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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一、帝宮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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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一、帝宮春色

自謝長纓那日傳詔過後,王肅依舊擁兵於石頭城中並不朝覲,並放縱兵士殺害政敵。及至十二月初,不得已之下,皇帝衛景辰唯有再退一步,詔令公卿百官入石頭城拜見王肅,同時大赦天下。

這日,臺城百官在石頭城拜見過王肅,見得石頭城中兵甲林立殺氣騰騰,便皆是識趣地收起了勸誡之心,一一地向王肅報過四方政務。直至日頭高起之時,這場鬧劇方才告了一段落,百官在數萬荊州軍的“護衛”之下,次第走出了石頭城。

謝長纓走出石頭城東門時,正望見明艷的朝陽懸在鐘山山巒之上,將萬頃黛色與一城山水都照耀得纖塵不染。她迎著冬日晴朗的陽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覆又揉了揉酸痛的額角——今日這一場“朝會”實在是荒唐而又冗長,她無所事事地立在一幹官員之中,幾乎便要在那片沈悶的氛圍之中睡過去。

唯一令謝長纓在意的,便是王肅以江左亂象未定為由,再次拒絕向並州發兵救援的提議,而這又令她想到了先前被衛景辰束之高閣的並州典冊。見得此刻時辰尚早,謝長纓便打算借職務之便,往臺城天章閣一觀。

“知玄可是要回臺城官署?”

“若能借用顧氏的車馬,那便再好不過了。”謝長纓微笑著循聲回首時,果真見到了面色不豫的顧宸晏,她見此情形,不覺抱臂打趣道,“長寧這是……還在生悶氣?”

顧宸晏行至近前,方才低低地哼了一聲,不再壓抑心下的不悅:“雖說‘將欲廢之,必固舉之’,但王肅此人當真是太過擅權獨斷、目下無塵。”

“如此不是更好?”謝長纓聳了聳肩,“你既忍不了,想必這朝中許多世家子弟也忍不了。”

“與忍或不忍無關,而是如今朝政皆入他手中,而他賞罰隨意任人唯親,不知在末路之前,又要鬧出多少亂子。”顧宸晏面含憂色地搖了搖頭,覆又指了指前方通往秣陵西籬門的道路,“我今日來時也不曾乘車,知玄若不嫌棄,不妨與我步行前去?”

“如此也好。”謝長纓頷首微笑,當先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舉步向前,“不過留在門下省官署大約也是無事,我還是打算去天章閣一探。”

顧宸晏了然:“晉陽侯的那些典冊?”

“不錯。”

“並州那邊……”顧宸晏猶疑了片刻,覆又問道,“在廣武失陷後,情勢究竟如何?嗯……那時崇之過得可還好?”

“放心吧,我看他在局中,倒很是自如。”謝長纓輕笑一聲,而後思索了片刻,也只是將舊事輕描淡寫地提上了幾句。

二人一面談論著閑話,一面入了西籬門,便見西州橋橫臥如虹,而運瀆上仍舊是碧水如練、槳聲欸乃。此刻晴光正好,照得運瀆水粼粼生波,河畔浣衣的女子們正以吳儂軟語輕快地哼唱著方言小調。

那歌聲柔美繞梁、響遏行雲,謝長纓縱然聽得不甚明白,也不覺在橋頭駐足了片刻:“這是什麽曲子?倒是別致。”

“三吳一帶的小調罷了,知玄想問的是唱詞?”顧宸晏亦是頓了頓腳步,回首看向了河畔的浣衣女,而後手指輕叩著西州橋的闌幹,仍舊以官話曼聲吟誦道,“芳洲之草行谷暮,桂水之波不可渡,絕世獨立兮報君子之一顧。”

顧宸晏的身姿被官服襯得長身玉立,排雲撥霧的疏淡日光洋洋灑灑地鋪上他的衣袂襟袖,更顯出一派朗如雲月的風度。在他吟誦之時,那河畔的浣衣女們亦是三三兩兩地循聲看了過來,掩唇而笑。顧宸晏自然是不曾註意到遠處河畔的景況,反倒是謝長纓側目看了過去,戲謔地揚了揚唇角:“原來是這一首。”

顧宸晏不解地看了過來:“……這一首?”

“正巧曾在並州聽過,便難免有些驚訝。”謝長纓笑了笑,收回目光重又舉步向前走去,“不說此事了,長寧,時候可不早了,我們還得盡快先去官署中補上點卯簿子呢……”

——

二人一路東行,自閶闔門步入臺城之內時,一輛車輿亦是輕車熟路地進了北面的大通門,在宮廷宿衛們的默許之下,悄然行入了華林苑的西門。

吟風領著來客行至清暑殿前時,陳定瀾正與衛陵陽端坐於窗牖之下。其時窗外有風漱漱,卷動三兩片青碧竹葉飄然而墜,在竹林葉隙間漏下的碎金之中,悠悠地打著旋飄入窗內,落在將將胡落下一子的棋盤之上。

“殿下,鐘公子到了。”

吟風在殿門之外駐了足,與來客一同欠身行禮。而陳定瀾摩挲著手中的黑子,淡淡地應了一聲:“請進吧。”

而一旁的衛陵陽瞥了瞥殿外的頎長人影,頗有眼色地起身告退。

“……鐘秀叩見殿下。”

來者正是宮變那一夜的年輕將領,他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向後殿遠遠走去的衛陵陽,而後恭恭敬敬地向陳定瀾叩首行禮。

陳定瀾靜靜地笑了起來,收起手中的黑子側身看向了他:“會淩何時與本宮如此客套了?你且來續上此處的殘局吧,以往如何,今日也仍舊如何。”

“是。”

鐘秀應聲上前,在陳定瀾的對面端然入座。

陳定瀾重又將手中把玩著的棋子在棋盤之上穩穩落下,笑道:“做得不錯。”

自那一夜臺城的宮變過後,陳定瀾便收起了那套樸素寡淡的禮佛裝束,一身褖衣華裘儀態萬千,罩著霧綃的明霞錦緞之間又綴了金翠流離的瓊琚與明珠,再配上那丹唇皓齒、修眉聯娟的妝容,便獨有一番成熟深邃的華艷與慵懶。

“殿下過獎。”鐘秀微微地垂著眼眸端詳棋局,冬日的暖陽在他的眉眼間掃下淡淡的暖色,“一切皆是殿下謀算得當,臣也不過只是依照吩咐行事。”

陳定瀾笑意不減,又落一子:“會淩這些年的籌謀,也同樣不曾白費。”

鐘秀一時默然。

“怎麽?會淩覺得不對?”

“……但他們都還活得很好。”

“不會很久了。會淩何妨再等些時日呢?”

棋盤之上的黑與白已來來往往地交鋒了數次,鐘秀拈著白子,仔細端詳過棋局後,輕嘆道:“黑子雖有折損,其勢猶盛,不可攖也。殿下棋藝高超,此局恐怕臣不得不告負。”

“會淩確定此時便要告負?”陳定瀾放下了手中的黑子,意味深長地擡眼笑道,“若是本宮替你贏過了黑子,你——可是要受罰的。”

“請殿下指教——”

鐘秀話音未落之時,陳定瀾已施施然擡起手來,覆上了他的指尖,取過了那一顆白子:“那,會淩便拭目以待吧。”

“是。”

鐘秀垂眸端詳著光影搖曳的棋盤,只見陳定瀾已然在一聲清脆的玉石相擊的輕響之中落了子,覆又徑自拈起了近處的黑子,笑問:“你也不問問如何處罰?”

“臣不敢造次。”

陳定瀾頗有些玩味地笑了笑,也不再開口,只是淡淡地布著黑白棋子。

窗牖外風停雲止,翠生生的竹葉迎著日光舒展搖曳。眼見陳定瀾在棋盤上落過三四輪黑白子後,鐘秀不由得微微蹙眉,凝起了心神——那一片縱橫經緯之間的情勢已悄然變幻,黑子雖勢頭不減,兩翼卻已生疲弱之象,而那白子的局勢雖還不曾改易,也已隱隱有了與之一戰的底氣。

他幽幽一嘆,微笑道:“殿下棋藝高超,臣明白了。”

“哦?明白了什麽?”

鐘秀依舊垂眸看著那一片黑白縱橫,輕輕一笑:“自然是……殿下的布局。只是臣仍舊心存疑惑。”

陳定瀾在他說話之時又落一子:“說來聽聽。”

“如今行過中盤,黑子雖有頹勢,然其氣未絕,是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在殿下的謀劃之中,白子……究竟何時能夠收官?”

陳定瀾摩挲著手中的玉石棋子,悠然笑道:“會淩可是等不及了?”

“臣不敢。”

“布局落子,皆非一時之功。昔年竟陵鐘氏看似猝然遭難,其後籌謀卻不在一朝一夕,如今的瑯琊王氏亦是如此。”陳定瀾言及此處,笑意之中又添了幾許不明的意蘊,語調依舊是從容自若,“會淩今日為何都不看本宮?總不會是……那夜吃了謝家公子的醋吧?”

“臣自然不是。”鐘秀沈默了片刻,擡眼看向了陳定瀾,“臣只是在揣摩這棋局。不過……陳郡謝氏的大宗勢力大多埋在了廣武之戰中,此人當真可用?”

“若非小宗子弟孤立無援,他又怎麽會殷勤地試探本宮?”陳定瀾冷笑一聲,徑自取了一旁的茶盞,緩緩啜飲起來,“那小子聰明但不自作聰明,如今的謝家也正是需要雪中送炭的時候。”

她頓了片刻,又好似想到了什麽一般,斂去了方才微含譏諷的神色,重又懶懶地笑了起來:“當然,他雖走了大通門,卻還不至於這麽快便做了本宮的入幕之賓。”

“臣怎敢妄家揣度於您?不過既然此人堪用,或許也該領些機要之職,以便來日策應。”鐘秀笑了笑,“其實殿下縱是將他添做了入幕之賓,臣也不敢有怨言。”

“本宮對佻巧之輩無甚興趣。”陳定瀾挑眉笑道,“不過,如今陛下也被那王肅氣得舊疾覆發不能理政,給他個名正言順的實職自然是不難——只是總得等那王肅消停了才好。”

“是,臣受教。”

“不過……”陳定瀾端詳著鐘秀此刻的神情,轉而笑道,“方才本宮可說過,會淩若是告負,可是要受罰的。”

鐘秀便也避席起身,微笑著向陳定瀾拱手道:“請殿下降罰。”

陳定瀾亦是起身擡手:“陪本宮去園中走走吧。”

鐘秀微笑著接過了她的手,卻並未舉步:“殿下,華林苑中畢竟還有其他宮人。若是教人見了,只怕……”

“也是,陛下畢竟還在臺城寢殿呢……”陳定瀾輕飄飄地笑了起來,“那麽,便去後殿走走吧。”

“……是。”

鐘秀微微頷首,與陳定瀾一同往清暑殿後殿走去。而在先前的那片窗牖之下,枝幹嶙峋的梅樹正含了第一朵稚嫩的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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