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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晉江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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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獨發

大雪紛紛下了一夜,天邊剛剛露出點白邊。寒風卷起細碎的雪花,有些殘葉禁不住淩風,從樹上落下來,飛往了別處。

路上幾乎沒幾個行人,因為今天是過年的第一天,所以商店都關門了,把門一鎖,就跟著家人團圓過年。

房間的一張黑色的床上睡著兩個人,溫自之前幾個星期就已經搬過來和付衡住。但今天從早上六點開始就有人放鞭炮,那劈裏啪啦的聲音吵得人難以入睡。

付衡煩躁地睜開眼,看著懷裏的溫自之也是閉著眼睛皺眉,一副沒睡好的模樣。付衡躡手躡腳地下床把窗戶關上後,又回來鉆進溫暖的被窩捂著溫自之的耳朵繼續睡。

溫自之本來睡眠就很淺,還被人鞭炮聲吵得太陽穴都疼,付衡捂著他的耳朵,把人往懷裏抱著又低聲哄了幾句,打算睡到八點再起。

他倆在年前就去了一趟超市,把該吃的該用的都買回來了。今天過年第一天,付衡打算就在家裏做飯,哪也不去,他想跟溫自之多待一會兒。

一覺睡到八點半,付衡感覺到懷裏的人動了動,啟唇含糊不清叫了一聲“付衡”。

“醒了”付衡聽到這個聲音,扭頭看他,明亮的光暈沾在他的眼簾處,沒有睜眼,卻顯得十分好看。

“外面好吵……”溫自之有些不願意,把頭埋在付衡的頸窩裏,磨蹭著說道。

“是有點吵,我已經把窗戶關上了,等一會兒就好了。”付衡安撫地拍拍他的後背,柔聲說道: “今天我在家裏陪你,哪也不去。”

“大過年的就算你想出去,也沒人給你開門啊。”溫自之聽到這句話雖然高興,但還是忍不住跟付衡笑著貧嘴。

“也是,正好這樣的日子跟你窩在一起,也挺舒服的。”付衡也不生氣,柔軟的吻落在那人的眉心。

房間裏很安靜,連半點兒聲音都沒有,只有在床上相互依偎的兩個人。

溫自之很喜歡這樣的時候,他能被付衡抱在懷裏,就覺得此刻是安心且幸福的。

兩人又在床上膩著說了一大籮筐話,付衡喜歡逗溫自之,總說著不正經的話給他聽。最後溫自之紅著臉扭頭,再也沒有理過他半分。

就這樣鬧到九點才起床,一陣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後,溫自之從床上爬起來,去洗漱間洗漱,付衡則替他找了件毛衣換上。

這深藍色的毛衣是付衡前幾日買的,買了兩件,剛好可以和溫自之一起穿。只是對於溫自之來說,這衣服稍微有些大了,不過寬寬松松的也挺好看。

付衡到了洗漱間,從身後抱著溫自之,有一下沒一下的用手撩他的頭發,溫自之的頭發因為昨晚才洗過,現在十分蓬松。他皺著眉躲開付衡的手,說道: “多大的人了,還這麽幼稚。”

“過了年就二十五了。”付衡笑道: “我沒記錯你的生日應該是年後的那幾天吧。”

“嗯,剛好是初八。”溫自之用毛巾擦著臉,濕漉漉的眼睫毛忽閃, “你怎麽知道我生日的”

“亂猜的。”

“胡說八道。”溫自之看了他一眼,將毛巾放回原處,溫聲說道: “今天少做幾個菜就行了,就我們兩個,吃不了多少。”

“嗯。”付衡握了他的手,許諾道: “以後每一年的春節都一起過。”

“……好。”溫自之遲疑了半秒,才微微點頭。

付衡把人抱進懷裏,輕聲說著: “走吧,去做早飯。”

“嗯。”

日子過得這般平淡,卻很舒心。

兩個人正在桌前喝紫薯粥,溫自之用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鏡,邊喝粥邊看昨日送過來的報紙。

“你把眼鏡摘了給我看一下。”付衡看溫自之專註的模樣,笑著說道: “你不戴眼鏡的樣子特別好看。”

“……不摘。”溫自之知道付衡存了什麽心思。上回他趁自己不註意,從自己鼻梁上取了眼鏡,然後把自己給絆了一下,自己摔倒在地上的時候,還壓上來欺負自己,簡直太不要臉。

“真的,你不戴眼鏡特別好看。”

付衡簡直是在哄人,而且撐著臉的模樣又非常溫柔,看得溫自之怔了怔,努力把自己從同意的盡頭拉過來,囁喏道: “不要,誰知道你又在打什麽主意……”

“我就是想看看啊。”付衡拉開凳子,坐到他旁邊,攬著他的腰說道: “昨天晚上沒看夠。”

付衡說到昨天晚上,溫自之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薄紅。昨晚他剛洗完澡,閑著無聊,在床上剪紅紙,想要貼在家裏的窗戶上,好有點過年的氣氛。

付衡見他濕著頭發就坐在床上,就有些不高興,非說不把頭發吹幹會著涼,他最近太容易發燒了。

溫自之不理他,轉過身繼續照著畫冊剪紙。付衡只好徑自拿起枕巾給他擦頭發,可能稍微帶了點怨氣,擦的力氣就大了,在溫自之擡頭間,竟然把他鼻梁上的眼鏡給弄得摔下去了。

“餵,你……”

那眼鏡摔在地上,鏡架都有些松了,溫自之連忙放下手上的剪紙,下床去撿眼鏡。

“付衡你做事能不能……啊……”溫自之撿起眼鏡,剛想說點兒什麽,卻忽然被那人奪走了手上的眼鏡, “還給我,我看不見了……”

溫熱的唇瓣貼上來,溫自之楞了幾秒,依舊維持著原來站在的姿勢,僵硬著身子不能動彈。付衡按著他的後腦,輕吻他的唇角,等親得那人有些暈眩,才松開他說道: “眼睛真好看。”

“你還給我。”溫自之聽他半晌說了這樣一句話,臉早已紅得不成樣子,伸出手去搶他手上的眼鏡,付衡偏躲著,溫自之每湊近一步就讓他占一次便宜,反正橫豎他都不吃虧。

當然,等到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差點被那人趕到客廳,連床被子都不給。

現在又說到眼鏡的事,溫自之更不會理他,自顧自把飯吃完,收拾碗筷後去廚房洗碗。

付衡又湊到廚房裏,跟著人來回轉圈,一會兒說不用他洗碗,自己會洗的,一會兒又說要給他配一副新的眼鏡,這副的眼鏡架被他摔松了。

“不用了,那個挺好的,等回去上班了我再去眼鏡店修一下就行。”

“你喜歡那樣子的眼鏡框嗎,我也覺得你戴著好看……”

“付醫生,我說你一天到晚怎麽就這麽多不正經的話。”溫自之幽幽嘆一口氣。

“不正經嗎,誇你還不正經。”付衡笑嘻嘻地揉了揉他的頭發。

“我覺得你可以把外面的對聯貼一下。”溫自之指使他辦事,順手指了指茶幾上的紅紙, “我昨天已經寫好了。”

“好,我現在就去貼。”付衡走去客廳,從桌子上拿起對聯,打開看了看,是溫自之用俊秀毛筆字寫的——

綠竹別其三分景,紅梅正報萬家春。

倒是挺有語文老師的感覺。付衡笑笑,拿著雙面膠去門外貼對聯。

昨夜明明下了雪,今天卻一點也不冷,窗外還有太陽,光線透過廚房的窗戶照進來,盡是溫暖的顏色。溫自之看著有些恍惚,下一刻便伸手,在沾滿水汽的玻璃上寫了一個“付”字。

那水滴很快就順著字的痕跡流下窗戶,溫自之想了想,心裏莫名有些緊張。他又補了一個“衡”字,可是感覺還不夠,再在最下面寫了一句“我喜歡你”。

這句話他欠付衡很久,只有在告白那天說過一次。剩下的日子他很少說,不是他臉皮薄,就是他不好意思開口,總是默默在心底說很多遍。

他們倆之間,已經習慣了付衡主動,他被動。

水珠又開始往下流,漸漸把原來的字跡染得模糊,溫自之卻不舍得那些字消失,伸出手指寫了一遍又一遍。

付衡,我喜歡你。

特別喜歡你。

喉間忽地發癢,溫自之忍不住輕咳起來,他從旁邊的大理石桌子上抽了張紙,捂住嘴去衛生間。

路過門口時,聽見門上有刺啦的聲音,那是付衡在撕膠帶貼對聯。溫自之皺著眉頭去了衛生間,關上門才咳出聲。

他腦子裏其實在一遍遍的想,一星期前他去醫院,醫生對他說的話。

本身就有胃病和貧血,而且因為心理問題還不能吃肉,身體早就被他耗出毛病了。只是他沒有發現,最近這幾個月才真正冒出來。

溫自之看著自己的那份檢查單,不知是何心態,用句比較老套的話來說,就是感覺自己第一次離死亡這麽近。

醫生凝重的表情,病房冰冷的儀器,讓他不想待下去,末了只說了句, “謝謝醫生,我回去了。”

醫生看著他緩慢離去的背影,嘆口氣才道: “這麽年輕的小夥子……”

回到家他就把病例單給撕了,扔到樓下的垃圾桶裏,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好歹,他要陪著付衡過一個好點的年。

現下每一寸的日子,他都要省著些過。

“溫先生,把土豆切一下。”付衡在水池裏洗幹凈土豆,削皮後遞給溫自之,囑咐道: “小心別切到手了。”

“好。”溫自之接過土豆,擺到案板上,上面還有些晶瑩的水光, “我們炒三個菜就夠了吧。”

“五個菜吧。”付衡抽過一張小凳子,坐在上面開始剝蒜, “雖然只有我們兩個,但還是得多做一點,過年不就是吃剩飯嘛。”

“你少貧。”溫自之正在用筷子攪雞蛋,瓷碗裏發出撲鼻的香味, “對了,晚上可以喝一點酒嗎。”

“不行。”付衡擡起眼簾,露出相當嚴肅的表情, “你不能喝酒。”

“就一點,不會有什麽問題的。”溫自之低下頭,蹲到他身邊, “不是過年了嗎,為什麽不可以。”

“你身體不好,喝酒會受影響的。”付衡摸著他的臉,柔聲勸道: “聽話好不好”

“我沒事啊,要不晚上好像也沒什麽意思……”

“聽話。”付衡起身,繼續在水池裏洗著菜。 “我答應你今晚早點睡,你也答應我半點酒都不能喝。”

“……”溫自之沒有辦法,只好重新站回案板那裏,開始切手上的土豆。

一共五個菜,西蘭花燒豆腐和茄餅是溫自之愛吃的,酸辣土豆絲和菜椒筍尖是付衡看了半天食譜,才做出來的,最後一道南瓜湯算是調味。兩人把這幾道菜大致收拾完已經是下午兩點鐘。

畢竟今天起晚了,而且這兩人是邊玩邊做,浪費了不少時間。

南瓜湯還在鍋裏熬,付衡說讓溫自之先去客廳吃點糕點墊墊饑,因為要等到五點左右才吃飯。

溫自之看茶幾上放著他上次帶回來的玫瑰餅,便挑了幾個軟的,拿去獻寶似的給付衡嘗嘗,付衡咬了一口,皺著眉頭說道: “太膩了。”

“我不喜歡吃甜的,所以給你了。”溫自之拍拍他的肩膀。

“……合著我就是吃你不吃的東西是吧”付衡調笑著看他。

溫自之認真點點頭。

“好了,你可以滾去看電視了,剩下的交給我。”付衡把他推出廚房,自己拿著湯勺在慢慢攪動南瓜湯。

“餵,等等,玫瑰餅……”

“你留著自己吃。”

溫自之無奈吃著剩下的半塊玫瑰餅。

嗯,的確有些甜膩了,怪不得連付衡也不愛吃。溫自之將它放回原處,決定下次再不買這個東西了。

下午兩人算是吃了一頓過年的飯,沒有別人,就他們兩個,因為還是冬天,所以六點多天就漸漸暗下來,溫自之一邊誇著付衡的手藝好,一邊給他夾了許多菜。

付衡倒是奇怪他今天聽話得異常,把水杯貼近唇瓣喝了一口,問道: “今天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溫自之正在給他往碗裏舀著湯汁。

“今天,你挺聽話的。”付衡措詞講道,手不由自主地交叉撐在桌面上, “說吧,有什麽事情想要跟我說。”

“那你會答應嗎”溫自之眼神飄忽,也放下筷子, “我要是問了你,你再不答應,那我豈不是白問。”

“你這話說的,你難道之前做什麽事之前,只要我說聲不許,你就不去做嗎”付衡哭笑不得, “你哪有這麽聽話。”

溫自之想了想,也對。便開口道: “今天初一。”

“嗯,我知道。”

“那睡前能喝點酒慶祝過年麽”

還是為了這事。

付衡用了一只手撐起半邊臉, “你今天很想喝一點兒嗎”

“那倒不是。”溫自之搖搖頭,幾乎是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句, “就是想跟你喝酒。”

付衡想了想,最後看著他挺期待的模樣,沒辦法的搖搖頭,苦笑道: “一杯,不能再多了。”

“好。”溫自之連忙點點頭。其實對於他這種不勝酒力的人來說,半杯就能一醉睡到天明。

*

外頭已經完全暗下來,廚房的水龍頭有些壞,正在滴滴答答向下漏著水,付衡用一個小盆接著,明早可以用來洗碗。

溫自之把客廳的燈關了,摸著黑進了臥室。他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瓶酒和兩個小玻璃杯,就知道這是付衡準備的,那人說著不許自己喝酒,最後還是拿過來了。

開了床頭橘黃色的燈光,溫自之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先爬上床,拿起酒瓶往杯中倒了小半杯酒水。

“你等一下再喝。”付衡的聲音驀地傳來, “那個酒的度數不大我才拿給你的,但是你酒量太差了,應該還是會喝醉。先等一會兒,我給你準備好溫水你再喝。”

“那個溫水不用現在喝……”

“是不用現在喝,但是你半夜可能會覺得口腔幹燥,倒時候你伸手拿不到水杯,還不得讓我著急麽。”

“嗯……”溫自之順從答應。

“我一會兒過來陪你,馬上就收拾好了。”付衡走到床邊,輕輕吻了他的眉心,說道: “今晚可是新年的第一晚。”

“是啊……”溫自之被他吻著,心裏也有些感懷。

他和付衡都認識半年了,時間過得好快。

溫自之垂下眼簾。

的確是過得有些快了。他還未好好跟付衡多說上幾句話,就要一聲不響的離開,最後留下他孤單一個人,實在是罪大惡極。

他坐在床上將兩個酒杯輕輕碰到一起,發出悅耳的碰撞聲,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擊著自己的心臟。

付衡回來的很快,上床的時候先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抵著他的額頭,不知是熱了還是怎麽回事,溫自之的面孔到耳垂都漲紅了,像是鮮血洇在白皙的皮膚裏。付衡慢慢撫摸著他的頭發, “今天忙了一整天,還沒跟你說一聲新年快樂。”

溫自之恍惚,確實是忘記了。

忙活了一整天,竟然忘記跟自己最重要的人,道一句新年快樂。

“新年……”溫自之剛想補上一句,卻被付衡用唇堵住——

“不用說,有實際行動就行了。”

付衡撬開他的牙關,靈活的舌尖探入,壓著他的舌頭不松勁,溫自之嗚咽了兩聲,付衡又摸著他的頭發,算是一點安慰。

濕滑的水痕從嘴角滑到臉頰,付衡捧住他的臉,順手摘了他鼻梁處的眼鏡,溫自之小聲驚呼道: “我的眼鏡……”

付衡咬了一下他發腫的嘴唇說道: “礙事。”

溫自之眼神彌散,眼眶裏好像蒙了一層水澤霧氣般,他望著付衡,嘴唇微張,方便他探進來。付衡舔舐他的嘴唇,濕亮的水光浮在唇面,他輕輕說道: “寶貝兒。”

溫自之微微紅了臉,皮膚一陣陣戰栗, “你……你別叫這個。”

付衡攬了他的腰,從嘴角親到耳畔,灼熱的氣息肆意噴灑在臉側,溫自之覺得耳邊酥麻,剛想推開付衡,卻被他捉住了手動彈不得, “別動,我抱一會兒。”

“……”溫自之被他擁在懷裏,正貼在他的脖頸,準備說些話。外頭驀地傳來煙火聲,一聲聲響徹天際,煙花從窗戶下面升起,在黑暗的天幕中炸開,璀璨而又奪目。

“你看外面。”付衡指了指窗戶。

溫自之扭頭向外看,卻發現只是尋常煙花,也沒什麽好奇怪的,剛想轉過頭來問,自己的嘴唇卻貼上了付衡溫熱的唇。

原來剛剛趁他不註意,付衡就已經湊到這裏,等溫自之主動親他了。

“你……”溫自之仰起頭,對付衡的惡作劇哭笑不得。

“最後竟然真的跟你一起過了個年。”付衡擡頭,伸手揉揉他的頭發。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總愛揉溫自之的頭。他欣慰說道: “之前我還以為這個年我註定要一個人孤獨的過了。”

“以前我也是一個人過,今年也是第一次跟你過年。”溫自之從床頭櫃上拿過酒杯,倒給他一杯酒,溫聲道: “付醫生,以後的日子也要一起過了。”

“好。”付衡坐在床上,露出笑容。

暗黃色的燈光下是一片柔靜的模樣,溫自之用舌尖輕輕嘗了嘗酒,便知這酒裏肯定是摻了水,不然怎麽會喝起來跟白水無異。付衡那點保護他的心思,總在這些小到如塵埃的細節裏體現得淋漓盡致。

溫自之心裏騰地升起一絲暖意。他放下酒杯,看著付衡俊氣而溫柔的面孔,心底化開了一池的冰霜。

他從小在孤兒院長大,過早接觸人情世故使他脆弱而又敏感。在別人對自己好之前,他都會問問自己有哪裏值得別人對自己好,如果沒有他可能會不再接受這個人的好意。

只是付衡……自從遇見付衡,溫自之心底那僅有的一點點喜歡全部都給了他,付衡的溫柔可以覆蓋他的脆弱,讓他看起來至少不那麽不安。但是他沒想到的是,正是這份喜歡,讓自己越陷越深,最終竟也到無法自拔的程度。

酒杯被放在桌子上。付衡還沒開口說話,忽然覺得眼前一黑,自己便被溫自之蒙住了眼睛。霎時柔軟的唇貼了上來,急促的喘息傳到自己的耳畔。

那人微微有些迫切地咬著自己的唇瓣,付衡躲開他的手,重新睜眼看他,看到他正在有些顫抖地用手解自己的睡衣,付衡皺著眉頭按住他,問道: “你幹什麽。”

溫自之垂著眼,手依舊不自主地發顫。他張了張嘴,又輕輕拂開他的手,繼續解自己的睡衣。

付衡頓時明白他的意思,扯過被子蓋在他身上, “你身體不好。”

“……”溫自之搖搖頭。

“別解了,你脫了我也會給你穿回去。”付衡拿開他的手,把扣子給他一顆顆扣好,輕聲問道: “你今晚想喝酒就是為了這事”

溫自之漲紅了臉,已經說明了一切。

“等你身體再好一點兒,現在先別想這些。”付衡給他系好扣子後,摸了摸他的臉,溫聲道: “天天發燒,感冒,從來沒有讓我放心過。”

“沒有。”溫自之靠近他,抵著付衡的額頭說道: “我今天沒發燒,沒感冒,也沒咳嗽,都好著呢。”

“那也不行,聽話。”付衡讓他躺下,把被子給他蓋上, “答應你今天早點睡覺,你別再熬夜了。”

“我想要……”溫自之從被窩裏探出一只手,抓住付衡手臂,嘶啞著聲音說道: “付衡……”

付衡聽著這話腦子都快要炸開,壓抑住心裏的灼熱,他不知道溫自之今晚是中了什麽邪,跟他說這樣的話。他深吸一口氣,才說道: “你快睡,我……”

溫自之忽然坐起身,抱住他的脖頸,又低頭吻了上去,這回真的是用盡全身的力氣貼在付衡的身上,抱著他的腰際不肯撒手,呼吸急促而混亂,就連體溫也滾燙得嚇人。付衡被他逼得沒辦法,只好用力將他推倒在床上,俯身把他壓在身下,低聲問道: “瘋了麽。”

溫自之茫然了一下,才輕微點點頭, “我要你……”

這一刻,他也覺得自己瘋了,瘋得徹底。

付衡皺著眉頭,捏住他的下巴, “會很疼的,你受不了。”

溫自之閉眼搖頭。

“你……”付衡盯著他的臉,最終嘆息著搖搖頭,低頭輕吻上他的喉結, “別動,就一次,我輕點兒。”

*

年過了一大半,付衡上街買了小孩子放的煙花來哄溫自之開心。

晚上吃過飯,他神神秘秘地牽著溫自之的手下樓,說有好東西給他看。那時候溫自之正在房間裏看書,被他一打擾,半點東西也看不下去了,幹脆跟著他下樓。

外面冰天雪地,枝丫上壓著一層厚厚的雪,似乎有些不堪其重。付衡找了塊僻靜的小地,從背後拿出裝煙花的袋子,說道: “看你一天到晚悶在房子裏,不如出來放會兒煙花。”

“小孩子玩的東西你也給我買。”溫自之苦笑著搖搖頭。

“這才有過年的氣氛,來,拿著。”付衡塞了一支煙花在他手裏,拿出打火機說道: “我給你放著看看。”

那火苗閃了一會兒,就自煙花的頂端開始冒煙,轉而立刻變成了耀眼的火光,劈裏啪啦的聲音從手中傳來。溫自之眼睛裏都是煙花的倒影,他看著這小小的煙花照亮了一席地,比夜幕中遙遠的星空還要亮,不由得笑道: “好看。”

“你也好看。”付衡抱著他的肩膀,把自己脖頸上的圍巾解下來給他系上, “而且你笑起來最好看。”

溫自之每次被付衡這樣說都會臉紅,於是他岔開話題,輕聲講道: “你今晚匆匆忙忙出去就是買這個嗎”

“嗯,說是也是吧。”付衡撓了撓頭, “就是想讓你開心些,感覺你和我在一起,笑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真的嗎。”溫自之聽了心裏有些無措,自己肯定是因為病情的原因,不由自主就一個人發楞或者露出難受的表情,被付衡看到了他才這麽說的, “可我跟你在一起……真的特別高興。”

“我知道啊,但是我想讓你更高興。”付衡看他手裏的煙花放完了,便又拿另外幾支給他, “一會兒把煙花放完了,我們就堆個雪人再上去。”

溫自之看著滿地晶瑩的白雪,的確挺適合堆雪人,雖然心裏在暗暗笑著付衡的孩子氣,但是他還是回道: “好啊,要堆個大的。”

“你說什麽樣的就什麽樣的。”付衡把人抱進自己的羽絨服裏,親吻著他的額頭, “溫先生,等這個年過完了,我們一起去旅游好麽,就我們兩個人。”

溫自之眨了眨眼,覺得付衡的懷抱愈發溫暖,他貼近這人的胸膛,聽著他胸腔裏一聲聲有力的心跳聲,才啞著聲音說道: “好。”

“去哪兒都行。”付衡接著說道: “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高興。”

兩人真堆了個雪人之後才上樓。

溫自之嘲笑付衡,說他這個雪人太醜了,就連鼻子都是歪的。付衡不服氣,立刻上樓拿了根胡蘿蔔下來,給那雪人當鼻子。

結果太用力,雪人的頭被他弄掉了,然後摔成了一堆軟雪。溫自之在旁邊偷偷地笑,還不敢光明正大地笑,他怕付衡被氣到。

“啊,這個雪人好難搞啊,不弄了不弄了,上樓吧。”付衡在第三次失敗後,終於放棄了。

溫自之被他帶著上了樓,那個雪人只能孤獨地被放在樓下,溫自之嘆口氣,想著明天自己下樓來弄吧。

等到回去之後,兩人手指都被凍得冰涼。付衡給溫自之弄了個熱水袋,把他抱回床上,說道: “你在這躺一會兒,我去給你燒熱水。”

“我能跟你一起去嗎。”溫自之拉住他。

“就十幾分鐘,馬上回來了,沒事。”付衡安撫地拍拍他的頭頂,說道: “你要是無聊,就翻書看看。”

溫自之“嗯”一聲。付衡這才放心的出去,廚房裏燒著熱水,付衡又從浴室拿了條幹毛巾出來,準備用熱水溫了,給溫自之擦擦臉,誰知剛準備進廚房,房間裏就傳出一聲刺耳的玻璃碎片的聲音。

付衡聽了一驚,扔下毛巾就回了房間,慌忙推開門,就看見溫自之坐在床邊,白著臉,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看著地上碎掉的杯子。

“我,我想倒一杯水,結果就……”溫自之小心翼翼地下床,正準備撿起地上的玻璃碎片,付衡就過去按住他的手——

“你別動,我來就行了。”付衡從旁邊的抽盒中抽出紙巾,把地上的大玻璃塊用紙包起來扔到旁邊的垃圾桶裏,一些小的玻璃渣只能用掃把掃去。

“我去拿掃把,你別下床,萬一踩到就完了。”付衡囑咐著,趕緊另一個房間拿掃把,回來看見溫自之盯著那些玻璃渣發楞,問道: “怎麽了,不就摔碎一個杯子麽,沒事。”

“……嗯。”溫自之輕輕點頭。

“下回小心,萬一把你紮到怎麽辦。”付衡已經收拾完, “想喝水的話也不能喝涼水啊,我現在正在燒熱水,等一會兒就好了。”

“好……”

“看看書吧。”付衡拿著掃把出去,房間裏又重新回到了寂靜。溫自之漸漸陷入發呆,一個人默默坐在床上,仿佛這個房子裏就他一個人。

最近他越來越愛放空了,很多時候付衡叫他,他都聽不見。

溫自之翻開床頭邊上的書,準備看會兒來放松心情。但是他總覺得自己剛剛因為在下面待得有些久,自己有些受涼,額頭又開始發熱了。

等到付衡端著熱水,拿著熱毛巾回來,他已經把手上的書看到了第六頁。

“看你臉臟的,我給你擦一下。”付衡惡作劇般地把毛巾蓋在他臉上,引得溫自之叫出聲, “好燙……”

“燙麽,我還以為不燙。”付衡趕緊把毛巾拿下來,用手捂了捂他的臉,才發覺道: “是有些燙。”

“……”溫自之其實想說自己臉本來就挺燙的,但是他怕付衡擔心,就沒有說。

“我明天去一趟診療室,把裏面大概收拾一下,好久沒去了。”付衡坐在床沿, “裏面應該落了很多灰,我需要打掃一下。”

“嗯,那你快點回來。”溫自之用熱水杯溫手。

“有什麽事找我給我打電話就行。”付衡摸摸他的頭發。

外面又開始下雪了,今年的雪倒是挺多,從剛入冬下到現在過年。天幕上的彎月看不見,大致是被黑雲擋住了。

已經夜半,風被擋在窗外,冷嗖嗖的。房間裏倒是很暖,尤其是被窩裏,被兩個人的體溫捂得很熱。

付衡正摟著溫自之熟睡,忽然被一陣急促的喘息聲驚醒,他低頭一看,才感覺得懷中的人不太對勁。

“溫先生”付衡搖了搖懷裏的人。

溫自之不答話,只是重重喘氣。付衡心裏沒由來地掀起一股倉皇,他一摸那人的額頭,汗津津的,滾燙嚇人。再探手摸他的後背,貼著睡衣的皮膚竟然涼得發顫。

如此巨大的溫差嚇得付衡立刻要推醒他。

“溫自之,醒醒,醒醒。”付衡驚出一身冷汗,他伸手拍那人的臉,語氣慌亂至極。可溫自之沒有什麽反應,只是不停的喘氣,轉而居然變成了陣陣咳嗽,一聲聲像是壓抑了很久,現下終於忍不住的感覺。

“溫自之……”付衡伸開手臂摟住他,那人的咳嗽聲傳進他的耳朵,他又是一陣心悸,顫著聲音說道: “你跟我說幾句話,你別嚇我……”

忽然,脖子上好像沾了什麽灼熱濕潤的液體。

付衡身子驀地僵硬,抱著溫自之的手也有些遲鈍,低頭間甚至已經聞到了絲絲血腥味。

付衡不敢說話,他從溫自之的背後顫抖地擡起手指,剛想拉開床頭上的燈,溫自之卻仿佛突然感覺到了什麽,一下扯住付衡的手臂。

“不要……”幾近是哀求的沙啞語氣。

付衡一下楞住了,下一秒他緊緊抱住那人的身體,溫自之瘦削的身材硌得他有些疼, “溫自之……”

“對不起……”溫自之止住了咳嗽,貼在他的胸膛,也反手摟住了他,哽咽道: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瞞他,還是不是故意得病。

“你真當我傻麽。”付衡感覺眼底微微有些濕潤,他的手指刺骨冰涼,連抱著溫自之都怕給他帶來寒冷,而不是溫暖。

“對不起,付衡……”溫自之似乎就會說這一句話,眼淚像是再也止不住一般,全部湧在眼眶中,轉而掉落在付衡的睡衣上。

“是我該說對不起。”付衡知道自己脖頸處有血跡,但是他動也沒動,只是將溫自之抱得更緊。兩人身體都冰涼徹骨,只有額頭熾熱滾燙, “明天去醫院,答應我行不行。”

“……去過了。”

溫自之身體發顫,他其實不奇怪付衡怎麽會知道,也許兩人早就猜透,以為這天下真的有不透風的墻,以為自己都偽裝得很好,可是殊不知兩人其實是在對方的“以為”中,戰戰兢兢地活著。

“醫生怎麽說。”

“……”

“沒事。”付衡不再問下去,他覺得眼眶發熱, “都怪我。”

“付衡,明天不要去診療室。”溫自之的聲音低低傳來, “陪我行麽。”

“……好。”付衡啞著聲音,把被子給他又往上蓋了蓋, “我陪你。”

今年冬日的寒風是紮進血肉般的刺骨。疾風混著冰冷的氣息,卷起公路上的殘葉,不帶半點情面。鵝毛般的大雪從天空中紛紛灑灑的落下,像一面交織而成的巨大網面,籠罩著這座城市的每一處。

這樣的寒冷,似乎統治了整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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