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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她看見外面夏風浩蕩,天茫地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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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她看見外面夏風浩蕩,天茫地闊。

弋戈和朱瀟瀟回到江城,剛好是高考出成績的那天。

飛機上沒網,朱瀟瀟盯著手機緊張了兩個多小時,等行李的時候連上網,又不敢查了,攥著準考證的手直打哆嗦。

弋戈看不下去,把她的準考證拿過來,唰唰輸入後直接點了“查詢”。

朱瀟瀟倏地跳開兩步遠,兩手緊捂著眼睛,靜了幾秒後又默默扒出兩道縫,看著一個問:“…多少分?上 600、哦不,上 580 了嗎?”

弋戈一笑,把手機屏幕對著她,“608.”

“多少?!”朱瀟瀟沖上來奪過手機,上下滑了好幾遍,把四門科目的分數加來加去,才敢確定——真的是 608,她高三一年從來沒考過的 608!

“608,弋戈!我考了 608!”她幾乎難以置信,說著說著鼻子一抖,帶了哭腔。

弋戈笑著看她,說:“恭喜,我們一起去北京。”

“嗚嗚 608!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北京了!”朱瀟瀟激動得抱住弋戈,又哭又笑的,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哦對了,你查了分數沒,你多少分啊?”

弋戈搖搖頭,“我還沒開機。”

“你可真行,趕緊查啊!”自己的心放下了,朱瀟瀟又來 push 弋戈,直接摁著她的手機開了機。

弋戈淡淡地說:“但昨天老劉給我發了條短信,好像我的分數已經出來了。”

朱瀟瀟一楞,“啥意思?”

“可能是第一或是第二之類的吧。”

弋戈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亮起來,然後各種各樣的消息、短信、未接電話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像詐屍一樣。她的額角隨著那些未讀信息的推送不受控制地跳起來,她忽然覺得頭疼。

索性又將開機鍵一摁,清凈了。

“…你是說,全省第一第二?”朱瀟瀟追問。

“不知道,應該是市吧。”弋戈收起手機,從傳送帶上把兩只行李箱拎下來,“打車回去嗎?”

朱瀟瀟瞪圓了眼,“市裏的那也算是狀元啊,你這個表現會不會太淡定了一點?!能不能對高考有點基本的尊重?!你不要表現得像拿狀元跟玩兒一樣好嘛!”

弋戈失笑:“我勤勤懇懇學了十幾年,認認真真考了兩天,這還不算尊重?”

“……”

出租車上,朱瀟瀟見弋戈閉眼假寐,手裏的手機一片漆黑,安安靜靜,支吾了一會兒,還是問:“你手機還不開機?”

弋戈有些不情願地睜開眼,咕噥了一句:“…頭疼。”又低頭看手機,沈默良久,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又把它開了機。

這次她有了防備,屏幕亮起之後把手機往座椅上一扔,又閉上眼睛仰頭休息,直到它“嘟嘟嘟”震了快半分鐘後徹底安靜,才拿起來。

她從 QQ 開始看,然後是郵箱和短信。其實消息內容都差不多,無非是爸媽的鼓勵、老師同學的祝賀,還有一些招生老師的詢問。

她手指飛快地劃拉,看到一個陌生號碼的時候,卻忽然頓住。

“小戈,三媽聽說你考得很好,真為你高興。我現在和陳叔叔在做水果生意,前幾天陳叔叔回了桃舟一趟,我讓他給你帶了些水果。你回桃舟的時候,記得讓小外公拿給你吃。三媽祝你畢業快樂,有個快樂的大學生活。”

弋戈飛快地看完消息,心裏想的是,她沒提銀河。回了桃舟,卻不知道銀河已經不在了?還是陳進沒有告訴她?或者是根本就沒回,寄箱水果回來說個客套話呢?

弋戈的手指停在短信界面,半分鐘後,把短信連著陌生的發件號碼一並刪了。

她再沒耐心去查看還有哪些未讀消息,徑直回到 QQ 界面找到蔣寒衣,問:“下午有空嗎,文東街上見?”

蔣寒衣很快回覆:“好,我現在在師大附中這邊,你有沒有想吃的?爺爺奶奶這裏在烙燒餅。”

弋戈盯著他話尾那個賤兮兮的小表情頓了頓,回覆:“沒有。”

她把手機扔回座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再次閉上眼睛。

*

弋戈在小區門口下了車,朱瀟瀟見她一臉倦容,扒在窗戶上催她趕緊回家休息,還問她要不要自己的褪黑素。

弋戈搖頭,笑道:“你趕緊走吧,別啰嗦了。”

“行行行,我到了給你消息!”

“嗯。”

弋戈看著出租車駛遠,目光移向對面的文東街。她甚至沒告訴朱瀟瀟要去見蔣寒衣了,事實上她自己也沒準備好。

見到蔣寒衣,她能說什麽呢?沒了備戰高考的壓力,沒了可以隔在他們倆中間的試卷,甚至連日常活躍氣氛的範陽都不在,她該和蔣寒衣說什麽?總不能當著面還跟他說——“好困,晚安。”

該說起那個約定了嗎?那個,“高考完了再說”的約定。

弋戈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期待了。她遠遠地看清了那個夜晚的自己,主動與蔣寒衣定下約定,其實是在給自己種下某種期待,栽培新的生活的勇氣——你看,未來會發生更好的事。

可她現在明白了,沒有什麽更好的事。

是誰說過的,期望是一種微妙的暴力,因為這是要求別人順從我們的意志。現在的她,正承受著三個月前的自己行使暴力的惡果。

本來就不該有什麽期待的。

弋戈的手搭在行李箱拉桿上,六月的下午,天氣燠熱,手心裏很快出了汗。她隔著一條街看見老蔣修車鋪好像換了塊新牌子,不再是那塊臟兮兮沾滿黑色車油的破木板了,上頭似乎還寫了新的字。

穿過馬路走近了才看清,上頭還是歪歪扭扭的粉筆字,寫的是——“老板外甥高考順利,本月修車一律八折,心情好還送橘子。”

“……”

弋戈盯著新木板啞然失笑。

“這麽快,我還以為你要晚點呢。”蔣寒衣從鋪子裏走出來,眼裏跳出驚喜,上前接過她的箱子,“幹嘛不先放了行李再來。”

弋戈看見他,也有點楞。她和他約的時間沒那麽早,本以為他會晚到的。

“你怎麽這麽早?”她問。

“你給我打完電話我就直接過來了。”蔣寒衣一手牽著她一手拖著行李進了店,一點不避諱舅舅在場,又嘟噥道,“剛又去了範陽家一趟,他媽說他回老家了,這小子,不知道搞什麽鬼。”

“你小子,出息了啊!分數剛出來就拐人家小姑娘來了!”穿著汗衫的老蔣拎著個鉗子笑他。

蔣寒衣一點沒見害臊,反而驕傲地哼了聲。

老蔣縱容地搖搖頭,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自覺讓位,“得,你倆聊吧,我找人打牌去。幫我看著點店啊!”

蔣寒衣嗯嗯嗯嗯地把人往門外推。

老蔣走了,蔣寒衣回頭看弋戈安靜地坐在鋪面後頭的廠房臺階上,反而害羞起來。臉皮厚得天賦異稟的蔣大少爺這會兒臉上破天荒地出現兩抹淡淡的紅暈,看著弋戈不知道該說什麽,撓著後腦勺支吾了兩秒,莫名“嬌俏”地問:“你猜……我考了多少分?”

弋戈淡淡笑道:“那肯定是過 600 了唄。”

蔣寒衣走到她面前,刻意穩重的聲音裏帶著壓不下去的雀躍,“比那還高點呢。”

“多少?”

“611。”蔣寒衣說,“你 681 對吧,相差剛好 70 分,兩個要求我都完成了!”

他的語氣昂揚,好像雀躍的溪流撞在弋戈心裏的暗礁上。弋戈默了幾秒,玩笑道:“可厲害死你了。”

蔣寒衣又羞赧又激動地看著她,腦子裏忙得很,全在想要怎樣自然地、順利地、讓她開心地把他們倆之間的關系轉變過來。他想,雖然兩人心照不宣,但他還是應該表白才對,應該堂堂正正地、坦率直白地告訴她——我喜歡你,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弋戈,我……”

“那個……”

兩人異口同聲,顫巍巍的話音撞在了一起。

擱平時蔣寒衣一定會讓著她,但現在,他眼神灼灼,笑意裏有些當仁不讓的迫不及待,“我先說,行麽?”

弋戈點點頭。

“弋戈,我……我不知道這樣說是不是最好的,但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吧,我……喜歡你。很喜歡你,可能是小時候在桃舟就喜歡你了,也可能是你來了江城之後,但我很確定,我非常喜歡你,我想陪你過很久很久,做所有你喜歡做的事。”蔣寒衣一口氣把心裏話說出來,又頓了頓,“我的分數應該可以和你一起去北京了,我會報離你最近的學校,我們大學都在一起。你、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他的話音揚在燥熱的夏日空氣裏,像一片顯眼的灰塵,弋戈輕輕嘆了一口氣。

早知道,不該讓他先說的。

“蔣寒衣,對不起。”嘆息之後,她沒有猶豫。

蔣寒衣臉上的笑意霎時就凝滯住了。

“我知道,你說的話都很真心,所以……我也要認真地拒絕你。”在這一刻之前弋戈一直很害怕,她始終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蔣寒衣。可話說出口,她就明白,要說的話就在心裏,她早就想好了。

“我想,我可能不喜歡你,或者有點喜歡,但沒那麽喜歡,沒有喜歡到想永遠和你在一起的地步。”弋戈說這話時看了看他,又將目光挪開,“蔣寒衣,我不想談戀愛,我也不想和誰在一起很久很久。沒有人能在一起很久很久的。”

蔣寒衣錯愕的神情出現一絲松動,他蹲下身來,目光和弋戈平齊,溫和地盯著她,“你是不是還為銀河的事傷心?不對,還有你三媽……你是不是一直很難過,所以你不想……”

“不是。”弋戈打斷他,方才還平靜的面容中裂出一道急切的縫隙,“我只是真的不想談戀愛。”

蔣寒衣臉色漸漸變冷,“你如果現在不想戀愛,我可以等。但你不能把什麽事都憋在心裏,你如果難過,如果想去找誰、想怎麽發洩,你要說出來。”

弋戈沈默了幾秒,忽然笑著搖了搖頭,說:“其實之前姚子奇跟我表白過,我拒絕了,然後他問我是不是喜歡你,我說不是。那時候我三媽沒有走,銀河也沒出事。蔣寒衣,我真的……”

“我知道。”蔣寒衣沒有讓她把後面的話說完,“姚子奇和你表白那天我聽到了,我知道。可那時候你和現在不一樣,弋戈,你別想騙我。”

“我沒騙你。”弋戈輕輕地說,“蔣寒衣,我確實和之前不一樣了,我有更多朋友了、會和人相處了,這些都要感謝你和瀟瀟。但除了這個……你對我來說,和瀟瀟沒什麽不同,都只是朋友。”

弋戈沒見過蔣寒衣真的發脾氣,哪怕是為了小黑屋的爺爺奶奶跟校領導搞抗議,他眼裏的不滿都是昂揚的。

不像現在,他臉色陰沈,眼裏充滿譏諷,良久才咬著牙冷笑道:“弋戈,你是不是真覺得我蠢?”

弋戈沒說話。

“我最後說一遍,你現在可以不想談戀愛,也可以不想和我在一起,但你不要給我說什麽只是朋友的鬼話。你現在,要不要把你那些話收回去?”

弋戈從來不知道,蔣寒衣生起氣來,會給人這樣的壓迫感。

然而她還是搖頭了,然後說:“你的分數挺高的,報志願的時候,不要光想著北京的學校,你能報的最好的不一定在北京。”

她的話沒有回音。

蔣寒衣緩緩站起身,最後留在她視線裏的,只有一只緊緊攥著的、像要掐進自己血肉裏的拳頭。

*

蔣寒衣不知走了多久,弋戈一直坐在空曠廠房內舊臺階上,空氣裏彌漫著鐵器銅銹如血一般的味道。

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她點開。

是劉國慶,催她有時間來趟學校見招生老師,還有記者來采訪。

她木然地回覆一個“好”字。

這是確鑿無疑的夏天,天空晴朗,雲朵輝煌,門外街道上嘈雜的人聲都仿佛冒著熱氣。

這一年弋戈 17 歲,她身體健壯,思維敏捷,家境富裕,前途光明。她的每一寸皮膚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奮力向外生長,貪婪地攫取更多養分,它們足夠帶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可她心裏卻覺得有點空,說不清是什麽感覺,既沒有很開心,好像也並不失落,只是覺得空。她找不到原因,猜想大約是因為她知道她已經失去了一個朋友,又或者是陳春杏和銀河的相繼離開,也可能是因為她從小就沒什麽夢想,所以也沒有“夢想成真”的興奮感。然後又告訴自己,沒事的,人來人往而已,這很正常。

手機又連著響了幾聲,弋戈沒再搭理。她手肘撐在膝蓋上支著下巴,舊廠房寬敞的門框像個長焦鏡頭,將明亮濃烈的陽光捕捉進來。

她看見外面夏風浩蕩,天茫地闊。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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