壹零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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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零伍
「木葉」正如它被賦予的名字一樣生機勃勃，亦如盎然生長的樹植花序。
鈴蘭上一次來還是上次，街巷屋舍仿如春日的新草，轉眼已長出令人感嘆的高度。
宇智波一族敞開的大門被擦得幹凈如洗，巍然的家徽不允許任何一粒沙塵踐踏它的尊嚴。門旁掛著傳統的紅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為紅白色的團扇再添上了一抹艷麗。
待族人覺察時，大名的轎輦已經駕臨到宇智波大門外，門口的族人受寵若驚嚇了一跳。
近日並沒有她要到木葉來訪的日程安排，斑也有些始料不及。所有男人都隨斑出來相迎。
“您怎麽會突然來了？”她的面色看起來已恢覆如常，精致的淡妝下幾乎已無病容。人前他還是使用了一般級別的敬語。
鈴蘭看向他身側穿著新郎羽織的火核道，“妾身聽其他家臣說，今日是火核大人的花燭之喜，所以也來送份賀禮。這樣的大喜之日，火核大人為何不邀請妾身呢？”
“大人折煞我了，實在愧不敢當。”火核聞言府身看著自己的腳尖道，“原本並不想鋪張大辦，只在親族鄰裏之間進行一個簡單的儀式。即使是木葉一起工作的同事也沒有邀請，怎麽敢驚動大人。勞煩大名大人親臨寒舍，實在蓬蓽生輝，我同內人感激不盡。”
“不要站在這了。”斑作為族長結束了他們的客套，只怕她小病初愈的身體再受了風寒勞累。
沒有人想到鈴蘭會來，城主的大駕光臨讓整個宇智波一族都光耀起來。
火核恭謹領恩，卻無大喜過望。因為他和所有人明眼人一樣深知，這份招人羨煞的榮耀並不屬於他宇智波火核。他只是斑最信任的一名親信部下，不管是為人所知還是不為人知的部分，他們都無私交，不過是沾著斑的光。
鈴蘭無意喧賓奪主。在兩位長老及部下的陪同下，斑帶她在新的宇智波族地裏轉了轉。其他人則按吩咐回到原先的婚禮準備工作。
為了保留尊重每個家族的文化及秘術不會外漏，他們的住所仍按原先的家族劃分。同一家族住在一個區域中。
俯瞰木葉的全景好似一道扇形。宇智波一族也是木葉當前人口最多的家族，其次是日向一族，千手居第三。當初辦公樓依山而建，木葉村民中主要都是在籍忍者，這裏也就成了比真正中心位置更重要的核心地帶。以辦公樓為原點往外畫弧，宇智波和千手正如兩道巍峨的城墻，位於一左一右守住著他們的起點。除去他們在木葉的地位，他們也謹慎的考慮到一旦發生緊急事件，便於柱間和斑能夠更快趕到。之後是日向一族，再其次就是猿飛一族等等……
不知因為緊密的房舍為街道空了更多的餘地，還是時代真的變了。在宇智波族地內還有一條正在建造的商業街。
過去的宇智波族內也有零星幾個小店，都是失去戰鬥能力的人為了生活，在其他族人的扶持下改迫不得已才改做起生意。如今依賴這份安逸的人越來越多了。
“前面就是我家了。”斑停下腳步。示意前面那間一眼就能看出是族長大宅的院子說道。
它在陽光下的照耀下有些刺目。鈴蘭駐足在遠處，宅院的面積大了，房後的林院布局有了變化。門院前卻還保留著她熟悉的樣子，好像未歸的人找不到家似的。嶄新的門沿上甚至還掛著那只已經不那麽潔白的‘晴天狐貍’。
“要不要進去看看？”斑目光看向她，等待著她的答案。
“現在？”鈴蘭回過神來，以玩笑回道，“光天化日之下，斑大人這麽邀請我恐怕不太合適吧？”
有人過來報告說，婚禮準備好了。這大概是木葉建村以來，最隆重的一場婚禮，由大名親自作為見證。
新娘是個幹練而沈穩的女子，和穩重的火核天造地設。鈴蘭對她有點印象。在其他女子湊在一起對自己竊竊私語時，這位新娘總是穿著卷起衣袖的長衫，背著竹劍一個人從旁經過。
在座的許多宇智波族人都對鈴蘭這張精致的芙蓉玉面都不陌生，反卻比與陌生人共赴一場家宴更加局促。盡管她的座位遠遠在上。
席間有木葉的部下來請示斑的意見。
看來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威嚴，方才不過是狐假虎威。斑離開後，許多如坐針氈的族人仿佛如獲大赦，頓時變成了一個個松了氣的皮球。他帶給族人的震懾甚至超過了她這個謀害兄長，割人舌頭的惡女。
有年輕膽大的後輩更是開起火核的玩笑，“火核前輩！不如您給我們講一講！您是如何追求到這麽漂亮又厲害的茜前輩的？”
火核略傷腦筋的道，“我並沒有追，所以到如今才能邀請你們來參加婚禮……”
新娘補充說，“我原本已經打算舉行比武招親了。”
“所以，各位後輩以儆效尤，千萬不要學我。”
大家哄堂而笑。鈴蘭見許多年輕人似乎都不知道，素日沈著的火核也有幽默的一面。不是他們年紀太小，而是大概連綿不斷的血雨腥風，讓火核也嚴陣以待地太久了。
推杯換盞之間，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平時想要與前輩交談都沒有機會！”火核一向嚴謹少有紕漏，年輕人卻意猶未盡。話題漸漸從一對新人轉到了宇智波一族其他名人，“其他前輩們私下裏也是這麽幽默嗎？您講一講辰彥前輩吧！”
人死如燈滅，大家逐漸對過去的仇恨沒了記憶。
“阿辰？他的事情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大家明日還要工作。”
“哎，前輩別這樣嘛！”大喜之日還想著監督他們工作，年輕人發出遺憾的感嘆。
“大名大人，請——”長老代替缺席的族長再次向鈴蘭敬了一杯酒。她杯中是斑特別交代人準備的，溫和的果酒。鈴蘭舉杯回敬，矜重端麗的面容上並沒有什麽波瀾。
她不怪有人提起辰彥。因為宇智波族內，只有他曾與斑勢均力敵。
火核盡量不想讓後輩們失望，他想了想道。“那就講一講泉奈的初戀好了。”
“啊……！”鈴蘭聽見不少女孩子的驚呼，剛剛被掃走興致的突然鯉魚打挺般振奮起來。從他們期待的面容上，鈴蘭可以看見盡管他已經去往了另一個世界，可是他依然是照耀在族人身上的溫柔陽光。就像他們還憑外表堅信著，斑是奪走他雙眼的惡魔。
周遭逐步安靜下來，大家把全部的註意力都交給了火核。他道，“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有一次我們兩人外出執行任務，當時田島大人只派了我們兩人。順利完成任務後距離有船只出海還有幾個小時，我便想趁著空閑逛逛，給弟弟妹妹們帶些有趣的伴手禮回去。留在渡口消磨時間的泉奈，遇到了一個賣林檎果的女孩子。那包裝倒是很漂亮，不過這種常見的果子到處都有，回南賀川的路千裏迢迢，買了也要在半路上壞掉。所以泉奈也就婉拒了她。那姑娘到也知趣，沒有熱情的糾纏不休，見況便識趣的走了。然而，女孩子未走兩步就步履踉蹌，險些摔在了泉奈面前。”
“泉奈善意詢問下從女孩口中得知，女孩家境貧窮只有四壁，父親終日沈迷賭BO宿JI，強迫女孩出來售賣果子，每天如果不能帶回銀兩就要用棍棒打她。而她自述也整整兩天沒有吃過東西了，她臉色看起來也確實有些可憐的蒼白。女孩咬著一角頭巾，欲淚還休雙目盈盈的看著人。雖然世道艱難，討飯乞丐比比皆是。但是她柔弱的樣子，叫人如果拒絕她連自己都於心不忍。見她籃中所盛的果子本就只有四個不多，泉奈出於同情便買下了全部。”大家仿佛又通過火核之口，見到了那個光風霽月的青年。
“我回來後泉奈打算將果子分給我，一人兩個解渴。打開後才發現四個裏面所裝的全部都是沙土。意識到被騙後，泉奈讓我在原地等他回來，立刻去找了那女孩。損失銀兩雖不值一提，不過這是一個涉及到誠信，與宇智波一族威嚴的問題。船開前若找不到便也罷了。幸運的是，泉奈在附近找了幾條街，倒真的在熙攘的人群裏發現了那個女孩。她正從一家糧鋪出來，手裏銜著一支煙漫不經心地哼著歌，神態也與方才的柔弱不同了。他的一部分銀兩已經兌現成了兩個饅頭。”
泉奈待族人的和煦很容易讓人忘記，他也是惡魔的弟弟。
“泉奈正要找上去，給她一個教訓。一個穿著破爛的男孩先一步擋住了她的前路，只是捧著一雙臟兮兮的小手，仰頭望著她。看樣子他們並不認識。就像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怔了兩秒，泉奈在後面看著她只留下了一個饅頭，把另一個饅頭和剩下的銀兩都放在了男孩黑黑的小手裏。等他回過神來，再想上去送給女孩一份銀兩時，她已經消失在了夕陽裏。”
“起航後泉奈看著變小的島嶼，對我講述了整件事的經過。他還說，不知道再來水之國時，不曉得還能否再相遇？”
鈴蘭正飲下一杯酒。水之國——這串分外熟悉的音節混在酒裏，就如同一把寒冷又鋒利的刀刃。割開了她的喉嚨、震碎她凝固的血液，先前一切的似曾相識轟然傾塌，化成了一片廢墟。
有個女忍百感交集的嘆道，“泉奈大人果然是個溫柔無比的人！”
火核那親切的口吻仿佛想起了老友。“可笑的是，前幾年他還特意來叮囑我，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斑大人知道。分明還是他對我講述的，難道還怕斑大人說他長不大不成嗎？斑大人幾時又罵過他呢？”
**
三日後，鈴蘭到火之寺來拜祭泉奈。
她隨身只帶了阿桃和另外兩名侍女。今年的盂蘭盆節已經過去了，祭奠木葉亡者的日子還沒有到。但她就是想來拜一拜他。
泉奈的棺淳按照家族習俗葬在宇智波舊址，火之寺是百年前傳承下來的的盛地。鈴蘭還是想在這個距離天堂更近的凈地，為他的靈魂保留一個安身之所。
兩個侍女擦去牌位上落下的浮沈，擺上了他愛吃的點心。鈴蘭對著泉奈的牌位久久無話，除了滿含愧疚的謝謝，她似乎再無話可說。
“您不要緊吧？大人？”阿桃上前遞上了絹帕，卻還是有綿延不斷的淚水從她眼眶裏溢出。
許是情緒還沒有從先前生病的脆弱中康覆回來，最近堆砌在她身上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一顆顆眼淚猶如山壁碎裂摔落下來的一串串碎石塵土，下一剎那就將潰敗崩摧。
又有部下提議將墓碑立在火之國或與它相鄰，斑來親自考察地形。在火之寺內勘察時，在一間供奉著牌位的禪室裏看到了泉奈的名字。
“為何這裏會有我弟弟的牌位？”斑找來住持問道，正因香火鼎盛是被奉為火之國之名的國寺，不接受一般的超渡的工作。
住持合掌道，“自然是有人希望他能夠去往那往生凈土。”
“誰？”
“阿彌陀佛。老朽受人之托，不能告知閣下。”
“你不怕我拆了它嗎？”
斑惋惜地看了一眼屋粱上這百年的古木。住持在奶奶地葬禮上見過斑，他是認識他的。“委托於老朽的那一位權勢比您更高，老朽無能為力。”
**
扉間的談判能力從不讓人失望。
據說會面一開始土之國代表提出，可以由旁人替代斑。不特定於某一種形式，但木葉一定要作出道歉。後來扉間搬出他們與雷之國裏應外合陷害木葉，以及在土之國時言語上對大名的不敬。土之國堅持推卸，木葉方手中也沒有掌握有利的證據，最終雙方各退一步簽成了協議。
最終只剩下了風之國，憑他勢單力薄也吹飛不起什麽風暴了。周邊甚至稍遠的中小國家，自不必說。先前順路鈴蘭也曾拜訪過一些，剩下沒有拜訪的也以書信文字的形式確認了休戰。好像但凡遲了，一路踏平木之國拔刀就是劈山開河的宇智波斑，就會乘著烈焰殺來。
亂世結束了。曙光為它賦上了盛熾一時最炫目的光芒，卻未駐足一世。沒有她以為的鳴金收兵萬艷喝彩，也只是和每個式微的晚霞一樣悄然如常，落下了戰國的帷幕。亙古不變的晝夜交替甚至沒有遲來，濃稠的夜色一如既往的混沌。
鈴蘭邀請了柱間和斑，無關犒賞，只是舊故之間的小酌。為了這一縷姍姍來遲的曙光，他們都奉獻了很多。地點選在了木葉外的其他鎮町，一個不受名利與權勢打擾的清幽小館。
“下午突然有點工作……”斑來遲了一會兒，發現大屋內只有鈴蘭和窗外的星空獨坐著。難怪沒有在門外聽到某人才有的豪爽大笑，他揚眉嘖了一聲道，“柱間還沒到嗎？”
“沒有噢，只有我早早地來了等待著我的家臣們。”
奇怪。斑道，“下午見到那家夥，他還對我說今天比較清閑，到時不等我，會一個人先來了。”
“不在路上大概也快到了吧，先不管他了。”既然斑這個工作癡迷者能來赴約，足以說明沒有大事發生，鈴蘭相信她這位大哥多數時候還是靠譜的。反觀他深色長衫上還帶著晚間的風露與匆忙，想來為了盡快趕完工作一定征用擠沒了胃的進食時間。鈴蘭甚至覺得斑有些瘦了，她說，“我肚子餓了，不如我們邊吃邊等吧？”
“隨你。如若是出於為我考慮的話……”
“不是噢。”斑沒說完便被她含笑的聲音駁回道。
“——大人。”
這時一個侍從走進門口伏身道，“柱間大人派來一個部下說，他今日工作纏身不能前來了，改日再向您賠罪！那位部下還在外面，如果您沒什麽吩咐的話，就讓他回去了？”
柱間總是喜歡做多餘的事情。他葫蘆裏在醞釀什麽藥，在這裏都清楚地聞到了。斑聽著侍從的稟報不言，只是為自己倒了杯酒。
侍從瞥見大名難看的臉色連忙垂下眼瞼。
柱間大概是對總是整蠱弟弟一個人感到厭膩了，想要換成妹妹狠狠地坑害一次。鈴蘭慍了口氣，她說“擇日不如撞日。你告訴他從本月一直到年末的俸銀都沒有了。”
“是！”
“還有，告訴扉間。”她又補充道，“敢借給他的話，就是違抗君命，連他雙倍一起罰！”
“是……在下定會一字不落傳達的！”
“漩渦水戶恐怕不是那麽好應付過去。”
“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是好惹的。”她眼神隨那低沈的嗓音看向斑，“斑大人知道該怎麽做吧？”
“那是他的事，我可不管他要怎麽交代。”斑不打算插手柱間這作繭自縛的麻煩。他順著在舌尖化開的酒香，俯視向杯中清透的酒面上，倒映得他劍眉星目。蕩漾的波紋推散了那其中的深潭。“這酒很好，可惜少了味烈性。”
“酒封都被我拆開了，誰讓斑大人又讓它再等了一年多，烈性早都散了。”鈴蘭玩笑道，當初木葉成立時她便提議要慶祝一番，也獲取了柱間的同意。是斑說要將這一杯酒留置到烽煙永寂時再飲。“據說是彰大人生前珍藏的名酒雪醅，我就拿它來借花獻佛了吧？”
彰大人也就是奶奶地夫君，她的外祖父。據說他生前是一位醉心和歌雅樂的風雅之人。
幸好她為自己保留了一條後路，選了一種溫和的梅釀。配上今晚如水的月光倒也相得益彰。斑的酒量不比在戰場上一手遮天，不過還是烈酒更適合他風霜雪蝕催不毀的傲骨。
“你倒是下了血本。”
接下來獨剩他們兩個了。今晚的月色很是幽清，斑來之前她已經獨自欣賞了一會。沁爽的夜風似是偷嘗了雪醅，帶著醉意四散開來，香氣也感染了鈴蘭。她嘆道，“如果旁邊再有一棵會下雨的梨樹就好了。”
木葉辦公樓的燈仿佛還亮著，那座卓乎不群的高樓上發出著絨絨光暈。她選的這個地點視野很好，能夠置身事外的將整個木葉收入眼底。鈴蘭事先命人把木桌挪到了窗邊，為的就是更能看清沈浸在夜色裏的木葉。
“木葉也不過寸土之地。”那時稀廣的蔥蘢密林已經羽化成一座座，比肩疊跡的擁擠街巷。斑目光穿梭木葉辦公樓後的山峰、穿透那疾風，一目百裏掠過他所到過的一方方土地，直到世界的盡頭也不過是一個閉環而已。這個想法不是突然萌生的，只不過從某一時刻開始，斑用他深邃的眼睛再看這世界，越發覺得他眼中的逼仄之地太過擁擠，褊狹得甚至容不下幾顆貪婪之心。
鈴蘭抓住他眼中的漠然，“斑大人可是後悔覺得休戰太早了，沒有再為火之國增添百裏領土？還是意料之中太無趣？假如是前者的話，那倒是其他大名的幸運了！”
他們一路從荊棘叢生的泥沼終於走到了和平。他看起來卻並不欣喜，也無雀躍，就和她一樣。大概只有缺席的柱間，真的沈浸在溢於言表的忻悅裏。
“呵，各占一部分吧？”斑飲下盛滿星河的酒，半真半假的回應了她的玩笑。
木葉是世界上第一座忍者村，它從「草圖」的一枝一葉到如今這真實鮮活的一間間房舍，有每一個村民的潤色。但柱間和斑卻是它的靈魂。
假如沒有南賀川邊的童言無忌，也就不會有它的誕生。
鈴蘭問道，她真的想知道。“你們的夢想實現了嗎？”
“也許，實現了吧。”因為它原本就是一句幼稚的，讓成年人發笑的癡言妄語。馳而不息的柱間倒是始終如一，而他最初的夢想，已隨著他最後一個弟弟的逝去，不覆存在了。如今兩個，一路走來就連他也感到迷茫。至於另一個——斑看向鈴蘭。
她只覺臉上有些發燙，“怎麽？”
“有件事要謝謝你。”他開口說，竟然不是以往那種不屑口吻。
鈴蘭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麽需要他感謝的事。“火核也為木葉做了不少事，碰巧趕上他的婚禮，也該嘉獎一下。”
“我並不是指火核的事。”斑說，“泉奈的靈位，謝謝你。”
“那就更不必了。一直以來他都很照顧我，不管輿論怎麽說都一如既往的信任我……”。她的酒量退步了。意識到自己一時失語，提起了過去的事。鈴蘭起身來到展臺上，用夜色來掩飾自己的心虛。
斑走到了她身邊，鈴蘭張望著滿天星鬥說，“又快到滿月了，時間真的過得很快，不知道將來的路又會是什麽樣呢？”
這一刻他卻只望著一個女子明媚的側顏，“除了國家的事，你就沒有其他打算嗎——”
斑似乎說什麽了，突然綻放的煙花將他低沈的聲線完全覆蓋了。
一支支絢爛的繁花在這個夜空中盛綻，宛如滿天星辰落在她眸裏。
“大概是哪一位貴族小姐的生辰？咦——？”
鈴蘭正與他說話，卻發現身側已空，斑忽然消失不知了去向。不等她轉身找尋，鈴蘭感到一雙溫暖的臂網已從身後將她完全包圍，她幾乎忘了要呼吸。
斑責令她轉過身來，輕托起她的臉頰。拋開許久以來，一直擋在他們之間的風風雨雨重重屏障。他的指腹前所未有的輕柔，小心翼翼地害怕弄傷他掌下魂牽夢縈的珍寶。
醉世的煙花照亮了她心中動人心魄的臉孔。從他被煙花染成火色的衣衫下，為她擋住風刀霜劍的胸膛，再到他線條分明流暢的下顎。
鈴蘭緩緩擡起眼眸，直到走進對上他熾烈的目光。她幾乎熔化在充滿他體溫的牢籠裏，一動也不能動，盡管她已無路可逃。
薄唇離她越來越近，灼熱的氣息落在她面上，幾乎擦到了她的唇邊。在他吻落下的最後一瞬，鈴蘭還是別過了頭，目光躲閃到展臺地上的一隅。僅存的最後一絲理智死而覆生，將她喚醒回來。她不敢去看他比此時正值子夜更深的眼睛，卻也能輕易而舉的它的淩厲。
冷漠的，宛如從來沒有想念過他。
大名在斑眼裏不過一個稱謂。他可以強行得到她，只要他想。然而他卻沒有。
斑在靜默的幾秒鐘裏松開了手，她周身立刻被夜深的寒意打透。他卻沒有馬上解開禁錮。
他需要一個理由，“為什麽？”
“不為什麽……”拒絕他已用盡了她全部的勇氣，她仿佛剛剛從理智與心意交鋒的戰場幸存回來。鈴蘭縷了一下長發就像在試圖理清混亂的思緒，可是卻越理越亂。清冷的餘音中還伴著喘息。“斑大人，你喝醉了。”
她知道它敷衍蒼白到不像一個理由，但是他能明白她的拒絕已經足夠了。
正如大名從他身邊擦身而過，斑再也沒有阻攔她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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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蘭上一次來還是上次，街巷屋舍仿如春日的新草，轉眼已長出令人感嘆的高度。
宇智波一族敞開的大門被擦得幹凈如洗，巍然的家徽不允許任何一粒沙塵踐踏它的尊嚴。門旁掛著傳統的紅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為紅白色的團扇再添上了一抹艷麗。
待族人覺察時，大名的轎輦已經駕臨到宇智波大門外，門口的族人受寵若驚嚇了一跳。
近日並沒有她要到木葉來訪的日程安排，斑也有些始料不及。所有男人都隨斑出來相迎。
“您怎麽會突然來了？”她的面色看起來已恢覆如常，精致的淡妝下幾乎已無病容。人前他還是使用了一般級別的敬語。
鈴蘭看向他身側穿著新郎羽織的火核道，“妾身聽其他家臣說，今日是火核大人的花燭之喜，所以也來送份賀禮。這樣的大喜之日，火核大人為何不邀請妾身呢？”
“大人折煞我了，實在愧不敢當。”火核聞言府身看著自己的腳尖道，“原本並不想鋪張大辦，只在親族鄰裏之間進行一個簡單的儀式。即使是木葉一起工作的同事也沒有邀請，怎麽敢驚動大人。勞煩大名大人親臨寒舍，實在蓬蓽生輝，我同內人感激不盡。”
“不要站在這了。”斑作為族長結束了他們的客套，只怕她小病初愈的身體再受了風寒勞累。
沒有人想到鈴蘭會來，城主的大駕光臨讓整個宇智波一族都光耀起來。
火核恭謹領恩，卻無大喜過望。因為他和所有人明眼人一樣深知，這份招人羨煞的榮耀並不屬於他宇智波火核。他只是斑最信任的一名親信部下，不管是為人所知還是不為人知的部分，他們都無私交，不過是沾著斑的光。
鈴蘭無意喧賓奪主。在兩位長老及部下的陪同下，斑帶她在新的宇智波族地裏轉了轉。其他人則按吩咐回到原先的婚禮準備工作。
為了保留尊重每個家族的文化及秘術不會外漏，他們的住所仍按原先的家族劃分。同一家族住在一個區域中。
俯瞰木葉的全景好似一道扇形。宇智波一族也是木葉當前人口最多的家族，其次是日向一族，千手居第三。當初辦公樓依山而建，木葉村民中主要都是在籍忍者，這裏也就成了比真正中心位置更重要的核心地帶。以辦公樓為原點往外畫弧，宇智波和千手正如兩道巍峨的城墻，位於一左一右守住著他們的起點。除去他們在木葉的地位，他們也謹慎的考慮到一旦發生緊急事件，便於柱間和斑能夠更快趕到。之後是日向一族，再其次就是猿飛一族等等……
不知因為緊密的房舍為街道空了更多的餘地，還是時代真的變了。在宇智波族地內還有一條正在建造的商業街。
過去的宇智波族內也有零星幾個小店，都是失去戰鬥能力的人為了生活，在其他族人的扶持下改迫不得已才改做起生意。如今依賴這份安逸的人越來越多了。
“前面就是我家了。”斑停下腳步。示意前面那間一眼就能看出是族長大宅的院子說道。
它在陽光下的照耀下有些刺目。鈴蘭駐足在遠處，宅院的面積大了，房後的林院布局有了變化。門院前卻還保留著她熟悉的樣子，好像未歸的人找不到家似的。嶄新的門沿上甚至還掛著那只已經不那麽潔白的‘晴天狐貍’。
“要不要進去看看？”斑目光看向她，等待著她的答案。
“現在？”鈴蘭回過神來，以玩笑回道，“光天化日之下，斑大人這麽邀請我恐怕不太合適吧？”
有人過來報告說，婚禮準備好了。這大概是木葉建村以來，最隆重的一場婚禮，由大名親自作為見證。
新娘是個幹練而沈穩的女子，和穩重的火核天造地設。鈴蘭對她有點印象。在其他女子湊在一起對自己竊竊私語時，這位新娘總是穿著卷起衣袖的長衫，背著竹劍一個人從旁經過。
在座的許多宇智波族人都對鈴蘭這張精致的芙蓉玉面都不陌生，反卻比與陌生人共赴一場家宴更加局促。盡管她的座位遠遠在上。
席間有木葉的部下來請示斑的意見。
看來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威嚴，方才不過是狐假虎威。斑離開後，許多如坐針氈的族人仿佛如獲大赦，頓時變成了一個個松了氣的皮球。他帶給族人的震懾甚至超過了她這個謀害兄長，割人舌頭的惡女。
有年輕膽大的後輩更是開起火核的玩笑，“火核前輩！不如您給我們講一講！您是如何追求到這麽漂亮又厲害的茜前輩的？”
火核略傷腦筋的道，“我並沒有追，所以到如今才能邀請你們來參加婚禮……”
新娘補充說，“我原本已經打算舉行比武招親了。”
“所以，各位後輩以儆效尤，千萬不要學我。”
大家哄堂而笑。鈴蘭見許多年輕人似乎都不知道，素日沈著的火核也有幽默的一面。不是他們年紀太小，而是大概連綿不斷的血雨腥風，讓火核也嚴陣以待地太久了。
推杯換盞之間，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平時想要與前輩交談都沒有機會！”火核一向嚴謹少有紕漏，年輕人卻意猶未盡。話題漸漸從一對新人轉到了宇智波一族其他名人，“其他前輩們私下裏也是這麽幽默嗎？您講一講辰彥前輩吧！”
人死如燈滅，大家逐漸對過去的仇恨沒了記憶。
“阿辰？他的事情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大家明日還要工作。”
“哎，前輩別這樣嘛！”大喜之日還想著監督他們工作，年輕人發出遺憾的感嘆。
“大名大人，請——”長老代替缺席的族長再次向鈴蘭敬了一杯酒。她杯中是斑特別交代人準備的，溫和的果酒。鈴蘭舉杯回敬，矜重端麗的面容上並沒有什麽波瀾。
她不怪有人提起辰彥。因為宇智波族內，只有他曾與斑勢均力敵。
火核盡量不想讓後輩們失望，他想了想道。“那就講一講泉奈的初戀好了。”
“啊……！”鈴蘭聽見不少女孩子的驚呼，剛剛被掃走興致的突然鯉魚打挺般振奮起來。從他們期待的面容上，鈴蘭可以看見盡管他已經去往了另一個世界，可是他依然是照耀在族人身上的溫柔陽光。就像他們還憑外表堅信著，斑是奪走他雙眼的惡魔。
周遭逐步安靜下來，大家把全部的註意力都交給了火核。他道，“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有一次我們兩人外出執行任務，當時田島大人只派了我們兩人。順利完成任務後距離有船只出海還有幾個小時，我便想趁著空閑逛逛，給弟弟妹妹們帶些有趣的伴手禮回去。留在渡口消磨時間的泉奈，遇到了一個賣林檎果的女孩子。那包裝倒是很漂亮，不過這種常見的果子到處都有，回南賀川的路千裏迢迢，買了也要在半路上壞掉。所以泉奈也就婉拒了她。那姑娘到也知趣，沒有熱情的糾纏不休，見況便識趣的走了。然而，女孩子未走兩步就步履踉蹌，險些摔在了泉奈面前。”
“泉奈善意詢問下從女孩口中得知，女孩家境貧窮只有四壁，父親終日沈迷賭BO宿JI，強迫女孩出來售賣果子，每天如果不能帶回銀兩就要用棍棒打她。而她自述也整整兩天沒有吃過東西了，她臉色看起來也確實有些可憐的蒼白。女孩咬著一角頭巾，欲淚還休雙目盈盈的看著人。雖然世道艱難，討飯乞丐比比皆是。但是她柔弱的樣子，叫人如果拒絕她連自己都於心不忍。見她籃中所盛的果子本就只有四個不多，泉奈出於同情便買下了全部。”大家仿佛又通過火核之口，見到了那個光風霽月的青年。
“我回來後泉奈打算將果子分給我，一人兩個解渴。打開後才發現四個裏面所裝的全部都是沙土。意識到被騙後，泉奈讓我在原地等他回來，立刻去找了那女孩。損失銀兩雖不值一提，不過這是一個涉及到誠信，與宇智波一族威嚴的問題。船開前若找不到便也罷了。幸運的是，泉奈在附近找了幾條街，倒真的在熙攘的人群裏發現了那個女孩。她正從一家糧鋪出來，手裏銜著一支煙漫不經心地哼著歌，神態也與方才的柔弱不同了。他的一部分銀兩已經兌現成了兩個饅頭。”
泉奈待族人的和煦很容易讓人忘記，他也是惡魔的弟弟。
“泉奈正要找上去，給她一個教訓。一個穿著破爛的男孩先一步擋住了她的前路，只是捧著一雙臟兮兮的小手，仰頭望著她。看樣子他們並不認識。就像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怔了兩秒，泉奈在後面看著她只留下了一個饅頭，把另一個饅頭和剩下的銀兩都放在了男孩黑黑的小手裏。等他回過神來，再想上去送給女孩一份銀兩時，她已經消失在了夕陽裏。”
“起航後泉奈看著變小的島嶼，對我講述了整件事的經過。他還說，不知道再來水之國時，不曉得還能否再相遇？”
鈴蘭正飲下一杯酒。水之國——這串分外熟悉的音節混在酒裏，就如同一把寒冷又鋒利的刀刃。割開了她的喉嚨、震碎她凝固的血液，先前一切的似曾相識轟然傾塌，化成了一片廢墟。
有個女忍百感交集的嘆道，“泉奈大人果然是個溫柔無比的人！”
火核那親切的口吻仿佛想起了老友。“可笑的是，前幾年他還特意來叮囑我，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斑大人知道。分明還是他對我講述的，難道還怕斑大人說他長不大不成嗎？斑大人幾時又罵過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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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鈴蘭到火之寺來拜祭泉奈。
她隨身只帶了阿桃和另外兩名侍女。今年的盂蘭盆節已經過去了，祭奠木葉亡者的日子還沒有到。但她就是想來拜一拜他。
泉奈的棺淳按照家族習俗葬在宇智波舊址，火之寺是百年前傳承下來的的盛地。鈴蘭還是想在這個距離天堂更近的凈地，為他的靈魂保留一個安身之所。
兩個侍女擦去牌位上落下的浮沈，擺上了他愛吃的點心。鈴蘭對著泉奈的牌位久久無話，除了滿含愧疚的謝謝，她似乎再無話可說。
“您不要緊吧？大人？”阿桃上前遞上了絹帕，卻還是有綿延不斷的淚水從她眼眶裏溢出。
許是情緒還沒有從先前生病的脆弱中康覆回來，最近堆砌在她身上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一顆顆眼淚猶如山壁碎裂摔落下來的一串串碎石塵土，下一剎那就將潰敗崩摧。
又有部下提議將墓碑立在火之國或與它相鄰，斑來親自考察地形。在火之寺內勘察時，在一間供奉著牌位的禪室裏看到了泉奈的名字。
“為何這裏會有我弟弟的牌位？”斑找來住持問道，正因香火鼎盛是被奉為火之國之名的國寺，不接受一般的超渡的工作。
住持合掌道，“自然是有人希望他能夠去往那往生凈土。”
“誰？”
“阿彌陀佛。老朽受人之托，不能告知閣下。”
“你不怕我拆了它嗎？”
斑惋惜地看了一眼屋粱上這百年的古木。住持在奶奶地葬禮上見過斑，他是認識他的。“委托於老朽的那一位權勢比您更高，老朽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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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間的談判能力從不讓人失望。
據說會面一開始土之國代表提出，可以由旁人替代斑。不特定於某一種形式，但木葉一定要作出道歉。後來扉間搬出他們與雷之國裏應外合陷害木葉，以及在土之國時言語上對大名的不敬。土之國堅持推卸，木葉方手中也沒有掌握有利的證據，最終雙方各退一步簽成了協議。
最終只剩下了風之國，憑他勢單力薄也吹飛不起什麽風暴了。周邊甚至稍遠的中小國家，自不必說。先前順路鈴蘭也曾拜訪過一些，剩下沒有拜訪的也以書信文字的形式確認了休戰。好像但凡遲了，一路踏平木之國拔刀就是劈山開河的宇智波斑，就會乘著烈焰殺來。
亂世結束了。曙光為它賦上了盛熾一時最炫目的光芒，卻未駐足一世。沒有她以為的鳴金收兵萬艷喝彩，也只是和每個式微的晚霞一樣悄然如常，落下了戰國的帷幕。亙古不變的晝夜交替甚至沒有遲來，濃稠的夜色一如既往的混沌。
鈴蘭邀請了柱間和斑，無關犒賞，只是舊故之間的小酌。為了這一縷姍姍來遲的曙光，他們都奉獻了很多。地點選在了木葉外的其他鎮町，一個不受名利與權勢打擾的清幽小館。
“下午突然有點工作……”斑來遲了一會兒，發現大屋內只有鈴蘭和窗外的星空獨坐著。難怪沒有在門外聽到某人才有的豪爽大笑，他揚眉嘖了一聲道，“柱間還沒到嗎？”
“沒有噢，只有我早早地來了等待著我的家臣們。”
奇怪。斑道，“下午見到那家夥，他還對我說今天比較清閑，到時不等我，會一個人先來了。”
“不在路上大概也快到了吧，先不管他了。”既然斑這個工作癡迷者能來赴約，足以說明沒有大事發生，鈴蘭相信她這位大哥多數時候還是靠譜的。反觀他深色長衫上還帶著晚間的風露與匆忙，想來為了盡快趕完工作一定征用擠沒了胃的進食時間。鈴蘭甚至覺得斑有些瘦了，她說，“我肚子餓了，不如我們邊吃邊等吧？”
“隨你。如若是出於為我考慮的話……”
“不是噢。”斑沒說完便被她含笑的聲音駁回道。
“——大人。”
這時一個侍從走進門口伏身道，“柱間大人派來一個部下說，他今日工作纏身不能前來了，改日再向您賠罪！那位部下還在外面，如果您沒什麽吩咐的話，就讓他回去了？”
柱間總是喜歡做多餘的事情。他葫蘆裏在醞釀什麽藥，在這裏都清楚地聞到了。斑聽著侍從的稟報不言，只是為自己倒了杯酒。
侍從瞥見大名難看的臉色連忙垂下眼瞼。
柱間大概是對總是整蠱弟弟一個人感到厭膩了，想要換成妹妹狠狠地坑害一次。鈴蘭慍了口氣，她說“擇日不如撞日。你告訴他從本月一直到年末的俸銀都沒有了。”
“是！”
“還有，告訴扉間。”她又補充道，“敢借給他的話，就是違抗君命，連他雙倍一起罰！”
“是……在下定會一字不落傳達的！”
“漩渦水戶恐怕不是那麽好應付過去。”
“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是好惹的。”她眼神隨那低沈的嗓音看向斑，“斑大人知道該怎麽做吧？”
“那是他的事，我可不管他要怎麽交代。”斑不打算插手柱間這作繭自縛的麻煩。他順著在舌尖化開的酒香，俯視向杯中清透的酒面上，倒映得他劍眉星目。蕩漾的波紋推散了那其中的深潭。“這酒很好，可惜少了味烈性。”
“酒封都被我拆開了，誰讓斑大人又讓它再等了一年多，烈性早都散了。”鈴蘭玩笑道，當初木葉成立時她便提議要慶祝一番，也獲取了柱間的同意。是斑說要將這一杯酒留置到烽煙永寂時再飲。“據說是彰大人生前珍藏的名酒雪醅，我就拿它來借花獻佛了吧？”
彰大人也就是奶奶地夫君，她的外祖父。據說他生前是一位醉心和歌雅樂的風雅之人。
幸好她為自己保留了一條後路，選了一種溫和的梅釀。配上今晚如水的月光倒也相得益彰。斑的酒量不比在戰場上一手遮天，不過還是烈酒更適合他風霜雪蝕催不毀的傲骨。
“你倒是下了血本。”
接下來獨剩他們兩個了。今晚的月色很是幽清，斑來之前她已經獨自欣賞了一會。沁爽的夜風似是偷嘗了雪醅，帶著醉意四散開來，香氣也感染了鈴蘭。她嘆道，“如果旁邊再有一棵會下雨的梨樹就好了。”
木葉辦公樓的燈仿佛還亮著，那座卓乎不群的高樓上發出著絨絨光暈。她選的這個地點視野很好，能夠置身事外的將整個木葉收入眼底。鈴蘭事先命人把木桌挪到了窗邊，為的就是更能看清沈浸在夜色裏的木葉。
“木葉也不過寸土之地。”那時稀廣的蔥蘢密林已經羽化成一座座，比肩疊跡的擁擠街巷。斑目光穿梭木葉辦公樓後的山峰、穿透那疾風，一目百裏掠過他所到過的一方方土地，直到世界的盡頭也不過是一個閉環而已。這個想法不是突然萌生的，只不過從某一時刻開始，斑用他深邃的眼睛再看這世界，越發覺得他眼中的逼仄之地太過擁擠，褊狹得甚至容不下幾顆貪婪之心。
鈴蘭抓住他眼中的漠然，“斑大人可是後悔覺得休戰太早了，沒有再為火之國增添百裏領土？還是意料之中太無趣？假如是前者的話，那倒是其他大名的幸運了！”
他們一路從荊棘叢生的泥沼終於走到了和平。他看起來卻並不欣喜，也無雀躍，就和她一樣。大概只有缺席的柱間，真的沈浸在溢於言表的忻悅裏。
“呵，各占一部分吧？”斑飲下盛滿星河的酒，半真半假的回應了她的玩笑。
木葉是世界上第一座忍者村，它從「草圖」的一枝一葉到如今這真實鮮活的一間間房舍，有每一個村民的潤色。但柱間和斑卻是它的靈魂。
假如沒有南賀川邊的童言無忌，也就不會有它的誕生。
鈴蘭問道，她真的想知道。“你們的夢想實現了嗎？”
“也許，實現了吧。”因為它原本就是一句幼稚的，讓成年人發笑的癡言妄語。馳而不息的柱間倒是始終如一，而他最初的夢想，已隨著他最後一個弟弟的逝去，不覆存在了。如今兩個，一路走來就連他也感到迷茫。至於另一個——斑看向鈴蘭。
她只覺臉上有些發燙，“怎麽？”
“有件事要謝謝你。”他開口說，竟然不是以往那種不屑口吻。
鈴蘭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麽需要他感謝的事。“火核也為木葉做了不少事，碰巧趕上他的婚禮，也該嘉獎一下。”
“我並不是指火核的事。”斑說，“泉奈的靈位，謝謝你。”
“那就更不必了。一直以來他都很照顧我，不管輿論怎麽說都一如既往的信任我……”。她的酒量退步了。意識到自己一時失語，提起了過去的事。鈴蘭起身來到展臺上，用夜色來掩飾自己的心虛。
斑走到了她身邊，鈴蘭張望著滿天星鬥說，“又快到滿月了，時間真的過得很快，不知道將來的路又會是什麽樣呢？”
這一刻他卻只望著一個女子明媚的側顏，“除了國家的事，你就沒有其他打算嗎——”
斑似乎說什麽了，突然綻放的煙花將他低沈的聲線完全覆蓋了。
一支支絢爛的繁花在這個夜空中盛綻，宛如滿天星辰落在她眸裏。
“大概是哪一位貴族小姐的生辰？咦——？”
鈴蘭正與他說話，卻發現身側已空，斑忽然消失不知了去向。不等她轉身找尋，鈴蘭感到一雙溫暖的臂網已從身後將她完全包圍，她幾乎忘了要呼吸。
斑責令她轉過身來，輕托起她的臉頰。拋開許久以來，一直擋在他們之間的風風雨雨重重屏障。他的指腹前所未有的輕柔，小心翼翼地害怕弄傷他掌下魂牽夢縈的珍寶。
醉世的煙花照亮了她心中動人心魄的臉孔。從他被煙花染成火色的衣衫下，為她擋住風刀霜劍的胸膛，再到他線條分明流暢的下顎。
鈴蘭緩緩擡起眼眸，直到走進對上他熾烈的目光。她幾乎熔化在充滿他體溫的牢籠裏，一動也不能動，盡管她已無路可逃。
薄唇離她越來越近，灼熱的氣息落在她面上，幾乎擦到了她的唇邊。在他吻落下的最後一瞬，鈴蘭還是別過了頭，目光躲閃到展臺地上的一隅。僅存的最後一絲理智死而覆生，將她喚醒回來。她不敢去看他比此時正值子夜更深的眼睛，卻也能輕易而舉的它的淩厲。
冷漠的，宛如從來沒有想念過他。
大名在斑眼裏不過一個稱謂。他可以強行得到她，只要他想。然而他卻沒有。
斑在靜默的幾秒鐘裏松開了手，她周身立刻被夜深的寒意打透。他卻沒有馬上解開禁錮。
他需要一個理由，“為什麽？”
“不為什麽……”拒絕他已用盡了她全部的勇氣，她仿佛剛剛從理智與心意交鋒的戰場幸存回來。鈴蘭縷了一下長發就像在試圖理清混亂的思緒，可是卻越理越亂。清冷的餘音中還伴著喘息。“斑大人，你喝醉了。”
她知道它敷衍蒼白到不像一個理由，但是他能明白她的拒絕已經足夠了。
正如大名從他身邊擦身而過，斑再也沒有阻攔她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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