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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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文棲不由得感嘆，龍宮一脈的老祖宗可真大膽，與虎謀皮，那謀的是皮嗎？那謀的是命。明知道連先生是不詳之身，又與那傳說比《史記》還厚的天道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居然還敢算計人家，真是不想活了。
然而他沒想到，昭瞳前面這些敘述還算平常，後面的故事還要更加古怪。
昭瞳說道，他們龍宮自古以來就有一個祠堂，是宮殿群的樣式，就藏在龍宮底下。每年龍王都會派一批將士下去守衛，但不出一年，必定把人叫上來，再不出一年，這些人一定會因為各種稀奇古怪的原因消失在這世上，他們的親人則會收到由龍宮發出的一大筆賠償金。
這樣的人每年都有，昭瞳本來並不覺得奇怪。他是在這種環境裏長大的，周圍向他灌輸的觀念就是這種事情是正常的，守衛祠堂是一種榮耀，因此他潛移默化地也認同這種觀點。
直到有一年他的一個朋友——是那種筆頭之交，沒有人知道他們關系的那種朋友，突然也應召去守衛祠堂，然後再也沒有回過他的信。他心裏覺得古怪，去查，卻發現那人的家人都不願提起這事。問急了，他們只說那人得了瘋病，治不好，死了。
昭瞳是出了名的胡攪蠻纏，在打破砂鍋問到底這一方面是相當有威嚴的，這種敷衍的說詞叫他聽了，不僅不會打退堂鼓，還會更加精神抖擻，認定其中有內幕。
這事他生怕出差錯，因此沒有假手於人，全部是親自查的。他先是把周圍的鄰居全部詢問了一遍，先是竭盡所能噓寒問暖，再是使出渾身解數威逼利誘，沒想到不僅不受人待見，最後還直接挨了頓揍，原因是“那人對我家姑娘動手動腳，你來查他，我看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後來他不洩氣，又動用關系找到了大概三十多個相關人士，分別是那人的老同學、同事、常去的牛肉面老板和一直在追的小姑娘。
前面所有人都和昭瞳一樣，突然和那人沒了聯系，以為那人出海深造去了。只有小姑娘那兒問到了一點東西。她是個神秘學愛好者，一見面用飽含求知欲的眼光望著昭瞳，一邊向他分享自己的觀察所得，一邊期待昭瞳的反應。
她說：“他從前從來都是十點睡覺，七點起床，午餐吃牛肉面，晚餐吃蔬菜沙拉，每天晚上健一個小時的身，生活非常規律健康，用當下流行的話來說，是個標準的‘老幹部’，路上見到漂亮姑娘都會禮貌性回避目光的那種。但自從他消失一年回來後，我發現他七點起床之後會睡五分鐘的回籠覺，午餐吃牛肉拉面時會配咖啡，晚餐的蔬菜沙拉裏會加玉米粒，每天晚上健身的時候，比起上肢力量，更喜歡練腹部，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腹肌。這很反常。”
昭瞳點點頭，道：“你觀察得真夠仔細，是個合格的跟蹤狂，我要向你學習。”
姑娘連忙謙虛地表示過獎過獎，然後更仔細地朝他分享起來，而且是關於那方面的分享。據說以前那人是個老古板，只懂得常規的姿勢，後來他突然就變了，居然喜歡玩落地窗那種野的，技術還不錯，可惜時長變短了。
聽了這話，昭瞳給這位人中龍鳳小姐遞了根煙，畢恭畢敬地給她點上，表示特務部門沒有招到你是他們極大的損失。
然後兩人坐著沈默了一會，姑娘叼著煙沒點，把煙一點一點嚼碎，又吐了，最後一拍定音：“我覺得最後回來的人不是他，他已經死了。”
昭瞳點點頭表示讚同，因為他們足足有三年的筆頭之交，他清楚那人詩能背唐宋三百首，文能寫上下五千年，是個正經的文化分子，在道德水平上更是高得可怕，曾經因為昭瞳對老婆隱瞞自己有前任聯系方式做出了足足八千字的批判。他不是這種人。
所以他想了一會，和姑娘說對不起。
姑娘倒是很灑脫，煙丟了，豪飲半瓶礦泉水，說這有什麽對不起的，又不是你幹的。
就這一瞬間，昭瞳忽然就崩潰了。因為他那個搭建完整的精神世界忽然崩塌了，意識到自己的先祖乃至家人，所在做的事很可能不是一件好事。他們是在害人。
這不是他幹的，可卻是他縱容的，漠視的。他有無數次機會質問，有無數次機會攔下那些人，但至終都什麽都沒做。直到石頭砸到自己身上了，才知道痛。
他發現自己原來是這麽無能、懦弱且冷漠的人。
那天最後，他以私人的名義給了那姑娘一大筆錢，然後偷摸走掉了。回到龍宮之後，他一直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因為那麽久以來，父親都沒有告訴他這件事情，明擺著是想要瞞著他。他直接去問，不僅很可能得不到結果，好會打草驚蛇。
當時他也年輕，不懂輕重，心裏又急，於是直接采用了一種很極端的方式，他混進了那年守衛祠堂的隊伍裏，頂替了一個家裏有急事溜了的小妖。
那是他這輩子經歷過最恐怖的事情，有時午夜驚醒都會忍不住扇自己巴掌，質問自己為什麽要摻和這種事。但是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必須得管，不是為了正義，就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他要知道為什麽。
起初進入祠堂的幾天，有人管著他們吃喝，定點起床、洗漱和尿尿，再安排他們做一些基本的軍隊訓練，立正、稍息、軍體拳，除了無聊得快長蘑菇和自由靈魂與軍事化管理產生精神上的極大矛盾以外，沒有太難解決的事。
但是一個月以後，教官讓他們五人成組，分派任務，任務正是進入祠堂深處，守衛傳說中的“禁地”，事情就漸漸不對勁起來。
昭瞳是第二組，是在第三個月進去的，那時他不被允許與第一批進去的人接觸，因此並不知道他們經歷了什麽。
他進去時一面是害怕，另一面是即將發現真相的隱隱期待。他記得自己穿過了一段極其狹窄的洞穴，那種大小只有幼童才能在裏面跑動，成年人哪怕側著身子，吸起肚子，也難免被摩擦出血，然後走到了一扇石門前。
石門的開關是一個兩人合抱粗的旋鈕，他們每個人都試過了，單憑一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擰開。最後他們五人合力，才勉強把旋鈕擰轉半圈。也就在這時候，石門緩緩打開了，露出漆黑宛如深淵的內裏。
那種黑太難形容，有一種能把光都吸進去的感覺。那個時候他對人界的物理學接觸不多，但就覺得那東西像是傳說中的黑洞。現在想來，他仍然覺得後怕，但當時硬是憑著滿腔好奇提著腳步走了進去。
其他人都落在後面推搡，只有他一個人在前頭，火把照亮的地方有限。他是一寸一寸挪行的。有過在黑暗中前進的人都知道，這種前行相當挑戰人的神經，因為每一個光觸及不到的地方都會被想象力賦予各種神秘色彩。他至少想了八百遍，那前面會垂下一簾黑色長發，然後臉色慘白的女鬼會轉過頭來掐他的脖子。
他說服自己冷靜，冷靜，這裏是祠堂，有鬼也都是他的老祖宗，不會殺了他的。然而正當這番說服快要奏效時，他突然看見一簇頭發，黑色的，很長很長。他順著頭發的方向緩緩移動火把，就看見一個人。
那“人”背對他們，盤腿坐在正中央。兩側的鏡子映照著他烏漆漆的眼睛。
他在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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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文棲不由得感嘆，龍宮一脈的老祖宗可真大膽，與虎謀皮，那謀的是皮嗎？那謀的是命。明知道連先生是不詳之身，又與那傳說比《史記》還厚的天道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居然還敢算計人家，真是不想活了。
然而他沒想到，昭瞳前面這些敘述還算平常，後面的故事還要更加古怪。
昭瞳說道，他們龍宮自古以來就有一個祠堂，是宮殿群的樣式，就藏在龍宮底下。每年龍王都會派一批將士下去守衛，但不出一年，必定把人叫上來，再不出一年，這些人一定會因為各種稀奇古怪的原因消失在這世上，他們的親人則會收到由龍宮發出的一大筆賠償金。
這樣的人每年都有，昭瞳本來並不覺得奇怪。他是在這種環境裏長大的，周圍向他灌輸的觀念就是這種事情是正常的，守衛祠堂是一種榮耀，因此他潛移默化地也認同這種觀點。
直到有一年他的一個朋友——是那種筆頭之交，沒有人知道他們關系的那種朋友，突然也應召去守衛祠堂，然後再也沒有回過他的信。他心裏覺得古怪，去查，卻發現那人的家人都不願提起這事。問急了，他們只說那人得了瘋病，治不好，死了。
昭瞳是出了名的胡攪蠻纏，在打破砂鍋問到底這一方面是相當有威嚴的，這種敷衍的說詞叫他聽了，不僅不會打退堂鼓，還會更加精神抖擻，認定其中有內幕。
這事他生怕出差錯，因此沒有假手於人，全部是親自查的。他先是把周圍的鄰居全部詢問了一遍，先是竭盡所能噓寒問暖，再是使出渾身解數威逼利誘，沒想到不僅不受人待見，最後還直接挨了頓揍，原因是“那人對我家姑娘動手動腳，你來查他，我看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後來他不洩氣，又動用關系找到了大概三十多個相關人士，分別是那人的老同學、同事、常去的牛肉面老板和一直在追的小姑娘。
前面所有人都和昭瞳一樣，突然和那人沒了聯系，以為那人出海深造去了。只有小姑娘那兒問到了一點東西。她是個神秘學愛好者，一見面用飽含求知欲的眼光望著昭瞳，一邊向他分享自己的觀察所得，一邊期待昭瞳的反應。
她說：“他從前從來都是十點睡覺，七點起床，午餐吃牛肉面，晚餐吃蔬菜沙拉，每天晚上健一個小時的身，生活非常規律健康，用當下流行的話來說，是個標準的‘老幹部’，路上見到漂亮姑娘都會禮貌性回避目光的那種。但自從他消失一年回來後，我發現他七點起床之後會睡五分鐘的回籠覺，午餐吃牛肉拉面時會配咖啡，晚餐的蔬菜沙拉裏會加玉米粒，每天晚上健身的時候，比起上肢力量，更喜歡練腹部，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腹肌。這很反常。”
昭瞳點點頭，道：“你觀察得真夠仔細，是個合格的跟蹤狂，我要向你學習。”
姑娘連忙謙虛地表示過獎過獎，然後更仔細地朝他分享起來，而且是關於那方面的分享。據說以前那人是個老古板，只懂得常規的姿勢，後來他突然就變了，居然喜歡玩落地窗那種野的，技術還不錯，可惜時長變短了。
聽了這話，昭瞳給這位人中龍鳳小姐遞了根煙，畢恭畢敬地給她點上，表示特務部門沒有招到你是他們極大的損失。
然後兩人坐著沈默了一會，姑娘叼著煙沒點，把煙一點一點嚼碎，又吐了，最後一拍定音：“我覺得最後回來的人不是他，他已經死了。”
昭瞳點點頭表示讚同，因為他們足足有三年的筆頭之交，他清楚那人詩能背唐宋三百首，文能寫上下五千年，是個正經的文化分子，在道德水平上更是高得可怕，曾經因為昭瞳對老婆隱瞞自己有前任聯系方式做出了足足八千字的批判。他不是這種人。
所以他想了一會，和姑娘說對不起。
姑娘倒是很灑脫，煙丟了，豪飲半瓶礦泉水，說這有什麽對不起的，又不是你幹的。
就這一瞬間，昭瞳忽然就崩潰了。因為他那個搭建完整的精神世界忽然崩塌了，意識到自己的先祖乃至家人，所在做的事很可能不是一件好事。他們是在害人。
這不是他幹的，可卻是他縱容的，漠視的。他有無數次機會質問，有無數次機會攔下那些人，但至終都什麽都沒做。直到石頭砸到自己身上了，才知道痛。
他發現自己原來是這麽無能、懦弱且冷漠的人。
那天最後，他以私人的名義給了那姑娘一大筆錢，然後偷摸走掉了。回到龍宮之後，他一直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因為那麽久以來，父親都沒有告訴他這件事情，明擺著是想要瞞著他。他直接去問，不僅很可能得不到結果，好會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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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這輩子經歷過最恐怖的事情，有時午夜驚醒都會忍不住扇自己巴掌，質問自己為什麽要摻和這種事。但是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必須得管，不是為了正義，就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他要知道為什麽。
起初進入祠堂的幾天，有人管著他們吃喝，定點起床、洗漱和尿尿，再安排他們做一些基本的軍隊訓練，立正、稍息、軍體拳，除了無聊得快長蘑菇和自由靈魂與軍事化管理產生精神上的極大矛盾以外，沒有太難解決的事。
但是一個月以後，教官讓他們五人成組，分派任務，任務正是進入祠堂深處，守衛傳說中的“禁地”，事情就漸漸不對勁起來。
昭瞳是第二組，是在第三個月進去的，那時他不被允許與第一批進去的人接觸，因此並不知道他們經歷了什麽。
他進去時一面是害怕，另一面是即將發現真相的隱隱期待。他記得自己穿過了一段極其狹窄的洞穴，那種大小只有幼童才能在裏面跑動，成年人哪怕側著身子，吸起肚子，也難免被摩擦出血，然後走到了一扇石門前。
石門的開關是一個兩人合抱粗的旋鈕，他們每個人都試過了，單憑一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擰開。最後他們五人合力，才勉強把旋鈕擰轉半圈。也就在這時候，石門緩緩打開了，露出漆黑宛如深淵的內裏。
那種黑太難形容，有一種能把光都吸進去的感覺。那個時候他對人界的物理學接觸不多，但就覺得那東西像是傳說中的黑洞。現在想來，他仍然覺得後怕，但當時硬是憑著滿腔好奇提著腳步走了進去。
其他人都落在後面推搡，只有他一個人在前頭，火把照亮的地方有限。他是一寸一寸挪行的。有過在黑暗中前進的人都知道，這種前行相當挑戰人的神經，因為每一個光觸及不到的地方都會被想象力賦予各種神秘色彩。他至少想了八百遍，那前面會垂下一簾黑色長發，然後臉色慘白的女鬼會轉過頭來掐他的脖子。
他說服自己冷靜，冷靜，這裏是祠堂，有鬼也都是他的老祖宗，不會殺了他的。然而正當這番說服快要奏效時，他突然看見一簇頭發，黑色的，很長很長。他順著頭發的方向緩緩移動火把，就看見一個人。
那“人”背對他們，盤腿坐在正中央。兩側的鏡子映照著他烏漆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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