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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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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

大鄴是一個極度民主的國家,官/僚制度成熟,互相制衡,互相輔助,在外朝井然有序的體系外還設有內朝,也就是直屬於皇帝的政事堂,許多關乎社稷的重大事件在正式討論前都會由政事堂裏的幾位機要大臣和皇帝之間先達成一個大概的綱領。

幾位皇子、王爺按圖索驥,也各自養著一批謀士,在他們上朝遞交奏折或是領了皇命處理事務前,都會聚集謀士於議事堂,聽取眾家意見,集思廣益。

議事堂裏諸位謀士的位置也並非隨便安排,宋滿是太子明面上送給聞君照的謀士,所以坐在靠近主位的第二個位置,以示親重。

宋滿邊琢磨著怎麽接近聞君照,邊暗暗聽著身邊幾位謀士的竊竊私語。

“你說王爺今日叫我們過來是要談什麽呢?我聽聞昨日王爺上朝時聖上將都城防務的事交予太子和王爺共同督辦。”

“這不擺明了惠王就是個空有虛名的副手麽,你又不是第一天知曉王爺的脾性,他哪裏有治理政事的能力,每次來議事堂不就是走個臺說些空話。”

“可不嘛,他三請四催我們未時三刻到議事堂集合,自己反倒是姍姍來遲。”

“行了,都別說了,王爺他身份尊貴,總歸不是我們這等白衣能非議的。”

“諸位,實在對不住,有些急事傍身,本王來遲了。”一道慵懶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宋滿壓平膝蓋處的衣服褶皺,連忙擡頭去看聲音的來源——他的攻略對象。

這位紈絝王爺衣襟處略微松散,也不知是如何造成,踏進屋內的腳步虛浮,仿佛就要踉蹌。

宋滿視線上移,在看到聞君照臉時默默吸了口冷氣:青年濃眉入鬢,下面是一雙形若桃花的眼睛,鼻梁高挺薄唇微翹,這是一張骨骼感重、極具壓迫性的臉,但聞君照狀似多情的笑眼正好沖淡了這份侵略性,反而顯出幾分人畜無害。

宋滿向來帥而自知,他客觀地評價,聞君照的容貌還在他之上。

人的好奇心讓他們永遠也拒絕不了一樣危險又迷人的東西。

許是宋滿盯著他的時間太長,聞君照像是察覺了他,目光對上宋滿。

不知道是不是宋滿的錯覺,他覺得聞君照的眼裏有一瞬的寒星,可等宋滿再去探尋時,對方微瞇著眼睛朝他勾唇一笑。

這浪/蕩一笑活似看到了情人,宋滿驚詫地別開臉,心道:這到底是誰在攻略誰啊。

宋滿是個深櫃,從沒向任何人透露過他的性取向,也一直沒有遇到特別喜歡的人。平心而論,單論長相和身材,聞君照從頭到腳都是他的天菜。

系統啊系統,你挑宿主的眼神著實忒毒辣了,宋滿道。

“謝謝你的誇獎,系統會再接再厲的。”剛才還噤若寒蟬的系統這時候倒是踴躍的很。

宋滿嘴角微抽,心想自己帶著這麽個廢柴愛聽馬屁的系統,未來的調度真是——充滿了驚喜。

聞君照的出現果不其然引起了一陣嘩然。

宋滿聽到自己左手邊的那位長須謀士輕聲哀嘆說:“王爺這是又去哪裏廝混了,帶著一身酒味來議事堂,簡直是豈有此理。“

宋滿再次去看慢悠悠晃到主位的聞君照,根據謀士的話看見了他衣領處淡淡的黃漬,想來正是酒漬。

紈絝輕佻看著不假,但宋滿暫時沒看出他哪裏身體孱弱。

好巧不巧,完成落座的聞君照陡然猛咳了幾聲,那陣勢似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他好不容易平覆了咳嗽,臉上的血色已經失盡,開口時嗓音也泛啞:“諸位見諒,今日請大家過來是想談一談都城的防務還有哪些方面可為,太子昨日將護城河的淤泥疏通的要務交給了本王,足可見他對本王的重用。”

“護城河的淤泥堆積時日已久,前兩日的暴雨又使得河道格外臟。此事處理起來需要大批的人力,不知諸位謀士有何高見?”聞君照一臉驕傲地說起這事。

河道清淤在都城防務這個大領域裏只是河中一粟,原本還豎起耳朵以為終於能大展才華的許多謀士都弓身埋頭,心裏為碰上聞君照這麽個沒有前途的主子憤懣。

一時間屋內是尷尬的沈默。

宋滿讀了十幾年的書,從沒主動舉手回答過問題,此時也學著謀士們一不語二低頭三裝聾的糊弄大法。

心裏被隨機點名支配的緊張不自覺地滋生,他沒忍住打了個幅度不小的寒顫。

聞君照環顧著日常啞巴的謀士們,眼底劃過嘲弄,最終把目光落在低首的青年身上:“那就請宋卿做這個拋磚引玉之人吧。”

眼見得“幸運兒”不是自己,謀士們又開始低語。

“這位是前不久太子殿下舉薦到府上的謀士,定然是有一腔真知灼見的。”

“太子的人啊,那肯定不簡單。”

他們如此議論,想來偌大的議事堂裏只有一位“宋卿”。

頂著一身雞皮疙瘩,宋滿起身避無可避地和聞君照視線相交,僵硬地說:“王爺擡舉了,不才的確有些愚見。”

亖去的高中地理知識總是突然襲擊人。

宋滿咽下口水說:“河道淤泥處理起來不難,只需人用船只和簡單的清淤工具,譬如短柄鐵鏟、竹箴撈網。麻煩就麻煩在現今是農忙之際,想要找到大量的人力並不容易。”

“嗯,本王也是這個意思,”聞君照偏頭咳了下,唇色蒼白,“宋卿有可行的方法嗎?”

宋滿點頭道:“河道的淤泥其實可做肥料蘊養農田,王爺可借此噱頭鼓勵附近的民眾出力幫忙,再予以適當的工錢,百姓想來不會拒絕。”

聞君照把著椅子的手敲了敲,好一會兒沒說話,擰起的眉頭昭示著他在思考大事。

宋滿一股腦說完後,心裏本來沒底,可鄰近的幾位謀士都在小聲附和,他便昂首挺胸等待聞君照的反應。

“宋卿果然是才華橫溢,有卿如此,我覆何求。“

聞君照深深地看了眼宋滿,懶洋洋地宣布:“今日也沒別的事了,諸位回去休息吧。”

話落,他一副弱柳扶風的樣子把手搭在侍從胳膊上,轉身離開。

這就結束了?!從聞君照進屋到離開怕是連一刻鐘都沒有。

宋滿瞪著眼睛看聞君照的衣擺在轉角處消失,這才確信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唉,又浪費了老夫著書的時間。”老謀士撚著胡須,同身邊的中年謀士抱怨。

“早知就稱病不來了,”中年謀士將午時洋洋灑灑準備的策論塞進袖子裏,“也是,早該習慣了,惠王何時正經同我們談過理政之事?”

宋滿將他們的話全部聽了去,一時拿不準聞君照到底是本性如此還是有意藏拙。

他正琢磨著男主的“廬山真面目”,卻被聚過來的幾名謀士堵住:“宋公子方才的高見,真是令我等佩服不已。”

宋滿眨了眨眼睛,應道:“各位謬讚謬讚。”他說的不過是最基礎的辦法,哪裏有他們口中那般誇張。

記憶裏宋滿與眼前幾位謀士都不相熟,他們總不能是專門為了過來誇他一番:“諸位同僚找我可還有別的事?”

那幾位謀士不想他一眼看出,賠著笑說:“宋公子曾是太子殿下的人,不知可否幫我們牽個線?”

原來是為了這個,可惜他們找錯了人,宋滿可不覺得他能在太子面前排得上號。

宋滿佯裝失意地說:“並非在下不願意幫襯諸位。在下原本確實能在殿下跟前說上幾句,可一次議事時在下語出不當惹怒了太子,太子這才將我踢到惠王府來。”

宋滿情真意切的樣子令他們信了大半,為首之人不無可惜地說:“怪我們唐突,提起了公子的傷心事。”

“無妨。”宋滿說退他們後萬分心累地想:進入位面的第一天,他有在好好靠才華而不是顏值呢。

緊繃著的弦直至踏入自己的房間躺上床後才徹底放松,宋滿自詡不是多麽矯情的人,可這個他初來乍到的世界放眼望去波詭雲譎,很難不令他杞人憂天:“系統,在嗎?”

“宿主,我在的,隨時為您服務。”

“你能陪我聊聊天嗎?”

“抱歉,系統沒有這個功能。”

宋滿沮喪地抓過堆在床頭的被子,把臉蒙進去。

他今天不知道是怎麽了,渾身好似都沒力氣。方才應對事情時勉強還有幾分精神,眼下躺在床上宋滿又覺得那股不適頂到了嗓子眼,叫他整個人都昏昏沈沈。

與他幾墻之隔的房間裏,聞君照就著案上的燭火把紙條燒成灰燼。

指尖拿著紙條的部位幾乎就要抵到高溫的炙烤,他才沒事人似的撤開手。

“西側屋子最近有什麽動靜嗎?”聞君照站在明滅的燈火旁,臉上沒有絲毫適才在人前表露出的玩世不恭。

陰影裏的人回道:“他那一切正常,殿下可是有什麽發現”

“他今日瞧著不太一樣,”腦海裏閃現過青年黑白分明的眼睛,聞君照說,“皇兄倒是會挑人。”

宋滿在堂上侃侃而談的模樣像塊洗盡鉛華的璞玉,十分奪人眼目。

“你幫我繼續盯著他,他不是個本事小的,一有異動便來匯報。”聞君照囑咐道。

“殿下,有一句話屬下不知當講不當講。”

聞君照聽出他話裏的波瀾,扭頭調侃說:“不知道該不該講就別講了,省得我心煩。”

男人不善言辭,平直的嘴唇繃緊。

“說吧,我聽著。”聞君照沒接著逗這塊“木頭”。

“那個藥久服傷及脾胃,殿下本就……”

聞君照輕飄飄地打斷他:“我心裏有數。“

宋滿半夢半醒間,感覺身體裏上演著冰火兩重天,一方熱焰烤得他口幹舌燥,另一方冰氣順著腳底侵襲上來,使他整個脊背都挺不住地顫抖。

牙齒上下左右相磕碰的聲音“嗡嗡”的,吵得他心臟直發慌。

然後,神思迷糊的他被人用力晃醒了:“公子,公子!你身上怎麽如此燙!”

小稚原本是過來送晚膳的,哪想床上的宋滿臉色慘淡,冷汗滿額。

宋滿全身仿佛在水裏過了遍。

睫毛也被汗水糊濕,擦不去的水霧擋在眼前,讓他幾次凝住心神才看清眼前的人是小稚。

混沌之間,宋滿對人擠出一個“放寬心”的笑容,尚存幾分清醒的念頭想自己不至於才到新的位面就又得了什麽不治的重病。

他想說“你幫我喚個大夫吧”,可喉嚨竟發不出一點聲音。

強撐的精神難以維持,宋滿無力地闔上眼睛躺了回去。

宋滿發熱的消息很快傳到了聞君照耳朵裏,聞君照眼皮一撩,半晌道:“叫劉大夫替他好好看看。”

“畢竟是太子的人,面上的功夫得做好。”

聞君照倚在窗欞邊,看外頭的石磚路被皎皎月光照得青白一片,那束冷光反射至他黑洞似的眸底,沒了蹤跡。

他為什麽會對一個才見過幾面的人有惻隱之心呢?

聞君照眉眼間染上疑惑。

恍惚間,宋滿聽到有人在他的床邊說話。

“大夫,公子他怎麽樣了?”

“不必擔心,這就是尋常的寒癥,喝了藥悶出汗就好。”

“公子為什麽會突然染上寒癥呢?”

“兩日前剛下了一場暴雨,雨水將城北的橋都淹了去,今日卻又讓人走兩步便滿頭大汗。這幾日的天氣忽冷忽熱,一時不察吹了風染上寒癥是常有的事。”

“是了,公子這幾日午睡總是不蓋被子,想來便是這樣受了寒。”

“這一宿你多看著他些,隔段時間就用棉布給他擦擦汗。不過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段時日得註意不要再受寒。”

“好,我隨您去抓藥。”

後來,小稚應當是餵他喝了藥,宋滿清醒的時間不多,又抵不住睡了過去。

今夜明月高懸,宋滿屋子檐上,盯梢的青竹在小稚走後悄然來到榻邊。

木榻上的宋滿睡得並不安穩,雙手緊揪著被子像是夢魘,青竹俯身湊近去聽他的呢喃:“一定……一定……”

他的聲音細若蚊蟲,又因病粘連沙啞,青竹只好把耳朵再貼近幾厘:“一定要保護好……聞……君照。”

青竹皺眉離開屋子,幾個飛掠進聞君照臥榻處。

“他真這麽說?”聞君照挑眉道,這實在是個難以置信的消息。

“屬下起初也以為自己聽錯了,可他又說了一遍。”

自小習武的青竹聽力要好過大部分人,聞君照清楚他說這話的分量。

“嘴巴倒是牢,”聞君照神色難辨,“這幾日你先不必盯著他了,冀州那邊有來信,說是大雨沖垮了堤壩,你去一趟予淩霜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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