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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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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審

“人已經到刑部了。”楊致之慣例來都察院躲懶,透露了這個消息。

“什麽時候公審?”陸謂問道。

楊致之:“得看聖上旨意。考生已經大體安撫住了。是要大查,還是打算到主考官為止,還不好說。”

“不是還沒確定是否是舞弊嗎?”一旁的沈勁插話。

“總得給大興府那麽多考生一個交代吧,這事鬧這麽大。”楊致之回答。

“會審就跟咱們沒關系了吧?總不能讓我這五品小官當主審官。”沈勁一臉輕松,繼續說道,“按例都是刑部主審。”

“主審官不是你,陪審也少不了你。”陸謂悠悠開口。

“欸,話不能這麽說,陪審和陪審也要分個一二三等呢。像楊大人這樣的俊才,才是聖上要欽定的陪審。”沈勁哈哈一笑,言語恭謹,神態卻是輕松。

“我如果被欽定了,一定向聖上舉薦沈大人做陪審,審案可不能缺了像沈大人您這樣的奇才。”楊致之信誓旦旦。

沈勁不禁苦笑:“楊大人,你這就過分了!”

正說話間,“聖旨到!”

傳旨太監來了。

都察院上下,以鄭禦史為首,連忙迎上去接旨。

旨意宣讀完畢,傳旨太監又傳聖上口諭,說大興府此案影響甚大,希望抓緊時間徹查,盡快結案。

聽完聖旨,楊致之跟陸謂說了一聲,回吏部去了。

“秋平,你跟我來。”鄭禦史吩咐一聲,轉身進了正堂。

“是。”陸謂跟了進去。

“剛剛聖旨你也聽到了,由刑部主審。三司會審除了每司尚書要到場,還要各兩名堂官做陪審。”鄭大人緩緩開口,“我打算讓右都禦史和你當陪審。”

這是看重他要提拔他的意思,陸謂心知,都察院的左都禦史還空缺,鄭大人應該有意要讓他在這件事結束後,補上這個空缺。

陸謂連忙行禮,“多謝大人栽培。”

“你明白就好,好好幹吧。”

***

翌日,大興府案在刑部大堂正式開審。

陸謂坐在陪審位上,左手邊是比他官大一級的上司——左都禦史,右手邊是楊侍郎楊致之。

昨天夜裏他就知道了,楊致之也是陪審。

三司會審的重大案件,一般是不用陪審開口的,只需旁聽即可。

相關涉案人員過多,整整審了六日,第一輪審問才結束。

接下來停審一日,整理供詞後,再開始第二輪審問。

陸謂私下跟楊致之抱怨,每天就那麽坐著,感覺人都坐僵了。

楊致之心知,分明寒窗苦讀時每日就是如此度過,怎麽會如今就坐不住了呢?陸謂不是在不滿,其實更多是在表達親近之意,是撒嬌呢。

楊致之幫他按壓活動筋骨,細心安慰他。

陸謂之意已達,又如何還會在意腿僵不僵了。

三輪審問結束,案情已經大致明朗了。

案情其實並不覆雜。

原來這主考官本就是個性懶之人,且喜好詩詞大過經濟文章,批閱試卷本就走馬觀花,只取合自己心意的考卷批。剩下的考卷,他寫好了一批空泛批語,諸如“欠警策” “未見出色”等等,交由手下的房考閱卷。

房考也是馬虎之人,把自己隨手寫下的要廚房送來的條子“火腿一支”,和主考官的批語混在了一起,誤貼在了卷上。

此卷即是落榜考生嚴姓之卷。落榜考生可領回自己的落卷,他發現自己落卷中有“火腿一支”四字,覺得荒謬異常,找上自己熟識的一個房考理論。

“我寒窗苦讀,得到的就是“火腿一支”四字嗎?我的文章都不值得考官看上一眼嗎?”嚴姓考生大怒,誓要把房考告上官府。

房考急急安撫他,“我們如此熟識,把我告上官府,你忍心嗎?何況這件事你也知我並非主使,你敢直接將主考官告上公堂嗎?如果想要賠償,我區區一個房考,又能賠償你什麽?你也知道我身無長物,家中只有一頭騾子,你要願意,就把它牽走,此事就此作罷,可否?”

“罷了。”思索片刻,嚴姓考生最終還是妥協了。

此事本該到此結束,再無其他人知曉。偏偏嚴姓考生還是氣不過,在茶樓激忿填膺,被隔壁的孫姓考生聽了個只言片語去。

孫姓考生正為落榜而憤懣,認為必定發生了舞弊,一氣之下大打出手,引發了這一系列事件。其他考生也是捕風捉影,一傳十,十傳百,一定要官府給這次“科場舞弊”個交代。層層渲染下,事態越發嚴重。

因此,大興府案並非舞弊案,而是嚴重瀆職。

三司會審,照例最後由刑部將結果寫成罪案呈奏聖上。

聖上看了案卷後龍顏大怒,讓三司立刻定下罪名,了結此案。

最終,大興府此次秋闈所有考生成績全部作廢。

主考官、一眾房考玩忽職守、愧對天命,革去官職,總不再用,全家流放。主考官的直屬上司一幹人等有失察之責,降職三級,罰俸一年。其餘一眾小吏小廝笞五十,一律入奴籍。

孫姓考生、嚴姓考生雖有情可原,但煽動其他考生,影響朝綱,終生不得參加科舉。其餘鬧事考生十年內不得參加科舉。

經過京師三省,折騰了一月多,永興十六年的大興府科場案終於落下帷幕了。

***

“為我畫一幅吧,最後蓋上我上次回來送你的小印,秋平。”楊致之看著窗外的桂花,對陸謂說道。

金秋時節,桂花開得正盛,這幾日不需打開窗戶,屋內也有桂花香彌漫。今晚月色正好,桂花香氣縈繞。

“畫什麽?畫你嗎?”陸謂明知楊致之所說作畫的對象不是自己,還是如此問他。

楊致之一副你明知故問的神情,伸手指向窗外,“金桂。”

陸謂這才點點頭,展顏一笑,“為我研磨吧,文遠。”

楊致之走過來,取下噴墨字畫紗燈的燈罩,室內頓時一亮。

從水丞中取水,在硯面滴入清水,拿起墨錠,細細研磨起來。

陸謂執筆,俯身在桌案鋪好的宣紙上勾畫起來。

楊致之邊磨墨,邊看陸謂作畫,臉上滿是欣賞的笑意。

感受到從未離開過的視線,陸謂擡頭:“文遠,不如你也來畫一幅。我們分個高下。”

楊致之笑了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水平。”

“你的山水畫得好。”陸謂不讚同地說。

“山水是尚可入眼,桂子是山水嗎?”楊致之反駁他,“勝景須好畫來配,我就不出手了。”

“入翰林之前,我以為我的畫技已經很不錯了。我的畫作在鄉裏也是名盛一時。看到你的花鳥後,我就知道,不必再提筆畫花鳥了。”楊致之接著說道。

“我畫的也是你的,我們不分彼此。”陸謂有心安慰他。

“嗯。”楊致之本也不把這些放在心上。

專心作畫的陸謂正是楊致之最喜歡的樣子,他的側臉、眼、鼻、口、頸,還有手,無一處自己不愛。

真想把他手中之筆拔出來,將自己的手握上去。我剛剛都示弱了,怎麽不再安慰我下,說要親手教我作畫呢,楊致之心想。

“文遠,文遠,怎麽不說話?”

楊致之恍然回神,自己盯著陸謂看入迷了。雖然這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讓我作畫嗎?不看畫,只看人?”陸謂調笑他。

“你比畫好看。”楊致之眼睛還是不離陸謂本人。燭光映襯下,他的唇好像格外柔軟,他的眼睛好像格外澄澈。

異樣的氛圍在兩人間流轉。

陸謂一下子站直,上前一步,傾身吻上了楊致之。隨著兩人呼吸加重,陸謂的吻也帶到了耳垂。楊致之抓住陸謂衣袖的手,慢慢收緊了。

兩人呼吸交錯,感受著彼此的氣息。

過了片刻,楊致之覺得有點堅持不住了,他妥協道,“先,先完成畫作吧。”楊致之順勢輕輕推了下陸謂,他的雙手已緊緊圈住自己。

陸謂聞言,又是一陣大笑。“我已經畫完了,看來你真的沒有看畫,只看了人。”

楊致之更不好意思了,直接靠在了陸謂肩頭。

“起來為畫作題兩句詩吧。”陸謂看楊致之久沒有動靜,輕聲開口。

楊致之沒說話,直接來到桌案前,提起筆,在右側寫下“玉露涓涓冷,金風陣陣輕”十個字。然後示意給陸謂看。

陸謂接過紙,看到題字,“你這是報覆我剛剛取笑你嗎?”

“不是,這是我早就準備好的十個字。”

“哪用你準備?這不是以前我寫的嗎?”陸謂回道。

“是啊,你還記得你在什麽場合寫的嗎?”楊致之滿是期待地看著陸謂。

“我當然知道。”陸謂卻不準備往下說了。

陸謂不開口,楊致之卻接著開口了,“我認為,這十個字就是我們的定情詩。”

永興九年,殿試金榜放下來後,新覲進士聯合舉辦了一場“狀元宴”,邀請了所有人,陸謂和楊致之當然也在邀請之列。

宴上文酒過從,雅歌投壺,自是一派風流儒雅。有人提議以“月過樓臺桂子清①”進行聯詩,看看哪位進士才氣評得上第一。

陸謂讀書期間並不擅詩詞,現在也是平平。當時苦苦思索,輪到他時,只得了一句“玉露涓涓冷,金風陣陣輕”。水平一般,沒有幾個人註意就過去了。

這幾個人裏當然就有楊致之。

“只是初相識,怎麽能叫定情詩呢?”陸謂不讚同。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②”楊致之看著他的眼睛,“我第一次在你眼中看到我自己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就是我期待的人。”

“我們只要相識,就會有情,怎麽不算定情詩呢?”

“你這是擅作主張,這兩句我雖然寫得不好,也沒有說是送給你的情詩吧?”陸謂心裏很是觸動,但口頭上故意拆他臺。

“那你送給我嗎?”

看著楊致之滿眼柔情,陸謂不好意思繼續逗他,順從本心,“當然送給你,不送你送誰呢。這就是我們的定情詩。”

“嗯,秋君。”楊致之重重點頭。

“你喊我什麽?”楊致之說得太輕,陸謂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聽見了那兩個字。

“秋君。”楊致之重覆了一遍,“我們二人因秋而結緣,你的表字又叫秋平。”

“能再叫一次嗎?”陸謂很喜歡這個稱呼。

“秋君,”楊致之從善如流,“其實在心裏,我已經叫過很多次了。”

“以後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就這麽喊我吧。”陸謂提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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