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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我女兒好好的在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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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我女兒好好的在這呢。”

聖誕節後,弋戈請了幾天假,連著元旦假期一起,湊出了快一周的空閑。

因為舍不得把中秋放寵物店寄養,所以她咬咬牙,還是決定自己開車回江城。杭州回江城的車程至少八個小時,弋戈上一回自駕這麽長的距離還是在美國,春假的時候從加州一路玩到了紐約,而且當時走走停停,還有同學一起。這回獨自一人開這麽久,她很謹慎,提前好幾天就開始調整作息養精蓄銳,為此每天明目張膽地六點就下班,也不管組裏人是什麽想法。

出發那會兒下了點雨,弋戈開得小心,所以腳程比預計的慢得多。早上出發的,到中午,才走了三分之一。

她在高速休息區停下來,帶中秋上了個廁所,又餵她吃了點東西。她自己倒是不太餓,也沒什麽胃口。這一上午開下來,只感覺自己在杭州堵成篩子的車流裏磨蹭了兩年,車技倒退如跳崖,高速上腳搭在油門上,老覺得不踏實,碰上大貨車心裏也有點兒發怵。

歇了快半小時,準備再出發的時候,忽然接到王鶴玲的電話。

“媽?”弋戈有點意外,這幾年她和父母的關系緩和許多,至少不是相對無言冷若冰霜的狀態了,在美國時她甚至還能隔兩周就心平氣和地給他們打個視頻聊聊日常。不過王鶴玲向來高冷,基本不會主動給弋戈打電話。

“到哪了?”電話那頭很嘈雜,襯得王鶴玲聲音空洞。

弋戈回江城,是提前跟父母說過的。當時弋維山堅決反對她自己開車回來,還說非要帶上狗的話他可以派人開車去接。弋戈實在不好意思讓某個可憐的打工人來回二十個小時就為了接她一趟,於是謊稱自己最終決定不帶狗、坐飛機回,這才糊弄了過去。

誰想到,王鶴玲開門見山就問“到哪了”——如果坐飛機的話,要麽在杭州要麽在江城,哪會有“到哪了”這一問?

怪不得她跟弋維山扯謊時王鶴玲一言不發呢,原來是看破不說破。

她心虛笑了一聲,然後坦白道:“安城。”

“安城服務區?”王鶴玲又問。

“嗯。”

“等我一個小時。”

王鶴玲說完便掛了電話,弋戈懵懵懂懂反應不過來——等她一小時?

約莫四十分鐘後,一輛灰色 Taycan 駛進服務區,雲迷霧鎖的陰天,王鶴玲女士戴著墨鏡、勾著只棕色 kelly,八公分高跟鞋蹬出的氣勢讓厚重的駝色羊絨大衣穿在她身上都顯得輕盈利落。

回頭一個眼神,Taycan 駕駛座上的司機二話不說打轉方向盤消失得幹幹凈凈。

弋戈有些怔楞,不太明白她親媽這一出“從天而降”是什麽意思。

“你開多久了,怎麽才到這?”

弋戈輕咳一聲:“…三個小時。”

“……”王鶴玲的眼神緩緩掃過她的臉,極輕地嘆了口氣,“還好我給你打了個電話,不然你得開到明天去。”

弋戈小聲地為自己的技術辯護了一下:“這天氣,開慢點安全,何況車上還有狗。”

王鶴玲倒沒說什麽,應了句:“嗯,安全最重要,開多了就好了。”又問:“車上有備用平底鞋吧?”

弋戈點頭,“有。”

這車是弋戈剛到杭州工作時,王鶴玲當畢業禮物送給她的。當時王鶴玲就反覆強調,車子要定期保養、車裏要備著平底鞋破窗錘玻璃水防身武器等等。弋戈覺得有理,所以購置得很齊全。

王鶴玲穿得一身貴氣,換鞋的時候倒不見她挑剔,直接站在車尾扶著後備箱,“金雞獨立”著就換了。

弋戈覺得她親媽不太對勁。

等王鶴玲主動坐進駕駛座,以審視的眼光環繞車內確定了後座的中秋十分老實不會擾人之後,弋戈終於忍不住問:“媽,您怎麽會在這?”

王鶴玲摘下墨鏡,看了她一眼,雲淡風輕地說:“我打算跟你爸離婚。”

有足足半分鐘,弋戈驚訝得忘了自己聲帶在哪。

這消息對她來說有多離譜呢?在懷疑論者弋戈的心中,她親爹親媽的感情,堅固程度大概是僅次於進化論的程度。

一來,她從小到大聽了太多人講她爸媽感情多麽多麽難能可貴,連陳思友這種一輩子也難得誇弋維山一句的人,都略顯欣慰地說過好幾次“你爸這個人,感情上還是很靠得住的”;二來,她這幾年也的確親眼見證過不少令人不得不相信愛情的時刻。在她看來,弋維山大多數時候裝腔作勢熱愛說教,唯有在王鶴玲面前會露出一種憨直的真誠,而王鶴玲常常冷淡傲慢得叫人窩火,可這傲慢在弋維山身邊卻顯出刁蠻的可愛。

世界上來來往往那麽多人,弋戈不太相信真的有什麽天造地設、地久天長,可她相信她爹媽是個例外——任何事情都該給例外留有餘地。

“…為什麽?”弋戈盡力掩飾自己的驚訝,故作平靜地問。

王鶴玲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似下定決心,自言自語般說了句“這事你應該知道”後,轉頭看著弋戈道:“你爸認了個幹兒子,剛升公司副總。”

弋戈沒聽明白,這事和他倆要離婚有什麽關系?下意識接話道:“他不是早就認了?”

王鶴玲臉色微變,“這事你知道?”

弋戈不明所以,“知道啊。”

“你怎麽知道的?”

弋戈皺皺眉,費了點勁回想,“去年過年回桃舟的時候吧,聽到誰說的,忘了,那宴席上人很多。反正差不多知道,有這麽個事兒。”

“你知道也沒點反應,還不跟我說?!”王鶴玲似乎氣極,但說完這句,又壓下怒火斂平神色,只是冷笑一聲,“要不是要給他升這個副總,我怕是現在還被蒙在鼓裏!我還真以為公司裏出了個青年才俊,三年跳五級!”

王鶴玲五官大氣明艷,生氣時不怒自威。弋戈覷了親媽一眼,心中大概明白了前因後果——弋維山認幹兒子這事,是背著王鶴玲的。所以王鶴玲現在氣極,要跟弋維山離婚。

可是——為什麽?

弋維山認幹兒子為什麽要避著王鶴玲?王鶴玲為什麽就因為這麽件事要跟弋維山離婚?這兩邊的動機,她都不是很明白。

忽的,一個狗血的想法劃過弋戈的腦海——難道,這幹兒子其實是親兒子?私生子?!

不對,如果是已經工作了三年的人,那麽那幹兒子至少該和弋戈一樣大……弋維山還不至於缺德到這地步。

她看著親媽快把自己牙關都咬碎了,終於咳了聲,輕輕說:“我以為您知道,而且我也就是聽了一句而已,沒放在心上。您今天要是不說,我都想不起來有這麽件事。”

“沒放在心上?!”王鶴玲卻忽的拔高了音量,“你爸有你,還跑去認什麽幹兒子,這事你不放在心上?!”

弋戈迷茫了,不明白“幹兒子”這事為什麽就觸了王鶴玲的逆鱗。但她直覺說多錯多,於是乖乖地閉了嘴。

王鶴玲見她迷茫,只以為是她不懂,怒氣反而消了些,冷冷問道:“你知道你爸認個兒子是什麽意思?”

“…繼承家產?”弋戈約莫說個大概。

“知道你還不放在心上!”王鶴玲一個眼刀飛過來。

“我是覺得這和我沒什麽關系……”弋戈小聲為自己辯駁,又問道,“你就為這事要跟他離婚麽?”

“就?”王鶴玲犀利地抓住關鍵詞,“這是小事?”

這事要是放在別人身上,也許算得上是件能把家裏掀翻了天的大事;可弋戈總覺得這對王鶴玲來說應該不算什麽。

弋戈抿抿唇,真誠地把心裏想法說出來:“我爸想把公司給誰是一回事,但我覺得這不會影響他對您的感情,您在他心裏,還是最重要的。而且……我以為您不會在乎這種事呢,您不是一向也不太管公司的事麽。”

弋戈這幾年也大概知道了自己家的生意是怎麽回事。弋維山是幹模具出身的,後來業務擴展到智能家居。生意剛起步的時候,王鶴玲是和弋維山各頂半邊天的,後來做大了,王鶴玲就懶得參與了,但幾家公司都還是在兩人共同的名下。如今王鶴玲基本不插手家裏的主業,反倒是前幾年投資朋友的那個旅行社,占去她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

王鶴玲看了她一眼,左手肘擱在車窗上,兩根手指曲著按在太陽穴的位置,倨傲地搖了搖頭。

“我想不想管是一回事,他主不主動跟我說是另一回事。”她頓了一下,把弋戈掛在車內後視鏡下的玲娜貝兒取下來,順口叮囑她不要在車裏掛這些,影響視線。

弋戈乖乖應了聲,心說這其實是朱瀟瀟掛的,她才沒那情趣買這些毛茸茸粉嫩嫩的娃娃。

“同樣的,”王鶴玲嚴肅了看著弋戈,“這公司,你稀不稀罕是一回事,他給不給是另一回事。我女兒好好的在這呢,沒缺胳膊沒少腿,又漂亮又聰明,他認個幹兒子惡心誰?”

王鶴玲冷笑了一聲:“十幾年了,當年以為他不一樣,現在看,骨子裏小家子氣是改不掉的。再大也就是個公司而已,還真當是什麽皇位要找個男丁來繼承?!”

弋戈被她笑得心裏發毛,同時理解了王鶴玲氣的是什麽,也知道這事大概非同小可。她親媽平時看著只是個被嬌慣壞了的大小姐富太太,容易讓旁人覺得她是靠爸爸靠丈夫的金絲雀——可真正的大小姐哪裏是能受一點委屈的?90 年代的名校畢業生,卻有魄力放棄國企鐵飯碗跟丈夫白手起家的女人又豈會是等閑之輩?

這回,弋維山恐怕不好過了。她默默在心裏為親爹點了個蠟。

“我曉得你不在乎他那些生意,我也不在乎,不就是錢。真要算起賬來我名下的東西比你爸多,分家我也能撕下他一大半肉來。”王鶴玲的語氣不容置喙,“但這事,你得跟我在一邊。”

“錢你要不要到時候再說,但媽得護著屬於你的東西。”這大概是王鶴玲第一回在她面前擺“媽”的架子,“而你,也得跟媽站在一邊,行麽?”

對於給她當媽這件事,王鶴玲大概還是沒那麽有底氣,最後仍舊征求似的問她一句——行麽?

弋戈其實一點兒也不願意搭理這事,她畢業的時候弋維山送了房王鶴玲送了車,她覺得自己活得夠輕松了。何況她有工資有股票,這輩子大概沒有半點缺錢的可能。弋維山那所謂的“家產”,他愛怎麽分怎麽分,愛認幾個兒子就認幾個,她懶得花自己的精力在這上面。

可她又無比理解王鶴玲的憤怒所在,甚至,有那麽一點點的感同身受。

於是她最終還是篤定地點了點頭,莞爾道——

“當然,您是我媽,我不站您這邊還能站哪。”

王鶴玲終於展顏,“那行,回家!”剛發動車子又想到什麽,笑著問她,“要不去跟媽去安山玩兩天?那邊酒店還不錯,泡泡溫泉,放松放松,你那工作壓力太大。”

安山就在安城邊上,是這一帶著名的度假區。著名在景色好、環境好,但地方小,酒店一個賽一個的貴。

弋戈問:“所以您這兩天都在安山?”

“是啊,我看你爸那樣就煩,索性來這邊休息兩天。”王鶴玲悠哉地收,“本來想去杭州看看你的,沒想到你提前回家。”

怪不得有這一出“從天而降”。弋戈點了點頭。

“怎麽樣,去就下高速。”王鶴玲說著已經打上轉向燈變道,前頭兩公裏就是下岔口。

“下次吧,我回去參加同學婚禮呢。”弋戈忙搖頭。

王鶴玲詫異:“就結婚了?”

不等回答,又自顧自道:“也是,你們同學差不多也都二十五六,早結的也有。”

說著又道:“這事兒媽不催你,但你心裏得有數,遇到合適的可以留意,談談看,人不能一直單著。”

弋戈被她這一串頭頭是道砸得無力回擊,只能訥訥點頭。

“你心裏有數吧?”王鶴玲絮叨著又猛地一問,“得有數!”

弋戈:“……”

她現在可太有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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