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8.一如少年時。

關燈
108.一如少年時。

陳春杏一臉尷尬,弋戈笑了笑,正要說什麽,一直默默不語的蔣寒衣咳了聲,率先說:“嗯……謝謝阿姨。”

陳春杏忙擺手說不用,弋戈見小姑娘顏色稍霽,笑了笑又問:“哪個 zhi?”

陳知知這才認真道:“知識的知和知道的知。”

這不是同一個知?弋戈覺得小姑娘有趣,點點頭笑道:“很好聽的名字。”

陳知知有點害羞,梗著腦袋楞了一秒,低頭迅速扒完剩下的兩口面,把地上的書包往肩膀上一掛,飛也似的出門了,“我上學去了!”

她像一只小鳥似的,飛奔的背影中,短發亂糟糟炸開在腦袋上,在耀眼的陽光下像籠著一圈金光,蔣寒衣看著不禁笑起來。

陳春杏有些頭疼地嘆道:“一天天瘋瘋癲癲的,不像女孩子……”

弋戈頓了頓,淡淡說:“挺好的。”

陳春杏似乎也覺得自己失言,又笑說:“不過成績好,轉來沒多久,開學考試考了第一名呢。”似乎是不想把女兒誇得太好,說完又皺眉補一句:“但是也讓人頭疼,天天在學校裏跟人家打架,這才不到一個多月,班上男生都快被她揍了一遍。”

弋戈笑了笑,想到她只帶著女兒回到桃舟,猶豫了一下問:“…她爸爸?”

陳春杏倒也不避諱,扯嘴角笑了一下說:“離了。”

弋戈對陳進的印象僅僅停留在當年飯店裏那一面,但很清晰地記得陳進似乎是個敦厚溫和的中年人,不過僅僅一面之緣也難看出人究竟怎麽樣,更何況人都會變。她對陳春杏的離婚原因沒什麽好奇心,也沒覺得有安慰的必要,便只是點了點頭。

陳春杏卻似乎很有傾訴欲,嘆了口氣又說:“本來兩個小孩我都想帶走,但她爸爸不肯把小的給我,他也不要這個大的,沒辦法……”

弋戈和蔣寒衣交換了個眼神,問:“小的是個男孩?”

陳春杏點點頭,說:“我想著也好,小的在她爸爸那裏也不會受委屈。知知就不一定了,要是跟著她爸爸,肯定要被欺負的……”

兩人都明白她話裏的意思,然而即便覺得不忿也沒什麽可說的,這樣的事情哪裏新鮮呢?弋戈默然地點了點頭。

陳春杏又道:“所以我就跟知知講,她自己要努力,要好好讀書。如果她能像你一樣聰明,以後也能拿個狀元回來,就能跟你一樣上譜。她爸爸那邊是不肯給她上家譜的,我們自己總要爭氣。”

弋戈當年高考是市狀元,在桃舟的那個暑假,被弋維山和村裏一眾叔叔伯伯捧著上了族譜——據說這是天大的榮耀,因為按規矩,女孩子是不上家譜的。

弋戈當時不明就裏,只知道小外公為這事很開心,那她就也開心。

聽陳春杏這麽講,卻皺了皺眉,冷冷地直言道:“上不上譜也沒什麽重要的,小姑娘自己開心就好。那個族譜是戶口還是身份證,是不上就算黑戶了還是怎麽?”

陳春杏被她斥得一楞,想了想,又以為她只是一向與弋維山不合所以連帶著也看不慣整個弋家,便嘆聲道:“但上了譜,總是被承認的……現在她跟著我在這裏,雖然也姓陳,但人家總覺得是別人家的女兒咯……”

蔣寒衣愈聽愈皺眉,這都是什麽烏七八糟的道理?姓什麽不都是她女兒,上不上那個所謂的族譜不都是這麽活潑可愛的一個小姑娘?

弋戈默了會兒,沒再同她爭辯,只道:“你回來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嗎?如果有的話可以直接跟我說,能辦的我會盡力。”

陳春杏一楞,忙搖頭,“沒有沒有,不是……三媽就是,就是想看看你。好多年沒見了,你都這麽大了,有男朋友了,真好。”

弋戈舀湯的動作一頓,點了點頭。

她這幾年見了許多求弋維山辦事的親戚,有些八竿子打不著,但因為是一個地方的,所以七拐八拐也要攀上關系。她自己也結果不少套近乎的電話,於是總覺得,走了八年的陳春杏忽然這麽殷勤,總是有事相求的。

現在一看,倒像是自己小人之心。

陳春杏局促著,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蔬菜。

弋戈乖乖吃了,說:“三媽,以後不用到這來給我做飯,我要是想吃你做的菜,自己會去小外公家蹭飯,會提前跟你說。”

陳春杏有些受寵若驚,忙笑著點頭:“好,好!你要是想吃什麽,提前跟三媽說,三媽給你做!”

早飯吃完,弋戈送著陳春杏走了。回來的時候見中秋趴在柚子樹下,靠著埋銀河的那個小小土坡打盹。

蔣寒衣洗完了碗走出來,問:“正好不是飯點,跟我去見見爺爺?”

弋戈疑惑:“為什麽要不是飯點的時候去?”

蔣寒衣撇了撇嘴,“我爺爺那兒實在有點埋汰,他做飯我都下不去嘴,你還是別去嘗試了。”

弋戈噗嗤一笑,點點頭道:“先跟我去趟祠堂?”

蔣寒衣:“去祠堂幹什麽?”

弋戈湊近了,貼在他的耳邊小聲道:“我想把那族譜偷出來,把我的名字劃了,你覺得可行麽?”

*

偷族譜的行動沒成功,弋戈拉著蔣寒衣在偌大的祠堂裏翻來找去,也沒見著一本像族譜的東西。

蔣寒衣撓撓頭,說:“我感覺族譜是不是不會放在這地方……應該是交給一個年紀大的或者德高望重之類的人保管吧?”

弋戈一楞,想起來,“好像是哦,貌似只有過年那幾天才會放到祠堂來供著。”

“……”

弋戈撇撇嘴,“破規矩真多。”

蔣寒衣問:“那現在怎麽辦?”

弋戈叉著腰,望著祠堂正中那點香火,擺擺手,“算了,過年有空再來偷!”

“…你小外公是不是輩分挺高的,說不定在他家呢?”

弋戈幽幽道:“我小外公姓陳,他就算是太祖那輩的也不可能有弋家的族譜好吧……大哥你有沒有常識啊。”

蔣寒衣驚覺自己腦袋短路,被損後又不服氣,回嘴道:“你連族譜不放在祠堂都不知道,你才沒常識。”

弋戈氣得往他身上一蹦,撓他下巴,“你敢說我!”

蔣寒衣順勢背著她往外跑,兩個人打打鬧鬧地走到院子裏,不期然撞見個晦氣的家夥——

弋子凡和一個中年男人有說有笑地走過,那個中年男人弋戈很眼熟,大概是桃舟鎮上的某個領導。

看見弋戈,弋子凡也是一楞。但他很快又笑著同弋戈打招呼:“好巧,你也回來看看?”

弋戈皮笑肉不笑地回:“是挺巧,你這是第幾次來?”

弋子凡臉色不變,繼續道:“有空的話回家看看爸,他最近身體不好,總提到你。”

弋子凡這人說話,還真是和弋維山一模一樣的腔調,不管他說的是什麽,光這腔調,就叫人疑其真偽。

這幾個月弋戈也聽說了不少事,一是弋維山身體的確出了些問題,跑了好幾次醫院;二是弋總五十風流,不論是病床前還是公司裏,都出現了好幾個紅顏知己,有和他年紀相仿的中年熟女,也有比他小個二三十歲的年輕姑娘,幾人爭奇鬥艷,鬧了好幾出戲,似乎是搶著要給弋子凡當媽。

許多人都覺得奇怪,當了多年三好丈夫、潔身自好的弋總離婚後忽然就轉了性子,仿佛要把這二十多年錯過的燈紅酒綠一次性補回來。

事不關己的弋戈看了,也免不了要想,弋維山之前二十多年對王鶴玲的忠誠與珍愛,到底是真心實意,還是他演得太真、瞞得太好?她當然想不出個肯定的答案,也就只能在心裏祝親爹悠著點,畢竟年過半百的人了。

弋戈回答:“有空就去,再說吧。”

弋子凡看她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也不知想到了什麽,裝模作樣的臉上竟浮現一絲真實的不忿,冷笑了一聲說:“你還真是任性,是因為知道不管怎樣爸都不會怪你嗎?這就是他們常說的,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吧。”

弋戈覺得稀奇極了,恐怕也只有在弋子凡眼裏,她才會是“被偏愛的”那個。

她故意沒接茬,吊兒郎當地拍了拍弋子凡的肩,回頭往祠堂裏看了眼,“沒事,你也可以的,爭取早日上譜。”

說完擡腳便走,走了兩步卻又倒回去,像是忘了什麽似的,“哦對了,到時候順便幫我把名字劃了,謝啦。”

她笑得一臉燦爛,再沒等弋子凡回話,拉著蔣寒衣走了。

蔣寒衣搭著她的肩膀,嘆為觀止:“你這個氣死人不償命的本事真是年年漸長。”

弋戈牽住他搭在自己肩頭的手,揚眉一笑,“過獎過獎。”

*

在桃舟,日子總是待不膩,蔣寒衣的假延了又延,弋戈笑他是“自此君王不早朝”。

夏日悠長,弋戈這天中午吃完飯又犯困,睡了個把小時醒來,蔣寒衣不知又去哪了,連帶著中秋也不見狗影。

弋戈也沒管,想起昨天小外公拿來的兩個大西瓜還鎮在井裏,便興沖沖地想去吃西瓜。

走到院子裏,聽見一陣滴滴答答的腳步聲,竟是中秋單獨跑回來了。

弋戈奇怪,問:“人呢?”

問完,忽然發現中秋脖子上多了個東西,仔細一看,居然是塊金牌。弋戈忽然想到什麽,低頭一看,果然見金牌上寫著——

樹人中學第二十六屆田徑運動會 男子 4x200 米接力賽 金牌

…大概只有蔣寒衣會把高二運動會的金牌完完整整保留到現在吧。

弋戈見中秋戴著金牌特別臭屁的樣子,蹲下來摸摸狗頭,好笑道:“你哥當年也有一個呢,你倆怎麽都這麽沒出息呀,一塊金牌就被收買了,我也有的好不好!”

話音剛落,中秋好像聽懂了似的,咬著她的褲腿把她往外拉。

到院門口,遠遠地看見蔣寒衣騎著自行車來,風將他的衣擺吹得鼓起。

他賤兮兮地將車堪堪停在弋戈面前,帶來一陣風,車輪與地面擦出尖銳的聲音。

弋戈一點兒也不躲,掃了眼覺得他這車也很眼熟,大概是當年他總騎著上學的那一輛,好笑地問:“這又是哪出?”

“收買了你家狗,想問問弋戈同學,肯不肯賞光一起去兜個風?”

弋戈不答,想了會兒,忽然眼睛一亮,道:“你翻個墻吧!”

“?”

“翻墻邀請才有誠意。”

弋戈說完跑回院子裏。

頭頂這棵柚子樹結出來的柚子仍然很酸,中秋趴在桌邊想要偷吃她剛從井裏撈出來的西瓜,她擡頭看見院子裏四方天那麽藍,蔣寒衣坐在墻頭上沖她笑,“弋戈,你怎麽還是這麽難邀啊?”

一如少年時。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