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1.“這個小孩從小就是脾氣古怪,難教又難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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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這個小孩從小就是脾氣古怪,難教又難養。”

元旦假期之後,弋戈同桌的位子空了。

大家都納悶夏梨為什麽沒來上課,連桌洞和桌面都空空如也。只有弋戈波瀾不驚,看了眼自己桌洞裏多出來的一沓《萌芽》雜志,把手機放在桌子底下偷偷向那個贈書人發去短信:“謝謝。九月北京見。”

講臺上,劉國慶簡單提了夏梨轉學的事,說是因為她父母的工作變動,客觀原因不得不轉學,同時強調大家多年同學,畢業典禮和聚餐什麽的都要記得叫上她。

大家惋惜了幾句,也沒再多說什麽。

弋戈卻忽然覺得講臺上的劉國慶有點帥。

蔣寒衣還像個反應不過來的局外人,拉著範陽問:“什麽情況,怎麽突然轉學了,我都不知道?!夏叔叔換工作了?李阿姨不是一直在外國語的嗎?!”

範陽很不耐煩地白他一眼,“你這種重色輕友的人活該什麽都不知道,別問了,等暑假多請我們吃幾頓飯吧。”

“???”蔣寒衣一頭霧水,表示自己相當無辜。

範陽懶得理他,伸手戳了戳前座的弋戈,熟稔道:“一哥,梨兒說考完一起吃火鍋啊。”

弋戈回頭笑道:“好啊。”

“???”蔣寒衣再次一頭霧水,你們仨什麽時候這麽和諧友好有商有量的了?怎麽就我什麽都不知道?

*

月末,自主招生的材料審核結果公布,弋戈順利進入面試。收到通知後的那個周末,弋戈給陳春杏發了條短信,問她在不在醫院,有好消息要告訴她。

又忙了大半個月不見人影的陳春杏這次回覆倒是很快,直接回了電話過來。

弋戈有些驚訝,忙接起來,“餵,三媽?”

陳春杏在電話那頭笑道:“三媽就曉得你肯定沒問題。”

“嘿嘿,我覺得到時候面試應該問題也不大!”弋戈難得誇了次口,對沒發生的事打包票。其實她沒參加過這類面試,心裏還是很緊張的,但也說不清為什麽,這次就是想讓陳春杏更放心點。

“你作業多不多,晚上有空的吧?”陳春杏忽然問。

弋戈心下一動,感覺要有好事來臨,笑道:“不多不多,我早就寫完了!”

“那行,晚上三媽請你吃飯!”陳春杏頓了一下,語氣松快地說,“就在你們學校邊上那個東方城酒店,你曉得的吧?”

弋戈納悶,陳春杏從來都不是愛下館子的人,一嫌貴二嫌菜燒得也沒多好,但轉念一想,說不定真有什麽驚喜等著她呢?今年她生日的時候陳春杏都不在,她被迫和弋維山王鶴玲吃了頓食不知味的高級西餐,至今想起來都覺得頭皮發麻。難得是要給自己補過生日?這麽想著,弋戈也沒多問,樂呵呵地應道:“好,我要吃烤羊排!”

作為高三生,弋戈的周末僅僅只有周六下午和晚上的幾個小時而已。她爭分奪秒地把給朱瀟瀟的物理錯題集整理完,天色已經沈下去了,連忙抓了羽絨服套上,風風火火地跑下樓。

“要出去?”王鶴玲又坐在小茶幾邊喝咖啡。一到冬天,她在家的話都會坐在那個毛茸茸的躺椅上,慢悠悠喝一杯咖啡,一坐就是一下午。弋維山不忙的時候也會陪她一起,聊聊天或看部電影,而弋戈對於這種小資的生活方式最多只能保持理解,絕不會加入了。

“嗯,三媽叫我去吃飯。”弋戈簡單地交代了一句。

王鶴玲端馬克杯的動作頓了一下,旋即點點頭,淡淡地叮囑道:“去吧,穿暖和點,現在外面冷。”

“知道。”弋戈邊說邊往外走,話音剛落,門就“嘭”地關上了。

院子裏,銀河窩在他的小木屋裏一動不動。他的小窩背風,入冬後弋戈還給多墊了兩層毛絨毯,又溫軟又暖和,他每天都待得不願意出來。他似乎是今年入冬後就變得不愛動了,每天都懶洋洋的,連早上都不願意出去散步了。

聞見熟悉的氣味,銀河一激靈,四肢往空中蹬了一下,不算迅速地站起來,湊到弋戈面前搖尾巴。以前他還喜歡跳起來扒在人身上,現在大約是沒這個力氣了,只能用搖成了螺旋槳的尾巴表達自己的激動。

弋戈揉了揉他的腦袋,語氣輕快地說:“乖乖的,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說完她就出門了。

銀河習慣性地跟著她走到院子門口,見她出門,以為她又要去上學,便沒再跟上。扭頭又慢吞吞地踱回了他的小屋旁,懶散一躺,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睡覺了。

半路上陳春杏短信發來包廂號碼,這讓弋戈更好奇了——還訂了個包廂,這陣仗可是夠大的。她一再加快腳步,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三媽究竟有什麽驚喜等著她。

走到包廂門口,還沒進去,先聽見房間內傳來一個男人的爽朗笑聲。弋戈動作一頓,旋即反應過來——難道是那個神秘的叔叔?三媽見她自主招生十拿九穩,終於肯提前把這事告訴她了?

她的心激動得猛跳了一下,十分莽撞地一下推開了門。

果然,偌大包廂裏只有兩個人,陳春杏,和一個瘦瘦的中年男人。她忽然推門而入,把這兩人都嚇一跳。

“這孩子,嚇我一跳!”陳春杏先回過神來,拍了拍胸口,起身沖她伸出手,“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陳叔叔,是我的……朋友。”

姓陳的男人看起來還很拘謹,手掌在膝蓋上摩挲了兩下才站起來,兩手仿徨著,幹笑了兩聲。

倒是弋戈,迅速擺出了副誰也沒見過的乖巧模樣,懂事地沖男人笑起來,“陳叔叔好。”

她一面微笑,一面打量面前這個男人——嗯,個子不高,但也有 175 左右,夠用;長得挺好的,看起來脾氣很好的樣子,可惜發際線有點高,不過這大概是中年男人的通病,沒禿就行;很瘦,眼睛很亮,但看起來很有精神;穿得挺正式,白襯衫、黑西褲,但是沒打領帶也沒系皮帶,這點弋戈最滿意。

弋戈快速但全面地把這個終於露出了廬山真面目的男人考察了一遍,在心裏打了初步印象分——7 分,還行。

可她自以為“考察”得不動聲色,實際上,陳進已經被她打量得心裏直發毛。不過他還是很寬和地笑道:“你好你好,小戈,對吧?你三媽提過你好多次,說你特別厲害,在樹人都是第一名。”

喲,提過我好多次,這不就說明你們經常在一起?弋戈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抓重點”。她這時終於理解了朱瀟瀟為什麽熱衷八卦——如果八卦對象是三媽和她的男朋友的話,那她也挺好奇的。

“謝謝叔叔。”她禮貌地回答,同時給三媽丟去個討賞的表情,頗具內涵地表示——“我懂的~”

陳春杏好像什麽也沒看到似的,一本正經地拉她坐下,“好了,快坐下吧!平時安安靜靜的小姑娘,今天哪兒那麽皮?”

弋戈聳聳肩,特地繞到圓桌另一邊,非常自在地在陳春杏和陳叔叔對面坐下了。隔著張圓桌,她默默打量坐在一起的兩個大人,笑容堪稱陽光燦爛,把陳春杏看得及疑惑又害怕——這孩子從小到大這麽多年,哪見她這麽笑過?怎麽見到陳進這麽熱情?

“這個小孩從小就是脾氣古怪,難教又難養。”陳春杏心下嘆息一聲。

她把菜單轉到弋戈那邊,“傻笑什麽,點菜吧。”

“對對對,快點菜!餓了吧?想吃什麽點什麽,今天叔叔請客!”陳進也忙搭腔,殷勤地轉著圓盤。

弋戈沒客氣,接過了菜單,禮貌地對陳進說了謝謝。不過點菜的時候她刻意算了價格,沒點特別貴的。

一頓飯吃得不算熱鬧,陳進看上去是個很木訥的男人,除了最開始招呼弋戈多吃菜、問了幾句高三學習辛不辛苦之類不痛不癢的話,就再也找不到話題了,低頭默默吃著飯。

弋戈從來不是熱情多話的人,雖然有心多了解陳進一些,態度也擺得謙遜開放,但她拿不準初次見面就盤問太多是否禮貌,於是也沒有多說什麽。

包廂裏漸漸安靜下來,三人各自埋頭吃著飯。

就這麽不尷不尬地吃了二十幾分鐘,陳進忽然又笑著問:“哎呀,忘了點飲料!小戈,你有什麽想喝的飲料嗎,這裏是不是有那個什麽榨…鮮榨果汁的?”他說著望向服務員,“或者你們小姑娘愛吃的,飯後甜品、甜點?”

服務員聞言走近兩步傾身道:“有的,先生。我們的果汁都是現點現榨的,甜品也有很多種,可以去樓下面包房選。”

陳進搓搓手,“對對對,快,小戈快去選!選你喜歡吃的!”

雖然已經飽了,但看著陳進對這酒店那麽生疏卻還熱情地招呼她點東西,弋戈露出了個看起來很驚喜的笑容,說:“好,那我下樓看看。三媽,陳叔叔,你們要吃什麽嗎?”

陳進忙搖頭,“我們就不用了,這都是你小孩子愛吃的東西。”

陳春杏忽然說:“你不是愛吃金銀饅頭嗎,這家酒店好像也有,去看看吧。”

弋戈點點頭,跟著服務員走出了包廂。

陳進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拍了拍陳春杏的手背,嘆道:“之前被你說得嚇都要嚇死來,這小丫頭不是挺乖的嗎?一直笑瞇瞇的,哪有你說的那麽不聽話!”

陳春杏苦笑:“她以前過年見到自己爹媽都不曉得笑一下的,脾氣硬得很……誰曉得今天為什麽這麽好。”她嘆息一聲:“其實她心裏是最乖最懂事的,就是不太會做人,今天……她應該是看出來了。”

陳進點點頭,“讀書人就是聰明啊,一句話不用說就什麽都曉得了。本來你說今天要見她,我還擔心了好久,好幾天沒睡著!”

陳春杏說:“是聰明哦,什麽補習班都沒上過,年年考第一名。從小寫作業就快,回家飯都沒坐好她什麽都寫完了,人家小孩子都還在寫作業,她天天一個人領著那條狗到山上去玩。”不知想到什麽,她的目光驟然黯淡下來,“像她爸媽,好腦筋都是遺傳的,一家子都是那麽好的命。”

陳進見她傷感,安撫地摟住了她的肩膀,並沒多說什麽。

陳春杏掃了眼滿桌五六個菜,吃得都還幹凈,抿嘴笑了聲,語氣悠閑地道:“她吃相有福氣吧?從小吃飯就乖,不要人催的。”

陳進跟著笑道:“長身體的年紀,能吃也是應該的。”

“上小學就每天早上這麽一大碗紅薯粥,還要再吃兩個雞蛋一個包子,”陳春杏兩手比出一個碗的大小,“就這麽吃得又高又壯,她媽來過過兩次年,每次都問我是給她吃了什麽。”

陳進知道她替別人養了十幾年孩子不容易,於是揀好話說:“她還不是要謝謝你,把她女兒養得這麽好。”

“她哪是要謝我!”陳春杏卻反應激烈,似是嘲諷又有些悲涼地嗤了聲,“她那是在點我呢!讓我註意別把她們家大小姐養成了豬八戒……你要是見到她媽媽就曉得了,一輩子好命,金貴得很,跟電視劇裏的少奶奶似的。”

陳進不屑地嗤聲:“都是窮講究……小孩子長身體要吃,你還能不讓吃?不讓吃他們又要說你虧待了!”

陳春杏搖搖頭,忽然笑起來:“那還真說不好,這要是我自己的親女兒,我肯定也不讓她吃那麽多……小姑娘嘛,長那麽高也就算了,壯得跟頭牛一樣像什麽樣子。”

不知這話究竟哪裏有趣,她居然笑得有些停不下來,還不自覺地吐出方言來和陳進玩笑了幾句,捂著嘴笑得滿臉通紅。

以至於沒有看到站在了門口的弋戈。

“三媽。”弋戈端著金銀饅頭走進包廂,身後的服務員手裏還有一盤奶油拿破侖。

陳春杏忙地止住了笑,有些心虛,笑著問:“怎麽點了這麽多?”

“聽說這個是他們家的招牌。”弋戈把擺盤精致的拿破侖端到桌上。

弋戈神色平靜,其實看不出來究竟有沒有聽到陳春杏剛剛說的那些話。但陳春杏心裏卻心虛地打起鼓來,她知道,弋戈恐怕是聽到了。

十幾年的養育帶來無法撤回和消除的默契與了解,陳春杏只用看一眼弋戈的眼睛,就知道她什麽時候是心情好,什麽時候在鬧脾氣。

“多吃點,你不是喜歡這個金色的麽。”陳春杏給她夾了快金饅頭,沾上煉乳。

“嗯。”弋戈接了,分兩口全吃完。

陳春杏和陳進無奈地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沒再說話。他們誰也不打算說點什麽安撫一下弋戈,盡管她是如此明顯地表現出了不開心、鬧著高中生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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