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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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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心

從王府門口到房間的那一段路,宋滿全程是捂著臉走回去的。

聞君照跟在他身後看他通紅的耳朵,嘴角帶著不自覺的笑意。

而跟在他倆之後的雲翳疑心自己從聞君照的背影裏看出了他心情很好,他轉頭向三人中最會揣摩聞君照心意的淩霜求證:“殿下對這位宋公子——?”

淩霜點頭道:“不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雲翳前段時間一直埋伏在聞曄的府邸裏,對聞君照和宋滿的事並不知情。

雖然方才在聞曄的莊園裏他隱約察覺到兩人間的氣氛不一般,但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聞君照突然有了心悅的人。

作為過來人的淩霜一臉高深莫測地指點他:“你可千萬記住,這位宋公子現下是主子捧在手心裏的人,你得把他當成第二個主子看待。”

雲翳又去看更加靠譜的青竹,在瞧見青竹也點頭後心裏有了數。

淩霜不滿地開口:“雲翳,你也太不夠意思了,怎麽只信青竹的話不信我的?”

“還有心情在這貧嘴呢,”青竹好心好意地提醒他,“一會兒主子就該找你秋後算賬了。”

“有句話怎麽說的來著,‘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就算是大難臨頭,也要面帶微笑。”淩霜搖頭晃腦地說。

但他臉上的笑沒能維持多久,因為屋內聞君照沈聲叫了他的名字。

淩霜焉頭巴腦地站在了聞君照和宋滿面前,等待聞君照發落。

“在外面和他們兩個聊天的時候不是很開心嗎,在我跟前這是裝什麽呢?“聞君照用手撐著額頭,說。

“我不開心,一點都不開心,”淩霜苦著臉說,“我沒保護好公子,哪裏能開心呢?”

宋滿原先還不知道聞君照給淩霜擺架子的原因,此時反應過來他是在替自己立規矩。

說不感動那是假的,今日聞君照犯險去聞曄那裏救出自己,又為他在身邊人這裏樹立威嚴,這兩樁事都讓宋滿分外心動。

宋滿糾結再三,最後把馬車上的親吻也納入心動範疇。

“我把你派給宋滿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讓你護他周全。”

“若是你當日提前發現端倪,那宋滿便不會被聞曄控制,我今日就也無需冒險,”聞君說得淩霜的頭一低再低,“你到現在也不覺得自己有責任,是嗎?”

自聞君照帶他們三人回府後,他其實很少擺出上位者的態度教訓他們。

一是因為聞君照沒將他們當成賣命的奴才,二是因為聞君照從不認為好的下屬是靠動輒打罵培養出來的。

也正是因為聞君照的賞罰分明,淩霜他們才會如此死心塌地地追隨著他。

聞君照銳利的眼神讓淩霜收起慣常有的嬉皮笑臉,他坦率地認錯:“不是的,主子,我知道我做錯了。”

“不,你不知道,”聞君照壓下眉峰,說,“宋滿現在才是你的主子。”

“否則以你那日犯的錯誤,你覺得我還會留著你嗎?”聞君照不鹹不淡地拋出話。

被領導教訓的恐懼同時也感染到了宋滿,處在兩人話題中心的宋滿緊張地咽了口口水。

淩霜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根本錯誤,聞君照說的沒錯,即便他自己在口頭上掛著對宋滿的尊重,可他始終沒有將宋滿和聞君照擺在一個高度上。

他沒從心裏服從宋滿,這是淩霜犯的錯誤。

淩霜時常說討厭蘭記賭場那套弱肉強食的標準,最終卻用這個標準來衡量宋滿。

為什麽他會不滿於跟在宋滿身邊,因為他覺得自己可以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在他這麽想的那一刻,他輕視了宋滿,輕視了聞君照,更輕視了自己。

“我明白了,殿下,”淩霜看向聞君照身旁的宋滿,朝他麻溜跪下,“請公子原諒屬下從前的怠慢。”

宋滿哪裏肯受他的跪,起身就要去扶人,聞君照卻伸手將他拉回位置上。

宋滿沒法,只得睨了聞君照一眼,道:“你也說了他是我的下屬,是罰是賞合該由我來定。”

“淩霜,你先起來。我自己粗枝大葉,尚且沒意識到藺其邠邀我是個坑,這事如何也不能完全都怪到你頭上。況且今日你參與救了我,便算是將功抵過。”

“這件事我們以後都不提了。”宋滿看向聞君照,把字句咬得很重。

聞君照好笑地看他嗔怒的模樣,眼神掃過淩霜時又恢覆了嚴肅。

“多謝公子諒解,”淩霜凝著臉色向聞君照承諾說,“屬下以後再不會犯這樣低級的錯誤。”

“行了,宋滿既然願意留著你,我也不欲多言,”聞君照說,“他心善,我卻不是,倘若下次再有這樣的事發生,你自己知道該怎麽做。”

“去吧,讓青竹把人放了。”

“抓了什麽人啊?”宋滿其實只是隨口一問。

聞君照的眼神略有閃爍,他說:“藺臨。”

宋滿沒想明白藺臨怎麽惹著了聞君照,因為聞君照的語氣明顯有些冷,他於是問道:“抓他做什麽?”

“你是在護著他嗎?”聞君照的腦回路讓宋滿有些跟不上。

“我沒有護著他,”宋滿否認得很快,“我和他不熟。”

“不熟?”聞君照嚼著這兩個字,說,“宋滿,你騙人,他是和你一起長大的。”

似乎嫌這個證據還不夠有力,聞君照補充了句:“他還叫你阿滿。”

宋滿的腦子轉得飛快,他深究著眼前聞君照的表現,突然想通了關竅:他不會是在吃醋吧?!

一想到聞君照在為自己和藺臨的那些陳年舊事吃醋,宋滿要是有尾巴指定要翹到天上去。

得意歸得意,宋滿坦誠地向聞君照解釋:“那只是個稱呼,我和藺臨之間清清白白,什麽事都沒有。”

聞君照猜也是,宋滿對藺臨沒有那個意思,他也不會閑的沒事在宋滿面前提起藺臨的心思。

但是心愛的東西被人惦記著,聞君照還是有幾分不足為外人道的怨念:“只是個稱呼嗎?可我都不曾那樣叫過你,那是你的小名嗎?”

宋滿在21世紀沒有親人,便也不會有小名,“阿滿”是藺其邠給他取的小名。

在宋滿被送到惠王府後,藺其邠再沒叫過、寫過這個親昵的稱呼。

宋滿回過神,說:“你也可以這麽叫我,或者你再想個別的稱呼,都行。”

“阿滿,”聞君照冷不丁地叫道,“就叫你阿滿吧。”

最好只有我一個人這麽叫你,聞君照在心裏想道。

這兩個字從聞君照嘴裏說出來顯得莫名繾綣,就像是被含在蚌殼裏的珍珠,宋滿不禁擡手搓了把發燙的臉。

“喜歡我這麽叫你?”聞君照彎起一派多情的眼。

宋滿哪裏好意思說喜歡,他素來招架不住聞君照的刻意誘/引,沒出息地小幅度點頭。

聞君照對他的坦率很是滿意,眼裏笑意更濃。

宋滿完全沒意識到,聞君照用幾句話就把他原本要問的問題繞開。

他可以向宋滿隱瞞藺臨的事,可有一件事卻不行。聞君照想到這裏,眼睛暗了暗。

聞君照一早便看出,宋滿的性子外熱內冷,他看似隨和,但心裏自有一桿不可容人左右的秤:宋滿不喜歡爭權奪利的人。

聞君照正色交代:“宋滿,我想和你說一件事。”

對方鮮少會有這樣肅穆的神情,宋滿也不自覺正襟危坐,絞著心說:“你說吧,我聽著。”

“本來是打算回到都城就和你說的,卻幾次覺得開不了口,”聞君照說前兩句時還略有顧忌,說後面幾句時心裏燃燒著的瘋意又讓他鋒芒畢現,“宋滿,我一直都想要爭奪皇位。對於那個位置,我勢在必得,不可扭轉。”

大不了就是宋滿對他的好截然而止唄,聞君照忽然覺得無所謂了。

沒有人會願意永久陪伴一個陰晴不定的怪胎,聞君照在他五歲開始記事的時候就知道,他不是討喜的人。

遲早有一天宋滿會發現他的真面目。

聞君照平心而論,與時刻包容他的宋滿相比,他尤其不是個良人。

眼前的青年眸裏好似永遠盛著陽光,叫長久處於陰暗地的聞君照自慚形穢。

可如果宋滿說出讓他不滿意的答案,聞君照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對宋滿做出不可預估後果的事。

聞君照心中思緒紛雜,宋滿也不遑承讓。

在腦中事先預想過的事最終在眼前發生時,宋滿反而有種心定的感覺。

天下之難事不在少數,奪嫡便是其中之一。

聞君照想要登上那個主宰眾生的位置,那麽就得付出卓越的努力和非凡的代價。

聞曄是此事首當其沖的絆腳石,宋滿在最近接連發生的兩件事中看出兩人已不可緩和,聞君照想要活命、想要登頂,就必須和聞曄鬥出個你死我活的結果來。

宋滿心向聞君照,所以他沒法不支持聞君照。

“給我個理由吧,”宋滿向曾經的自己做出退讓,他說,“做什麽事都得有個理由。”

這個理由事實上是為了讓宋滿有理由說服自己。

聞君照聽出宋滿言語間的和緩,他知道接下來自己說出的理由格外重要。

“我從前在宮裏偷偷溜去了摘星樓,在頂樓待了一整天,”聞君照說,“白天我看到皇宮外往來的百姓絡繹不絕,夜裏我盯著千盞長明燈不敢闔眼。”

“那天以前,我一心只想要逃離那個冰冷非常的皇宮;那天以後,我想要登上皇位,站在那個可以俯瞰天下的地方,發號施令讓所有人再不必為強權所欺淩,再不必為家族身世所困擾。”

聞君照將渴求的眼神投向宋滿,鄭重其事地說:“宋滿,你願意陪我走這條登天路嗎?”

宋滿作為一個接受21世紀新思想的青年,作為一個也有著沸騰熱血的人,他無法向聞君照說出一個“不”字,何況聞君照是他的愛人。

“你會像聞曄那樣,為了爭奪皇權不擇手段、濫殺無辜嗎?”宋滿抑制住喉間的沖動,繼續盤問聞君照。

自古霸業都由數不盡的人的鮮血染成悲壯殘忍的底色,宋滿害怕聞君照裹挾其中,終究會身不由己地走向陌路。

聞君照沒有因為宋滿的懷疑而生氣,他早已是局中人,最清楚想在此道上保持本心有多難:“我是從皇宮那個大墨缸裏摸爬滾打出來的人,我太知道皇宮是個什麽樣的地方。正因如此,我絕不會讓無辜的人成為權力巨廈下的碎卵。”

“我發誓。”他舉起右手承諾。

宋滿抓住了他的手,重重地閉上眼睛:“只要你所言不假,我會一直站在你身旁。”

聞君照得到了宋滿的千金一諾,臉上卻露出幾分不敢相信的天真。

“可以再說一遍嗎?”聞君照眼睛亮晶晶的,“阿滿,我想聽你再說一遍。”

宋滿被他這句話整得沒脾氣,小聲說:“沒聽見就算了。”

說起來也是個不可深想的巧合,系統給宋滿在這個位面安排的身份就是聞君照的謀士,而宋滿的確也拾起了老本行。

既然宋滿下定了決心要幫助聞君照奪嫡,那麽他就得和聞君照對齊顆粒度:“今日挾持聞曄的那位暗衛是誰啊?”

“你不認識他嗎?”聞君照意味深長地問。

宋滿眨巴著充滿疑惑的眼:“我應該認識他嗎?我見過他?”

聞君照於是把雲翳叫了進來。

雲翳已經卸下了面部的偽裝,露出自己原本清秀幹凈的長相。

宋滿自認為他記性不算差,他確實沒見過雲翳這張臉。

他納悶地坐回椅子上,對聞君照說:“我真的沒印象,你別和我繞彎子了。”

“公子的確不是第一次見到我,但這是你第一次見到我的真正容貌,”和他出眾的實力極有反差的是,雲翳本人是個很靦腆的人,他說話時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在都城城西率先出來指證彭鑫罪行的那個人正是我易容假扮的。”

他說到這個份上,宋滿再反應不過來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所以彭鑫那件事完全是聞君照一手策劃、自導自演的,宋滿在心中暗想:還好他不是聞君照的對手,不然以他這堪憂的頭腦,怕是要被聞君照玩/弄於股掌之中。

其實現在他也已經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了,不過宋滿是自願的。

有了答案解析,宋滿再去看雲翳時,嘖嘖驚嘆說:“你的易容術真是精妙!”

難怪臭屁如淩霜,也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的易容術不如雲翳。

“今日這番大動作已是打草驚蛇,聞曄近日恐怕會徹查他所有的府邸和園子,最近你先避避風頭,留在王府待命吧,”聞曄吩咐雲翳,“過幾日我們要去一趟蘭記賭場,到時候還需要你替我們易容。”

雲翳見聞君照談及正事時並不回避宋滿,便知他即將要說的話也不用單獨匯報:“是,殿下。屬下另有一事要報,今日聞曄那些暗衛拿的劍——”

聞君照打斷他說:“是,那些劍上刻著出自涼州軍械庫的銘文。”

聞曄膽子也太大了吧,竟讓手下的暗衛統一用著官府制造的劍。宋滿聞言皺起眉頭。

話又說回來,大鄴在軍器這類物資上管控嚴格,源頭處由工部和兵部制衡管理,各地州署擁有的軍備則是從中央一級一級篩查後批下的。

這些輜重通常龐大繁重,在運輸過程中一旦丟失也會登記在冊,即刻上報工兵二部長官,以至於皇帝處。

那麽聞曄是如何逃過這些繁重的審查拿到武器的呢?

涼州最近又有什麽異常嗎?

這兩個問題之間似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令聞君照不由得抿唇深思。

只有一招移花接木或可串聯成線,想通緣由的聞君照說:“看來涼州前端時間丟的糧食不是糧食。”

宋滿也聽說了涼州丟糧的事,經聞君照這一提點,恍然大悟道:“那涼州刺史也是個狠角色。”

“需要我們的人去涼州一探究竟嗎?”雲翳說。

聞君照雙手虛搭在膝頭上,腦中想起一位在涼州的故友:“不用,自會有人破解此局。”

涼州境內,今日的風格外大,粗糲的黃沙打在臉上如同刀割一般,讓人防不勝防。

州署內有一位身量高大的青年正裹緊了系在口鼻間的紗巾。

在州署打理花草的下人見到他,都放下手中的活熱情地打著招呼:“別駕(1)好。”

阿爾骨古銅色的肌膚上淌著汗,他咧開一口整齊的白牙,說:“諸位午好。”

他像是一陣疾風從眾人身邊走過,邁著大步前進,絲毫不為沙塵煩擾。

在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時,拿著剪子的男子艷羨地說:“別駕真是年少有為,同樣是二十二歲,別駕已經得了刺史青睞掌管州署許多事務。而我呢,只是個領著八十文日錢的小工。”

“別灰心啊,金兀耶,別駕從前也是個不受族人待見的小可憐呢。”抱著花盆的女孩笑瞇瞇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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