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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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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應有初疾步來到明倫堂的側房,教室裏已經坐滿了藍布長袍的學生,他們頭頂淺藍色的方巾,正搖頭晃腦的背誦著《聖諭廣訓》中的一段。

一位白發長須的老夫子坐在最前方的案桌上,一手持書,一手拿著戒尺輕打著節拍。

應有初站在門外正思索著要怎麽樣才能優雅而不失禮貌的進去時,他突然感覺到頭頂上方投射下一片陰影。

他轉頭看過去,一個高大威武的男子正站在他身後,身長九尺,長得很一言難盡,整個人看起來亂七八糟的。

是的,亂七八糟。

此人身形壯碩,頭圓且大,方巾戴在他頭上顯得很小,方巾遮不住他旺盛的頭發,東一點西一簇的散落著,看起來很滑稽。

他的五官不出眾,臉型有點方,濃眉小眼,塌鼻梁,厚嘴唇這些特征集中在一張臉上,不能說是奇醜無比,但這樣的長相確實屬於中等偏下。

最重要的是他的兩頰長滿了痘痘,看起來很嚴重,暗紅的痤瘡上還有很多泛白發膿的痘痘。

“讓讓。”

“你是羅平?”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應有初楞了一下,有些尷尬的笑了笑。

“你們兩個還站在門口做什麽?還不快進來。”老夫子察覺到門口的動靜出聲喊道。

兩人便一起進了門,應有初在對著老夫子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見過夫子,我是今日新來報道的學生,應有初。”

老夫子沖他點了點頭,“嗯,下去找個位置坐吧,”

應有初一回頭發現那人已經找到後排位置坐下了,那人坐的位置四周無人,他便上前隨便坐在了那人的左邊。

頓時,教師傳出一片唏噓聲,應有初疑惑,這個位置怎麽了?

他剛想問,老夫子重重的敲擊手中的戒尺,“肅靜!”

教室又恢覆了原本的安靜。

應有初不知道的是,這幾個位置無人坐是因為羅平討厭別人坐在他旁邊,曾經就有人不知道,誤坐了他後面的位置,就被羅平趕走了,鬧得很不好看。

看到應有初新來的不知道坐在了羅平的左邊,大家一下唏噓起來,抱著看戲的態度,但這次羅平竟然沒有趕人。

老夫子繼續講課,底下的學生坐在前排的大部分都在認真的聽講,後排的學生很多都在摸魚,不是在講小話就是在看課外書。

羅平坐下後就趴在桌上堂而皇之的睡覺,老夫子司空見慣了,只要是不出格,他都不會去管,年紀大了,脾氣沒了年輕時的火爆,逐漸看開了。

應有初翻開剛剛教務處發給他的課本,找到夫子講的那頁,側頭瞟見和他一起遲到的人趴在案桌上像一座小山一樣。

老夫子的聲調平緩而綿長,悶著頭兀自的講著課。

一開始應有初還想好好聽的,但夫子的聲音比他大學老師的聲音還要能催眠,再聽下去,他也要睡著了。

於是他開始自己自學,這本《聖諭廣訓》是屬於科舉必考的書籍,他早就看完且能全文背誦,便找出詩書看起來了。

估摸著老夫子講了兩個小時左右,講不動了就休息兩刻鐘,他拿著書本慢悠悠的走出教室。

等老夫子一走,教室瞬間炸開了鍋,來了一個新學生,長得也不錯,大家都很好奇,躍躍欲試的想上前打聽情況,奈何這位新學生坐在羅平旁邊,他們都不敢上前搭話,只敢在下面悄聲議論著。

羅平被吵醒,皺著眉頭,換了一邊想繼續睡,他忘了有個新學生坐在左邊,他一轉頭就和新學生對視上了。

應有初看到他醒了,眼裏突然發光,生怕他下一秒要閉眼似的,立馬說道:“你好,請問你就是羅平嗎?”

應有初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是不是傳說中的羅平,是那位讓翰林院三顧茅廬卻次次拒之門外的人嗎?

羅平眼底透著無奈,“我是羅平,你有什麽事嗎?”

應有初搖頭,面對他好奇了好久的人,他此時仿佛追星成功見到偶像時的心情,開始自保家門,“我叫應有初,今年剛考上秀才,家住在信德路,你呢?”

羅平並沒有回答他,應有初開始掏了掏身上,想要找個見面禮送給羅平,摸了半天也沒摸出個所以然來。

“你是身上癢?”羅平鎖著眉頭。

“不是,我在找東西。”應有初掏了半天掏出一盒橄欖膏,隨即他又沈默的將橄欖膏放回袖袋,最後找到他早上在路上買的一個蛋餅。

“吃嗎?”應有初遞給他一個涼掉的餅子。

羅平眼神覆雜的看著應有初,發現這人是認真的後,有些好笑的說道:“這不會是你吃過的吧?”

“沒有沒有,”應有初擺手道,他又說:“你吃早飯了嗎?要不要吃一點?雖然它有點冷了,但味道還不錯。”

羅平早上並沒有吃早飯,現在離學校吃午飯的時間還早,起碼還要一個半時辰,他挑著眉接過應有初的餅子,不做作的直接上嘴大吃了一口,“味道還可以。”

應有初笑了:“我也是第一次買。”

“你是新來的,還沒有買飯票吧?”羅平肯定的說道,“吃了你的一個餅子,中午回請你吃飯吧。”

“飯票?夫子沒和我說過。”應有初又問:“飯票是在哪裏買?”

“在公廚找夥夫買,等吃飯的時候夥夫都在忙,你只能等下午買了。”羅平解釋著。

公廚是食堂的別稱。

應有初點點頭,嘿嘿一笑,“你人還怪好嘞。”

一個餅子換一頓飯,他血賺好嗎。

兩人打開了話頭順理成章的聊了下去,火速地建立起友誼的橋梁。

羅平因貌醜,在科考未中舉前一直沒人和他做朋友,長期一個人,他性子也變得孤僻起來,後來他科考中舉三次但都被刷下來,他因此出了名,也有一些人開始接近他。

在相處過程中他發現那些人都不是真心的,他們不是可憐他就是抱著獵奇的心態來接近他。

上次就有一個人,坐在他後面取笑他,他沒忍住大發雷霆的把人趕走了,於是就傳出他不近人情的謠言來,這就是他位置四周為什麽沒人的原因。

應有初來的第一天就主動坐他左邊時,他內心十分忐忑,生怕這個長得好看的書生郎也是來嘲笑他的,結果聊下來發現這人挺好的。

特別是應有初說話的風格羅平很喜歡,詼諧又不觸及別人的底線,和他聊天就很舒服。

兩人相見恨晚般的暢聊了一早上,很快就到了吃飯的時間,一陣悠遠的鐘聲傳來,學生齊齊的一聲歡呼。

老夫子敲了敲案桌,最後交代著:“月末就要歲試了,你們要及時溫書,不可懈怠。”語畢,他卷起書出了門,學生也紛紛跟在老夫子後面走出教室。

下課後兩人隨便收拾了下桌面一同前往公廚吃飯。

來往的學生看到這一幕都驚掉下巴。

這新來的什麽來頭?竟然能和羅平走在一起。

“方才夫子說的歲試是什麽?”應有初不解的問。

“你居然不知道,”羅平驚訝,作為一個要科舉的人,居然不知道歲試,但看到應有初認真的表情後,又耐心的解釋道:“歲試是學政大人巡視各個府縣舉辦的一場大型考試,用來檢驗生員一年的學習成果的,成績可分為六等,一等成績名列前茅者為廩膳生……”

他話還未說完,應有初就急切地問:“若是沒考到一等前列,那原來的廩生身份就會被新考上的廩生頂替是嗎?”

羅平點頭,“是的,應弟是今年的廩生?”

羅平今年二十二歲,比應有初大兩歲,他們就以兄弟相稱了。

應有初滿臉沮喪的“啊”了聲,“是呀,好不容易考上了,怕是只享受官府一個月的補貼就要沒了。”

羅平抿嘴一笑,“應弟還是很厲害的,能在院試中考上廩生,以應弟的才華,這廩生之位未必會失去。”

“多謝羅兄誇獎,你再仔細給我說說歲試。”

“歲試成績為一二等者為優,有賞,三等如常,四等以後的生員就有罰了,四等撻責,五等降級,六等罷黜生員的身份。”

應有初了然於胸,怪不得官學只有兩百多人,原來是每次歲考都要黜革一批秀才呢,以這種方式激勵秀才奮發,不要懈怠功課,不然是會剝奪秀才身份的。

“只有歲試優異者才能參加科試,”羅平想到應有初都不知道歲試,想來也不知道什麽是科試,所以一並解釋了:“科試是鄉試前的一場考試,只有通過了科試才有資格參加鄉試。”

應有初以為考上秀才後學個兩三年就能參加鄉試了,沒想到會這麽麻煩,參加鄉試的人員都要經過層層甄別。

怪不得都說科舉之路路漫漫。

羅平一路給應有初科普著科舉的流程,兩人的友誼又穩固了幾分。

兩人來到公廚,門外有一人收檢著飯票,收一個學生的飯票,進一個。

羅平將一張飯票遞給應有初,應有初道謝:“等明天我還給你帶早點。”

進了公廚,大堂內三處領飯口排著長長的隊伍,兩人擇了一個較快的隊伍站定。

菜都是夥夫裝好了的,學生排隊領了菜就可以去一旁自主打飯,吃多少打多少,禁止浪費。

兩人拿好菜,前去打飯,應有初看著羅平堆成小山的米飯,驚訝之餘,望見羅平這兩米多高的身高一下釋然了。

應該的。

他自己默不作聲的多加了一小勺的米飯,心裏想,我也要長高高!

吃著吃著他突然想到明天要給羅平帶早點這件事。

一個餅是不是還不夠羅平塞牙縫?

可惡,他血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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