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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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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冷

說是帶靳斡出去溜圈,但具體去哪裏梁潯還真沒想好,只是開著從林其予家裏借來的摩托車帶著靳斡行駛在已經被環衛工人打掃幹凈的馬路上。

夜很黑,風聲也很大,梁潯沒帶頭盔,頭發被吹得向後昂,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他開著摩托車感受到從後背傳來的溫熱且熟悉的體溫。

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對於十一月末的榆陽市來說即使是夜生活也應該結束了,街上全然沒了行人,只偶有幾輛汽車罷了。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應這萬籟俱靜的景,摩托車上的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行駛在路上,如果不是靳斡偶爾整理下他叫風吹起來的外衣,梁潯都要懷疑他帶著出來靳斡只是場錯覺。

沿著被黑暗吞噬了的街道行駛,眼前驀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遠方隱約可見的燈光像個士兵般矗立著。

隧道裏回蕩起摩托車的引擎聲,梁潯陡然間加快速度,風也更加急切了。

坐在後座的靳斡久違地生出來一中快感與自由,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隧道不長,兩人很快就出去,眼前景象豁然開朗,靳斡看著他並不熟悉的街道沒多問,只重覆起先前的動作,自顧把梁潯叫風吹得鼓起來的衣服整理下來,在他背後說:“有證嗎?”

梁潯正專心開車,外加摩托車聲很大,他並沒有聽清:“嘀嘀咕咕什麽?”

靳斡重覆了下:“你有證嗎?”

梁潯依舊沒聽清,只顧加速,張開嗓子灌了一肚子風,扯脖子喊說:“大點聲不會嗎!”

靳斡看著梁潯後頸因垂頭而凸起的一塊骨頭,擡手攏了下頭發,耐著性子喊說:“證件!”

“什麽證件!”

“摩托車駕照!”

這回梁潯聽清了,給出了篤定一聲:“誰有那玩意!”

靳斡:“……”

話罷,梁潯突然覺得這對話有幾分熟悉,再一想這不就是他之前坐靳哥那電驢時的對話嗎,想到這梁潯突然樂了出聲,還挺巧。

又是駛一段距離,梁潯在目視前方專心開車的間隙裏又語調歡快剔透地喊了聲:“你放心,我今個定會帶你往往整整,全頭全尾的回來,不用擔心。”

靳斡沈默了會說:“我惜命。”

梁潯自然是不信,“切”了聲,佯裝好心提議:“這樣啊,這樣就沒辦法了,要不你將就一下,左右出事了我陪著你,一碗孟婆湯下肚,說不定投胎還能投到一塊去。”

靳斡搓搓手指,笑說:“還是算了吧,信你。”

在不知道過去多少個小時後,城市化的街道終於消失,街道兩側的景象越發開闊,也越發荒涼。

靳斡不知道這是哪裏,榆陽市他不說各個地方都熟悉但也都能叫上名來,可這處他還真不明了,只知道路程貌似是向上。

在抵達一處平坦的區域時,梁潯停了下來。

他熄了摩托車,勾著鑰匙串下車,對著靳斡說:“這地方我沒來過,本來計劃著等寒假有時間再來這拍照,今個算是便宜你了。”

靳斡下了摩托車,沒了梁潯在前面遮擋,眼前景色全部收入了眼簾。

這是一處觀景臺,因為入冬,一人也沒有,只有幾棵光禿禿叫不上來的枯樹在靜立的,偶爾樹枝碰撞會發出簌簌的枯枝觸撞聲,顯得一切都空曠寂寥。

擡頭一看又發現不盡然,頭頂是片璀璨星空,也許是觀景臺建得高,星芒欲垂,銀河橫亙頭頂,飄蕩在頭頂,像頂嵌滿碎鉆的王冠。

更像是……

更像是此時此刻的你掌握了這片星空。

靳斡望著頭頂上的星海久久未動,風聲將梁潯的聲音送入靳斡耳中,他說:“靳斡,怎麽樣?”

靳斡酸澀一片,像是心肝脾肺腎都被人灌滿了水,晃蕩起來,酸酸漲漲地叫人難受,還偏偏不能說,不能動,只能僵著身子忍耐。

“很好。”靳斡認真而又鄭重說著。

梁潯看著靳斡點了點頭,轉向別處,說:“白天黑夜是對立面,只有在悄無聲息的黑夜裏這幫星星們才能短暫地的獲得自由,出來喘會氣。”

話罷,梁潯墨西色深深的目光看向近在咫尺的靳斡,又拿出那了種執拗地註視人的勁,說:“靳斡,你會覺得可惜嗎?”

靳斡倏地陷入了沈默。

等待回答的時間很長,梁潯耐心不多,只一味地盯著靳斡,發現這人只仰著頭,不知疲倦地看著頭頂那片星芒,許久才側目註視著梁潯說:“不會。”

梁潯不知道被靳斡哪個動作搞得心神一顫,緩了半秒問他:“為什麽?”

“白天在積攢能量。”靳斡悄聲說:“而且,只有被困過才會知道獲得的可貴。”

梁潯短暫楞了瞬,探出手伸到靳斡眼前,食指拇指像簇小火苗似的跳躍著打了個清脆的響指,半眨起眼睛說:“恭喜你,答對了。”

靳斡笑笑挑了塊幹凈的石頭,用手指撥掉上面落下的積雪,說:“梁潯,你不應該擔心我。”

梁潯可不認這個,沒什麽情緒地走到靳斡身邊,坐下靳斡留給他的半個石面,跟故意作對似的往靳斡身邊一擠,直到自己占了一大半的石頭才說:“誰擔心你。”

靳斡沒再答這話,從石頭縫隙裏捋來個枯枝,有一搭沒一搭道:“想聽嗎?”

梁潯口不對心,十分隨意道:“隨你。”頓了下又說:“當然如果你需要一個聆聽者,我並不介意。”

靳斡笑了,開始講起:“我……以前家境不錯,你……應該也能看出來。”

梁潯從喉嚨裏嗤了聲,“知道,靳大少爺,現在可以步入正題了。”

靳斡這回沒計較這稱呼,反而又勾了下唇:“怎麽說呢,家庭美滿,父母恩愛,家境殷實,呵護陪伴。”

靳斡一下說了四個成語,就在梁潯以為靳斡要說他一個沒有時,這人忽然又說:“我全都有,一個不缺。”

“……”

“有病。”梁潯睨了靳斡眼,但還是很給面子地聽下去。

靳斡沒在意:“靳承志和季卉是個很合格的父母,我過生日他們再忙也會陪,家長會從不缺席,與人打架會予我道理也幫我善後,他們親自教育我,參與我成長,哪裏都很好。”

“我一直都覺得把這些當成平常。”靳斡忽然常熟了一口濁氣,平靜聲線猛轉:“但是——我才知道有些人天生是演員。”

梁潯平白無故地眉心一跳。

“記不清是什麽時候了,只記得是某一天某一個下午,學校考試提前放假,當前正巧是母親節,我便買了束花回家,結果——”靳斡轉向梁潯,指著自己眼睛,說:“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麽嗎?”

梁潯不明所以也猜不透,所有註意力都被靳斡沒有任何情緒的黑眸吸引力,只能搖頭。

“我看到了最骯臟的一幕。”靳斡說:“在客廳,就在客廳,有許多白花花的男男女女,可能是四個,也可能是六個,總之很多,靳承志和季卉都在,他們尋歡、□□——”

靳斡停下了,有人悄無聲息地握住了他的手,這人自己手不熱,卻還是握住,雖說安撫的動作,但由於過低的體溫,不知道只怕會誤以為這人是在貪圖他的熱源。

靳斡對著梁潯露出一個笑容來。

梁潯不知道他下意識的動作,他只是呆住了,他怎麽都不會想到會是如此答案,如此現實,難堪地叫人根本無法接受,更遑論是靳斡。也是在這時梁潯忽然明白了那天靳斡為什麽要問靳承志有沒有做過親子鑒定了。

靳斡無所謂地說:“我只記得當時很混亂,我可能在大吼大叫吧,記不清了,唯一記得的是我是被刺痛喚醒的意識,應該是靳承志被人發現了這幕,惱羞成怒地把茶幾上東西一甩,水果刀紮入我的後腰。”

“我怎麽也沒想好到這事會發生在我身上。”靳斡倚在觀景臺上的欄桿上說:“這太戲劇性了。”

梁潯沒有說話,沒有洩出一絲聲音,只靜靜聽著,他知道靳斡不需要安慰,靳斡的眼神太平靜了,太清醒了,比起當事人,現在的他更是處於一個第三視角再回憶。

梁潯能做的好像只有認真聽著靳斡所講述的事,陪他一起站在第三視角去旁觀。

“事後很顯然,我質問靳承志,質問季卉,發了失心瘋地大吵大叫。那段時間我感覺遭到了全世界的背叛,精神狀態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得了病,沒去醫院看過,但可能是真得了精神病,因為比起靳承志和季卉,我似乎才是真正的醜態畢露,惡行百出。”

靳斡現在回憶深處,細數起:“靳承志為了不再叫我胡言亂語,強迫我休學,把我關在家,我接受受不了那天的事。

“那是個夢魘困著我,我厭食、輕生、自棄,再又一個晚上我逃了出去,在廊道的我聽見了不明聲響,我順著聲音找去,看到靳承志房門沒合嚴,我看另一個男人在和靳承志一起,還有季卉。”

“他們意亂情迷,雙目潮紅,卻又甚是享受。”靳斡說:“我在門外看了許久,可能是真的成了個神經病吧,總之我去了廚房找了把反著銀光的刀。”

靳斡話又停了,因為某一個人握住他的手一緊,靳斡只好先寬慰道:“沒事。”後說:“我傷了靳承志,叫他這輩子再也無法行事。”

靳斡說得含糊,梁潯卻聽懂了。

靳斡這是閹了靳承志。

梁潯沒有絲毫的同情或是不忍,他還是覺得有跟線在吊著他,搖搖墜墜懸掛著他的胃,左搖右晃帶起一肚子的酸水。

“我沒能逃出來,我被抓了,靳承志開始不再對我心慈手軟,毆打我卻又不讓我受多重的傷,畢竟靳家家大業大,而我是獨子。”靳斡說突然又指了下自己耳朵說:“這耳朵就是在毆打過後的高燒中生得病。”

“靳斡!”梁潯忽然叫住了他,眼眸正色地對他搖起頭。

靳斡看著他,一笑而過道:“梁潯,你難道不是早有猜測嗎。”

梁潯倏地陷入沈默了,事實上他雖然是個細心的人,但如果像靳斡這樣滴水不漏的人真的刻意隱瞞,梁潯未必會看得出來。

可他對靳斡始終留著幾分過多的註意力,讓他註意到靳斡每個高燒和他對話的時刻視線都落在梁潯輕啟的嘴唇上。

梁潯抿唇半晌,最後還是坦言問起:“嚴重嗎?”

靳斡搖了搖頭:“不嚴重,耳鳴的癥狀過會兒自然就好。”

梁潯悶不吭聲地“嗯”了下,算是勉強認了靳斡這回覆。

靳斡見梁潯沒再糾結後,續上了先前的話:“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跑無一例外被靳承志捉回,如此往覆了大抵半年,我終於在別人的幫助下逃走了靳家,逃到了榆陽市。”

話音落了,靳斡對梁潯溫聲說:“我講完了。”

梁潯又陷入沈默了,兩人誰都沒再說任何一句,寂靜的只有簌簌風聲。

靳斡目視前方星芒點綴的星空,就在靳斡以為梁潯不會在說什麽時,梁潯忽然說:“你的講完了,那我就說說我的吧。”

靳斡頓住了,說:“不用。”他說這些沒想和梁潯做交易。

梁潯直呼了聲他的名字,才說:“靳斡,林其予他們總說你人好,說你和善。”訕笑聲後接著說:“但其實你這人真的挺霸道的,就比如你先前的叫我不要難過自己卻難過,再比如你自己可以說,卻不叫我說。”

梁潯見靳斡僵硬住了,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調笑起來:“怎麽,叫我說中了,不好意思了?”

靳斡撥掉梁潯手指,喉結動起道:你說。”

梁潯一聲冷哼,神色倨傲都拿起腔調,道:“晚了。”又拎著枯樹枝一點磚頭:“想要知曉,且等我心情好才有下回分解。”

靳斡不敢有任何不滿地笑了一下:“好。”

梁潯被靳斡這輕柔的一聲“好”字弄得耳朵有些癢,他偏過幾分頭打算揉下耳朵,動作間才發現靳斡這人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眸像是一汪看不透的清泉,無聲且專註。

梁潯呼吸驟停一瞬,短暫忘記的事情和記憶驀地被翻找出來,且因為空曠無事可做的環境下越發清晰起來。

下巴又火燒火燎起來,耳邊也不受控制地回蕩起靳斡那句:現在知道了。

在這樣的氛圍下,梁潯腦袋遲鈍的厲害,問了句特別特別古怪的話:“靳斡,為什麽會喜歡我?”

問完後,梁潯就想先甩自己一巴掌,然後切腹自盡,刻不容緩的那種。

靳斡眨了眨眼,假裝沒有看到梁潯臉上顯而易見的懊惱和喪氣,堪稱體貼地詢問道:“你真的想知道嗎?”

說出的話潑出去的水,梁潯想收回也做不到,只能幹耗著,企圖蒙混過關,結果靳斡又轉眼間把問題拋過來了,這就叫他很不滿。

梁潯追求者不少,大部分因為他這張臉喜歡他,又因為這張臉止步不前,這是外表,但論內裏,梁潯真不覺得他有什麽有優點,脾氣差、愛打人,難相處這是許多人對他的評價,就連沈寂為都偶爾受不住,所以他真的好奇靳斡為什麽會喜歡他。

不多……只一點點好奇,真的只有一點點。

但真要叫梁潯承認他想只怕,這更是萬萬不可能的。

靳斡把梁潯臉上五味陳雜的表情收入眼底,在心裏無聲地笑笑,說出了今晚的第一個訴求:“觀景臺很冷,故事也很冷,可以抱一下嗎?”

梁潯聞聲看去,沒搞清楚靳斡為什麽會好端端地把話題跳到這上面。

觀景臺確實很冷,梁潯手腳都凍僵了,至於後一個梁潯沒了答案,那不是故事,是現實,是靳斡用錯了詞。

梁潯瞥過眼不去看靳斡,低聲嘀咕起:“事多。”然後才打開縮在胸前取暖的手和胳膊,攬著靳斡,穿過腋下,給了靳斡一個他渴求的擁抱。

冬季衣物偏厚,即使兩人穿得都不多,體溫也無法相互交換或傳遞,只是兩人貼近得過分,胸膛間不留絲縫隙,心理作用上覺得不冷了。

擁抱的時間不長,在撤下雙手分開時,靳斡輕聲開口了:“這就是喜歡你的原因。”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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