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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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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疤

輟朝的這三日,七皇子的五龍棺槨在乾靈宮又放了兩日,五品以上大臣、皇子及公主前往致哀。

第三日清晨康宣帝親臨祭所,祭酒三樽,接著禮部讓儀衛擡著棺槨由四品以上官員及命婦、皇子、公主和皇帝舉哀送行,金棺擡入寢陵並封列神位。

第三日都城下起了難得一見的暴雨,竟比幾日前的那場雨還要大些。

宋滿頭兩天還體會到了“留得枯荷聽雨聲”的閑適感,第三天癱在榻上時便覺得他閑得哪都疼。

聞君照這幾天忙得不見蹤影,天天在皇宮和王府間往返跑。

宋滿才在皇宮裏被聞曄的人收拾了一頓,自然不想跟著他往火坑裏跳。

是夜雨聲轟然,宋滿在窗邊看著天邊一閃而過的閃電,側身問小稚:“王爺回來了嗎?”

“好像還沒呢,我方才端菜進來時瞧見了管家在府門口候著。”小稚答道。

這場暴雨一掃前幾日的暑悶,讓人咂摸出秋天的潛入。

雨水砸在窗欞上濺起小水花,落在臉頰上微涼。

宋滿把窗戶關上,攏了攏衣服,說:“小稚,幫我去小廚房溫壺酒吧。”

“公子原來是會喝酒的,”小稚笑說,“我瞅公子來府上一個多月也沒拿酒,還以為公子不沾酒呢。”

“夏日炎炎,酒燒喉頭易出汗,眼下這個時節喝正好。”宋滿喜歡看小稚笑起來月牙似的眼睛,平淡的心情也愉悅起來。

小稚拿著酒回來時在門口就說:“公子,王爺回來了。”

宋滿剛想說“小稚,我也沒有那麽想要知道他的消息”,然後就看到了小稚身後的聞君照。

說不心虛那是假的,宋滿唯恐小稚再說出些更惹人誤會的話,叫了聲“王爺”。

小稚扭頭看見聞君照的側影,楞頭巴腦地說:“王爺”。

“你在找我嗎?”聞君照漆黑的瞳孔定定地看著宋滿,給人一種很專註的感覺。

宋滿經不住他這樣的目光,說:“今夜雨下得大,屬下擔心王爺沒有帶傘。”

聞君照扔下一句讓宋滿沒法回答的話:“既然擔心,怎麽不到府門前等我”

宋滿牙有點酸,半晌說:“是我多慮了,管家不會讓你淋雨的。”

“要是管家沒來接我呢?”聞君照反問。

他是在無理取鬧嗎?宋滿沒見過這樣的聞君照,現在的他就好像一只會晃著人袖子撒嬌的大貓。

“那你可以扣管家的月錢。”宋滿眼裏閃著狡黠的光。

一旁拎著酒壺的小稚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遲疑地說:“公子,你叫我溫的酒。”

聞君照拿過他手裏的酒壺,說:“你先下去吧。”

小稚點頭如搗蒜,離開時還很貼心地把門關上了。

這下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了,宋滿看著朝自己走過來的聞君照,口有些幹。

“不是要喝酒嗎?”聞君照說,“加我一個。”

宋滿皺著眉看他,坦誠地問:“王爺,你是遇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聞君照曜石般的眸子在燭光下依舊很黑,說:“宋滿,不要隨便揣測我的心思。”

他倒了兩杯酒,一杯推給宋滿,一杯留給自己。

那就是不開心了。

宋滿哦了一聲,說:“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麽?”聞君照順著他的話問,言語間沒有好奇,仿佛只是為了把話聊下去。

“屬下以為碰到了天涯淪落人,還想著能一起借酒消愁呢。”宋滿狀似可惜地把酒一飲而盡。

聞君照呵了口氣,說:“本王瞧你憑欄喝酒,哪裏像個失意人”

他許久沒在宋滿面前作出這副油嘴滑舌的樣子,宋滿好笑地說:“並非所有失意人都要哭紅眼睛抹著淚啊。”

他這話意有所指,聞君照權當沒聽見,說:“是麽,前兩天本王才見到宋卿梨花帶雨的樣子,原來那天竟不是失意嗎?”

聞君照一臉虛心求教,讓宋滿很想把酒潑到他臉上,明明自己在絞盡腦汁逗他開懷,還被倒打一耙。

然而宋滿是個肚子裏能撐船的,不打算與他一般見識,說:“王爺甭拿我取笑了,屬下真傷心得很,可受不了你的橫來一刀。”

聞君照歪頭瞧著宋滿,心裏不知在想什麽:“你說吧,我或可為你解憂。”

做戲就得做全套,宋滿垂著眼說:“其實也不是多麽值得傷懷的事,只是今夜寒雨寂寥,不免感懷身世。”

“王爺也知道吧,我是個孤兒,還算幸運活了下來,小時候就在街頭流浪。”

“流浪的日子可不好熬,為了搶一口吃的尊嚴什麽的都可以不要。別的季節還成,一到冬天落了雪,街上的人少了,身上的衣服也不夠保暖,我只能和另外幾個行乞的小孩抱在一塊取暖。”

宋滿講的是系統給他安排的記憶,但和他在21世紀的遭遇也有些相似。

福利院裏有太多像他一樣生下來就被父母拋棄的孩子,福利院裏的阿姨忙得團團轉,經常無暇顧及到宋滿,餓上幾頓或是穿著臟衣服好幾天也沒人幫忙換洗是常有的事。

宋滿並不埋怨她們,只是在特別餓或是特別冷的幾個瞬間想到那些有父母愛護的小孩,他還是會有些羨慕。

聞君照看著宋滿陷入回憶的臉,問:“冬天吃什麽呢?“

大概是酒精上腦,好不容易又有個可以安靜傾聽的人,宋滿悄然打開了心裏那道也困了他很久的門扉,說:“渴了就飲雪水,餓了就挖些樹皮草根。夏日只有宮裏貴人才吃得上的冰飲冰食,冬日的我可以盡情享用,說起來日子也不賴吧。”

“聽起來是還不錯,”聞君照說,“後來呢?“

“後來嘛,你不也知道麽。我命好,被藺侍中帶回了府,從此過上了不愁吃穿的日子。”宋滿不以為意地說。

聞君照看出宋滿有些醉了,緋色在他白凈的臉上暈開來,在暖黃的燭光下很明顯。

為什麽要講自己的悲慘身世給我聽?你又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呢?聞君照時常會生出一種自己被宋滿看透的錯覺,這實在觸及了他的底線。

但宋滿同時又展現出一種任他魚肉的包容,聞君照數次嘗試無視,全部碰了壁。

聞君照心裏做著紛雜的鬥爭,他又忍不住看向宋滿脆弱到似乎一捏就會碎了的脖頸,明白了他其實早已被宋滿套住了爪牙。

既然一時割舍不下獵物,那就來場更為持久的交鋒。

聞君照不是正人君子,為了想要的獵物他願意不擇手段地示弱:“藺侍中怎麽遇到你的?”

宋滿雙手後撐,松了松領口,沒立馬回答聞君照的話。

“怎麽變熱了?“宋滿嘟囔著去開窗。

聞君照伸手去攔他:“才發了酒熱就吹風,當心又染上風寒。”

宋滿聽勸地坐了回來,沒註意聽聞君照知道他上次得風寒的事。

他的酒量不差,從前剛入行的時候為了討客戶歡心,沒少在酒局上被灌酒,所以只是看著臉紅,神智卻很清醒。

宋滿慶幸自己這副一喝酒就上臉的皮囊,誤打誤撞讓聞君照相信了自己是純粹想開解人的:“那年冬天我八歲,身邊好幾個同齡的乞丐都相繼死了。我怕自己和他們一樣看不見都城春天的桃花,就連著幾日到大戶人家門口蹲著。”

“所以我說,我的命好。”宋滿低頭笑了下。

“當第七天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以為自己就要命喪於此的時候,正好出府上朝的藺侍中發現了我,將我帶進府裏並收為義子。”

宋滿又給自己的杯中倒滿了酒,說:“我可是把我的傷心事全和王爺說了,禮尚往來,王爺也該告訴我你今日為什麽不開心吧。”

他這話沒有邏輯,因為宋滿沒有事先和聞君照約定兩人要共訴衷腸,聞君照完全可以不為這句拙劣的話進坑。

宋滿也沒對聞君照能敞開心扉這件事抱多大希望。

聞君照在此時想起宋滿曾對他說的那句“王爺,我為你開心”,於是他松了口:“宋滿,今天是我母妃的祭日。”

這和宋滿拿出的籌碼不在一個層面上。

宋滿錯愕地看他,眼睛瞪得很大。

聞君照為自己的扳回一局扯了個笑,滿不在意地說:“你知道我的母妃吧。”

“略有耳聞。”對方投來的重磅炸彈把宋滿整迷糊了,他暈著腦袋應答。

聞君照沒有追問他究竟是略有耳聞還是所知甚多,自顧自說:“她是小門小戶的嫡次女,她父親為了能有一官半職就聯合汴州太守把她獻給了皇帝。”

“彼時她有一個情投意合的竹馬,他們剛剛私定了終身。那個男子在知道她被皇帝寵幸後一時悲憤投河死了。”

“她也想要殉情,可她當時懷了一個孩子,皇帝把她帶回宮裏派了好多人圍著她。她掌控不了自己的生死,整日有嬤嬤強硬地給她灌下吃食和湯藥,她於是整日整日地哭。”

聞君照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這些,他從前覺得撕破經年的傷口會很痛,此刻他一臉平靜地想原來一點也不疼。

或許是今夜的雨下得足夠大,可以掩蓋許多腌/臜、灰暗的吶喊,讓聞君照無所顧忌地說出心底的絕望。

大雨會把所有東西都洗刷幹凈,同情、嫌惡、悲痛,都不會留下。

眸底燃著極致瘋狂又極致安靜的光,聞君照從剖析往事裏尋到暫時的痛快和解脫:“後來她順利誕下皇子,以為自己可以無後顧之憂地求死,可是她的孩子不懂事,天天哭鬧著要她抱。”

“她不喜歡皇帝,就用花瓶把皇帝砸走;她不喜歡這個孩子,卻狠不下心用碎瓷片劃他的脖子。”

宋滿聽得膽戰心驚,視線裏的聞君照則勾起一抹冷笑:“宮人們說她是個軸腦筋,明明只要放下身段就可以得到一世的榮華富貴,她非要把自己折騰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我瞧她也是,明明只要不管那個孩子,她就可以早點去黃泉和她的有情郎會合。”他似乎全然不在意自己也是這個故事裏的角色,冷漠地評判著他的母妃。

“皇帝厭惡她,也厭惡那個被她養得性格古怪的孩子。別的皇子在滿月前或早或晚都會有皇帝親自取的名字,她的孩子長到一歲也沒有個確切的名字,最後是她自己給皇子取了名字來緬懷她那個竹馬。”

宋滿心潮疊起,他上次在晚榆軒窺得的只是聞君照和順嬪生活的冰山一角。而今夜聞君照的話令他直接了解了這對母子的真實過往。

酒熱被聞君照的一席話潑滅了,他打斷了聞君照,說:“你......那個孩子的名字有什麽寓意嗎”

聞君照還嫌傷口撕得不夠大,他說:“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宋滿,你說可笑嗎?她的孩子在宮中吃不飽飯、被人欺淩看扁的時候,回到晚榆軒也感受不到一點溫暖。她的眼裏沒有孩子,只有她那逝去的愛人和愛情。”聞君照的語氣還是很平靜,這讓他的話聽起來不像質問,而是陳述。

他不應該問他這些的,宋滿不知道他的苦楚,本就是沒有資格問他的。

“聞君照,”他沒有叫他王爺,宋滿鄭重地說,“抱歉。”

聞君照不氣反笑,仿佛是普天之下最得道的大師,淡然地對宋滿說:“你用不著向我道歉,是我自己偏要講給你聽的。”

宋滿為自己的弄巧成拙感到內疚,他固執地說:“真的很對不起,我說自己的那些事只是想讓你能開心些。”

“我也真的沒有怪你,”聞君照模仿著宋滿的口吻,說“今天是順嬪的忌日,可整個皇宮都在忙七皇子的喪儀,沒有記得那個可憐的女人,我的心情是不太好。”

“不過,說出來之後好多了,”聞君照說,“真的。”

宋滿摸不清他的話幾分真幾分假,無奈地想:希望你真的能開心一點。

“酒也喝了,愁也消了,本王就不打擾你了。”他明明說著自己一句好多了,但身體還是想要立馬逃離宋滿這位知情者的視線。

聞君照不想在宋滿鏡子似的眼眸裏看到令人生厭的他自己。

聞君照走到門口時,身後的宋滿叫住了他:“聞君照。”

聞君照站在陰暗的地方看著坐在燭光下的宋滿,聽到青年溫和的聲音——

“你的名字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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