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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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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

梁潯不是個神經大條的人,恰恰相反,從他記事開始他就已經無時無刻不在關註人的眼色,關註於曼梅的,關註街坊鄰居的,關註討債的,這仿佛成為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烙於梁潯身上。

只不過他後來發現即使會看別人眼色又怎麽樣,該過得不痛快還是不痛快,打那之後,梁潯就懶得將心思花在不想幹的人身上,畢竟沒什麽比打一頓更快的解決方法。

梁潯心思比誰都細,他不是個傻子,自然能感受到靳斡這段日子的反常。

他最初只以為靳斡是因為他幫忙覆習功課,外加作弊那番仗義發言而感謝他,只是現在怎麽看都有些過頭了。

不大不小的寢室裏因為梁潯的問題和靳斡的反問長久地陷入沈默聲裏。

梁潯有些後悔這麽突兀地就問出口了,但要說後悔太多,那也沒有,他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不喜歡繞彎子和兜圈子。

“怎麽沒有?”許久沒有開口,梁潯的聲音帶點啞,在黑夜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沈悶。

梁潯皺皺鼻子,把這個問題反手拋回了靳斡。

人和人的關系很覆雜,每一種關系都存在一種限定範圍內,一旦超過界限的毫厘,就代表需要改變。

這本沒什麽,人的關系本就無時無刻都在變,也許是內因,也許是外因。

但……

梁潯腿曲起,胳膊松松懶懶地撐在上面,是放松的姿勢,只是一下下點著膝蓋的手昭示這本人遠不如表現出的那般鎮定。

梁潯側過幾分頭,看向半張臉融與夜色的靳斡。

但……梁潯不想和靳斡變。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照進宿舍,在床鋪上積攢出了一片光輝,梁潯只倚著墻,看著那小片光亮說:“你想做什麽?”

梁潯能感覺到自己問完後的劇烈跳動的心臟聲,像是一滴熱油滾入油鍋,在這個狹小私密的空間發酵。

靳斡依舊沒有開口,梁潯不是靳斡肚子裏的蛔蟲,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能在不咄咄逼人的前提下把話說清楚:“你看,你和老徐梅主任打了申請,沒讓我掃落葉,曠了半節課買藥,帶我掛水,給我買帽子,還叫我保暖,今晚又給我揉肚子……”

數到最後,梁潯忽然自嘲般地笑了聲:“說句難聽的話,我媽都沒管過我,。”

靳斡保持著沈默,只靜靜聽著,沒理梁潯話裏的諷意,最後平靜地開口了:“我什麽都不想做。”

“嗯?”梁潯眼睫顫了顫,只慶幸是在夜晚,沒人或者說是靳斡看不見他眼裏的迷茫。

“你問我想做什麽,那我就告訴你我什麽都不想做。”靳斡說著,倏地側過頭,目標明確地伸出手,撥了下梁潯下頜,他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梁潯借著清清亮亮的月光看到了靳斡眼裏的專註,有了松懈,一刻就已經足夠了,更遑論是此時的片刻。

梁潯被迫直面靳斡目光,下頜觸感鮮明的存在,感覺自己心跳得更快了些,他默聲地咽了咽。

也許是在緩解緊張吧?

“梁潯。”靳斡直呼其名,嗓音平緩地徐徐道:“不要想太多,你總是在問我,可我也並不是什麽都能說得清,拎得明。”

梁潯手指半蜷,眉心緊蹙,半是不解半是困惑:“你也不是什麽都知道?”

靳斡“嗯”了聲,收回手說:“我也有很多東西都不知道,因為總有些東西是不需要理由。”

“比如……”

“比如說對你好。”

梁潯忽然就說不話了。他覺得他今晚一定是被降至了,不然為什麽好端端地把話題往這方面上引。

不僅靳斡為什麽對自己好沒問出來,反倒把自己搞得渾身難受。

但也不是全然無好處,最起碼他和靳斡的關系沒有變,也幸好沒有變。

梁潯因待到一個舒適的可靠的安全範圍而心情愉悅,放松的大腦讓他口無遮攔地繼續追問下去:“那你還有什麽不知道的?”

靳斡看了他一眼,說:“很多。”

梁潯問:“比如?”

“比如……”靳斡低聲重覆了下這話,點起手指,每點一下就在默數一下。

比如說,他不知道面前這人今晚問這話的含義。

再比如說,他不知道面前這人猜沒猜到他那些不合時宜的心思。

更比如說,他不知道梁潯知道他的心思後會是什麽後果。

但這些話靳斡都不打算說與梁潯聽,現在不是個好幾機會,下次,等下次,如果梁潯又發現了苗頭,那他便說與他聽。

靳斡看了看梁潯,沒回答只道:“睡覺吧。”

*

梁潯迷迷糊糊地睡了半宿,昨晚和靳斡交流到深夜,靳斡回床後他還在想“比如”這二字後的下文,大腦一路亢奮到天亮,睡眠嚴重不足。

梁潯今早是被手機嗡嗡不止的消息吵醒的。

梁潯擰著眉摸過枕頭下的手機,決定把始作俑者拉黑刪除各來一遍,讓他知道擾人清夢是個極罪大惡極的事。

結果,劃開手機一看,已經是正午十一點。

曰了。

這輩子從沒睡過懶覺的梁潯:“!”

再一看,消息全來自班級□□群。

□□群是15班這幫人私下建立的,梁潯是跟給面子的沒有開免打擾。

往上一劃,零零總總不下百條,也不知道哪來的這麽多話,梁潯懶得一條條看,直接撥道最下面林其予發來的最新一條。

-下午三點,約不約。

附帶一定位,梁潯點開一看,是市裏最新開的密室逃脫。

梁潯撂下手機,正準備洗漱,寢室門打開了。擡眼一看,是靳斡。

靳斡見人下場了,有些意外,把買好的飯往桌上一擱道:“洗完漱就來吃飯,一會飯涼了。”

梁潯應了聲,三下五除找完衣服去了洗漱間。

梁潯昨天想了一晚上,都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最終還是決定順其自然,至於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反正靳斡現在在他身邊……朋友的關系不會變。

靳斡買的菠蘿飯,酸酸甜甜的,梁潯覺得味道不錯,一邊吃著飯一邊翻開手機。

□□群的消息還在刷,林其予正在那統計加入人數,統計到一半呂絮問了句靳哥去嗎?

林其予直接會了幾個大字:那你得去問梁哥。

梁潯微微蹙眉,靳斡去不去和他有半毛錢的關系,他又不是靳斡老媽,還管他做什麽。

梁潯這頭正誹謗著,林其予直接手動艾特了這兩人:去不去。

梁潯沒回答,踢了踢正坐在另側書桌做題的靳斡,“去嗎?”

“去哪?”

“密室逃脫。”梁潯緊趕慢趕塞了口飯:“林小弟策劃放棄的。”

靳斡這才分出心思看了看手機,了解事情始末後道:“你去?”

“一半一半吧,在屋裏待久了有點悶。”梁潯又問:“你去嗎?”

靳斡靠了下椅子說:“那就去吧。”

梁潯“嘖”了下,總覺得靳斡這話說得有幾分不不對味,好似他去靳斡就去似的。

梁潯為這念頭搖了搖頭又吃了塊菠蘿,接著在群裏回“去”,剛發出,林其予又問了:那靳哥呢?

梁潯看了眼正認真做題的靳斡,代他回了。

-你靳哥也去。

鬼屋是市裏新開的,還沒多少人玩,用林其予的話來說,就是他要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班長錢杏和班花呂絮都來了,順帶著還有體委賈盧和谷陽曜。

梁潯匆匆一掃,想起了呂絮在群裏問的靳哥來不來,再看道呂絮即使是冬天依舊是短裙的穿搭,暗暗驚訝。

呂絮正和錢杏說這話,也許是察覺到梁潯目光,大大方方地打了個招呼。

梁潯和呂絮不算特別熟悉,只點了點頭。

梁潯和靳斡奔一中來的,離得遠,到的時候林其予他們已經定完主題了。

梁潯掠過房間的主題名稱,掃到上面《孤村野魂》四個字時,看了靳斡一眼。

靳斡正拿著工作人員發的眼罩,覺察到梁潯目光:“怎麽了?”

梁潯指了指密室前面的牌子,噓聲道:“恐怖主題?”

他那句你行嗎還沒說出口,擁有順風耳的林其予立馬擠了上來,跟個推銷似的:“這可是我精挑細選,做足功課選定的主題密室,我可以對著我的良心發誓,這個一定會是眾望所歸!”

“呵。”梁潯嘲諷之情溢於言表。

梁潯正要往頭上戴眼罩,呂絮忽然走到靳斡身邊了。

呂絮捏著眼罩笑說:“恐怖主題的密室,還請多多關照了。”

梁潯戴眼罩的動作突然就停止了,擡眸看了眼面容平靜的靳斡和言笑晏晏的呂絮。他面上沒什麽表情心裏卻冷笑不止。

關註個什麽,你靳哥都是個怕鬼的自身難保的小可憐了。

梁潯百無聊賴地再一看,只見谷陽曜和錢杏也在一旁說上話了,平日裏和林其予一樣大大咧咧的谷陽曜也羞窘上了。

梁潯這才明白,敢情大家都各有目的,心懷不軌。

梁潯了掂兩下眼罩,對林其予說:“你這是還沒畢業就考上了月老的事業編,前途無量。”

“……”

林其予只覺得梁潯這話涼颼颼的,他不明所以但還是打了個冷顫,討好一笑說:“我這不也是為了兄弟的終生大事嗎。”

梁潯又是“呵”的聲,眼角眉梢全是諷刺。

戴上眼罩後,工作人員領著眾人入場,步如門檻,待廣播通知可以摘下眼罩後四周環境霎時映入眼簾。

房間不大不小,漆黑一片,視野所及都是殘垣斷壁,枯樹涸井,蛛網密布,還伴隨著淒慘嚎叫與嬰兒涕哭。

光是這麽看,配音不錯,道具逼真,總體而言,環境渲染得還蠻叫人有代入感,也不知道靳斡會不會被嚇著。

梁潯正準備回頭看看靳斡,結果……結果看了個空,這房子赫然只有他和林其予兩個人,至於其他人全然不在。

“梁……梁哥……”

梁潯聽著林其予顫顫巍巍的聲線,揉了下太陽穴:“閉嘴。”

“其他人呢。”梁潯走到一扇被鎖上的門前問。

林其予跟在梁潯屁後,顫聲說:“他們……這個密室主線和支線需要同時進行,正好可以分成三組……所以……所以……”

梁潯樂了聲,只是沒什麽笑意,笑不達眼,顯得分外冷淡:“所以,你就發揮你月老的作用了,對嗎?”

林其予小心翼翼地點了下頭。

梁潯想到靳斡上次看鬼片時的場景,心煩意亂地厲害,忍著怒氣給林其予豎起了個大拇指:“好樣的。”

梁潯查看起鎖扣的形狀,繞著房間走了幾圈,說:“你應該慶幸,我現在沒時間理你。”

林其予膽子小,本就被這環境下得夠嗆,現在被梁潯這麽威脅,就差眼淚花沒冒出來了,只能一個勁地道歉:“梁哥,我錯了,我錯了。”

“錯了有什麽用。”梁潯說完,繞到一個枯井前,接著繩索將水桶拎出來,一層層剝開裏面枯枝雜草,露出一堆黑色對講機。

梁潯扔給了個給林其予,自己摸過個,對著對講機“餵”了幾聲耐心等起,等了十多秒後終於接受了還沒人找到對講機的事實。

梁潯把對講機掛在要帶上還是找線索,這個密室設置成村落外景,各種造型逼真的蝙蝠蜘蛛掛在樹梢山洞。

找線索時沒幾下就會觸發機關,彈出個女嬰男嬰鬼怪,七竅流血,死肉模糊,配合從天花板滴落下的血珠,效果可想而知。

雖然知道是假的,但總是在不經意間彈出足夠嚇人。

梁潯一個人找線索會快些,偏偏帶了個聽到點聲音就一蹦三寸高的林其予,不幫忙就算了,還打攪亂。

梁潯看著林其予哭爹喊娘的模樣,也甚是佩服,明明怕成這樣子,但為了“兄弟的終生幸福”卻能舍己為人,梁潯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了。

但連續破了三個套娃的密碼後,梁潯終於找到了村子入口的鑰匙。

梁潯轉動門鎖,有些想念靳斡,如果靳哥在這,都不用眼巴巴的破解,找個鐵絲一撬就完事。

也不知道靳斡那面的情況怎麽樣。

“吱呀。”

梁潯推開門,進入下一個房間。

下個房間是如出一轍的昏暗,門打開的正對面是由高到底陳列的祠堂,紅底黑子的牌匾靜立在高位,配合迎瑟風展的燭苗,活像一簇簇跳動的滲人鬼火。

七人密室加大的是難度,空間反倒有限,活動範圍絕對不能超過四個房間,梁潯只期望靳斡在這間。

但有些事註定事與願違。

在角落找線索的谷陽曜、錢杏和賈盧紛紛回過頭,打了個招呼。

“嚇死我了。”谷陽曜驚魂未定道:“我還以為裏面有游走NPC呢。”

“你們速度也太快了吧。”錢杏說:“我們線索才找到一半。”

梁潯完全沒有交流的想法,只點了點腰上的對講機:“你們有嗎?”

“居然還有對講機!”賈盧驚訝地探出身子。

這下都不用再問了,一看就知道他們沒發現對講機。

人員分散,為了方便交流,對講機各個房間都應該有,但是哪一對對講機內頻率相互連接不好說,只能一個個地試。

梁潯目標明確,這個房間與祠堂有關,那麽線索畢竟在祠堂上,徑直走到正前方,梁潯一一觀察起,還沒有下步動作,谷陽曜忽然在身後叫了他聲,說:“梁哥,找到對講機了。”

梁潯停在半空裏的手機轉了個彎,接過谷陽曜那面拋來的對講機。

對講機處於啟動狀態,先是陣刺啦刺啦的擾人電流聲,響了好半晌才平穩下來。

梁潯抓握著,堅硬一角硌在掌心裏,張開的嘴唇還沒發聲,對面倒是先傳來了簡單的兩個字。

“梁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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