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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豪華公寓 母子陳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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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豪華公寓 母子陳屍

南加州的夏天是典型的沙漠型氣候。太陽像從6點鍾就開始火辣辣地灑向大地。這裏的陽光毫不吝嗇地給予人間,南加州洛杉磯五十多個城市、橙縣的四十多個城市的山嶺、高速公路、鱗次櫛比的豪華住宅、高樓大廈的每一寸空間在陽光的照耀之下毫發畢現。但是有誰會想到,在陽光之下,又有著多少人間的黑暗和陰霾。這裏要敘述的就是發生在陽光之下的慘案。

1993年8月19日。

我像往常一樣,9時左右起床,打開墻上的中央控制式立體收音機,整幢房子的四個房間都響起了新聞播音。一邊開始漱洗。電臺中波長980的「最新路況與新聞」是我每天必須收聽的節目。一則了解當天的新聞,二則也知道交通概況。忽然,我所熟悉的橙縣女記者謝琳,一段短短的新聞送過來:「橙縣米遜維荷市的一個公寓中,警方發現了兩具屍體,一成年女性來自中國大陸,一名五個月大的嬰兒是她的兒子。這是該地區罕見的慘死命案。據警方報告,昨天晚上11時,一個自稱是該名女子的丈夫的男子首先發現命案,向警方報告。現正在現場調查。」

我一聽到該名女子來自中國大陸,註意力就格外集中,早上新聞都很短,無法知道評語。作為一名中文報紙的記者,一種預感馬上攫住我的全副身心——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大案:來自中國大陸、女子、五個月兒子、自稱丈夫的男子……迅速在我腦中形成一幅幅離奇模糊的畫面。

橙縣是鄰近洛杉磯的一個地區,空氣清新,海灘多,世界聞名的迪士尼樂園、水晶大教堂、休斯飛機公司等都在該地區,是較好的旅游區和住宅區。那裏有一個新港灘(NEWPORTBEACH),其環境之美、區域之高貴不亞於比華利山莊。游人來洛杉磯,最常下榻的就是新港灘的「四季大飯店」(FOURSEASONSHOTEL)。前不久,一位華人富商還以1200萬美元買下了該處的一幢豪華巨宅。

我隨即撥通了橙縣警方的電話,值班警官米勒是我常常打交道的警方新聞發言人,他馬上準確無誤地證實電臺中發的消息,並糾正說,那位男子昨晚去報案時自稱被害人的丈夫,實際上是男友,來自於臺灣,是個有妻子的臺灣富商。他補充了一句:大衛,你還不快去現場所有的英文媒體都已經去了。隨後給了我現場的地址:21622MARGUERITEPARKWAYMISSIONVIEJO。

我跳上紅色艾奎拉(ACURA)小跑車,一踩油門,沿著五號公路向南馳去。

在時速120公裏的高速公路上,我沒興趣去聽收音機播放的早間音樂。看著裏程表的數字「5678」的滾動,腦海中不斷地猜想著這件命案。最近幾年,大陸赴美的人士越來越多,但一般都居住在華人比較集中的河罕布拉市、蒙特利公園市,這裏號稱「小臺北」,已形成了可以媲美唐人街的新城。一位大陸來的女子,帶著個五個月大的小孩,居住在這樣一個遠離華人社區偏僻卻又豪華的區域,遭人殺害。發現命案的又是她的男友,來自臺灣的富商。這其中一定有著不為外人所知的隱情。聯想到最近常常聽到的大陸女子為了到美國來,以身相許,嫁到美國來的種種事例,更感到這個案子中也許含有著覆雜的背景。

一個小時之後,到了米遜維荷市。

這是一個新開發的社區,遠離高速公路的一片平原,到處都是一排排新建的住宅群落。21622號正是五百多幢相似的公寓群中的一幢。社區是開放式的,沒有城門、圍墻,但卻有著碧波游泳池、噴泉、假山,倒也錯落有致。

在靠近21622號公寓的附近,黑白兩色的警車和十多輛矗著碟形天線的電視轉播車已聚集在一處,一條黃色的警戒線隔開了圍觀的人群,我亮出洛杉磯警局發的采訪證,一位荷槍實彈的警員拉開警戒線,讓我進去。但是在內圈,又有一道紅色的警戒線,上寫著:註意,不得靠近。把所有的人擋在外面,再過去幾步,就是發生命案的兇宅了。

這是一幢兩層高的公寓,兩上兩下。命案發生在樓上靠左面的公寓。只見穿著黑色制服的警員和穿著藍色制服的法醫處人員正在忙忙碌碌地進出。隔著公寓的紗窗,只見閃光燈正在一亮一亮,在拍攝命案的現場照片。在公寓外,有一個涼臺,我用自己照像機上300尺的長焦距望遠鏡對著涼臺聚焦,雖然屋內什麼也看不到,但可見到涼臺上拉著一根繩子,繩子上吊著五六個衣夾,也許是主人用來晾曬小物件的。

記者們在門外等待警方樓內調查之際,一邊開始聊了起來。《洛杉磯時報》、《橙縣紀事報》的記者都是平常跑新聞熟悉的,這裏就我一個中文媒體記者,自然地就聊起了死者的來歷。他們好像對大陸與臺灣的關系特別感興趣。反覆地問我,臺灣的富商怎麼會去大陸找到女朋友我只得一遍一遍地解釋,大陸改革開放之後,許多臺灣商人到大陸去投資辦企業,在這一過程中認識了不少大陸女朋友。

而在跟他們閑聊的過程中,我也知道了,被害的女子姓紀,叫珍妮佛(JENNIFERJI),是中國青島的女子。臺灣富商姓彭,叫基米(JAMIPENG),在聖地亞哥有一個叫「RANGER」的電子通訊設備公司。

這時已經是10點多了,烈日當空,曬得人灼熱難熬,老外記者好像不怕這酷烈的太陽,我便退後到一棵樹底下乘涼。這一後退,再往上望公寓,倒給我看出公寓的結構來。一進門,是一間客廳,模模糊糊只見一個長沙發,客廳的裏面,似乎是個臥房。外間靠涼臺的一邊,也是個臥房。那麼,紀小姐的被害處在哪一個房間呢

突然見到一個法醫的藍色工作衣閃現,然後出現了一副手推擔架車自房門中倒退而出。擔架上,一條白色的被單裹得嚴嚴實實,從樓上慢慢地移動下來。

現場的所有攝影機、照像機都對準了這個目標,嚓嚓地拍攝起來。

最後出現的是橙縣警局兇殺組的偵探員懷特。他穿著西裝,精明瘦削的臉上留著一撮小胡子。我跟他很熟,於是就遠遠地打了個招呼。

屍體很快地就被法醫搬進汽車。在這時候,周圍的幾位年輕女鄰居都害怕得哭了起來。

懷特沒有走,他立刻被記者包圍起來,詢問他各種各樣問題。一向沈靜的懷特沒有多說,只是表示,此案將繼續調查。最後走下來的是橙縣警局的新聞發言人鮑勃警官,他向媒體發布了這樣一個消息:

這是一起雙屍命案。警方在8月18日23時35分接獲一名男子的報案,在公寓中發現他的女朋友紀然冰被殺。警方趕到現場後,在公寓中又發現一具五個月大的男孩屍體。該名男子經警方約談十多個小時,已排除作案嫌疑,飭令回家。現知道該名男子持臺灣護照,在聖地亞哥擁有RANGER電子設備公司。兩名死者的死因,將經過法醫的驗屍報告確定。

說完,鮑勃一行離去。

我立即走到公寓樓上,發現門已被警方封條封住。門的把手上留有警方用墨色驗指紋粉痕跡。顯然,已對門進行了指紋的鑒定。

現在要先確定被害人的身分、中文姓名。而僅憑警方公布的材料遠遠不夠我寫一個像樣的新聞。於是我背著相機,在周圍閑逛。命案現場的對門開著,一個30歲左右的白人男子也站在門口。我走了上去:「嗨!」他也回答:「嗨!」我自我介紹是中文媒體記者,想知道一下這個命案。

這位叫約翰的鄰居對記者描述了昨晚的情形:「昨晚十一時左右,我剛看完美國職業籃球賽,在客廳中抽煙,準備就寢,一陣敲門,一個東方男子滿臉恐懼,說他的太太被殺,兒子也不見了,想借我的電話報警,我就讓他進來了。」

其他鄰居也紛紛描述這位獨居的東方女人的孤寂之狀,時常看到她推著小孩車在社區散步。

通過電話接線生的幫忙,我查到了聖地亞哥RANGER電子公司的電話。隨即打去,一名女子的聲音。我要求與Mr.Peng通話。不一會,Mr.Peng來接。我直截了當地說,我是中文報紙的記者,想知道一下這件命案的情況,彭先生遲疑了一下,以低沈的嗓音說,無可奉告。我再說,那麼,你的中文名字如何寫彭先生也不願透露,只是說出了拼音:PengTsengJie,說完就掛斷了電話。再打過去,彭先生就不再接電話了。

於是再打到警方,鮑勃接電話,我要求將紀小姐的中國護照上的拼音告訴我。鮑勃很幫忙,取出護照,一字一字地拼出來:JIRANBIN。

根據美國司法慣例,當持外國護照的人被謀殺之後,首先要通知該國領事館,幫助尋找到被害人的家屬,以確認死者的身分,並讓家屬早日前來認屍。中國領事館僑務領事崔愛明接到美國警方從死者房中獲得的電話隨即與青島的死者家屬聯絡,同時也提供給中文記者。

我撥通了紀然冰家在青島的電話,接電話的是一位女性,我一提是美國中文報紙記者,她立即怔了一下,隨後就說:「我是紀然冰的姐姐紀然波。」我問她是否知道紀然冰被殺死的消息,紀然波說,我家已收到彭增吉傳來的這一消息,全家都非常震驚和悲痛。現在我們也不敢將這一消息告訴母親劉香蘭,生怕她受不了這一打擊。她非常驚訝我們這麼快就獲得了這一資料。當我問起:「你看紀然冰有什麼仇人,有可能是誰害了她」紀然波脫口而出,這一定是彭增吉的太太幹的。但再問她有什麼根據,紀然波則三緘其口,不願回答。

再三追問之下,紀然波只是說,她妹妹1990年在青島王朝大酒店工作時,認識了彭增吉,後來到彭增吉上海的公司中當秘書。不知什麼原因又到美國。全家人根本不知道紀然冰竟然在美國生了個兒子。他們全家都在努力設法盡快到美國來,處理這件慘案。

查到了紀然冰的家庭背景,我和同事艾倫即兵分兩路,由她查找青島王朝大酒店,了解紀然冰的工作經歷,我則查找彭增吉的電話,與彭增吉聯系。

查找青島王朝大酒店的工作還算順利。青島人坦率真誠,對於我們從萬裏之外打去的采訪電話盡可能地合作。我們了解到,紀然冰原是青島海洋大學海洋化學系的畢業生,畢業後,自願應聘到中外合資的王朝大酒店當公關。艾倫說,那位姓張的經理對於紀然冰在美國突然遇害感到不能相信,「這是一位非常聰明、漂亮的青島姑娘!」

紀然冰在王朝大酒店任公關時,工作表現不錯,特別是英語能力很不錯。而紀

然冰的青島海洋大學海洋化學系的老師還記得這麼一位身材修長、聰明活潑的學生,對她的愛好體育有著深刻印象,網球、排球、籃球幾乎都是紀然冰所熱衷的體育項目。打網球還能左右開弓。

追蹤紀然冰家人的這一路總算有了一些線索。但我要追蹤的彭增吉一路卻遭遇到了困難:彭增吉不願意開口回答任何問題,尤其是他與紀然冰的關系。

我先尋找彭增吉的家中電話。

美國幾乎每家都有電話,電話號碼刊登在當地每個城市的電話號碼簿上,同時,電話局的查詢臺中,電腦儲存著市民的電話號碼。但是,為了尊重個人的隱私,只要向電話局提出取消公布個人電話,並且交納10元的刪除費,就可以在公開的電話本上取消電話號。

我向電話局查詢彭增吉的電話,心中盼望著彭不要取消公開電話。幸運的是,電話局還真有彭增吉家中的電話。

我連忙按電話號碼打過去,這時已經是晚上11時了。

還是一個低沈的男子聲音從對方傳了過來。「是彭增吉先生嗎」對方遲疑了一下,轉而回答:「不是。」「那麼彭先生在家嗎」「不在。」「你是哪一位」對方再度遲疑一下,「是他的朋友。」

我腦中馬上飛快地轉動,這麼晚了,他的朋友而且還在代他接電話一定是彭增吉本人,只是為了避免與媒體接觸,才故意推托。於是我假意說:「請問你知道紀然冰被害的事嗎」「不知道。」然後我突兀問了一句:「聽說你的太太前幾天剛從臺灣來到美國,是嗎」「是的,但這與案子沒有關系。」這一來,彭增吉的「朋友」露出了馬腳。我立即問:「你認為誰可能殺死了紀然冰」「無可奉告。」「你能把當時看到命案現場的情況描述一下嗎」「Noments.」啪噠,掛斷了電話。其實此時我們已在以彭增吉與記者的身分談話了。

8月20日,洛杉磯中英文報紙整版報導了紀然冰母子命案的詳細采訪。我與彭增吉的全部對話刊在頭版。從這第二天開始,我就陷入了紀然冰命案采訪的泥淖中,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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