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痕
關燈
小
中
大
傷痕
浴室氤氳著水汽，朦朧朧的一片，似大霧天氣惺忪。
梁潯拎著衣服，離得近了，靳斡寬肩窄腰的後背直楞楞的撞入視野，晶瑩水珠從頭頂順著後脖頸蜿蜒而下，一路流淌過肩胛骨，脊背，腰窩，接著是……
梁潯趕忙打住，雖然都是男的不講究這些，但他又不是閑出屁來，閑得慌看靳斡的裸背。
下一瞬，梁潯倏忽停頓下了，他頭一次清晰明確描摹到了靳斡後腰上長大十厘米的疤痕，疤痕凸起，也許是年頭較久，伴隨著色素沈澱，顏色要比周邊顏色深上許久。
梁潯不禁思考，到底是什麽會造成如此長的疤痕，或者說是誰傷到了靳斡。
梁潯想地認真，完全沒有註意到對著一個人裸背沈思有絲毫的不妥。
梁潯盯得入迷，直到鎖定的後腰動了動，才回神，擡起眼時鬼神使差的對上了靳斡的深邃眉眼。
在看清是誰人，靳斡眼神由防備轉為了愕然，顯然是沒料到會是梁潯。
梁潯一驚，將衣服搭在一側，“走了。”
梁潯走出浴室後搖了搖頭，感嘆自己緊張個什麽勁，到廚房倒了杯水，猛喝了口，剛放下杯子，又對上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胡涵原：“看什麽？”
“你剛剛幹什麽去了。”
“送衣服。”
胡涵原看著梁潯額前微濕的頭發，明知故問：“你……進去送的？”
“靳斡耳朵不好使。”
胡涵原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不知道是牙疼還是哪裏處了故障。
梁潯倚在櫥櫃前，拇指一下下刮著杯沿，最終道：“他後腰上的疤怎麽來的？”
梁潯不是個探究欲強的人，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他還是要說，貌似他寡淡至極的探究欲一遇到靳斡就會變得格外茂盛，像是雨後春筍接二連三的鉆出土壤。
梁潯把這歸結於靳斡和他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而他之所以問胡什麽原，是因為他是靳斡曾經那段時間的參與者。
胡涵原沒想到梁潯會知道得這麽清楚，臉上錯愕沒能藏住，失了先機，一下子磕巴起來：“我……我……我怎麽知道。”
梁潯相了這話才有鬼，簡潔扼要道：“鬼話連篇。”
“……你要是想知道就去問靳斡唄。”
胡涵原以為梁潯會放棄，結果梁潯偏不如人意摸著下巴道：“好主意。”
正說著，靳斡頂著微濕的頭發也從衛生間出來了。
梁潯轉著杯子，等靳斡視線掠過他時，才說：“你身後的疤是怎麽回事？”
沙發上的胡涵原遏制住蹦出三米遠的沖動，他暗自觀察著靳斡，卻聽靳斡言簡意賅道：“被人打的。”
梁潯心說我能不知道是被人打的，這問了跟沒問似的。
靳斡說完，踢了下胡涵原鞋尖，拎著臟衣服對梁潯道：“我先走了。”
“嗯，錢到了微信發你。”
胡涵原來榆陽市沒什麽事，就是單純的來看看靳斡，雙桂巷離一中不遠，左右一中節假日也開門，胡涵原提議去學校看看。
胡涵原看了眼靳斡：“梁潯方才說他在外面叫你，一直沒聽到，又那什麽了？”
靳斡聲音發沈地“嗯”了聲。
“不用找醫生看看？”
靳斡語氣：“有什麽可看了，能看得早就看了，都說了是心理原因，最起碼眼睛沒瞎。”
胡涵原對靳斡家裏發生了什麽並不知情，他只記得靳斡自某一天起連續半個月都沒有上學，再出現時人瘦了不是一星半點，說是死氣沈沈也不為過，接著靳斡便與靳承志，或者說是靳家決裂了，離家出走一年，最後在S省榆陽市定下了。
“可萬一嚴重了怎麽辦？”胡涵原絮叨上了：“因為心理原因身體開始了自我保護，造成了間歇性耳鳴，萬一日後嚴重了怎麽辦？”
靳斡道：“聽不見了更好。”
聽不見了，就沒有那些骯臟聲音，也就清靜了。
胡涵原登時覺得自己是在對牛彈琴。
在學校裏逛了幾圈，靳斡帶著胡涵原在主街上轉了轉，請人吃了飯，下午五點將人送到了地鐵站。
“你回去吃點藥，估計著涼了，我看你白天嗓子有點不對勁。”
靳斡“嗯”了聲，將買來的特產遞過去：“以後沒事別來了。”
胡涵原這回沒回絕，“我知道。”過會兒，他又思忖道：“靳斡，向前看吧，就像梁潯所說的，全他娘的放屁，總會有人看到。”
靳斡沒應聲，自顧自摸出手機，手指移動的軌跡像是在發消息。
胡涵原納悶問：“幹什麽呢？”
靳斡頭也沒擡：“跟梁潯說一聲，你沒交版權費。”
“操。”胡涵原沒憋住：“有你這樣的嗎？是不是我自燃了你還得跟得澆油啊。”
靳斡眼尾跟著彎了下，勾勒出道清淺褶皺。
胡涵原背著包往前走，走到檢票區，回頭看見跟在身邊的靳斡爽朗地留下句：“挺好的。”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還是挺好的，最起碼是能開玩笑了，能松一松。
將人送走，靳斡吞咽了下，感覺喉嚨確實有點幹澀，靳斡沒在意，小感冒挺挺就過去了，走出地鐵站，手機就來了消息。
孫阿婆：晚上來這吃飯。
靳斡估計自己有些感冒，找了個學習的借口拒絕了，但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也許是真的練就了火眼金睛，透過手機屏幕立馬識別出了靳斡在說謊，一連發十幾條的消失勢必要給靳斡炸到目的地。
靳斡無奈地去藥店買了點感冒藥，幹咽下去，等嘴裏的苦味淡了才回了個好。
地鐵站離一中那面有些遠，靳斡先是打車去了雙桂巷，再那裏漫無目的的繞了兩大圈才拎著藥盒去了一中後小區。
靳斡到時，孫阿婆正在廚房摘菜葉，靳斡換好鞋，孫阿婆立馬直起身對著靳斡身後瞧了好半晌，“小潯那孩子呢？”
靳斡不知道是心理還是生理感覺腦袋有些昏沈，思維遲鈍低聲問：“小潯？小潯他沒來。”
“你這混球，我不是叫你把小潯給叫來嗎？”
“什麽時候的事？”靳斡摸出手機，按了幾下，無奈的給孫阿婆出示：“沒電了。”
“……”
“屋裏面有充電器，趕緊充上電，一會兒叫小潯來吃飯。”
靳斡自動忽略了梁潯可能吃過飯了這個選項，點著頭進了屋。
充了幾分鐘後，靳斡給梁潯發了消息。
-孫阿婆叫你過來吃飯。
靳斡想了想，發了病，腦袋遲緩，潛意識的渴求讓他又自作主張地添了句。
-做了不少酸甜口。
-行。
回完這句，梁潯立馬爬下床，翻找出衣物。
梁潯今晚都打算泡泡面了，幸好他懶沒泡上，不然怎麽喜從天降。
梁潯特喜歡吃孫阿婆做的飯，是不同於快餐的原汁原味的家常菜，很香，他一次能吃三碗米飯。
說句文縐縐的話，這飯菜有家的味道。
想到這比喻，梁潯都被自己逗笑了。
還家的味道。
他知道家的味道是什麽味道嗎，就瞎哄哄的比喻。
梁潯將門的鐵鏈子掛號，用U型大門門鎖鎖上，接著把鑰匙收好才下樓，他算是發現了什麽指紋鎖，密碼鎖都不如這種老式鎖頭好使。
梁潯心情不錯，一路哼著歌，路過水果店時又買了點水果。
步行了十多分鐘就到了孫阿婆家，梁潯門鈴才按了一下，門立馬就開了，一看就知道是恭候多時。
“阿婆好。”梁潯露出討長輩歡喜的笑容來，將水果放在玄關上。
“你這孩子來就來，帶什麽東西。”孫阿婆邊埋怨邊讓人進來，“飯菜還得會兒能好，電視開著呢，遙控器在茶幾上，自個找個動畫片看。”
梁潯想說自己已經不是看動畫片的年齡了，但觸及道孫阿婆熱忱的面容也只是咕噥上三字：“……知道了。”
孫阿婆給梁潯找到遙控器回到了廚房，開放式廚房露著孫阿婆忙碌背影，梁潯看了會動畫片就坐不住了，走進廚房正準備打打下手，立馬被攆了出來。
梁潯這才知道，看似和善的孫阿婆較起勁來也是倔驢一個。
梁潯無奈回到客廳，看了兩集貓和老鼠，倏忽覺得少了些什麽，猶豫試探道：“阿婆，靳斡人沒到？”
孫阿婆停下切菜，回頭道：“真黏人。”
“……？”
梁潯滿臉錯愕以及不可置信，這是在評價他？
孫阿婆可沒管梁潯，“靳斡打發燒了，估計得睡會，一會吃剩飯菜得了。”
“……行吧。”梁潯視線重新回到正奮力追逐傑瑞的湯姆貓身上，從口袋裏掏出上午餘下的顆檸檬糖，默默含住。
還真是柔弱不能自理，靳黛玉。
動畫片進入廣告時刻，沒個一時半會播不完，飯菜也都在鍋裏燉著，孫阿婆拎著袋瓜子走來。
梁潯手掌搭在沙發套子上，柔軟指腹與蕾絲布料套子磨擦不斷，摩擦的充血紅腫，直到感到痛快才罷休。
梁潯昂起頭，盡量地讓自己顯得坦誠。
這個時候梁潯才發現一張冷臉長相的弊端。
“阿婆，你知道那些和靳斡鬥毆的人是誰嗎？”
孫阿婆坐在梁潯身邊：“好端端的怎麽問上這個了？”
梁潯再三思索，決定還是說實話：“好奇。”
“好奇心害死貓。”
“……”
雖然會那個字眼，但梁潯真得有點想當貓。
梁潯見孫阿婆緘口不言，也明白是怎麽回事了，想到靳斡那天說得那句滾不回去家了，不受控制地脫口：“那靳斡平日都住在這裏嗎？”
孫阿婆笑容消失了：“那混球要是真住在這裏還好了，這人也就隔三差五來一遭，放著大床不住，非得在學校，都不說節假日了，寒暑假都住在學校。”
梁潯心臟猛然一縮，那日靳斡與他一並坐在路邊，手掌撫摸著橘貓，眉眼低垂所說的那句“算是吧”是怎麽意思了。
靳斡沒有說謊，學校那個四四方方的宿舍說是家卻少了溫情與歡樂，說不是家卻又是長久以來的落腳地。
這樣一看，貌似與他所居住的那件房子極為相似。
倏忽間，身上一沈，梁潯陡然從思緒中抽離，看向跳到他身上，打著哈欠的橘貓。
梁潯心不在焉學著靳斡的樣子撫摸橘貓相同的位置，橘貓舒服地瞇起眼。
同時，傳來一聲門開的“吱呀”聲。
靳斡估計是燒退了，臉色恢覆如常，只是嗓子依舊發啞，他指尖懸著門道：“不隔音。”
“……”
背後打聽人被當事人聽去了，梁潯難得有些尷尬，正巧廚房裏的鍋開始冒泡，孫阿婆扔下句鍋開了逃了出去。
靳斡走到沙發上，瞧見茶幾上的糖果，輕挑了下眉。
梁潯急中生智，轉移話題道：“你這體格不太行，太脆皮了，得練練。”
靳斡瞥掃了梁潯眼，“你在河裏游一遭，又頂著濕頭發在外面轉了幾圈，不進醫院都是不錯。”
靳斡發燒不嚴重，才37.5，但孫阿婆是個37.5也能說成40攝氏度的人，靳斡被迫地的喝了兩大碗姜糖水，定時定點地瞇了兩小時孫阿婆才放過他。
梁潯“嘖”了聲，表達不滿：“誰讓你不吹幹頭發就走。”
靳斡當時正處於間歇性耳鳴狀態，他雖然能讀懂簡單的唇語，但待久了以梁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性子指不定什麽時候就露餡了。
靳斡避而不談：“想知道什麽問我就行。”
梁潯面無表情覷著靳斡。
快瞧瞧這話說得多麽大方，多麽得體，好像你問了就一定會說似的。
梁潯訕訕收回目光，不予理會。
廚房的孫阿婆不知道兩人之間的暗潮湧動，拉長音吆喝道：“開飯嘍——”
這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嗯……可能不包括靳斡，因為孫阿婆在飯桌上將靳黛玉的身體狀況翻來覆去地批評了多下。
吃過飯後，梁潯幫忙刷了碗，又和橘貓一樣癱著肚皮在沙發上躺了會，才告辭。
靳斡拎著垃圾袋跟著一並出來，梁潯以為這人是單純扔個垃圾，等他和一塊走出小區，梁潯後知後覺到這人不留在這。
梁潯本打算回雙桂巷，又覺得在哪裏住都一樣，在走出小區的岔路口處拐進了一中那條路。
晚上七八點鐘夜色完全到來，梁潯走在路上，想起了不知道在哪裏看過的一句話。
夜晚是人防備最弱的時刻。
“靳斡。”
梁潯頓了下，想起和靳斡第一次見面，準確的說是第二次見面知道靳斡的名字時，他只覺得這名字分外扭嘴，現在卻潛移默化地覺得這名字與靳斡相得益彰。
名字這東西還真是越念越順嘴。
“怎麽了？”
梁潯開始給他戴高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靳斡拒絕跳坑：“你先說，難不難追得視情況而定，但是……”
“但是什麽？”梁潯耐心告罄：“快說。”
靳斡松散地靠在柱子上：“我可以允許你交易，一人一個問題，只許真話。”
“沒問題。”梁潯搶占先機，單刀直入道：“那些圍毆你的人是誰？”
“靳承志。”
簡短至極的三字落地卻有聲，梁潯瞳孔微微放大。
靳。
這回不用靳斡多說，梁潯也知道這人是誰。
這人赫然是靳斡的父親。
靳斡沒去看梁潯面容，續上先前準備好的後半句：“我後背這條疤也是他。”
梁潯沒去質疑靳斡話的真實性，都說千人千面，不知全貌難以判斷，但梁潯有著相似經歷，所以……感同身受貌似不是不可攀。
“到我了。”
梁潯嗓音不由自主的放輕：“你要問什麽？”
靳斡閉上眼，先前梁潯對那輕生女生所說的話再一次浮想在眼前。他睜開雙目，語氣很淡，卻是下定決心：“怎麽樣才能不在意，不過心，不為動？”
梁潯微微發懵，沒想到靳斡會問這問題，他觀察著靳斡表情，見他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成分，才說：“這很簡單。”
“有些東西你越在意他越存在，所以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忽視它，不讓它放大到影響我們的生活，或者說是——”
梁潯上前一步，貼近靳斡道：“生活由無數個稀碎紛飛的碎片構成，延長或放慢在於你。”
“靳斡。”
“嗯？”
梁潯定定望著側過頭來的靳斡，勾唇淺笑，難得不是帶著諷意，溫聲直呼道：“而當下的每個瞬間都是永恒。”
“好好珍惜吧，不要仿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浴室氤氳著水汽，朦朧朧的一片，似大霧天氣惺忪。
梁潯拎著衣服，離得近了，靳斡寬肩窄腰的後背直楞楞的撞入視野，晶瑩水珠從頭頂順著後脖頸蜿蜒而下，一路流淌過肩胛骨，脊背，腰窩，接著是……
梁潯趕忙打住，雖然都是男的不講究這些，但他又不是閑出屁來，閑得慌看靳斡的裸背。
下一瞬，梁潯倏忽停頓下了，他頭一次清晰明確描摹到了靳斡後腰上長大十厘米的疤痕，疤痕凸起，也許是年頭較久，伴隨著色素沈澱，顏色要比周邊顏色深上許久。
梁潯不禁思考，到底是什麽會造成如此長的疤痕，或者說是誰傷到了靳斡。
梁潯想地認真，完全沒有註意到對著一個人裸背沈思有絲毫的不妥。
梁潯盯得入迷，直到鎖定的後腰動了動，才回神，擡起眼時鬼神使差的對上了靳斡的深邃眉眼。
在看清是誰人，靳斡眼神由防備轉為了愕然，顯然是沒料到會是梁潯。
梁潯一驚，將衣服搭在一側，“走了。”
梁潯走出浴室後搖了搖頭，感嘆自己緊張個什麽勁，到廚房倒了杯水，猛喝了口，剛放下杯子，又對上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胡涵原：“看什麽？”
“你剛剛幹什麽去了。”
“送衣服。”
胡涵原看著梁潯額前微濕的頭發，明知故問：“你……進去送的？”
“靳斡耳朵不好使。”
胡涵原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不知道是牙疼還是哪裏處了故障。
梁潯倚在櫥櫃前，拇指一下下刮著杯沿，最終道：“他後腰上的疤怎麽來的？”
梁潯不是個探究欲強的人，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他還是要說，貌似他寡淡至極的探究欲一遇到靳斡就會變得格外茂盛，像是雨後春筍接二連三的鉆出土壤。
梁潯把這歸結於靳斡和他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而他之所以問胡什麽原，是因為他是靳斡曾經那段時間的參與者。
胡涵原沒想到梁潯會知道得這麽清楚，臉上錯愕沒能藏住，失了先機，一下子磕巴起來：“我……我……我怎麽知道。”
梁潯相了這話才有鬼，簡潔扼要道：“鬼話連篇。”
“……你要是想知道就去問靳斡唄。”
胡涵原以為梁潯會放棄，結果梁潯偏不如人意摸著下巴道：“好主意。”
正說著，靳斡頂著微濕的頭發也從衛生間出來了。
梁潯轉著杯子，等靳斡視線掠過他時，才說：“你身後的疤是怎麽回事？”
沙發上的胡涵原遏制住蹦出三米遠的沖動，他暗自觀察著靳斡，卻聽靳斡言簡意賅道：“被人打的。”
梁潯心說我能不知道是被人打的，這問了跟沒問似的。
靳斡說完，踢了下胡涵原鞋尖，拎著臟衣服對梁潯道：“我先走了。”
“嗯，錢到了微信發你。”
胡涵原來榆陽市沒什麽事，就是單純的來看看靳斡，雙桂巷離一中不遠，左右一中節假日也開門，胡涵原提議去學校看看。
胡涵原看了眼靳斡：“梁潯方才說他在外面叫你，一直沒聽到，又那什麽了？”
靳斡聲音發沈地“嗯”了聲。
“不用找醫生看看？”
靳斡語氣：“有什麽可看了，能看得早就看了，都說了是心理原因，最起碼眼睛沒瞎。”
胡涵原對靳斡家裏發生了什麽並不知情，他只記得靳斡自某一天起連續半個月都沒有上學，再出現時人瘦了不是一星半點，說是死氣沈沈也不為過，接著靳斡便與靳承志，或者說是靳家決裂了，離家出走一年，最後在S省榆陽市定下了。
“可萬一嚴重了怎麽辦？”胡涵原絮叨上了：“因為心理原因身體開始了自我保護，造成了間歇性耳鳴，萬一日後嚴重了怎麽辦？”
靳斡道：“聽不見了更好。”
聽不見了，就沒有那些骯臟聲音，也就清靜了。
胡涵原登時覺得自己是在對牛彈琴。
在學校裏逛了幾圈，靳斡帶著胡涵原在主街上轉了轉，請人吃了飯，下午五點將人送到了地鐵站。
“你回去吃點藥，估計著涼了，我看你白天嗓子有點不對勁。”
靳斡“嗯”了聲，將買來的特產遞過去：“以後沒事別來了。”
胡涵原這回沒回絕，“我知道。”過會兒，他又思忖道：“靳斡，向前看吧，就像梁潯所說的，全他娘的放屁，總會有人看到。”
靳斡沒應聲，自顧自摸出手機，手指移動的軌跡像是在發消息。
胡涵原納悶問：“幹什麽呢？”
靳斡頭也沒擡：“跟梁潯說一聲，你沒交版權費。”
“操。”胡涵原沒憋住：“有你這樣的嗎？是不是我自燃了你還得跟得澆油啊。”
靳斡眼尾跟著彎了下，勾勒出道清淺褶皺。
胡涵原背著包往前走，走到檢票區，回頭看見跟在身邊的靳斡爽朗地留下句：“挺好的。”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還是挺好的，最起碼是能開玩笑了，能松一松。
將人送走，靳斡吞咽了下，感覺喉嚨確實有點幹澀，靳斡沒在意，小感冒挺挺就過去了，走出地鐵站，手機就來了消息。
孫阿婆：晚上來這吃飯。
靳斡估計自己有些感冒，找了個學習的借口拒絕了，但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也許是真的練就了火眼金睛，透過手機屏幕立馬識別出了靳斡在說謊，一連發十幾條的消失勢必要給靳斡炸到目的地。
靳斡無奈地去藥店買了點感冒藥，幹咽下去，等嘴裏的苦味淡了才回了個好。
地鐵站離一中那面有些遠，靳斡先是打車去了雙桂巷，再那裏漫無目的的繞了兩大圈才拎著藥盒去了一中後小區。
靳斡到時，孫阿婆正在廚房摘菜葉，靳斡換好鞋，孫阿婆立馬直起身對著靳斡身後瞧了好半晌，“小潯那孩子呢？”
靳斡不知道是心理還是生理感覺腦袋有些昏沈，思維遲鈍低聲問：“小潯？小潯他沒來。”
“你這混球，我不是叫你把小潯給叫來嗎？”
“什麽時候的事？”靳斡摸出手機，按了幾下，無奈的給孫阿婆出示：“沒電了。”
“……”
“屋裏面有充電器，趕緊充上電，一會兒叫小潯來吃飯。”
靳斡自動忽略了梁潯可能吃過飯了這個選項，點著頭進了屋。
充了幾分鐘後，靳斡給梁潯發了消息。
-孫阿婆叫你過來吃飯。
靳斡想了想，發了病，腦袋遲緩，潛意識的渴求讓他又自作主張地添了句。
-做了不少酸甜口。
-行。
回完這句，梁潯立馬爬下床，翻找出衣物。
梁潯今晚都打算泡泡面了，幸好他懶沒泡上，不然怎麽喜從天降。
梁潯特喜歡吃孫阿婆做的飯，是不同於快餐的原汁原味的家常菜，很香，他一次能吃三碗米飯。
說句文縐縐的話，這飯菜有家的味道。
想到這比喻，梁潯都被自己逗笑了。
還家的味道。
他知道家的味道是什麽味道嗎，就瞎哄哄的比喻。
梁潯將門的鐵鏈子掛號，用U型大門門鎖鎖上，接著把鑰匙收好才下樓，他算是發現了什麽指紋鎖，密碼鎖都不如這種老式鎖頭好使。
梁潯心情不錯，一路哼著歌，路過水果店時又買了點水果。
步行了十多分鐘就到了孫阿婆家，梁潯門鈴才按了一下，門立馬就開了，一看就知道是恭候多時。
“阿婆好。”梁潯露出討長輩歡喜的笑容來，將水果放在玄關上。
“你這孩子來就來，帶什麽東西。”孫阿婆邊埋怨邊讓人進來，“飯菜還得會兒能好，電視開著呢，遙控器在茶幾上，自個找個動畫片看。”
梁潯想說自己已經不是看動畫片的年齡了，但觸及道孫阿婆熱忱的面容也只是咕噥上三字：“……知道了。”
孫阿婆給梁潯找到遙控器回到了廚房，開放式廚房露著孫阿婆忙碌背影，梁潯看了會動畫片就坐不住了，走進廚房正準備打打下手，立馬被攆了出來。
梁潯這才知道，看似和善的孫阿婆較起勁來也是倔驢一個。
梁潯無奈回到客廳，看了兩集貓和老鼠，倏忽覺得少了些什麽，猶豫試探道：“阿婆，靳斡人沒到？”
孫阿婆停下切菜，回頭道：“真黏人。”
“……？”
梁潯滿臉錯愕以及不可置信，這是在評價他？
孫阿婆可沒管梁潯，“靳斡打發燒了，估計得睡會，一會吃剩飯菜得了。”
“……行吧。”梁潯視線重新回到正奮力追逐傑瑞的湯姆貓身上，從口袋裏掏出上午餘下的顆檸檬糖，默默含住。
還真是柔弱不能自理，靳黛玉。
動畫片進入廣告時刻，沒個一時半會播不完，飯菜也都在鍋裏燉著，孫阿婆拎著袋瓜子走來。
梁潯手掌搭在沙發套子上，柔軟指腹與蕾絲布料套子磨擦不斷，摩擦的充血紅腫，直到感到痛快才罷休。
梁潯昂起頭，盡量地讓自己顯得坦誠。
這個時候梁潯才發現一張冷臉長相的弊端。
“阿婆，你知道那些和靳斡鬥毆的人是誰嗎？”
孫阿婆坐在梁潯身邊：“好端端的怎麽問上這個了？”
梁潯再三思索，決定還是說實話：“好奇。”
“好奇心害死貓。”
“……”
雖然會那個字眼，但梁潯真得有點想當貓。
梁潯見孫阿婆緘口不言，也明白是怎麽回事了，想到靳斡那天說得那句滾不回去家了，不受控制地脫口：“那靳斡平日都住在這裏嗎？”
孫阿婆笑容消失了：“那混球要是真住在這裏還好了，這人也就隔三差五來一遭，放著大床不住，非得在學校，都不說節假日了，寒暑假都住在學校。”
梁潯心臟猛然一縮，那日靳斡與他一並坐在路邊，手掌撫摸著橘貓，眉眼低垂所說的那句“算是吧”是怎麽意思了。
靳斡沒有說謊，學校那個四四方方的宿舍說是家卻少了溫情與歡樂，說不是家卻又是長久以來的落腳地。
這樣一看，貌似與他所居住的那件房子極為相似。
倏忽間，身上一沈，梁潯陡然從思緒中抽離，看向跳到他身上，打著哈欠的橘貓。
梁潯心不在焉學著靳斡的樣子撫摸橘貓相同的位置，橘貓舒服地瞇起眼。
同時，傳來一聲門開的“吱呀”聲。
靳斡估計是燒退了，臉色恢覆如常，只是嗓子依舊發啞，他指尖懸著門道：“不隔音。”
“……”
背後打聽人被當事人聽去了，梁潯難得有些尷尬，正巧廚房裏的鍋開始冒泡，孫阿婆扔下句鍋開了逃了出去。
靳斡走到沙發上，瞧見茶幾上的糖果，輕挑了下眉。
梁潯急中生智，轉移話題道：“你這體格不太行，太脆皮了，得練練。”
靳斡瞥掃了梁潯眼，“你在河裏游一遭，又頂著濕頭發在外面轉了幾圈，不進醫院都是不錯。”
靳斡發燒不嚴重，才37.5，但孫阿婆是個37.5也能說成40攝氏度的人，靳斡被迫地的喝了兩大碗姜糖水，定時定點地瞇了兩小時孫阿婆才放過他。
梁潯“嘖”了聲，表達不滿：“誰讓你不吹幹頭發就走。”
靳斡當時正處於間歇性耳鳴狀態，他雖然能讀懂簡單的唇語，但待久了以梁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性子指不定什麽時候就露餡了。
靳斡避而不談：“想知道什麽問我就行。”
梁潯面無表情覷著靳斡。
快瞧瞧這話說得多麽大方，多麽得體，好像你問了就一定會說似的。
梁潯訕訕收回目光，不予理會。
廚房的孫阿婆不知道兩人之間的暗潮湧動，拉長音吆喝道：“開飯嘍——”
這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嗯……可能不包括靳斡，因為孫阿婆在飯桌上將靳黛玉的身體狀況翻來覆去地批評了多下。
吃過飯後，梁潯幫忙刷了碗，又和橘貓一樣癱著肚皮在沙發上躺了會，才告辭。
靳斡拎著垃圾袋跟著一並出來，梁潯以為這人是單純扔個垃圾，等他和一塊走出小區，梁潯後知後覺到這人不留在這。
梁潯本打算回雙桂巷，又覺得在哪裏住都一樣，在走出小區的岔路口處拐進了一中那條路。
晚上七八點鐘夜色完全到來，梁潯走在路上，想起了不知道在哪裏看過的一句話。
夜晚是人防備最弱的時刻。
“靳斡。”
梁潯頓了下，想起和靳斡第一次見面，準確的說是第二次見面知道靳斡的名字時，他只覺得這名字分外扭嘴，現在卻潛移默化地覺得這名字與靳斡相得益彰。
名字這東西還真是越念越順嘴。
“怎麽了？”
梁潯開始給他戴高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靳斡拒絕跳坑：“你先說，難不難追得視情況而定，但是……”
“但是什麽？”梁潯耐心告罄：“快說。”
靳斡松散地靠在柱子上：“我可以允許你交易，一人一個問題，只許真話。”
“沒問題。”梁潯搶占先機，單刀直入道：“那些圍毆你的人是誰？”
“靳承志。”
簡短至極的三字落地卻有聲，梁潯瞳孔微微放大。
靳。
這回不用靳斡多說，梁潯也知道這人是誰。
這人赫然是靳斡的父親。
靳斡沒去看梁潯面容，續上先前準備好的後半句：“我後背這條疤也是他。”
梁潯沒去質疑靳斡話的真實性，都說千人千面，不知全貌難以判斷，但梁潯有著相似經歷，所以……感同身受貌似不是不可攀。
“到我了。”
梁潯嗓音不由自主的放輕：“你要問什麽？”
靳斡閉上眼，先前梁潯對那輕生女生所說的話再一次浮想在眼前。他睜開雙目，語氣很淡，卻是下定決心：“怎麽樣才能不在意，不過心，不為動？”
梁潯微微發懵，沒想到靳斡會問這問題，他觀察著靳斡表情，見他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成分，才說：“這很簡單。”
“有些東西你越在意他越存在，所以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忽視它，不讓它放大到影響我們的生活，或者說是——”
梁潯上前一步，貼近靳斡道：“生活由無數個稀碎紛飛的碎片構成，延長或放慢在於你。”
“靳斡。”
“嗯？”
梁潯定定望著側過頭來的靳斡，勾唇淺笑，難得不是帶著諷意，溫聲直呼道：“而當下的每個瞬間都是永恒。”
“好好珍惜吧，不要仿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