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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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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疫

宋滿是在聞君照走後第三天發現不對的,這其中也有他那“陪伴型系統”的功勞。

“冀州是個很關鍵的節點,對吧?”宋滿道。

好久沒出現的系統無力地狡辯說:“系統沒有說過這樣的話,請宿主停止無意義的盤問。”

那就是很關鍵的節點了。

都城的雨還是沒停,王府池塘裏殘留的幾朵荷花悉數被大雨打落了花瓣,宋滿披了件氅衣騎馬往冀州奔去。

幸虧系統給他安排的身體有騎馬這個技能點,不然就憑宋滿在王府的那點月錢可租不起這一路的馬車和客店。

冀州在都城的南方,宋滿筋疲力盡跑了兩日才到與冀州毗鄰的汴州。

他才進汴州的一家客店登了入住的牌子,就聽見大堂裏喝茶的人說:“你們聽說了沒?冀州這次的澇災特別嚴重,好幾百戶人家都被淹了。”

“朝廷不是已經派了官員過去嗎?那個——惠王,就是咱們皇帝那個特沒用的兒子,他好像也去了吧。”另一個人加入了討論。

“你們不知道,冀州城裏又發了鼠疫。現在人倒了一片,城門口那兒每天都有十幾具屍體被擡出來呢。”最先提起這事的人說得有鼻子有眼。

宋滿當即過去問:“兄弟,你說的話可是真的?”

那人見他一臉焦灼,說:“我說假話幹嘛,怎麽,你也有親人在裏頭嗎?”

宋滿來不及擦他說話時噴到自己臉上的唾沫星子,回屋拿上包裹退了房,翻身上馬朝冀州趕去。

誠如外面傳的那樣,此刻的聞君照忙得焦頭爛額。

他向趙啟正借來了穎縣的街道布局圖後,就和厲文新一路探查過去。

豆大的雨滴胡亂地降落,烏雲滾墨似的展開,天空仿佛有一道撕裂而開的大洞,裏面有落不盡的雨水傾倒至地面。

馬車已經沒法在路上行走,他們只能把衣袖和褲腳都挽起來。

水中混著沙土和許多看不出原本樣子的東西,聞君照的小腿上被劃出了幾道傷。

聞君照和厲文新白天在穎縣裏行走,晚上回住處商量如何排水。

堤壩這兩天被暫時地堆高修好了,可是雨水只進不出,穎縣地勢最低的平陽坊的積水漲到了成年男子的腰間,疏導積水成了迫在眉睫的問題。

只道是禍不單行,聞君照和厲文新這夜才回到知府,就有人急匆匆地來報:“不好了,穎縣裏有了十例染上鼠疫的情況。”

饒是這幾天拱揖指揮如聞君照,當場也低聲罵了句臟。

鼠疫並不是治不了,早在七八年前大鄴就有了應對鼠疫的藥方,但鼠疫傳播得太快,往往是治療喝藥的速度趕不上得病的速度。

冀州水患尚沒解決,又緊接著來了鼠疫,再粗的繩也架不住這麽擰,況且冀州的繩本就不結實。

“趙大人派人去查了嗎?疫病是從哪裏傳出來的?”聞君照心知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了陣腳,他深吸了口氣又呼出,穩住心神問道。

那小吏結結巴巴地說:“是從縣裏的坊市那兒傳出來的,那一塊地本就臟,暴雨一下溺死了好些只老鼠。”

是了,在看到城裏積攢的水越來越渾濁的時候,聞君照就該想到的。

澇災讓水無法四排,百姓日常產生的汙穢和溺死的老鼠全部沈浮在水裏,臟水在這片區域裏循環流通,一旦出現鼠疫就會傳染一大片。

“那些染上鼠疫的人被隔開了嗎?”聞君照問小吏。

染上鼠疫的人是移動的病源,如果不及時把他們和健康的人分隔開來,那麽事態將發展到不可控制的境地。

他冷下臉時身上那股壓迫感就出來了,小吏在他來冀州的第一天有跟在趙啟正身後看他,明明那天聞君照看著只是個徒有其表的草包啊。

情況危急,小吏沒時間多想,回道:“已經把他們運到空倉庫裏了。”

“太守讓我請兩位大人過去商討這件事。”

趙啟正還算是有點用,聞君照擡手捏了下因為連續幾天熬夜刺痛的眉心,起身時眼前一陣發黑。

厲文新和小吏一樣,起初是瞧不上這位惠王殿下的,但同行至冀州的途中,他們為了趕路鮮少有停頓,看起來身嬌體弱的聞君照卻沒有說過什麽。

後來到了冀州,趙啟正試圖用小恩小惠拉攏自己時,聞君照也出言替他擋下趙啟正的騷擾。厲文新並非不通世故,他只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意義的左右逢源上,不管聞君照出於何種目的,他畢竟承了對方的情。

再是這幾日他和聞君照共商穎縣澇災如何疏通,厲文新完全確認了聞君照胸有溝壑。他對聞君照為什麽要掩藏實力的原因沒有探究欲,可眼下穎縣需要聞君照當主心骨,厲文新也需要這個合作夥伴。

“殿下,”厲文新見他臉色難看,說,“註意身體。”

聞君照用手撐著桌角,強壓下胃部的不適,道:“走吧,厲大人。”

兩人趕到的時候,趙啟正在堂內來回踱著步,兩邊各杵著一排竊竊私語的官吏。

“趙大人打算怎麽處理疫病”聞君照沒給趙啟正說廢話的時間,直截了當地問。

趙啟正被他冷冽的眼神整得一楞,他沒料想這個幾天前還在酒席上和自己交談甚歡的年輕人突然指點起自己來,然而對方舉手投足間的氣勢很兇。

他雖有不滿,可聞君照是領著聖意來監督治水之事的,趙啟正不能和他撕破臉:“我第一時間派了大夫去治療那幾個染上疫病的百姓,可是疫病傳得快,方才又有幾個百姓開始發熱咳嗽了。”

聞君照知道最壞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將自己因為高度緊張而發顫的手指縮進袖子裏,說:“疫病已經傳開了,接下來幾日染上鼠疫的人只會多不會少。趙大人盡快安排出幾間幹凈的房子,一旦有人出現癥狀,立刻轉移。”

“是。”聞君照此時的聲音帶有令人信服的威力,趙啟正不自覺地點頭附和。

“穎縣的醫館都被水淹掉了,州署倉房裏積存的藥材恐怕也有波及,是吧,趙大人”聞君照繼續說。

趙啟正被他的語氣震得不敢大喘氣,真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藥材雖然沒被水泡濕,但都受潮發黴了。”

聞君照能感覺到自己的鼻尖滲出了汗,可他不能表現出倉惶:“趙大人需要立即寫一封向汴州借藥材的信,那些躺在床上的病人等不得,大人得叫靠譜的下屬快馬加鞭送去。”

趙啟正心裏的那點抗拒隨著聞君照條理清晰地把大事落地而煙消雲散。

他之前是在藏鋒!趙啟正出了大堂後,腦子清醒地想道。

他是筠王的外祖,在皇權爭奪中自然是站在二皇子背後,他清楚二皇子不是那塊料,和太子聞曄相比已經是不夠看了。

七皇子的噩耗傳到冀州時,趙啟正還生出了二皇子尚有機會的心思,如今看見聞君照這般高深莫測的模樣,他感慨起自己的老眼昏花。

交代完疫病的事情後,聞君照轉頭看向厲文新,準備和他洽談在穎縣挖溝的細節。

他自己看不見自己的臉色,厲文新看得見,他舉手作揖道:“屬下這就回去把想法再精簡一下,先行告退。”

聞君照見他離開,也回了自己的房間。幾日來他頭腦緊繃著,便是躺在榻上也睡不著。

雨聲紛雜,聞君照靠著墻壁,燭光下的臉幾乎沒有血色。

青竹知道他的身體狀況,他在其他事上對聞君照言聽計從、從不過問,可聞君照不愛惜身體這事他忍不了:“殿下是不是胃病又犯了?屬下替你去請大夫。”

聞君照痛得出了一身冷汗,他說:“我沒什麽事,這個時候大夫珍貴,別為著我的小毛病耽誤大事。”

青竹的棺材臉上寫滿了焦急:“殿下何必什麽事都親力親為您的胃病您自己不是不知道,今日您一餐都沒吃,身體哪裏遭得住”

“疼一陣就好了,”聞君照手抵著胃,說,“你去一趟縣衙。最近鼠疫瘋傳,你告訴先生這幾天盡量不要出門了。”

青竹嘆了口氣,最終遵命去辦。

一燈如豆,聞君照聽著嘈雜的雨聲,身上蓋著的被子似乎也被穎縣濃重的水汽浸透。

他感覺潮意順著脊背到腳底,把他收攏在朦朧的疼痛裏。

聞君照的思緒有那麽幾分鐘游離到都城,想到雨夜裏宋滿身上醇香的酒氣,難耐地闔上了眼。

正如聞君照預料得那樣,接下來兩日裏穎縣染上疫病的人越來越多。

州署一個曾外出辦事的官吏也不幸染上了鼠疫,還咳出了血痰。

趙啟正趕忙傳令將那人隔在空房間裏,並囑咐所有的官吏必須都戴上面罩,且無故不得互相見面。

一具具裹著草席的屍體被運到附近的荒山火化。

天公無情,大雨把火一次次澆滅,山上的碎石連著泥土翻滾到山腳,一切看起來像是到了末日。

整個穎縣人人自危,籠罩在死亡和病痛的陰影裏。

盡管青竹百般阻攔,聞君照還是奔走在穎縣的各個角落。

從汴州到冀州需要兩日的腳程,宋滿到冀州的這天,趙啟正的手下帶著充足的藥材趕到,都城裏撥下來的錢款和糧食也運輸到位。

奄奄一息的冀州等到了接踵而來的好事,雨開始變小了。

宋滿在城門口遇到了兩支隊伍,跟他們說明情況後進了州署候著。

五日的縱馬狂奔讓宋滿的手掌和大腿兩側起了水泡,真正坐在州署裏的那一刻,困勁決堤般地湧向他的全身。

他是被聞君照拍醒的,相隔了十一天的人站在面前,宋滿下意識揉搓了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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