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關燈
第78章

蘇楠小心翼翼地觀察四周,確定沒人後才悄然推門而入,正屋雖然一片狼藉,但有一張打掃幹凈的桌子和兩根木凳。

他將手上的食盒放在桌上,朗聲:“出來吧,沒人跟著。”

一個長相平庸的中年男人從側房走出來,此人個頭雖不高,但長了一身的腱子肉,面相看起來和藹可親,可不笑的時候臉上的橫肉松垮下來,眼露兇光,仿佛隨時都會暴起殺人。

張明高坐在桌前,一只腳搭在凳面上,拆開食盒,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蘇楠靜靜坐在一旁等他吃完後,淡淡開口詢問:“我向你承諾的已經做到了,你是不是也該兌現你的承諾了?”

張明高嗤笑一聲,將手中的碗一扔,用手完剔牙,再把嘴裏的食物殘渣往地上一吐,慢條斯理的撈起臟可不見顏色的衣袖擦了擦嘴。

“急什麽?”張明高擡頭望著蘇楠道:“我現在就是刀俎下的魚肉,還能跑了不成?”

蘇楠冷眼問道:“我不想和你兜圈子,我只想知道,當年我的父親真的做了那些罪不可赦的事情嗎?”

他面上平靜,可藏在衣袖下的手緊緊地握拳,緊張的等著張明高的答覆。

他的父親曾是天子門生後調任到景州做了個從六品同知,兢兢業業的做官,在景州,父親新納了一房妾室,是張明高的妹妹,他妹妹同他長得一點都不像,很是嫵媚動人,父親很喜歡她。

喜歡到愛屋及烏去提拔張明高,而張明高是個很會來事的人,他與當地的士紳官吏多有交好,這些對於父親來說是百利無一害的事,以至於父親曾一度想要休妻擡妾。

可惜還沒來得及實施,他就死了。

很快官府查出他父親貪汙行賄,謀害百姓的罪名來,很多人都說他是畏罪自殺,而他家被抄,男丁被流放,女子和哥兒淪為賤籍,母親因受不了這等折辱,選擇懸梁自盡。

一夕之間,他成了孤兒,那年,他才十三歲。

他被迫流落青樓,萬幸的是,青姑是個好人,教導他們時雖然很嚴厲,卻從未短他們吃食和衣穿。

很多事情也是他長大後才知道的,比如,當年他父親是張明高親自舉報的,還拿出不少他父親貪汙行賄的證據。

父親墜樓身亡,死無對證,他家也就坐實了這個罪名。

他家破人亡,而張明高卻升官頂替了他父親的官職,並在任幾年後,政績斐然,評分皆為優等,隨即張明高被調任職京城。

自那以後,蘇楠就沒再聽過有關張明高的消息,直到今年聽到他成為朝廷要犯的消息,他震驚的同時也對當年抄家一事重生疑慮。

他很早之前就懷疑過,父親死亡的時間太蹊蹺,他一死就爆出貪汙,而身為他下屬的張明高不僅能全身而退,此後還平步青雲一路升官做到京官,這件事背後最大的獲利人是張明高。

可他一個人的力量太過微薄,花錢調查也沒有什麽結果來,他漸漸的就放棄了。沒想到這時傳來張明高成為朝廷逃犯的消息,他又重新燃起調查當年真相的心思來。張明高當年身為他父親的下屬,父親是不是清白的張明高最清楚不過了。

於是這段時間他故意多次表演引起張明高的註意,並讓小石頭放出他想重新為父親翻案的消息來引誘他。

其實他的本名不叫蘇楠,而叫蘇子楠,但他是罪臣之子這件事並不是秘密,而且他的名字變動不大,只要張明高聽到他的名字應該能猜出他是誰。

不過,他也在賭,賭張明高是不是真的走投無路,會不會鋌而走險來找他。

他們兩人一個想要知道當年的真相,一個需要尋求庇佑。上元節那天在船上見到張明高時,他就知道他賭贏了。

蘇楠從回憶裏抽身,盯著張明高的眼睛再一次問道:“回答我,我父親是被冤枉的嗎?”

張明高癟嘴,將腿放下,同樣直視蘇楠的眼睛,“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想聽什麽答案呢?”

他低頭呵呵一笑,眼裏閃過一絲精明,繼續道:“你想翻案,”他肯定道:“十年前的舊案可不是你想翻就能翻的,你什麽證據都沒有。”

蘇楠心頭狂跳,聽張明高的意思,他父親真的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把話說清楚!”

他全然不知自己急切的語氣完全將自己心底的想法暴露在張明高面前。

“你父親的確是被冤枉的,不過,這件事的主謀可不是我,我只是拿錢幫人辦事罷了,畢竟我如果不做的話,死的那個人就是我了。”張明高神情淡淡的陳述著。

“我留有證據,”張明高放出重磅消息,“只要你助我出城,我就可以把藏證據的地方說給你。”

蘇楠從胡同裏出來,失神的找到原先停下馬車的地方,他坐上馬車,心裏亂糟糟的一片。

從剛開始知道抄家是被冤枉時的亢奮,到現在逐漸冷靜下來,他內心搖擺不定,他曾在無數個夜裏怨恨自己的父親,憑什麽他一死了之,自己卻要因為父親犯的錯事,淪為賤籍成為他人生中無法抹去的汙點,從而影響他一生。

現在事情迎來轉機,如果父親真的是被冤枉的,等拿到證據翻案後,他就可以順理成章的脫去賤籍,做回良民,從此婚嫁由心。

這個誘惑無疑是巨大的。

他從小就沒有得到過父親的寵愛,他甚至根本不在乎父親是不是真的被冤枉,而他的母親從選擇自盡那刻起,就已經將他無情的拋棄了。

在那之後,他明白了一個道理,沒有誰會真的陪著誰一輩子。

就在他準備這輩子就這麽得過且過的時候,他遇到了羅平,他能清晰的感覺到羅平對他毫無保留炙熱的愛意。

可他不敢靠近,以羅平的才學他不能將他困在南寧這一隅之地,他應該有廣袤的天地。

如今他有個退去枷鎖的良機擺在他面前,抓住了,他就可以隨心,但代價就是要放走罪大惡極的張明高,成為張明高的幫兇。

應有初家,蘇楠走後,羅平郁郁寡歡的坐在一旁喝著悶酒。

“相公,你有沒有覺得蘇楠最近有點不對勁呀?”俞安皺著眉頭問應有初,在外人看來蘇楠的行為還不算反常,可他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是有點,可能還是羅兄告白這件事影響到他了吧。”應有初小聲的和俞安耳語。

“不對,肯定還有別的事。”俞安篤定。

“嗯?你從什麽地方看出來的?”

俞安仔細回想著,喃喃道:“過年那幾天還好好的,自從上元節左右,蘇楠就忙著四處表演,我們就沒再聚過了,直到今天見到蘇楠,我感覺他的狀態明顯不同,心事很重的樣子,相公,你說蘇楠會不會遇到什麽麻煩了?”

“你說他會不會因為羅平的原因想要慢慢疏遠我們?”應有初猜測道。

“這怎麽可能,蘇楠才不會是那種因為一個男人而疏遠我和周紅珠的人!”俞安堅定他們的友誼。

應有初聳肩,“要是真的因為羅平的原因,蘇楠不願意,我們就別硬湊了。”他看了一眼還在一人飲酒醉的羅平,又道:“飯吃得差不多了,我去把羅平送回去吧,免得他喝醉了我們擡不動他。”

他將喝得微醺的羅平架起來,和柳南兩個人扶著他往外走,把他放進馬車上後,應有初對著柳南說:“我送羅平回去就行,不然周紅珠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羅平雖然沒有醉得徹底,但讓他的小廝長善一個人扶回家還是有點難度的,秉承著送佛送到西的原則,他就一起把羅平送回家吧。

柳南也沒有客氣,點頭囑咐道:“好,你們小心點。”

馬車內,應有初看著羅平滿臉通紅,眼睛發紅,眼眶濕潤的縮在角落憂傷,恨鐵不成鋼的小聲道:“出息。”

然後他將視線轉移,撩開布簾,想著透透氣,餘光一瞟,發現一輛熟悉的馬車。

應有初定睛一看,確認是蘇楠的馬車。

他緊鎖眉頭,蘇楠不是早就離席了嗎?按理來說他應該早就到羨仙院了,怎麽現在還在大街上?

他沈思了一會兒,看來讓俞安說對了,蘇楠很大可能遇到一些事需要自行處理,但蘇楠不願意說,他們也不好開口詢問。

但直覺告訴應有初,這可能是羅平和蘇楠破冰的好時機,不過現在羅平這副喝醉的鬼樣子肯定是聽不進去他說的話,那只能明天再說了。

翌日中午時分,南寧書院,應有初伏在案桌上認真的覆習文章,再過幾個月就要考科試了,他得抓緊時間學習才行。

科試是鄉試前的預考,只有在歲試中成績優異者才能參加科試,而科試前茅者才有資格參加鄉試。

科試考差了也不要緊,它沒有懲罰只是不能參加來年的鄉試罷了,應有初現在則是在為了科試做準備,因為他想參加明年的鄉試。

看書的時候忽然他覺得頭頂黑了一片,擡眼一看,是羅平來了。

“大中午的,你怎麽來了?”應有初問。

羅平神情懨懨的坐在應有初對面道:“在家閑著沒事就過來了。”他以為他從京城趕回來能多和蘇楠相處一段時間,結果昨天一見,蘇楠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舍給他。

想到這兒,他又長嘆一口氣。

應有初自然知道羅平為何而嘆氣,突然想到昨天在馬車上看到的事,便說道:“昨天我送你回去的時候,在路上看到蘇楠的馬車了。”

羅平聽到有關蘇楠的事,他為之一怔,“他昨天不是很早就回去了嗎?你怎麽會在那個時間段看到蘇楠的馬車呢?”他立馬想到這。

“對呀,可能他有什麽私事需要處理一下吧,不過,俞安昨天和我說,蘇楠最近有點反常,說不定他是遇到什麽棘手的事了,你多留意一下蘇楠,別出什麽意外就好。”應有初提議道。

羅平鄭重其事的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