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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拾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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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拾伍

再躍過前面一座山,就可以看到南賀川了。斑覺得今晚格外寂靜。

踏在蔥郁枝杈間的查克拉腳印,傳入了感知忍者的神經。不需他親自開口,斑身邊的部下高聲問道。“前方來者何人!”

“是我,斑大人!”暗影穿梭過枝葉,現身在月光下。羽賀單膝跪地在率領眾人的斑面前,後面的人隨之停下了步伐。

“你怎麽來了?難道是她出了什麽事?”見到羽賀,斑心頭一緊,首先想到了鈴蘭。

“是火核大人命我前來相迎。”事態緊急,火核聽說後便派他立刻去他們回程的路上等斑,先向他講明狀況,自己則帶人前去現場。羽賀也不知鈴蘭的現況究竟怎樣。

“為何是你來找我?”火核要通知他的事,八成與族務相關。就算他走不開,也該遣一個他的心腹前來,怎麽也派不到鈴蘭身邊的人。斑忽而有種不好的預感。“泉奈呢!?”

“泉奈大人,以及鈴蘭小姐,都已被收押!”

“你說什麽!?”這兩個他最重要的名字,不止讓斑反應不及,後面的族人們也面面相覷。

“今夜,泉奈大人和辰彥大人發生了意見分歧,待您歸來處決。”

從醫療忍者出去後,泉奈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坐姿,背依在冰冷的石床上,垂眼看著攤開的兩掌,脈絡間宛如血液般,流動不息的查克拉細紋。那股新生地澎湃力量,一直聚集到眼周。

他目光所聚焦的,那白皙的兩掌內,早已進行過清洗消毒。他卻仿佛還能看得見,來自兄弟的幹涸血印,以及一個孩童溫熱鮮活的血液——那個與他血脈相通的孩子。

他永遠記得,它在他手中漸漸變冷的刺骨。

“斑大人!您怎麽親自來了——”斑回到族裏後的第一時間,便片刻不停的直奔監牢。

“哥!”泉奈聽到外面傳來的聲音,就像寄人籬下的孩子,等到了來接他的家長。不管他在陣前多麽頑強英勇,有多少族人依賴著他,始終都是兄長的弟弟。

透過鐵欄的間隙,斑看到那是與他不同的直勾玉紋路。

“把門打開。”斑只對一旁的部下說了一句話。

“是。”他的臉色讓部下不敢微辭,甚至使他覺得,若不是自己手腳麻利,再耽擱一秒遭殃的都不止一道鐵門,乃至整座監牢都要瀕臨報廢。

“你回來了,哥!”泉奈從地上站起身。最嚴重的貫穿傷在肩膀有長衫遮擋,額頭和右手上臂都打著繃帶。盡管傷處不少,好在這些對於他們摔打慣了的忍者來說,並不算什麽要緊。

確定弟弟無恙,他的心稍稍回到了原處。“我從已羽賀那裏聽說了大致情況,你沒事吧?”

“皮外傷而已,不妨事。鈴蘭她怎麽樣了?昨天被帶回來後,我一直沒有見過她。”泉奈向為他包紮的醫療忍者打聽,除了那個意料之中的噩耗之外,他們並不了解具體情況。

“我還沒有去看過她。”他這個準丈夫,多數時候還不及弟弟悉心。他一回來就先來看了弟弟。

“他已山窮水盡,無計可施了嗎?”斑輕蔑的哼了一聲,他指斥辰彥說,每一句都是痛心疾首。“竟然想到這種蠢笨計劃。居然妄想利用風魔一族那些螻,蟻衡量我的力量。他認為只要得到萬花筒瞳力,就能打敗我了嗎?太天真了!”

泉奈搖了搖頭,“我想我可以理解他,力量是保護我們一族不被歷史淘汰的必需品,總要付出代價的。但我想不明白,為了取自力量先要自毀這種羈絆,到底是對是錯?”

“我想帶他回來,回到我們的起點。可是最後,我還是沒有叫醒他。”要是兄長在的話,一定可以做到的吧?

“這是那家夥的選擇,不是你的錯。”他先前也不過在說氣話而已,如果說誰能夠理解那種,不甘屈居於人下的感覺,就只有他這個一起長大,情如兄弟的朋友了。

此處不是適合他們促膝長談的地方。斑叮囑道,“萬花筒的瞳力剛剛開啟,一兩之天內暫時無法自主還原回普通形態,會有一些不適。待會回去後,早些休息。”

“哥……”泉奈遲疑了一瞬,迎上斑的目光中滿是歉意,“對不起!”

“你在說什麽傻話。又不是你主導而起的這一場對決。那家夥不是三歲小子了,敗者總要面對結果。”斑以為弟弟指代辰彥的事,看來他還不知道。

“你別管我了!哥,先救鈴蘭出來吧!”雖然殺人兇手是辰彥,但鈴蘭是為了救他才沖上來的。這是他兄長的孩子,他兄長的第一個孩子。

“都怪我一時不察!”泉奈覺得自己也有很大一部分責任,“如果不是為了救我,鈴蘭不會被卷入戰場,自然也就不會小產。整件事中,她都是最無辜的人,卻還要被他們關押起來,當做犯人一樣對待!”

“小產?”斑楞了一下,從來都是運籌帷幄的大腦中,忽然有些應接不暇。“你說鈴蘭嗎?”

泉奈好像點了點頭。他說,這個孩子原本一定可以活下來的。他會繼承父親的強大力量,一定能在這亂世中生存下來,就像他們,甚至比他們更強……

只見泉奈的唇瓣翕動,他還說了什麽,斑沒有聽清,有那麽一瞬間,弟弟的聲音逐漸變得有些模糊。

原本是驚喜,如今卻變成了噩耗。盡管泉奈再三催促,斑還是安排好弟弟的事,才去往監牢的另一邊。

紅葉帶領一個助手例行診治結束,離開鈴蘭的牢房,在昏暗的走廊上遇到了斑。見到他回來,總算替兩個孩子松了一口氣。“你終於回來了。”

“紅姨。”斑從泉奈那裏得知,長老派了火核的母親為她醫治。“她怎麽樣?”

他的語氣經過了自制與壓抑,想來他也聽說了。

紅葉遣走了助手,遺憾的搖了搖頭。“那樣的襲擊之下,孩子怎還能保得住?幸好主要受創的位置不是正對著子宮。辰彥那孩子若出手再重一點,就連大人也無力回天了。”

“至於其他,好在都是外傷不難治愈,左側斷裂的三根肋骨,可以通過醫療忍術稍加促進生長速度,但還是要臥床靜養些時日。”

“麻煩您了。”無論是他的到來,還是離開,他這個最該陪在他們身側的人,卻好像是最後一個知道。作為父親與丈夫,斑此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敗感。

“還有幾句話,就當是我多言吧。”許是因為她的年紀看起來比自己的兒子還要小,她自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埋怨,使同為女人和母親的紅葉有些同情。

“我替她做過檢查了,概率上不會影響她今後的生育能力。不過,滑胎對女子身體造成的傷害是很大的,如果子宮還沒有完全恢覆,就在脆弱的狀態下再次懷孕的話,不但下一胎保不住,嚴重甚至可能演變成習慣性流產。”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斑再次致意說,“麻煩您了,紅姨。”

“有什麽問題盡管來找我。恢覆順利的話,一年便差不多了。去看看她吧。”

**

長老再三強調她特殊的身份,不能輕由外男接觸。所以與泉奈所在的區域不同,鈴蘭就被關押在黑暗盡頭的最深處。

密不透風的鐵門一開一關之間,嗟嘆出沈重的低鳴,長長回蕩在森涼鬼魅的走廊裏,就像宇智波一族年深日久的老舊歷史。

紅葉在她服過的藥中加了助眠成分,鈴蘭的意識在混沌和清醒之間徘徊,聽到沈鈍的聲音才醒過來。就算聽不到外面部下的問安,憑著那股讓人緊張的氣氛,也能數著他的腳步。

這裏是族裏關押要犯的地方,常年陰冷潮濕不見天日。換做平常,他一定會勃然大怒。此刻,斑卻只是放輕了腳步。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剛從三途川回來,那麽虛弱。

“冷不冷?”問她身體,她一定會說不疼。去拿披風和毯子的部下還要等一會才能回來,斑坐在床頭,從後面扶抱起她,讓自己成為替她阻擋寒意的倚靠。他執起她一只柔荑的素手,冰涼的觸感傳入他心底。

“有一點。”

“怎麽不告訴我?”

“我也是剛剛才知道。本來打算明天去看大夫,確定了再告訴你的。”鈴蘭說道,“我的月事常常不太準,所以便沒有在意……現在算來,可能快兩個月了吧?他真的很乖,從來不向我撒嬌。正因為這樣,之前我完全沒有察覺……”

鈴蘭止住了說不下去的話語。她並不後悔,哪怕重來一次,她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只是她都還糊裏糊塗,不明白初為人母的意義,也沒有來得及讓他感受到母親的溫暖,見到父親的偉岸。讓他悄無聲息地到來,又孤獨的消失。

“傻瓜。”鈴蘭不知斑此言是在鄙視她,作為母親的後知後覺。還是感謝她,為救他的弟弟奮不顧身。

“看著我!”他命令的口吻說。

“有什麽好看的,我都沒有洗頭發。”不同以往,她一直躲著斑的眼睛,不讓她看見自己眼裏的朦朧。

斑擡起她的下巴。許是她的懷裏太過溫暖,幾次都險些將她努力築建起來的堅強融化。對上他目光的一瞬間,哽在她喉間的酸楚突然決堤。忍了很久的眼淚一下湧出眼眶,這是她第一次,在他懷裏宣洩自己的脆弱。

獄中的深夜尤為陰冷,溫熱的淚水浸濕了他胸腔的衣襟,很快化為一片冰涼。混著那其中的悲戚,滲透進他心房。

“錯不在你。”失職的人是他。她早就和他商談過孩子的問題,是他沒有謹慎對待,在這個生命到來之後,他又沒能盡到父親的責任。

自負如斑,但這卻是他認為,自己唯一做錯的決策。他另一只無聲握緊的拳裏,仿佛是對自己的悔恨以及對她的虧欠。

“親愛的……”大概是她的聲音太輕了,沒能將他從愧疚中叫醒。

鈴蘭擡起眼眸,她仰目的視角只能看見斑無可挑剔的線條輪廓。幽深的眼眸裏映照著地上的黑暗毫無波瀾,他在出神。

其實比起自己,他一定更加難過吧?不止經受著喪子之痛,還要面對朋友的背叛。至少她還有一個供她宣洩的港灣,可以肆意任性。她可以覺得自己毫無過失,而把全部的恨意都歸結到辰彥身上。

而他呢……豁開的傷口只能深藏心底,展現於人前的永遠是首領和男人的堅強。

鈴蘭無力的擡起手,覆上他翻轉之間就能移山填海的手背。

“幹什麽看著我?”斑察覺到她的視線,“你剛剛不是才說,沒什麽值得一看的嗎?”

“親愛的,你猜他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斑想也不想,仿佛他親見了似的斬釘截鐵。“當然是男孩。”

“是嗎?那就可惜了。”虛弱的聲線中透漏出一絲失望。比起性別,斑只是更崇尚強者,豪邁的氣概才是他所喜歡的。

“宇智波一族的男人太累了,我還是覺得女孩子比較可愛。不過,據說男孩多像母親。那他一定長得像我一樣漂亮。”

他不以為然,“虎父無犬子,自然像我多些!強者自然該有更遠的追求。”

鈴蘭反駁他,“就算你的基因強大,又怎麽樣?他也是在我腹中成長,一定會聽我的話。”

斑不和她爭辯,“我們以後又不是只有一個孩子。”

就算沒能親眼所見,斑也能想象出他小小的模樣。八成是黑色不屈服的短發,像黑曜石一般的墨瞳。繼承了他的驕傲,學了她的狡黠。肯定遠比他自己小時候,更加令大人頭疼。

鈴蘭沒有馬上說話。

“如果辰彥沒有死,他還活著的話,你會替我們的孩子覆仇嗎?”她冷不勝防的問,鈴蘭可以感覺得到,正將她錯位的發絲撫平的手忽而停頓了一幀。

殺子之仇,不共戴天。他當然不可能原諒,可當這個元兇是辰彥時,他會不會一招殺了他呢?斑也這樣反問自己。

斑沒有立刻回答的反應,已經給了鈴蘭一種答案。泉奈已經給過他懲罰了,即使辰彥再死一千次,她的孩子也不可能回來了。她不過是有點看不清,孩子在他心目中的分量,究竟有沒有朋友重。他卻連幾句哄騙她的謊言都不願說。

“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我有些困了,你一定也還有很多事情要忙……。”

他不許它離開。斑握住了她正要離他而去的玉指,重新將它暖熱。

他知道她心中有很多委屈,她每一次的不依不饒,都是在他的傷口上再撒上一捧鹽,逼他違背自己的道義,所以她讓自己選擇了沈默。

“不要胡思亂想了,累了就閉上眼睛睡一會吧。等你醒來時,已經回到家裏了。”

她虛虧的身體確實有些倦了,輕柔沙啞的餘音好像夢中的囈語,“如果現在有面鏡子,我一定會覺得裏面的人很討厭,就像我的差勁父母一樣,生下我卻又不管……”

“他一定會回到我們膝下的。這塊土地上,實在太亂糟糟了。等我們的孩子重新回到這個世界時,一定比現在好。”他的語氣堅定,猶如誓言。斑不光安慰鈴蘭,也是在對自己保證。

“未來我們的孩子無論他是男是女,像我還是像你,我都會護他周全,絕不再受任何傷害!”

斑似乎說了什麽,篤定的誓言斷斷續續。

他低頭再看時,懷裏的鈴蘭已經睡著了,輕盈濃密的睫毛上還沾著濕潤的水汽。

“斑大人,您要的披——!”

年輕女孩著急覆命,一時忘記了敲門。進來便撞見斑摟著一個女子。當即羞紅了臉,杵在原地不知該何去何從。

斑早有察覺她匆忙的步伐,只是不想驚擾鈴蘭,才沒有放下她。他輕聲道,“拿過來吧。”

“哦,是!”女孩戰兢上前,雙手將披風遞交給他時,無意間窺見了沈睡在他懷裏的鈴蘭,精致的臉頰上還淌著兩行未幹的淚。

來不及細細探究清楚她究竟是怎樣的月貌花容,女孩便告辭退下了。

他的披風剛好足夠將鈴蘭裹在裏面,外面還蓋了一張毯子。一切都準備妥當了,斑抱著鈴蘭走出來。

“哥——”泉奈聞聲回過身來。是斑讓他在這裏等他的,他一個人走出去是一回事,在他肩側走出去又是另一番意義。

“我們回家。”

眼看被甩在後面的守衛交換了一個眼神,遲疑的上前道。“斑大人……”

“你只有一分鐘的時間。”斑現在的心情很不好,念及同族的情分他才肯施舍出一點時間給他們。

“……龍之介長老交待下來說,事情還沒有水落石出。如果您一定要帶走泉奈大人,就必須留下這位姑娘。”龍之介早有所料,斑回來後一定會放走泉奈。部下左右為難,他們既不敢阻攔斑,又怕長老日後興師問罪。

不等泉奈分辨,斑開口問道,“長老的命令讓你們很難辦嗎?”

“您是我們的首領,龍之介長老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哪一邊都是我們所敬畏的領導者,望您理解!”他們自知攔不住斑,除了千手一族的柱間就算神鬼也不能奈他何。

部下躬身說完,另一個部下緊接著說道,“或者您派人過去知會長老一聲,我們也好有個交代……。”

斑的聲音依然極為平靜,平靜的宣布著他的主權。部下看到他的臉色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那你就去通知他們一下吧。”一分鐘的時間已經到了。斑向前邁開步伐道,“讓他們搞清楚宇智波一族由誰做主。”

**

辰彥生平最不喜歡言而無信。螢火對他的話深信不疑。他說過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天未明時,她終於見到了他的遺體。一同前來的還有螢火的父母。

母親抱著她的肩膀,辰彥的死雖讓人感到遺憾,不過總算解開了這段錯位的婚姻。

女兒失神的反應,讓母親一怔。

螢火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昨天他唇邊噙著光芒的畫面還鋪在眼前。

模糊不清的視野中,他傷痕累累,像打了敗仗一樣狼狽,卻還是她映像中的那麽利落。退化的寫輪眼一片混沌,好像在笑的嘴角,看起來仿佛那麽坦然。

螢火不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後,眼中看到的人是否只是姐姐。那笑容又是否能有一絲與她相關?

她沒有哭。她不得不捱過這令人肝腸寸裂的痛苦。因為,她的身體中還承載了另一個生命。

流言蜚語在宇智波族地內瘋狂蔓延。斑安置好鈴蘭後,便召集來五位長老,以及除去鈴蘭以外的所有當事人,當面裁決出一個結果。

泉奈和斑商量過,還是隱去萬花筒寫輪眼的秘密。只說他是為了奪取首領之位,包括他向風魔一族透漏情報的事,全都講述清楚。

只是差一點,他們就成了他的刀下亡魂。斑在一旁聽著泉奈親口講述,那一夜的觸目驚心,仿佛歷歷在目。

“一派胡言!”龍之介口上將辰彥的罪名推的一幹二凈。“既是密謀,那女子又是從何處得知?此事有太多奇怪之處。反倒是我們首領大人的做法不能服眾。”

他質疑斑徇私舞弊,擅自釋放了當場抓到的嫌疑人。

“說到公平,那麽——”斑掰著手指,向他清算道。

“重傷我弟弟——”

“謀害我未婚妻——”

“殺死我未出世的孩子。這又該如何算呢?”

其他三位長老見斑的面色臨近慍怒的邊緣,立刻出來圓場。

除去鈴蘭,當時在場的只有泉奈和辰彥兩人。整個忍界都知斑和泉奈,他們兄弟深情厚義。沒有人相信泉奈會傷害自己的侄子。斑的孩子死於辰彥之手,這是他們再想詭辯也無法推掉的鐵定事實。

無論孰是孰非,雙方都是失去了他們至親的骨肉。在其他長老從中調和下,結果就是兩命相抵,兩不相欠。

“等一下。”公事說完了,他還有私事要說。離開會議室前,斑鄭重警告他們。顯然是有人想要顛倒黑白。

他說這話時,目光就停在龍之介和赤羽兩人身上,銳利得讓兩位老馬識途的長老都一下怔住。他的存在本身,仿佛就是對族人最有利的震懾。

“想要試試我的座位,大可以直接來找我。誰若再傷害我身邊的人,可不要怪我不顧念同族之情,明白了嗎?”

辰彥當日下葬。誠心來送他最後一程的族人有許多。一夜之前,他還是受人尊重的英雄。只是一夜,族人們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擠滿了人的墓地前,充斥著各種無聲的風言風語。

他們聽說泉奈瞳力的變化,與這兩件沸沸揚揚的大事想必,鈴蘭的到來和未婚先孕也就沒有那麽搶眼了。一時之間,不同版本的故事在宇智波族內眾說紛紜。最離譜的還有將她腹中的胎兒和泉奈掛上了勾。

有些人不免憐憫,挺著大肚子還要為夫服喪的螢火。斑一定恨毒了辰彥,她今後的日子一定不好過了。

他們都以為,斑不會出現。泉奈跟在兄長身後,族人紛紛為他讓出一條路來。

他還穿著歸來時那身衣服,從羽賀通知斑到現在,他連眼睛都還沒有合過。斑沒有行禮,也沒有任何致辭,只將一杯清酒倒進了祭祀的火盆裏,激起一陣不敬的烈焰,好像火色的戰書。

若如真的存在泉下有知,這家夥一定可以聽到他向他發出的挑戰。

“節哀。”泉奈低聲對螢火說道。盡管這句勸慰出自他這個兇手之口,聽上去就像落井下石。

可是,面對他的妻子。泉奈實在不知說些什麽。他是死在他手上的,泉奈終究有一絲愧疚。“今後生活上,如果遇到什麽麻煩,我會盡量幫忙。”

一個人的瘋狂,需要多少人來承擔悲傷。螢火不了解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是過去的直覺告訴她,辰彥不是部分傳言中的那般無辜。

泉奈也纏著多出繃帶。她能責怪於誰,宇智波一族的命運嗎?還是宇智波一族那猶如尾生抱柱,至死方休的愛。

“我一個人可以的。”螢火始終抵著頭。她拒絕了泉奈的好意。她要將腹中的嬰兒撫養長大。這是她現在唯一的願望。

她仿佛在一夜之間成長了許多。斑看著她隆起的腹部,好似在對那個還在孕育的生命說,“讓自己變得強大吧。”

因為那是他曾鮮衣怒馬,在這世上存在過的唯一證明了。

**

鈴蘭不知在她昏睡的這段時間裏,有關她的流言再次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一覺醒來,那種鉆進骨縫兒的潮濕陰冷,早已奉頭鼠竄得不見蹤影。空氣中揮發著陽光的溫暖。

再次睜開眼睛,映入她眼簾的是柔和的陽曦,透過木格拉門斜斜的傾灑下來。眼前的景致不是她所熟悉的環境,她又被移到了新的地方,看起來像是一間傳統和風的寢室,床被都柔軟舒適很多。還有一位衣著素凈的老婦人,和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跪坐守在她旁邊。

較為和藹的婦人先開口說道,“你醒了呀,鈴蘭姑娘?”

“您怎會知道我的名字?”鈴蘭還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這間房間正對著院子采光正好,只是顧及她身體虛弱不能見風,才將它隔絕在了門外。

不難看出這裏應該是一戶名門之家,特點就是頗為寬敞,還呈現出一股武家之範。

難道這裏是,宇智波內部的什麽地方?收拾得整整潔潔的寢室,更襯顯它的陳設簡約。充分表明了主人的興趣。對面兩層挨格裏,輕松地碼放著泛黃的老書與卷軸,看樣子像是隨手拿過來的。略過桌角的鷹隼逼真標本時,鈴蘭突然覺得這項愛好有些似曾相識。

直到她轉過頭來,才望見懸掛於她頭後墻面中央,一度被忽略的火焰巨扇與鐮刀。

讓她怔住的不止是巨扇的威嚴。婦人解釋道,“是斑大人交待的。老婦還沒有自我介紹,老婦是斑大人家的傭人,他們都喚我米嬸。這是老婦的女兒,阿江。”

這裏放著斑外出從不離身的武器,而眼前的大嬸又是斑家的傭人……

“請問這裏是……”

“是斑大人的家。”

該說什麽呢……。她欣賞的男人果然與眾不同,就連金屋藏嬌都藏得如此磊落高調。鈴蘭仿佛已經可以想象到,外面白浪掀天的流言蜚語。

“那麽,他告訴你們二位,我何時能回去了嗎?”

“這倒沒有。斑大人清晨回過來一次,交待過要好好照顧姑娘!之後連早飯都沒有吃,就又和泉奈少爺一起出去了!”名叫阿江的女孩一雙大眼睛裏透著聰明伶俐。雖然斑沒有這麽說過,但是她們都已心照不宣。這位斑第一個領回家的女子,就是她們未來的女主人了。

“將近午飯時間了,鈴蘭姑娘你想吃點什麽,老婦這就叫阿江去準備?”

“多謝您了,我還不餓。”鈴蘭撒了謊。最後一次吃東西,還是一天以前,她並非感受不到饑餓的折磨,只是沒有胃口而已。

“那怎麽可以呢?”

“就算勉強也吃一點吧?阿江專門熬了薯蕷豚骨湯,它對骨傷愈合很有好處的!老婦這就去熱一熱,再準備些清淡小菜,請稍等一下。阿江,你在這裏陪鈴蘭姑娘說說話吧。”

麻痹人心的藥效一過,傷口終究還會痛。同她一起醒過來的痛覺,漸漸覆蘇再次湧上心頭。究竟是有助骨傷愈合,還是小產後的虛虧?

“待會還有幾種藥是醫生叮囑要喝的。”或許是斑的吩咐。她們都對這件事只字不提。身體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生理反應,就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孩子從來不曾存在。

鈴蘭看了看米嬸,她也不想為難他人,隔了片刻才接受道,“那就麻煩您了。”

米嬸走後,阿江往前湊了湊說,“前幾天,我幫哥哥買東西去過你店裏了。大家都對斑大人的未婚妻很好奇,族裏很多女孩子都去看鈴蘭姑娘了。可惜我去的那天,鈴蘭姑娘你不在。現在這麽看來,你不像一個商人。”

阿江印象裏的商店街老板娘,都是炮語連珠,非常熱情。

“是啊,售賣貨品畢竟不是我的本行。”

“啊,不不不。”女孩連忙擺手,“阿江只是覺得,你和阿江想象的不太一樣。”

鈴蘭沒有責怪阿江的意思。她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只不過從她自己口中,道出了他們族人的心聲罷了。

“那我像是哪一種人呢?”她隨口找了一個話題。

她淺嘗輒止的一笑,更讓阿江確信了自己的想法。她和母親先前還在犯愁。斑大人又不在,萬一她醒來後嚎啕大哭,亦或尋死覓活的,那叫她們如何應對?

她發自內心的說,“鈴蘭姑娘你很通情達理,像普通女孩子一樣柔弱,可又不像她們那樣溫順。你身上有一種……就是那種韻味,阿江也說不好。”

“通情達理嗎?”

“是啊,其實我們宇智波一族的女孩子也沒有那麽兇嘛……”阿江是個活潑善談的女孩子。她平常只是過來幫忙洗洗衣服,不住在這裏。

少女打開話匣子,天南海北地從棗之國的紅豆丸子,講到附近虎徹一族,暗戀泉奈的小胖妹。光是崇拜泉奈的女孩子,就講了一個小時。鈴蘭的兩只耳朵不斷被灌入,南賀川新鮮趣事和八卦緋聞,不給她一絲胡思亂想的機會。

女孩真摯開朗的講述,極具感染力。鈴蘭目不轉睛,仿佛聽得津津有味,配合著喜劇的高潮,唇角彎出或淺或嫣然的弧度。

一天的時間很慢,就這麽拖著它疲憊的腳步直到月明星稀,日月再一次交替。

喝過最後一頓藥,她們見鈴蘭睡下稍稍松了口氣。米嬸帶著燈籠,悄悄合上拉門。阿江也趁夜色不沈回家去了。

安靜下來的房間,好比一個與世隔絕的孤獨世界。睜開清明的眸子,屋內沒有光亮猶如隔著一層灰色的薄紗,還可以看清孤傲威嚴的大扇。

被喧囂壓制在心裏的空當終於跑出來作祟。整個房間都充滿了斑的氣息,讓人有一種窩心的酸楚。

夜色最濃時,走廊上傳來了動靜。熟悉的聲線中混著米嬸的說話聲,她聽不真切。

“待會吃了東西,早點休息。”斑言簡意賅的叮囑了泉奈幾句,從出事到現在他怕是還沒有休息過。“不用讓自己急著熟悉新瞳力,以我們如今的風頭,任務接踵而至。後面恐怕沒有給你補覺的機會。”

“放心吧,哥。我知道的。”泉奈應聲後,覆又看向斑身後的走廊。“時候太晚了,我就不過去打擾鈴蘭了,你幫我問候她。”

“恩。”這麽多天不在族裏,以他的性子一定會去翻翻最近的事務,今天的斑卻沒有心情。從昨夜就在忙著處理辰彥的事情,他和泉奈一樣,整天都沒有吃過東西,他也沒有胃口。

斑只洗了一個澡,洗掉了一路奔波的風塵,換上了龍膽色的浴衣。

他沒有刻意隱去門聲,劃開門見到一身純白的鈴蘭坐在被子中,斑毫不意外——就知道她一個人沒有睡熟。

鈴蘭現在只能慢吞吞地,靠小臂支撐著坐起身。

借著攏在燈罩內的昏黃橘光,他端詳了她一陣。

“今天看起來似乎漂亮了一點。”至少有了一些血色。無論如何,這雙黑瞳總算又恢覆成他心目中如星如辰,瀲灩靈動的樣子。

“那要感謝醫生和米嬸她們的精心照料。有結果下來了嗎?我什麽時候可以回家?”

“你不是已經回家了嗎?”她想起昨夜斑在牢裏說過的「回家」——原來是這個意思。

鈴蘭自然聽得出他話裏的深意,“你不覺得這樣安排,明晃晃的把一個女子抱回自己寢室有何不妥嗎,族長大人?”

“沒有什麽不妥。我已經派羽賀去過你家,通知過你姐姐和那個小鬼了,還拿了幾件換洗衣服過來。”

“現在全族人都知道……”他跳過了這個事實,“沒有必要欲蓋彌彰。大家都知道,你現在只能躺著。”

斑話還沒說完就走到壁櫥前。今晚的他看起來,沒有太多想要說話的欲望。沒穿戰服的他多了一分真實感,甩給人的背影卻依舊飛揚跋扈。

要說世上還有誰可以感同身受她心中痛楚的,只有他的父親了吧?

鈴蘭明白斑的用意。他不想放她一個人獨自承受難過。白天也有人照顧她。距離上這裏又更近些,防止她路上再受風寒。

可是,他們距離光明正大的住在同一屋檐下,終究還差一步。況且……

斑嫌麻煩沒有再叫來米嬸,自己從壁櫥中拿出一個枕頭。毫不掩飾地嫌棄她沒有眼色,仍然獨占著床被中央,非要他到出口提醒。“往旁邊挪一挪,這個活動範圍還是可以做到的吧。”

鈴蘭沒有遵從斑的意思。“今夜斑大人需要一個暖床的人。”

“我現在這副樣子,既難看又不實用。可不是一個好選擇哦。”自從她小產後,只能用熱毛巾擦拭身體。一直沒有好好梳洗過,不需照鏡子,都能想象到自己現在的樣子,是怎樣的蓬頭垢面不修邊幅。

“不需要。”斑幹脆不要那個無處可放的枕頭了。他熄滅了燈燭,強行占領了一半領地。

原本容納一個人綽綽有餘的被褥,現在多了斑這麽一具,不算清瘦的強健身軀,實在有點擁擠。先人留下來的傳統,即使是共結連理的結發夫妻,也是分床而睡。

他們大概就是從此養成了習慣,習慣了兩心相依的溫暖。

“這樣就暖和了。”斑伸出一只結實的手臂來,輕輕拉過她的頭按在自己的頸窩前,瞬間驅散了縈繞在她心頭的千絲萬縷,且下命令道。“睡覺!”

鈴蘭想像他父親去世時那晚一樣抱著他。肋骨處的傷讓她不便張開手臂,她便牽起了他的手。稍顯粗糲的大手默契地與她十指相扣。

雖然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共枕而眠。像現在這樣,靜靜感受著彼此的心跳卻是第一次,舔舐治愈著彼此心中的傷口。

“名門大戶果然都很講究呢。”直到燭火煙消了好久,才再響起鈴蘭的輕聲呢喃。“族長大人親自以身相侍,宇智波一族的待客之道,真是太體貼了?”

“不知其他姑娘來訪,也有這樣的待遇嗎?”

柔軟的發絲散落在他的肩窩,攪得人有些癢。就在她以為不會再有回音時,閉著雙目的斑喃喃道,“明日讓阿江去鎮上,買張大點的被子回來。”

接下來的大半月中,恰好沒有特別重要的任務,斑都留在族裏。

他始終沒提過送她回去的事情。看樣子打算讓她就一直這麽住到元月,連遷居的麻煩都省去了。

經過幾日的治療和調養,鈴蘭已經能離開被子,小坐一會兒。有斑在她身邊,的確安心了許多。每天都睡得安穩非常。

盡管舍不得他身邊的溫暖,鈴蘭還是只住了四日。一來,她不想太過麻煩他人。二來,雖然她是傷者,每晚都是和衣而睡,她枕側的人卻健康的很。

她睡得香甜時,斑常常被鼻間她的香氣攪得寢不成寐。鈴蘭也不忍心,經不住她再三提議,斑從起初的強勢駁回,最終還是松了口,同意她回去靜養。

他倒不是不能為她克制,只是他白天又有工作,長期休息不好,勢必會影響他戰場上的狀態。

看來他們確實不適合相敬如賓。

第四日上午,斑走不開,便安排了轎子,由家臣送鈴蘭回去。

阿江和米嬸送鈴蘭出了玄關,停在外面的轎輦前。“鈴蘭姑娘,下次阿江再去你鋪子買東西的話,可以算便宜一點嗎?”

“沒有問題,但是不要把我們的價格告訴斑大人知道哦。”

“阿江保證守口如瓶。真是太好了!阿江有點舍不得你走呢!”

“鈴蘭姑娘很快就會再回來的。”米嬸看著鈴蘭,言中另有深意。距離斑定下的婚期,只有四個月不到了。

到時候就是另一個呼了罷。

“多謝您的照顧。還有阿江姑娘。”鈴蘭告訴她小院的地址,“有空可以來玩。”

“這是誰家掉落的東西?”旁邊族人發出一句疑惑。她轉過身來,正要坐進轎子,只見一個圓潤的蘋果滾進她眼角的餘光。

螢火提著滿滿當當的竹籃從市集回來。如今已經六個月的身孕行動不便。她盡量少走遠路,一次多買些食物回家。

巷間嬉戲瘋鬧的小忍者們,你追我逐的爭先跑過時,不小心撞歪了她的籃子。最上面的幾個蘋果相繼滾落出來。

她不得不嘆,女人為成為母親付出了太多代價。曾經敏捷靈活的身體,現在比起普通人甚至還要不堪。螢火有點吃力的伏下身,將一個一個的蘋果,重新收進籃中。唯獨剩下最後一個,眼見它順著坡度徑自滾遠。

笨拙蹣跚身子追不上它逃之夭夭的腳步,直到它撞上轎輦的一角,最後被一只宛若柔荑的白皙手掌收入了掌中。

“謝……”只顧循著丟失蘋果的軌跡,螢火沒有留意竟走到了族長宅前。她喘息的走上來,後一個未出口的謝字突然哽了喉中。

家臣正要伸手,身體虛弱的鈴蘭卻已先一步蹲下身子。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宛如一場沒有硝煙的劍張弩拔正要開始。

鈴蘭將它拾起把玩著。妖冶的顏色看起來那麽像鮮血凝結而成的果實。十指尖尖的芊芊素手,一點一點細細摸索掉在上面的塵土,與艷艷奪目的光潔表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覆才擡起頭,對上螢火的眸子。明澈的眼眸裏,顯現出一浮冰冷。

看著她朝自己伸出手來,螢火仿佛如臨大敵。出自母親的本能,警惕的往後退了一小步,“你,你想做什麽?”

“我只是想提醒你,未來的路還很長。”鈴蘭的手仍懸在空中,耐心等著她領走手中失物。她說道,“所以,還是請當心一點吧?宇智波太太。”

“你終於露出真面目了!”螢火宛若看到了爺爺他們口中,所描述的陰險狡詐,看到了露出獠牙的她,將她的孩子拖入深淵。

她比斑和泉奈更加可怕。她會成為當家主母,然後在暗中搗鬼,終將有一天會報仇雪恨!

鈴蘭只靜靜地看著她,全都不置可否。

而她眼中的鈴蘭已不是鈴蘭,好似是暗藏著歹毒心腸的蛇心美人。螢火否定著。“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望著她逃也似的,揚長離去的背影,鈴蘭放下手臂,不由笑她天真。她現在也是兵不厭詐的忍者,竟然輕易相信她幼稚的戲法。

她什麽也沒做,甚至沒有用到一個恐嚇的字眼兒。

果然,孩子就是母親最大的軟肋。就算現在割開她的腹腔,讓辰彥付出相同的代價,奪去他的孩子,再搭上一條母體的性命。她失去的也不可能回來了。

鈴蘭仰目看了看晴空萬裏的藍天白雲,太美的橙光刺的雙目有些酸澀。

說到底,她又能做些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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