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露

關燈
雨露

靳斡還沒問你怎麽知道,梁潯已經快速地鉆出帳篷,挨個拍了拍帳篷,將人叫了出來,紛紛告知要下雨了,趕緊把防水墊子鋪上。

林其予入睡快,這會兒迷迷糊糊的問:“這不是還有星星嗎?”

梁潯想把林其予錘成星星,但雨一會就來了,他只得好聲好氣道:“空氣濕度和風力比方才大了不少,不信的話你再掏出手機看看,氣壓是不是也降低了。”

“哦。”林其予都睡迷糊了,他剛才不過是隨口一問,得道答案十分信服的沒掏手機,乖乖聽話的鋪起防水墊子,穿上雨衣,將物品都放進密封袋裏。

靳斡回帳篷裏也跟著收拾,這時他才發現登山包裏有不少密封袋子,放水工具也都齊全。。

靳斡在裝袋子的間隙看了眼正忙乎的梁潯問:“天氣預報不是說沒有雨嗎?”

梁潯勉為其難的分出心思給靳斡解釋句:“山裏氣候條件多變,天氣預報指望不了多少。”

“你怎麽知道?”靳斡又問。

梁潯癱著臉白了靳斡眼:“因為我經歷過。”

“經歷過什麽?”靳斡今晚的好奇心格外重。

梁潯穿上雨衣,見靳斡是真的沒聽出他話裏話外是怎麽意思,只好說:“我第一次出門上山野營,信了天氣預報的鬼話。”

梁潯指著自己扣著雨衣帽子的腦袋,勾起嘴角輕嗤道:“結果就是我被淋成了落湯雞,大半夜的整個人去海裏轉了圈。”

“我發現你在這方面經驗還挺豐富。”

“謝謝。”梁潯敷衍著。

收拾完東西,梁潯拉開帳篷拉鏈看了看說:“雨勢應該不大,估摸也就是個小雨,睡一覺第二天早上就放晴了。”

靳斡見梁潯已經穿著雨衣鉆進睡袋裏,閉眼瞇得安穩,也便對他的話深信不疑,與梁潯一同般扣上雨衣帽子鉆進睡袋裏。

過了大約十多分鐘,外面確實下起了零零碎碎的小雨,小雨珠劈劈啪啪的打在帳篷上,一下下的像是落入玉盤聲。

梁潯根本睡不著覺,他往日出玩野營都是自己一個人,如果真的遇上了突發情況,只得打起精神,一晚上不睡觀察情況。

這習慣他已經根深蒂固,他可以對別人說睡一覺醒來就好了,他本人卻做不到。

身旁的靳斡估計已經進入深度睡眠了,呼吸平穩有節奏,外面的雨珠落地聲根本影響不到他。

小雨嘩啦嘩啦,梁潯看見帳篷頭頂透明的一塊有數道雨痕劃過又落下。

這是今年秋天的第一場雨。

一場秋雨一場寒,梁潯想今夜過後,榆陽市應該才算正式進入秋季,開始降溫。

梁潯被著落入聲搞得心煩,他餘光瞥見睡得香噴噴的靳斡登時更煩了。

有對比才有傷害。

梁潯嫉妒地朝應該正在做夢的靳斡呲牙,心裏琢磨著自己假裝夢游,將靳斡一腳踹醒的可能性。

梁潯開始胡亂設想。

他可以控制點力道,不讓靳斡感到疼,但又能讓人醒來陪他一起睡不著覺,當然靳斡如果懷疑他,他就接著裝夢游,然後借機再給靳斡幾腳。

這樣既能不被懷疑,還能過過癮。

梁潯為自己這天衣無縫的計劃點了個讚,他神龍擺尾地動動身子,伸伸腳,睡袋的活動空間足夠大,應該差不多。

梁潯腳才剛探出,冷不防聽見一聲巨大的轟隆聲,耀眼的可劃破黑夜的刺目白光緊隨其後。

打雷了?

這麽點的小雨打雷?

雷公電母這麽閑的嗎?

西北大沙漠等著你們倆拯救,怎麽就得這一畝三分地的羊毛薅?

梁潯心理活動快的一批,腳下動作可沒停,他有收著力道,然而還沒等實施將靳斡踹醒的計劃,躺在睡袋裏安穩熨帖睡得正深的靳斡突然間距離抖動起來。

靳斡抖動的幅度劇烈,跟坐了電動按摩椅似的。

梁潯:“?”

我踏馬的還沒踹,你倒是先裝上了。

“沒睡著就別裝了,趕緊醒醒吧。”

梁潯說完,躺下等著靳斡睜眼出聲,可卻是等到一片空白,靳斡既沒有睜眼也沒有出聲,還是安安靜靜的樣子。

靳斡依舊在抖,連帶著睡袋都是這般。

如果不是確定自己沒踹上,梁潯都要懷疑自己給靳斡踹出帕金森了。

他坐起身,朝著睡袋裏裹成蠶蛹的靳斡說:“知道江湖靳哥的演技好了,我已經見識過了,趕緊醒了。”

“……”

鴉雀無聲。

靠!

還用得我三顧茅廬請你醒來不成?

最後一次,梁潯對自己說。

“餵,醒醒了。”

“……”

依舊沒有聲。

很好。

梁潯冷笑一聲,反身跨坐在靳斡身上,雙手也跟著壓在他肩上,晃動著他:“你有本事裝,你有本事真成睡美人啊!還得我吻醒你是不是!!”

話音方落,下方的靳斡猛地睜開了雙眼,他眼睛瞪得極大,空洞黝黑,黑沈沈的一片壓在兩人身上。

伴隨著落雨聲,梁潯憑空打了一個冷顫。

梁潯想罵他句裝屁,可他一句完整的話,一個音節都出不來,全部卡在嗓子眼。

上面這人靳斡不知道是從哪裏借來的力量,腰腹力量驚人,腰部連接著上下半身力氣大得駭人,一個翻身的動作兩人的位置便完成互換。

靳斡黑壓壓的遮擋在梁潯上方,不洩露上方的一點,梁潯借著從透明帳篷頂洩進來的月光,瞧見這人眼角眉梢全是濃重到化不開的,比夜色還濃烈濃郁的戾氣與狠厲。

說是把梁潯當成殺父殺母仇人都不為過。

“靠!”

梁潯微楞的神情很快被怒氣取代,從地上騰出手一巴掌呼掄道靳斡臉上:“你踏馬的被邪氣侵占了!”

“有病趕緊連夜下山,別踏馬的在我身上犯!”

梁潯無厘頭地罵著。

帳篷裏太黑了太暗了,僅有一點點月光,現在也被身上的靳斡擋上。

這讓他根本看不清靳斡臉上現在是何種模樣,更可悲的是梁潯發現靳斡力量比他大上許多,他竟然……竟然被他抵著肩膀起不來?!

我曰了!

梁潯正想著不管不顧直接上腳踹,上腿瞪,上手掄,管他是招式什麽,先五花八門的給靳斡挨個來上一通再說時這個神經病終於戰勝邪祟了,從他上方下來了。

“抱歉。”

“你還知道抱歉。”梁潯冷聲道:“你要是再不起來我就打120了。”

靳斡根本聽不清梁潯的惡言惡語,耳朵裏嗡嗡聲一臉,耳鳴不止,但即使聽不清他還是放低音量,帶著點小心翼翼:“你……沒事吧?”

梁潯聽著靳斡壓得一塌糊塗的聲音,看著靳斡影影綽綽的模糊身影,先前那些溢出胸腔的怒氣消散了些。

“有事,有大事。”梁潯氣吼吼說。

靳斡很想知道梁潯再說什麽,但註定事與願違,他陷入沈默中,黑漆漆的帳篷也跟著邁入寂靜。

兩人彼此靜坐著,換作往日,梁潯可能罵一句二楞子,傻兮兮的打坐。

但此時他心思不在別處,只在此處,也就沒發覺大晚上不睡覺,在看不見彼此的黑夜裏幹瞪眼是多少傻的行為。

等耳鳴癥狀消散些,靳斡才聽見梁潯的後句。

“怎麽回事?”梁潯主動問:“怎麽好端端的就……”

靳斡沒吱一聲,有別的聲音回答了梁潯。

“呲啦。”

是帳篷拉鏈拉響的聲音。

“你幹什麽去。”梁潯偏頭問他。

“我和谷陽曜換位置。”

說話間,靳斡也拉開了帳篷拉鏈。

外面的細密雨珠終於看清了,是梁潯口中睡一覺就好了的小雨。

“你是不是非逼我掄你!”梁潯從後背胳膊捆著靳斡惡狠狠道。

靳斡不發一言。

梁潯繼續在他身後捆著他,壓低聲一字一句說著:“你傻逼吧!踏馬的下雨了,大晚上的你把人叫醒了,是不是非得搞得所有人對你相看兩厭是不是,嗯?我就問你是不是!”

“還和林其予睡?!”梁潯說:“就他那小身板一對二都不行,你大半夜的要是再來一通,我是不是下次見你就是在局子了!”

從後背即使看不清靳斡,但也不妨礙梁潯用審視的目光和語氣:“聽沒聽懂?”

一個字接一個字伴隨細雨聲不管不顧的劈裏叭啦的甩在扔在丟在靳斡身上。

靳斡想出聲,想說聽懂了,但聲音還陷在那個被束縛困擾的夢境或者說是現實裏。

“我讓你說話!說話!”

梁潯不懂靳斡的困境,更不關心,他松開壓著靳斡脖頸的胳膊,掄在他後腦勺上:“怎麽?!不僅耳朵丟了,嘴也丟了,用不用我大晚上打著手電筒給你到山上找找,給你按上!我讓你說話!給我吱聲!”

梁潯又呼上一拳。

這下,靳斡終於轉過頭,開了口:“懂了。”

梁潯長舒出一口氣,在心裏謝天謝地,他都做好了靳斡再不說話給人丟出帳篷讓他找回自己聲才回來的準備了。

只能說靳斡識時務者為俊傑。

靳俊傑黑眸還是幽暗深沈,看得十分能唬人,但梁潯可不怕,更準備的來說是梁潯沒怕過什麽,畢竟他當初也是被二十多個人追過十條街的人。

“懂了就睡覺!”梁潯搡著靳斡肩膀。

靳斡保持著半坐在帳篷前的動作,沒動一下。

操了,這人行走的泰山吧?!

梁潯撈過自己睡袋,長長的一節打在靳斡身上:“你踏馬的給我睡覺!睡覺!能不能聽懂人話!你不睡我還睡,你拉開個帳篷風風雨雨全都闖進來,我還睡不睡了!是不是非得逼我給你敲暈了才罷休。”

“沒。”

靳斡嗓子幹啞難澀,陷在幽靜的雨幕中。

“多說兩個字是會入土還是怎麽。”梁潯從他身上撈過自己睡袋,瞧見靳斡還是仿若凍結一般,最後問了遍:“你到底睡不睡?”

靳斡合上帳篷,清了聲嗓子,盡力自然道:“睡。”

話罷,兩個人全都搗騰起各自睡袋來,睡袋頭尾糾纏在一起,費了老大勁才理開。

梁潯穿著雨衣躺在睡袋裏,身側已經沒有了聲音,靳斡也躺下了。

不用說,梁潯也知道靳斡肯定是沒了睡意,他不需要回想方才的前因後果,也知道靳斡的異常肯定不關他那還沒踹出的一腳。

梁潯好奇心真得不重,畢竟老人家常說好奇心害死貓,他不想當那只被害死的貓,他想要長命百歲,所以他不會對任何人產生好奇的情緒。

人和人建立關系的先提就是好奇,好奇心的趨勢你才會關註這人,才會與這人建立朋友、戀人種種聯系。

梁潯不由得又想起沈寂為讓他多交些可同行的朋友來。

他連最基本的好奇心都沒有,建立個屁的聯系。

但……

在今夜,也就是此時此刻梁潯真得有點好奇起來,對靳斡這個人,不單單是方才的異樣。

不多,真的僅一點點。

梁潯仰躺著,視線是向上的,但餘光是向右的,瞄到靳斡側臉時,思緒霎時紛紛擾擾,很難理順其中一條,只如同蛛網般糾纏在一起,一碰一拉就碎就短,想要保持那就不碰不拉,不問不做。

算了吧,還是克制住好奇心吧。

他要好運連連,他要長命百歲。

這一夜,誰都沒有再說一句話,但又好似心知肚明,誰都沒有睡。

靳斡沒有再發瘋,也可能是克制著沒在發瘋。

梁潯胡亂做猜測,他真的一點都不好奇。

真的一點都不好奇。

一點都不……

操。

後半夜,一場寒的秋雨還在下,伴隨著斜風落葉,有節奏的滴答聲不斷,即使是躺在帳篷裏,梁潯也知道外面的每一片葉子上一定都在流淌著雨滴。

梁潯一夜沒合眼,睜眼到眼睛酸澀,清晨天際泛白是時淺瞇了半個小時,醒來時身側早就沒了人影。

梁潯拉開帳篷拉鏈,入目是一片蕭瑟。

落葉混在著草木,沾濕著山道,好在空氣清新濕潤,不算煩人。

“梁哥,你醒了?”

梁潯對著掉著面包的林其予點點頭,“你大哥呢?”

“靳哥?”

正說著,靳斡遠遠的走來,“怎麽?”

“沒事。”

梁潯說,他確實沒什麽事,他也不知道是怎麽,沒見到人脫口就是打探。

洗漱完嚼了幾口面包他們五人就往山下走,清早霧氣中,一走一過都是水汽,霧蒙蒙的一片,為了防止露珠洇濕衣服,他們直接穿著雨衣下山。

他們腳程快,再加上氣得早到市區時還有半個點時間能回家休整,梁潯打車直接到雙桂巷。

梁潯先是把登山包放回又去樓下早餐店買了早餐,等終於吃上這熱騰騰的一口,他才算緩過來。

三四口吃完早飯,梁潯又灌了瓶咖啡,他不喜歡喝這東西,也喝不慣,但如果不來一瓶續航,以他一晚上沒睡的客觀條件來看他極有可能在課上睡著。

被訓一頓是小事,耽誤他聽課那就是天大的事。

雙桂巷離一中近,按理來說梁潯應該是他們五人中第一個到班的,結果他一進班級,就見到趴在桌子上的靳斡。

這人怎麽比他還快。

靳斡只淺瞇了不到五分鐘,沒睡著,聽見有腳步聲自然擡眼讓了位置。

“你怎麽這麽快?”梁潯拉開椅子坐下說:“你家不是不在這附近嗎?”

“嗯,我腳程快。”

“……行吧。”

話音落了,靳斡也沒轉過頭,而是低低地叫了梁潯一聲。

“什麽?”

梁潯偏過頭,瞥見靳斡嘴唇蠕動了多下,臉上情緒堪稱是五花八門,融匯了猶豫、為難、坦然……總之是各式各樣。

也不知道一張臉是怎麽做到融匯了這麽多的。

如果不是條件不對,梁潯真的想詢問下他是怎麽做到的。

梁潯猜靳斡是想說昨晚那事,這人從下山開始這人就始終處於欲言又止的狀態,可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過去了就沒有討論的必要。

梁潯凝視著他,沒含一絲開玩笑的成分:“如果你是想說昨天大半夜發瘋那事,那就甭提,我既心煩也不好奇你為什麽這樣,你是你,我是我,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誰管你。”

靳斡楞了些許時間,最後“嗯”了下。

梁潯說完收回了視線,也是在同一時間,貼在褲兜內襯的手機嗡嗡地響了好幾聲。

梁潯擡出來,一打眼就看見了聯系人:於曼梅。

他直覺沒好事,但還是劃開屏幕,鋪天蓋地的消息霎時闖入。

-小涵身體不好,不能做劇烈運動,你這個哥是怎麽當得,如果不是我上學校碰巧聽小涵老師提到這事,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著我?

-你有沒有想過,那麽危險的游戲,小涵一不小摔倒磕到怎麽著,該怎麽辦?

-梁潯,你是不是就見不得小涵好!

-我問你,你是不是!是不是!你到時候說啊!

……

後面還有許多條,梁潯卻不想再看一眼,根本就沒有意義,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都沒有意義,於曼梅只相信她聽見的,只相信她看見的。

梁潯合上手機,決定眼不見心不煩。

坐在他身旁的靳斡清晰且明確的感受到這人情緒在一瞬間的變化,他撚著手指,放緩語速悠悠道:“怎麽了?”

“沒事。”梁潯閉眼又睜開:“手機號洩露了,全是垃圾廣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