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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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體鱗傷的小商人已經神志昏沈。

湖藍飛騎而來,甩手拋出一根套馬索連人帶樁套上,從浮土中扯了出來。他拖著小商人在幹澀的黃土上馳行。軍統們玩叼羊似的追在身後,有時用長鞭子抽打,有時擡起馬蹄踏下去。

天藍沒有參加那些看似玩耍實是殘忍的逼供行動,她遠遠的看著,其實這麽多年來,她一直很少參與逼供這樣的事情,她不願看到被上刑者痛苦的慘狀,也不願看到施刑者猙獰的面目,每一次有這樣的事她都盡力逃避,她更傾向於一槍將敵人擊斃,但她也很清楚,做他們這行,有些事不可避免。

湖藍好像也不太願意做這樣的事,他把那個小商人交給果綠了,然後轉身向天藍這邊走來,到蔭涼處,躺在早就鋪好的羊皮褥子上,他從前天清晨到現在沒有休息過。

其實他們這些人,除了天藍都沒有休息過。

報務員在收發電報,一份電文遞給湖藍,湖藍看電文。

“鯤鵬這小子又他媽起刺,我看他是活膩了。”湖藍把電文扔了,報務員撿起來燒毀。

果綠走過來,面無表情地說:“死了。”

湖藍惱火地坐起來。

果綠連忙說:“也說了。挨燒了才說。”

湖藍踹了他一腳:“少他媽廢話!說的什麽?”

“五個字。卅四,三不管。”

湖藍瞪著果綠那張從不帶表情的臉,忽然樂了:“從昨天到今天,你們跟著我跑累了吧?”

“不累。”

“全體睡覺,睡到這鬼日頭落下去。”他又向果綠招手,“你沒得睡。”

果綠過來,湖藍跟他附耳,然後倒頭就睡。

果綠上馬而去。

所有人開始休息,天藍沒睡,在電臺邊站著。

湖藍忽然睜眼看著她,問:“你不睡嗎?”

天藍回頭:“我昨夜睡過,你們休息吧,我警戒。”

湖藍不再說話,翻了個身,睡覺。

夜色漸漸籠罩了荒原,疲憊的人們就睡在星河之下。沒有人睡在湖藍身邊,距離他都比較遠,他們都知道,休息的時候湖藍習慣一個人。

湖藍睡著後,天藍走到他身邊,夜風襲來,湖藍在沈睡中皺眉,側臥的身體動了動,天藍從旁邊拿起湖藍的披風幫他蓋上,然後在他身邊坐下,靜靜的看著他,她不知道從何時起,眼睛裏全是他,他的一舉一動全都牽動她的心,此時靜臥的湖藍,身形有著完美的黃金比例,讓她不自覺的被吸引。

天藍默默註視著這個幾乎占據了她全部心靈的男子,第一次感覺到,這世上除了劫先生還可以有這樣一個人讓她願意付出全部感情,而且,如此美好。他現在睡著了,不會看到她溫柔的目光,她不用擔心彼此目光觸及時的心慌意亂,她喜歡這樣靜靜陪著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藍坐太久也有點困了,順勢就倒在了湖藍身邊,正與湖藍面對面,躺倒的動作讓困倦的她忽然清醒,睜開眼看到的距離嚇了她自己一跳,卻沒立刻起來,月光下他雕塑般的臉令人心動,第一次與他近距離接觸時那種感覺襲來,雖然那次是湖藍耍的一個小把戲,讓她緊張到無法呼吸,可那羞澀甜蜜和靠近他的安全感讓她留戀,她貪戀的看著他,輕咬自己的唇。

湖藍忽然睜開眼睛,他醒了。

天藍嚇了一跳,立刻紅了臉,現在起身已經晚了,她幹脆閉上眼睛裝睡,再不敢看他。

湖藍看到了她眼裏的熱情,他本來不想有什麽表情,可看到她因害羞而閉眼裝睡的樣子,還是忍不住微笑了一下,這女孩小女兒一樣的狀態總能讓人心情變得柔軟。

湖藍立刻坐起,裝作什麽都沒看到,如果是欲念,或許他不會逃避,甚至很強勢的主動,可現在他清楚知道,不是,純真這東西是不能放任它在心裏滋長的,劫先生說那會是擊垮堅強最利的刀。

他站起來,但還是把自己的披風蓋到了天藍身上。

天藍躺在那裏,裝睡中悄悄看了他一眼,抓著帶有他體溫的披風。

湖藍向其他軍統們休息的地方走去,那邊也有人坐起,湖藍吩咐:“去探一下,看看果綠可有消息。”

那名手下起身,騎馬飛奔而去。

湖藍回到休息的地方坐下,現在天藍躺在旁邊,他有點猶豫是不是繼續躺在這裏睡,猶豫的同時目光就落在她精致白皙的臉上。

天藍知道他在看自己,她克服羞怯心理勇敢的迎接他的目光,就那樣四目相對,目光絞集。

湖藍閉眼,將頭轉開了。

天藍起身,將披風披在湖藍身上,還是她先說話了:“老魁,你再睡會吧,果綠還沒有消息,等有消息了再起來也不遲。”滿腔柔情化作了最平淡的關心。

湖藍點了點頭,說:“下面的行動,你不用參加,如果有傷亡,你負責傷員。”

“是。”

這兩人的表達方式,出奇的相似,只能讓感情深埋在心裏停滯不前。

湖藍不再說話,繼續睡覺,接下來會有一場戰鬥,他要讓自己用最好的狀態去面對。

湖藍再次醒來,一騎馬向他奔來,他像是背上裝了彈簧似的立刻坐起。所有的軍統也都坐起身來。

湖藍派出去那名探子回來了:“果綠發信號了!”

“幾點?”湖藍搖手,“先別說。六點?”

“清晨六點零一。”探子答。

“不準。”湖藍因這一分鐘誤差有些沮喪。他跳起來,上馬。

全體上馬。

湖藍拔出了他的馬槍,揮舞了一下:“今天,三不管就是我們的了。等到了明年,整個西北都是我們的!”他夾馬狂奔而出舉槍過頂,忽然發出一串不絕於耳的怪叫。

身後狂馳的軍統呼應著,那種聲音酷似攻城略地的韃靼,仿佛將摧毀一座城池。

三不管,果綠與純銀的人會合後已經和鯤鵬對峙了一夜,他站在阿手的店裏,店外機槍轟鳴,鯤鵬在炫耀他的捷克式輕機槍。

果綠擡頭看表,他在等湖藍的到來。

馬蹄,呼嘯,天星幫匈奴人一樣的怪叫。

湖藍來了,帶著他人數不多的馬隊用一種攻城略地的殺氣從荒原上席卷而來,帶給鯤鵬們的將是末日。

天藍沒有隨湖藍一起戰鬥,因為湖藍之前的吩咐,也因為她的傷,她在湖藍的馬隊岔去中統所踞那排房子的後面時停下,徑直去了阿手店。但她還是沒能避免這場戰鬥,果綠的人正配合湖藍與鯤鵬的人打的一片混亂,她沒能進到店裏就卷入了這場混戰。

戰鬥在太陽升起後結束,湖藍像皇帝一樣巡視新占的領地時,天藍像其他軍統一樣站在硝煙未盡的屋裏,看著湖藍騎馬馳過,像他們一樣服從,靜默,尊崇,不同的是,在她心裏更多的是關心和愛意,雖然她不太會表達。

鯤鵬們原來居住的西北大飯店,現在成了軍統據點,軍統們各司其職,正迅速把中統的酒肉窟改裝成軍統的情報重地。

湖藍讓果綠集合三不管鎮民在街上審視各路神仙的時候,天藍在西北大飯店內實施她醫生的職責,這場戰鬥有幾名軍統受傷,天藍在幫他們醫治。給他們治傷絕對不會有給湖藍治傷時的溫柔,她只是在完成她的工作,這讓被她醫治的人都覺得她冷漠的不可靠近。

完成工作後天藍開始查看這個西北大飯店。雖然三不管也是個荒涼貧瘠的地方,但這個中統經營多年的地方條件還是不錯的,比兩不管的土房子可是好太多了。天藍給湖藍安排了一間適合居住的房間後,也給自己安排了一間,其他人不用她管,純銀手下的人會去安排。

天藍做完一些瑣碎的事情後,正準備出去看一下湖藍審查各路神仙的結果,有兩人押著一個人進來,那人臉上帶著血跡,但她還是認出是隆慶勝雄。

隆慶被壓到地下室去了,交給純銀審問,很快整個三不管鎮飄著隆慶的慘叫聲。

天藍出了西北大飯店,看到湖藍剛做驗完屍官的工作,等他和果綠作出結論後,天藍才走過去。

湖藍沒因為自己人中有內奸而憂郁,反而有點亢奮,他習慣性的做了舒展雙臂的動作。

“老魁,你的房間安排好了,你可以去看一下。”天藍說。

湖藍隨她往西北大飯店走,邊走邊說:“讓每一個人到我房間來一下,單獨來。”他忽然轉頭看了天藍一眼說:“包括你。”

天藍在他眼中看到的是懷疑,她剛才聽到他和果綠的談話了,斷定此時他在懷疑每一個人。雖然她很理解這是工作,但他竟然會懷疑自己,心裏還是會有點不舒服,不過她絲毫不會表現出來,只是服從的去宣布他的命令。

第一個進湖藍房間的人是果綠,果綠以為他會問什麽,但是湖藍什麽都沒問,只是吩咐:“盡快運一批糧食到三不管來,你去辦。”

接到這個命令讓果綠有點意外,湖藍從來不會按他預想的那樣做決定,他並沒談關於內奸的事。

果綠點頭:“是。”

果綠出來後帶了兩個人出去了。

陸續有人進湖藍房間,每一個都是不到五分鐘就出來了,每一個出來的人,都有了一項新的任務。

天藍不知道湖藍都問了他們什麽,從她宣布完湖藍的命令後就一直等著,她是最後一個進湖藍房間的。

湖藍靠在窗前的桌子邊,一副懶散休閑的樣子,他那個動作讓他的長腿顯得更加修長。

看到天藍進來,湖藍動作都沒換一下,只是看著她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讓人如沐春風,可天藍敏銳的覺察到那笑容背後藏著劫謀一樣的毛骨悚然,幾秒鐘後,湖藍不再笑了,他忽然發現她臉色很不好,有點強撐的疲憊。

湖藍說:“你過來。” 有點像命令。

天藍走到他面前。

湖藍開始解她的衣服,這讓天藍心跳不已,但她沒反抗,潛意識裏,她在等這一天的到來,先生說,滿足他所有要求,當然也特指這方面的要求。

天藍低著頭任他在自己身上做任何動作。

湖藍脫掉了她的外衣,在衣服內側的口袋裏看到了她的槍,勃朗寧,湖藍記下。繼續解她襯衫的扣子,由上至下,因為穿男裝,天藍束了胸,她還不會暴露的很徹底。但湖藍再沒有解襯衫下面的扣子,只是把襯衫從左肩膀脫下,看著她肩頸上的傷,傷口上用膠帶和紗布敷蓋著,他輕輕將紗布掀開,下面的傷口有點紅腫,她今天的運動量太大,摩擦到傷口了。

湖藍開始幫她穿回衣服,說:“你今天累到了,不過沒事,回去吃點藥就會好了。”

天藍疑惑的看著他,原來他只是想看看自己的傷,他的想法如此單純,單純的有點可愛,這個不善用語言表達關心的男子讓她深深喜歡,同樣不善用語言表達的她選擇最直接的方式,仰起頭吻他,那是她昨夜就想做卻因為害羞沒敢做的事,現在她勇氣爆發。

湖藍開始略有吃驚,但他接受了,沒有像避開她的目光一樣避開,這對他來說不是第一次。

天藍蜻蜓點水般的吻了他之後就離開了,紅著臉穿上外衣逃離湖藍的房間,她忘記來他房間是來接受他審查的。

湖藍茫然著,有點意猶未盡,他分不清是欲望唆使還是真的喜歡上她了,想不清楚的事他幹脆不想,況且這不是他現在該想的事,接下來會有很多事要他處理,每一件都很重要,他不會讓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影響他的判斷。

第 10 章

暮色中的三不管。

天藍站在窗前,落日在她的剪影上鍍了一層餘暉。她一邊整理情報一邊註視著樓下街道上的湖藍。

糧食運來了,湖藍站在車旁邊對著鎮子喊:“糧食來啦!你們都給我乖乖兒的!我會讓你們日子好過點!”

在三不管的鎮民看來,湖藍身上有著凈街太歲的氣質,讓他們閃避不疊,可天藍卻看出,他在做這樣的事情時很高興,因為他的笑容,雖然張揚著霸氣卻掩不住純真。

看出湖藍心思的人還有果綠。在湖藍回到西北大飯店後,果綠開始了他的監督職責:“明天真要分了所有糧食?”

“先生說恩威並重四字大有講究,拿槍頂著人腦門時也要讓人覺得還能活下去,讓他感激你沒有開槍,還給了吃的和穿的。人身上有開關,動這個成反叛,調那個便成了奴才。如果我們能讓三不管的人過得比延安還好,三不管就永遠是我們的。”

“先生說的是沒錯了。”

湖藍聽出了弦外之音:“那我錯在哪了?”他不等他回答便走開,徑直上了二樓。

湖藍在巡視,這地方已經被軍統完全改造成情報重地,電臺在收發,信息在整理,窗口放了對荒原的監視哨。

湖藍發現,天藍站在對面整理情報,在與他目光接觸時低下了頭,她今天做了那麽大膽的事,再看到他時還是會害羞。不過現在她完全隱藏了女兒柔情,是一副冷漠理性的樣子。

果綠跟進來,繼續他該說的話,那讓湖藍很討厭他。

天藍靜靜聽著他們的談話,忽然明白今天湖藍查看她傷口時為什麽會註意了一下她的槍,他在懷疑所有用勃朗寧的人。

果綠嘮叨完他該說的話後,被湖藍趕走了,去阿手店查一號李文鼎。

湖藍出了西北大飯店,去了阿手店,但他並沒進去,而是繞去後院,他像是賦閑在散步。

此時零正在打水準備洗澡,看到路過的湖藍他只是看了一眼,像是看見一個認識的陌生人。

湖藍並沒停下,散步一樣過去了。零向周圍看了一眼,除了剛路過的湖藍,沒有其他人,他開始脫衣服。

天藍在二樓的窗前看著散步一樣的湖藍,他已經回到那條街上。阿手店後院發生的事她這個角度看不到,只能看到街上的湖藍,她知道湖藍並不是在散步,而是在監視去調查李文鼎的果綠。

湖藍回到西北大飯店,對果綠的懷疑減少了一點,下一個懷疑目標是天藍,他真不願意懷疑她,但情感和職責是兩回事。

隆慶在刑訊過程中死了,只問出了兩個字“卅四。”在西北的所有軍統沒有人知道這個人的資料,湖藍下令去問總部,現在只能等一號李文鼎和這個卅四的資料,處理掉隆慶的屍體後所有人休息。

天藍洗過澡後換了身白底淡紫色碎花的收腰睡裙,長長的裙擺帶著蕾絲花邊,讓她看起來亭亭玉立,她現在完全是女兒模樣,她原本是個美麗的女子。

天藍準備上床睡覺了,卻有人敲她的房門,她冷冷的問:“誰?”穿了女裝她就會很警惕。

湖藍的聲音:“我。”

天藍放松了很多,去開門。

第一眼看到她讓湖藍有點吃驚,一直覺得她應該很漂亮,但沒想到她會這樣漂亮,高挑苗條的身材,精致白皙的面容,不施粉黛卻清純耐看,猶如一朵淡雅的水蓮花。看久了西北的粗獷能看到這樣美麗的女子是會讓人心情愉悅的,但湖藍不會讓高興或不高興來影響自己的判斷。

“老魁?請進。”天藍做了個請的手勢。

湖藍進到裏面,打量了一下被天藍布置的有點柔和的房間,然後目光落在天藍身上。他臉上帶了微笑,像是在欣賞換回女裝的天藍,他甚至伸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和頭發,說:“你,今天不一樣。”

天藍喜歡他這樣溫柔的笑容和動作,但她能感覺到那笑容背後藏著懷疑。她決定讓理智說話:“你來,好像不是為了說這個。”

湖藍怔了一下,放下手,似乎也不想繞彎子,說:“是的,我有疑問。”

天藍等著他下面的話。

“今天我和果綠說的話你都聽到了,你覺得他可靠嗎?”

天藍明白了,有些事他一個人無法判斷,需要找個人商量,工作上,他是會聽取手下意見的。

“你在懷疑每一個人,為什麽問我?”

“因為,我不想懷疑你。”他說了真話,湖藍知道他們這些人真話假話一聽便知,誰也瞞不過誰。

聽到這話,天藍本該高興,可她高興不起來,卻有些傷感:“為什麽我覺得你並不信任我?”

湖藍看著她,職業賦予他們的懷疑總是讓他們不能彼此信任,哪怕她願意為自己擋刀,懷疑還是會存在。他忽然有點難過,說:“你想多了。”

天藍苦笑:“是嗎?也許吧。我們這些在先生身邊長大的人,都像先生一樣,多疑。”

湖藍有點不習慣這樣的天藍,她一直是服從,靜默,有時像小女兒一樣有點害羞的樣子,現在的天藍雖然很美,卻讓他覺得她像果綠、純銀那些人一樣沒有感情,她的溫柔不見了,這讓他多少有點失落。他忽然問:“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一直很強勢的天星老魁問了這樣一個有幾分天真的問題,讓天藍忍不住微笑了一下,“什麽?”

“你不叫天藍的時候叫什麽?”

天藍怔住了,不叫天藍的時候叫什麽?自己有過名字嗎?一些遙遠的記憶閃進腦海:

臟亂破敗的貧民窟,小小的天藍守在奄奄一息的母親身邊哭泣,“囡囡乖,囡囡已經長大了,要學會照顧自己,以後媽媽不在你身邊,你要好好活下去......”

劫謀那張曾經年輕的臉,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擡頭看天,微笑了一下說:“這孩子的眼睛像這天空一樣純凈,以後就叫她天藍。”

天藍的眼睛裏蒙上了一層水霧,有點像剛從傷心的夢中回到現實,口中呢喃:“囡囡......?”

湖藍細細觀察著她的表情,有點意外,沒想到這個問題會擊碎她的堅強,讓這個冷漠的女子忽然變得柔弱,“你怎麽了?”湖藍沒有表情,但語氣柔和了一些。

天藍意識到“囡囡”根本不是名字,那是上海一帶女孩子的普遍稱呼,沒有名字的女孩都被叫成“囡囡”或“小囡”就像男孩子會被叫做“寶寶”

天藍立刻隱藏了她的脆弱,有點木然的說:“我沒有名字,只有這個代號。是先生給的,我的一切都是先生給的。”說這話的時候,她滿臉都是對先生的崇敬。

湖藍覺得她不會是內奸,像她這樣的人心裏不會有什麽黨派概念,她所做的一切,只為先生。他忽然有點傷感,因為相同的命運,他太了解堅強背後隱藏的東西。他上前一步把她擁入懷裏。

脆弱被冷漠強行掩蓋時很需要這樣的安慰,天藍靜靜依偎在他懷裏,甚至有點感激這個時候他給了自己一個擁抱。

天藍憂憂的問:“你今晚來,本來不是要問我果綠可不可靠,你是在懷疑我?”

湖藍不想隱瞞:“是。”

天藍擡頭,看著他的臉:“現在呢?”

湖藍很不習慣被人看到他的真誠,不禁臉紅起來,但他很快用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掩飾過去了,他托起她的下巴靠近,眼神帶著侵略性的看著她,聲音卻很溫柔:“我說過,我不想懷疑你。”當被動變成主動不僅掩飾了羞怯還讓對方害羞起來。

這回換天藍臉紅了,他的表情和近距離讓她不受控制的心跳加快,那個小女兒一樣的天藍又回來了,她緊張又期待著他接下來的動作。但是湖藍什麽都沒做,忽然放手,收回了所有笑容說:“時間不早了,你身上有傷,早點休息吧。”說完他很快的轉身,出了天藍的房間。

天藍楞在原地,失落,不知道是因為他不相信自己還是因為他沒有對自己有進一步的親密動作。

湖藍直接進了發報間,報務員還在。湖藍說:“給總部去電,我需要天藍的所有資料。回電直接送我房間。”

報務員疑惑:“現在?”

湖藍有點煩躁:“是的。”

報務員開始忙碌。

湖藍洗澡,準備睡覺。他洗澡的方式跟零不一樣,零是把水倒進浴缸,讓身體適應涼水的水溫後再把自己泡進去,而湖藍是一桶涼水直接從頭頂澆下,那更像是在澆滅心裏的一些煩躁,澆了兩桶涼水後,湖藍進房間睡覺。

天亮之前,湖藍拿到了天藍的資料,從小到大,細致到每一年都完成過什麽任務,殺過多少人,受過幾次傷,從資料上看她沒有可疑的地方,這打消了他大部分疑慮。

報務員還站在他房間,湖藍看完資料後擡頭問:“還有事嗎?”

“先生說,不用懷疑天藍,他像你一樣可靠。”

湖藍點了點頭:“你去吧。”

既然先生說天藍可靠,那就不用再費心調查試探她了,試探她對他來說難度有點大,理智和感情總是在打架,他有點難以控制。打消了對天藍的懷疑,讓他輕松了很多。起身,去晨練。

天藍換回了男裝,她站在窗前,看到湖藍對著阿手店二樓窗戶開了一槍,睡在裏面的零被他這樣叫醒。

報務員走過來,他滿眼通紅,“天藍,能幫幫忙嗎?很多電文,忙不過來了。”

“你一夜沒睡?”

報務員哈欠連天:“是的。”

“怎麽那麽多電文?”

“全他媽是西安組來電,還是SE級加密,不知道這幫家夥在搞什麽鬼。”

天藍隨他進了發報間,翻譯了幾封之後,她也有點煩了,難怪報務員要罵人,全都是有關卅四的一舉一動。內容之詳盡讓人咋舌。包括卅四的路程、神色、上下樓次數、接觸的人數和姓名……甚至卅四的兒子去廁所和給科長沏茶等等,事無巨細,滴水不漏。

門外看電文的湖藍已經被這些沒用的電文煩的有些暴躁,他甚至下令把西安組這群盯梢的飯桶殺了,不過他並不是隨便就殺人的人,又收回了命令。終於拿到了一封有用的,總部來電,那是他昨天就在等的一號的資料。

吃晚飯時,湖藍對晚飯很不滿意,說出去吃,就去了阿手店,果綠知道他並不是去吃飯,而是去調查零,他昨天說過,他會親自對付一號。

湖藍被那封卅四失蹤的電報叫回來了,打消對天藍的懷疑後,最大的懷疑目標還是果綠,但現在他有點茫然,果綠說要去西安,讓他覺得自己懷疑錯了目標。

湖藍回到西北大飯店時正遇到天藍,讓他剛剛很糟的心情好了一點,他看了天藍一眼說:“你來一下。”然後徑直回自己房間。

天藍跟他進去,問:“老魁有什麽吩咐?”

“幫我準備明天出行用的東西,明天放一號過關。”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三號現在還沒露頭,他很可能就在我們中間,這裏你盯一下。”

“你......不懷疑我了嗎?”

湖藍微笑了一下:“你現在是我最信任的人。”

天藍有點奇怪,疑惑的看著他。

湖藍發現了她的疑惑,笑意更濃:“我不懷疑你了,不好嗎?”

天藍低頭:“我只是很奇怪,是什麽讓你打消了對我的懷疑。”

湖藍也不解釋,直接把外衣脫下來遞給她,然後躺到床上睡覺。

天藍開始整理他明天要用的東西:一套小型外科手術工具放進了槍套裏的附袋裏,一支小小的□□放進要戴在肘上的滑套裏,一把小巧的□□藏在腰帶的環扣裏,還有他的槍,毛瑟和馬槍,全部都幫他準備好了。

天藍回頭看著床上的湖藍,他已經睡著了,熟睡後的他並不像醒時那樣表現的輕松,他皺著眉,似乎睡夢中有很大的壓力。

天藍靜靜看了一會兒,對他的愛意並沒因為受他懷疑而減少,還越來越深。她幫他蓋上被子,悄悄退出他房間。

第 11 章

湖藍已經穿戴好昨晚讓天藍準備的那些東西,走出了西北大飯店。果綠和幾名湖藍親自挑選的得力幹將也都裝備整齊站在門外,手下把馬牽過來,馬上幹糧槍支彈藥齊備,他們看起來好像又要做天星幫去打家劫舍。

湖藍在校槍,把阿手店的店門當成了他的目標。

果綠已經去軍營傳話了。

一直到湖藍等的有點不耐煩了零才從屋裏出來。湖藍看見零的第一眼便露出些好笑的神情,零比第一次見面時更像個叫花子,除了那身破爛的西裝,他用阿手給的瓶子拎著一瓶水,那是他身上唯一的東西。

“沒行李?”湖藍問。

“身外之物。”零淡然。

湖藍笑了笑:“想得開。”

零再沒看他,而是看向軍營的方向。軍營的門大開著,軍營裏的兵排成了兩行隊形,並且全副武裝。

街上像零第一次看見的那樣,或室內,或室外,三三兩兩,露著械,往槍裏裝著彈,瞄著對街,自然也會瞄到經過他們的人,但不同的是,那時是軍統對中統,現在是軍統和軍隊一起對付零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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