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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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林炎的考區。

直到昨天晚上,我還在為林炎突擊功課。

化學的方程式,元素表,最重要的是語文。

還有一個月要高考的時候,我已經開始大量的寫文章,押題目,讓林炎盡可能的多掌握一點。

而這些考點,是我在下學期的時候頻繁的逃課,又去拜托了我們學校一個高三重點班的老師,在千萬保證自己不影響高考班的秩序之後,獲得了旁聽的資格才掌握的。

我守在考場門外握緊手中的飲料。

心從惶惶到漸漸沈寂下來。

無所謂了。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只能聽天由命了。

我有預感。

林炎可能會失望。

因為在幫他覆習的過程中,我發現他很多基礎的知識。

與其說是掌握的不牢固,不如說是壓根就不知道怎麽回事。

林炎之前落下的課太多了,再加上他學習本來就吃力。

二本。

有點懸。

第一場考完的時候,林炎來門口見我。

隔著鐵欄桿一樣的大門。

他的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容。

我全身的血液都快沸騰起來,盡管我拼命克制臉上一片平靜。

“小歡,謝謝你。作文自選角度,有一篇押對了。”林炎捉住我的手,開心得像個孩子。

我真欣慰,終於有些我力所能及的事了。

我把飲料遞給他,忍不住打趣:“所以你應該叫我姐姐。”

叫我姐姐,這是我和林炎之間老生常談的話題了。

他發育遲緩,上了高中之後,才像拔節的竹子一樣蹭蹭的往上漲。

我卻早早的抽條,所以有一段時間,林炎一直都籠罩在我身高的陰影之下。

他那時候比我矮了個頭頂,就像一個瓷娃娃一般精致可愛。

不止一次,我們一起出去的時候有人錯認我是姐姐了。

我忍不住笑,就逗他:“小炎乖,叫姐姐,給你買好吃的。”

林炎氣得追著我滿世界跑。

有段時間甚至拒絕與我同框。

後來上了高中,林炎還吃了許多鈣片,尤其註意運動,後來崛起的身高優勢才終於幫他奪回了,身為哥哥的名譽。

下午考完的時候。

一直回到家,林炎都沒有說話。

沒發揮好,題太難了,我聽到很多人在這樣沮喪地說。

今年的數學題太難了,有點偏。

我踮著腳尖,努力夠著林炎的後腦勺,用手指輕輕撓了撓他的脖頸。

“沒關系,不要難過。你看大家都覺得很難,所以今年的分數線,肯定會有所降低。”

林炎點了點頭,總算緩解了一點難過。

他的情緒一向都寫在臉上。

開心或者難過。

老爸也是一樣的意思:“大不了,明年再來。”

我看到桌子下面林炎拳頭攥的緊緊的。

就像當初考高中一樣,他一定不願意再重來一遍。

可是林炎沒有說話。

老媽這些年被病痛不斷的折磨,身子有些虛浮,但依舊不減當年的嬌俏模樣。

我覺得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可以讓她驕傲到八十歲,不過她比從前沈默了許多,可能是因為病太久了。

第二天的理綜,我沒問。

林炎的臉上也看不出情緒。

好像一夜之間,他給自己戴了面具。

但總算,高考就這樣匆匆結束了。

老爸送了林炎一臺手機,那時候挺流行的摩托羅拉。

我回學校繼續上課。

林炎開始跟之前的校友同學,頻繁的聚餐,大家說畢業說分離,互訴衷腸,互明情意。

我周末回去的時候,一家人都坐在陽臺上,老媽拿著林炎的手機,嘴角掛著久違的笑。

“歡歡,你來看。”老媽招呼我。

林炎坐在旁邊,有些不好意思,還有不耐煩。

“有什麽好看的,刪了刪了。”林炎說。

我有些好奇地湊過去。

一個女孩子的表白短信。

電子情書,還有用文字拼成的,心形形狀。

創意又真誠。

言之切切,情深意重。

我心裏一沈,剪得都快禿頂的指甲重重地鉆入手心。

嫉妒,快要吞噬我的心臟。

我牽起嘴角的弧度,瞥了一眼林炎:“恭喜。”

他卻發了很大的火。

幾乎在我話音剛落的下一秒跟被什麽東西咬著一樣,猛得站起來跑了出去,嚇了我們一大跳。

樓下房東養了一只大狗,中華田園犬,土生土長,兇猛魁梧。

像我這樣的人,動物竟然尤其偏愛。

這條叫黑子的狗每次看到我,都會很激動的狂吠。

招招手的話,就會像一條寵物犬一樣乖巧地伏在我的腳下。

這樣細小的溫暖。

所以我偶爾有空的時候,會帶著黑子出去走走。

那個叫做陳玲玲的女孩找來的時候,房東不在家,樓下的大門一直被扣響,有節奏的,帶著女孩的矜持,緩慢的。

林炎出去玩兒了,去了網吧。

高考結束,家裏人基本都不再管他了。

“你找誰?”我打開門,淡淡的問。

穿著良好的女孩,狐疑的看了我一眼:“你是誰?我找林炎。”

我看著在我身後歡快喘氣的黑子:“這裏沒有林炎。”

我對黑子做了手勢:“送客,黑子。”

黑子看到指令,飛快的一躍而上…

女孩子的尖叫,一直到小巷的路口才消失。

我看著自己的手心。

林歡,你真是一個變態。

神經病。

腦殘。

該吃藥了。

······

林歡,你真可憐。

我跟林炎在街上走著,無意間碰到了他的朋友們。

不是世界太小了,而是小縣城就這麽大。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林炎的朋友。

我們從不涉足彼此的交際圈。

更沒有往家裏帶過同學。

這是因為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一個說好跟我分享書籍的女孩來家裏看到林炎之後,就將話題鎖定了他,我感覺受到了侵犯,有人在謀取我岌岌可危的領地,於是我趕走了女孩,這之後,我們家裏再沒有同齡人來往。

林炎的朋友都帶著痞氣,顏值普遍很高。

我嘖了聲。

果然物以類聚。

最主要的是人都挺不錯的,很對脾氣的那種。

他們臉上帶著揄掖的笑,盯著我看了半天。

然後一個男孩子拍了拍林炎的肩膀,摟住他的脖子,用大家都能聽到的小音量調侃道:“怪不得說不談戀愛。原來如此,有前途,有前途。”

他豎起大拇指沖著我。

林炎的耳根都紅了。

我不解釋,任由他們誤會。

林炎牽著我的手,把我推到他身前:“這是我妹妹,林歡。”

那時候學校裏很流行認幹哥幹妹妹。

其含義不亞於情哥情妹妹。

帶著隱秘的遐想,和□□意味。

那群家夥更是笑得不懷好意。

林炎急的臉都紅了:“要看身份證嗎?是真的親妹妹,我倆一個媽生的。”

他很早就辦了身份證,我倆一起辦的。

還別說,身份證這個真的可以有。

大家這才意識到不對,那個男孩子不好意思地對我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歡歡妹妹,我們都是開玩笑的。”

我不介意,擺擺手。

事實上,我很竊喜。

就像上學的時候,如果你喜歡一個男孩子,哪怕只是在老師念到名字的時候,你和他排前後,你都會覺得,這是你們之間的牽絆,雖然帶著人為的偶然。

甚至你在交作業的時候,看他剛剛交上去,就馬上把自己的作業本壓在他上面。

或者在值日的時候。

如果能跟他排到一天,我相信,你那一天經歷的所有苦悶,都將得到化解。

年少的愛戀最是純粹,它抵得過這世間所有的一切心動。

我們無知無畏,所以我們愛的狂野。

林炎失蹤了。

打電話也不通。

他只帶走了幾件衣服鞋子,還有身份證件,以及一些錢。

老媽反應過來的時候,簡直要把房頂哭塌。

她慌亂的連聲說著:“我們沒有逼他,沒有啊…”

我站在屋裏想了一會兒,去了網吧,開臺機子。

林炎的學號,身份證號,還有所有賬號密碼之類的,我基本上都知道。

高考的成績下來了。

只差兩分,林炎與今年的二本線失之交臂。

這真是個巨大的諷刺,好像老天在玩弄一樣。

又是兩分。

毀了林炎的前程。

還有他對這個家所有的眷戀。

林炎不知道這一次老爸松了口,哪怕是掏錢買,也要讓他上大學。

可是我想,哪怕林炎真的知道了,他也不會願意。

年少的自尊,就是這麽脆弱,又堅持。

大概林炎覺得自己不適合讀書這條路吧。

全家都在焦灼的等待。

老爸每天二十四小時都把手機帶在身上。

調到吵鬧甚至聒噪的手機鈴聲,還有震動。

深怕自己錯過了林炎的消息。

他生意上的夥伴太多,每天電話不停的響,不停的響響響,可都不是林炎。

老媽開始神經衰弱。

我頭疼的厲害。

我幾乎找遍了整個縣城,我所認識的人,還有我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林炎的朋友。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我快要忍不住報警。

可是老爸的一個朋友,說在車站看到了林炎。

他還禮貌地叫了對方叔叔。

林炎說:“叔叔好,托你給我爸媽帶句話。我沒事。等我穩定了我就給他們打電話。



到9月份開學,還沒有林炎的電話,一通都沒有。

家裏的氣氛緊張得,幾乎一碰就碎。

沈默,壓抑。

老媽每天都在後悔:“考砸了就考砸了,上學有什麽大不了的?不想上就不上。我沒有逼他呀,你也沒有。老林,你說這怎麽辦呀!”

她無助的哭泣,不停的哭,不過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眼睛都要哭瞎了。

醫生開了眼藥水,可是不頂用。

老爸比以前更加沈默。

我困獸一樣找不到出口,夜夜在噩夢裏驚醒,然後在黑暗裏發呆,直到天亮。

學校總還是要去的。

一高也是住宿,全宿制,軍事化管理。

我以前每個星期最放松的時候,就是我和林炎都回到家裏,一起坐下吃頓飯,說幾句話,這是每周我全部的精神食糧。

可是現在,我的精神快要停機了。

一天一天,都是熬著的。

可是,哪怕再神不歸屬,我也不敢忽略學習。

一直是這樣,學習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真正生活的重擊突然來襲的時候,你會發現你能做到的其實很少。

在學校的小路上,亭子裏,餐廳,操場,梧桐樹下,花園邊,每一秒每一秒我都在想。

擔驚受怕。

再也不覆往日的冷靜,和淡漠。

原來我不是冷血,或者天生寡情。

我只是,沒有熬到那個臨界點。

神經繃得像一條直線。

林炎在哪?他在做什麽?他安全嗎?他是否開始被迫承受磨難?

社會就像一個大染缸。

對於生活在象牙塔的我們來說,社會在成年人的口口相傳中,早已變成了時時刻刻都張著血盆大口,準備將人吞食殆盡的怪物。

10月份的時候,舉國同慶。

林炎打來電話。

他在廣州,找了一份酒店的工作。

服務生,兼職模特。

他真的開始刷臉了。

在這個有顏任性的世界裏。

我的心裏稍稍放下了一些。

但新的擔憂又開始升起。

我擱在心裏的少年,他終究是要變了模樣。

林炎只身在外的悲傷和艱難,我們都無從知曉,只是每個月末,他都會準時的打電話回來。

於是每到那幾天,老媽都會把手機小心翼翼地揣在兜裏。

唯恐她心愛的兒子,在外面那個紛雜的世界裏遭遇任何不測。

我也很擔心,但是那天我一般都呆在學校裏上課。

周末回去的時候老爸說:“下次打電話的時候跟他說,讓他回來。”

老媽點點頭。

我心裏一動,雖然不知道會是哪天,但是有這樣的說法,這件事就相當於提上日程。

生活有了期盼。

林炎,林炎。

我默念著林炎的名字。

去黑板上板書的時候,差點把林炎的名字寫滿了一道題。

等到老師一臉目瞪口呆的看著我,我才恍然醒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掉那些痕跡。

我和佳人熟悉起來了。

因為高一學期快結束的時候,班裏調了座位,我們兩個做了同桌。

佳人驚奇地發現他的字跡和我一模一樣,無論是漢語還是英語,就像出自同一只手。

他覺得意外,盯著我看了好久。

我用手指靈活地轉著筆。

看了眼跟了我十幾年的字。

不僅如此,許多次,我們會同時脫口而出一樣的話,然後瞪著彼此,莫名其妙,又有些開心。

誰都希望有一個明白自己,懂得心事的人。

佳人不懂我的心事,但看起來,我們的思維慣性應該差不多。

就這樣莫名其妙的聊起來,雖然並沒有多熟。

高二分科的時候,我選擇理科,而佳人學了文,在隔壁教學樓上。

學校不小,光高二年級的學生都差不多兩千人,更別提那麽多教學樓的其他年級了。

所以雖然我們在一個校園裏,但高二一整年甚至我的整個高中生涯,我都沒遇到過他幾次。偶爾在校園裏遇見,與佳人也不過是點頭之交。

我們再沒有像當初那樣的機會坐在一起,聊聊天,一起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可是我一直記得佳人。

大概是因為我們之間,奇怪的默契吧。

我的交際圈有了變化,出現了兩位神奇的閨蜜。

個子高高瘦瘦的,有些中性化的帥氣,是仙仙。

還有一個自來卷長長黑發的女孩,娜娜。

這兩位閨蜜應該算是我短短一生中,對女人所有的認知了。

當然,我說的是跟我同齡的女人中。

仙仙不拘小節,大大咧咧。

娜娜溫柔細膩,婉約包容。

我很喜歡她們兩個,也很感激她們陪伴了我很多年。

我高一的時候,仙仙是我的同班同學,我們兩個做過同桌。

她發色比較淺,頭發很短,長相精致,脊背總是挺得直直的,長手長腳的穿著帥氣的衣服,有時候我和身為女生的她走在一起,很有一種安全感。

最重要的是,她是個很懂得傾聽的人,多年之後,她知道了我和林炎的故事,她摸著我的頭,我記得她眼裏的溫柔。

而我在仙仙眼裏大概比較可愛。

因為仙仙說:“我第一次看到你站在教室門口的時候,嚇了一大跳,一個只有眼黑沒有眼白的女孩。

直直的看過來。

悄沒聲的,像一個幽靈。”

聽她這樣描述,我覺得我對她造成了驚嚇。

不過後來分班,我和仙仙不在同一個教室裏了。

娜娜,是我宿舍裏的室友。

整個高中時期,我們一直同窗。

對於林炎,在我憋不住的時候,她多少是知道一點的。

雖然這是我的秘密。

但是太壓抑了,像要把人埋進去。

我沒有辦法,只好忍不住偶爾探出頭呼吸。

我鼓著腮幫,像魚一樣,拼命地吐出一個泡泡。

一個又一個。

娜娜用很憐憫的眼神看著我,我捂住她的眼睛。

不要這樣看我。

讓我覺得我把自己踩在泥裏,塵埃裏。

林炎還是沒有回來,老媽問了他幾次,到快過年的時候,他還沒有松口。

“過年酒店裏忙,我就不回去了。”他說,帶著對外面花花世界的眷戀和些微的,對不能回家的遺憾。

那一年過年,我很恍惚。

爸媽也是這樣。

春晚到底播沒播呢?

忘了。

好像還沒來得及,感受一下過年的氣氛,下學期已經開學了。

心裏空落落的,一直往下沈,就好像誰在我的心口砸了一個大洞,風不停地灌進去,呼呼作響,吹得我生疼。

我想放縱,可是我不敢。

我想沈淪,卻找不到支點。

我想幽魂一樣,整日飄蕩在校園裏。

形單影只,踽踽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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