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9.“希望你一直願意和我說這麽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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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希望你一直願意和我說這麽多話。”

2013 年的第一天,弋戈難得睡了個懶覺。她八點鐘才起床,站在窗邊伸了個懶腰、發了會兒呆,盤算著待會兒去文東街上借蔣寒衣的面子蹭個大燒麥吃。

一個呵欠還沒收回去,餘光瞥見窗下飄出個身影,蔣寒衣穿著一身利落的白色沖鋒衣,黑色工裝褲,騎著他那輛自行車停在她家樓下。

弋戈看了眼時間,才 8:12,比他們昨天晚上約好的早了四十多分鐘。雖然他沒催,但她也不好意思讓人幹等,於是匆匆忙忙地沖進衛生間洗漱,套了件最方便的抓絨沖鋒衣就出了門。

風風火火地沖下樓,卻發現弋維山和王鶴玲都一本正經地端坐在餐廳,慢條斯理地吃著早飯——這在這個家裏並不是常見現象,王鶴玲要睡美容覺,不到日上三竿是不起床的;而弋維山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即便是假期,他也總是早早出門。

正納悶,門口的智能鎖忽然響起來,一串解鎖鈴聲之後,陳春杏拎著個紙袋走進家門。

弋戈眉梢一揚,十分驚喜,忙迎上去,“三媽!”

陳春杏把手裏的袋子遞給她,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看起來有些疲倦,大概是早上剛從醫院趕過來。

“油面筋塞肉。我借護士的鍋簡單燒的,看給你饞的!”

弋戈樂了,顴骨升天,飯盒還沒揭開就深深聞了一口,滿足地喟嘆道:“香!就是這個味!”

陳春杏說:“嘖嘖,這麽大了還這麽饞!我看小蔣在外面,等你的?”

“哦哦對!”弋戈想起來正事,把飯盒往懷裏一揣,“那三媽我先走了,這個我帶過去吃!”

“嗯,記得也給人家分點。”

“知道啦!”

弋戈揣著寶貝的飯盒出了家門,背影歡脫,全然沒想到要跟弋維山和王鶴玲道個別。

弋維山剛想問女兒和誰出去玩,以及這個聽起來有點耳熟的“小蔣”是誰,然而一個字還沒吐出口,門已經“嘭”的關上了。他只得尷尬地落下目光,看向仍杵在門口的陳春杏,斂起原本和悅的臉色,淡淡地說了句:“三嫂來了。”

如果弋戈在,聽見這話,一定又要腹誹——弋維山其人,真是熱衷說廢話,且這廢話一定要以陳述的、貌似深沈的語氣說出來。實在是……拿腔作勢,裝模作樣。

陳春杏看著華麗吊燈下對坐用餐的夫妻兩個,大理石面的餐桌上擺著烤到焦黃的白面包、看起來半生不熟的煎蛋、滋滋冒油的火腿片和水果拌酸奶。弋維山顯然對一桌子西餐沒什麽興趣,吃得興致缺缺。而王鶴玲,她享受著最喜歡的早餐和丈夫無條件的認同與陪伴,愉悅而緩慢地進食,見她進門,目光也懶得偏移一下。

她穿灰色真絲睡衣,外罩一件米色開衫,背薄得像張紙,即使吃飯的時候,長長的頸脖子也像天鵝一樣優雅。她似乎一點沒有老,二十年前長什麽樣,現在還是什麽樣,只是更瘦了。

她是很好命的。陳春杏一直知道。

陳春杏頓了一下,平靜地走過去,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但被疊得齊整的紙放到餐桌上,“這個你看一下,我和金哥當年商量好了離婚的。字都簽了。”

*

弋戈沒想到,蔣寒衣會帶她來滑雪。

直到抵達隨城汽車站,她還是有點懵——一來,這完全是一趟說走就走的旅行;二來,她不得不想到前幾天夏梨同她說,“我去過隨城”。

這地方……就是葉懷棠的老家。果然很冷。

蔣寒衣倒是一臉興奮,大咧咧地把手往她肩上一搭,摟著了,另只手一揮,“let’s go!”

不知道為什麽,這次弋戈沒像之前一樣不客氣地把他的手甩開,她好像瞬間就被蔣寒衣的笑容調動了熱情,心裏也有小火苗雀躍起來。

“你會滑雪嗎?”

“不會。”

“我教你!”這答案簡直正中蔣寒衣下懷。

弋戈睨他,“那你可要抓緊時間,我學東西很快的。”

“為師盡力!”蔣寒衣笑道,接著又說起這一天的安排,“我們上午先滑一會兒初級賽道,練練基本的,中午去吃個烤肉,聽說這裏有家韓國烤肉特別好吃,你不是喜歡吃牛肉嗎。我估摸著下午你就能滑中級和高級的了,可以試試 S 彎什麽的,肯定特別爽……”

弋戈聽他把行程排得滿滿當當,絮絮叨叨的語氣好像在往她的心裏扇風,那束小火苗越燃越旺,她的心跳好像都更快了。

這是離江城很遠的地方。

這是新年的第一天。

她包裏裝著三媽親手做的油面筋塞肉。

而身邊這個人,雖然笑起來有點傻,但確實挺帥的。

這時候如果都不開心,那未免太對不起老天爺了。

蔣寒衣在櫃臺取了他一直存著的裝備,還有一早給她訂好的滑雪服。“先把衣服換了,出來選板。”

他和櫃臺後的員工聊了幾句,今天天氣不錯、場子怎麽樣之類的,看起來輕車熟路,整個人都莫名變得靠譜起來,很值得信賴的樣子。

於是弋戈乖乖點頭,毫無疑議地抱著他給的衣服進了更衣室。

至少從挑滑雪服的眼光來看,蔣寒衣的確很靠譜。白色和灰藍色的撞色設計,利落幹凈,尺碼也剛剛好,弋戈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不免自戀了一番——她會不會滑雪暫且不論,這身行頭看下來很就專業的樣子。

她戴上米色的毛線帽,拿著手套出去找蔣寒衣。

蔣寒衣穿了套亮黃色的滑雪服,搭配黑色褲子,整個人看起來都很打眼。不過弋戈還沒來得及就他這紮眼的行頭發表意見,他倒先驚喜地揚了揚眉,“我眼光真好!”

弋戈翻個白眼,笑道:“現在可以選板了嗎?”她好像有些迫不及待了。

蔣寒衣點點頭,“跟我來。”

蔣寒衣在一排單板中溜了一眼便選中倒數第三個,立起來和她的身高比了比,點點頭道:“這個行。”

弋戈好奇地問:“這是在比什麽?”

蔣寒衣雲淡風輕地說:“沒什麽,穿鞋吧。”

弋戈對他這種藏著掖著不肯知識共享的行為十分不滿,咕噥了句“故弄玄虛!”,坐下來穿靴子。蔣寒衣卻似乎對她的這種控訴很受用,得意地笑了笑,半蹲下來問,“會穿麽?”

“會!”弋戈信誓旦旦地道。

可打臉來得很快。滑雪靴太重,她穿得又厚,好不容易把腳蹬進去了,彎著腰用了半天的力卻總覺得鞋帶綁不緊。

蔣寒衣笑嘆了聲,往她身邊挪了半步,半蹲下來,伸手抓住她的鞋帶。“唉,還是為師來幫你吧。”

弋戈見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她兩只靴子都綁得緊緊的,便很有良心地沒再和他吵。

鞋帶系好了蔣寒衣卻仍沒站起來,他保持半蹲的姿勢,從書包裏拿出兩副護具,直接綁在了弋戈的膝蓋上,然後忽然低下了頭,把戴在額頭上的護目鏡對著她的臉,笑道:“要不要整理下造型?”

“…啊?”弋戈沒反應過來,卻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現在的姿勢有多親密。

“看這兒啊,鏡子!”蔣寒衣指了指自己的護目鏡,“給你當鏡子使,整理整理發型什麽的。”

“…不用。”弋戈猛地站起來,拉開了兩人的距離,“我已經很好看了。”

蔣寒衣被她難得的厚臉皮驚了一秒,旋即搖著頭笑起來,“行行行,您最好看。那借您的眼鏡給我看看行不行?”

話沒說完,他已經拿起凳子上的護目鏡戴到弋戈頭上,然後兩手捧在她雙耳邊扶住她的腦袋,微微傾身,將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似乎很仔細地打量著鏡中的自己。

弋戈下意識地想彈開,卻不知為什麽沒有動。她連眼睛都不敢亂瞟,只能直直地往前看,可前面正對著蔣寒衣的衣領。

…可這人為什麽連滑雪服都穿不嚴實,非要露那一塊兒脖子幹什麽。

弋戈的眼神無處安放,嘴巴也不受控制,胡言亂語道:“看什麽看,你本來不也挺好看的。”

話說完兩秒她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眼神慌張地往上一擡,正撞進蔣寒衣頗有內涵的目光裏。

他眼裏明晃晃寫著驚喜,好像住進了一只尾巴早已翹上了天的狐貍。

“我……”弋戈百口莫辯。

蔣寒衣沖她豎了個大拇指,咧嘴笑道:“你的眼光也很不錯。”

“……”弋戈生硬地轉移話題,“能走了嗎?”

蔣寒衣又從包裏掏出塊花哨的布,“把這個戴上。”

弋戈疑惑地盯著那疑似口水巾的玩意兒,“這什麽?”

“防風面罩,像我這樣。”蔣寒衣把自己的圍在脖子上,給她示範,“我幫你系?”

“不用!”弋戈忙側身一閃,邊系邊往外走,“趕緊走吧!”

蔣寒衣勾嘴一笑,自覺地扛上兩塊單板跟在她身後。

事實證明,弋戈的運動天賦的確很強。在初級賽道裏,蔣寒衣只簡單演示了兩遍怎麽站起來、如何保持平衡、怎樣剎車,不出一刻鐘,弋戈已經能自己張開雙臂滑一小段、並且穩穩停下來了。

第四次試滑的時候,弋戈貪心而大膽地試著加了點速,想要滑得更快更遠一點。

然後,她就如願以償地滑出了一道華麗的長線,同時也華麗地摔倒了。

蔣寒衣被她自作主張的大膽操作驚得目瞪口呆,忙跟下去看她的情況。還沒等他滑到,弋戈已經麻利地爬起來,踩著單板翻了個身。她摔得帽子都掉了,被脫落的夾子掛在長發上,臉上也沾了雪,卻絲毫不在意似的,坐在雪地裏哈哈大笑起來。

“滑下來好爽啊!”她笑得簡直豪邁,“你這個護具真的很有用欸,一點都不痛!”

蔣寒衣拍幹凈她身上的雪,哭笑不得,一邊細心地拆著她頭發上的夾子和帽子,一邊說道: “你真的是我見過最虎的初學者,這才踩上板滑幾分鐘啊,就想一口氣下坡了?”

弋戈不以為意,“這種東西不放大膽子怎麽學得會。”

她抓著蔣寒衣的胳膊一借力,麻溜地爬了起來,“繼續!”說著,她熟練地解開了鞋扣,把單板一揣,等也不等,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上坡要再來一次。

蔣寒衣看著她果斷的背影驚奇而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勁頭也太足了……虧他還擔心了好久萬一她摔疼了或是學得不順利的話要怎麽安慰她呢,他兜裏甚至都備好糖了。

上午的時間過得快,弋戈還是沒能完成“一小時進階中級賽道”的目標,等到蔣大教練點頭同意她可以上中級的時候,午飯時間就到了。

蔣寒衣強行摁下弋戈熊熊燃燒的勝負欲,拽著她去吃了烤肉。

弋戈這人,在雪場的時候賴著不走說不累,在餐廳裏一坐下卻又說困了,把菜單推給蔣寒衣,“你點吧,我什麽都吃,很好打發的。”

蔣寒衣端著菜單卻有點犯難——第一頁的各種牛肉,最便宜的那個雪花牛肉一份也要 198。他當然不缺這錢,也希望請弋戈吃最好的,但根據他做的功課,和女生約會的時候,是否要點最貴的菜,這也是一個值得謹慎思考的議題。其中涉及諸多問題,比如,如果弋戈要和他 AA,那這個價格是不是就太貴了?再比如,如果弋戈覺得他鋪張浪費怎麽辦?畢竟他們只是學生,花的都是父母的錢。

雖然網上那些“約會大全”看起來很不靠譜,蔣寒衣也數次對這些東西嗤之以鼻,但他還是非常誠實地全看完了,現在也非常誠實地陷入了糾結之中。

弋戈撐著腦袋休息了一會兒,註意到他的猶豫,問:“怎麽了?”

“不知道點什麽,還是你來吧。”蔣寒衣終於找到機會把菜單遞給她。

弋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接過菜單瀏覽起來。她看得很認真,全部翻了一遍忽然笑道:“要不我請你吧!”

“?”第一次約會就被請客,這蔣寒衣萬萬沒想到。

“當付學費了,雖然我是個特別聰明特別好教的學生。”弋戈一點不害臊地自誇,手指劃過菜單,“我們吃點貴的吧?這個澳洲和牛小排,還有這什麽……水果壇子牛排,看起來也不錯。”

蔣寒衣心說自己提前做功課的行為果然很多餘,弋戈每次的表現都完全超綱。他只好玩笑道:“點貴的,你不肉疼?”

“反正也不是我的錢。”弋戈滿不在乎地聳聳肩,“我爸的錢看起來好像真的是風刮來的,不太值得肉疼。”

“……”

吃飯的時候弋戈拿出陳春杏做的油面筋塞肉和蔣寒衣分享,並表示按這家餐廳的價位,她三媽這個手藝怎麽也得定價 188。不知是運動還是美食激發了她的表達欲,一頓飯下來,居然一直是她在說,從三媽的戀愛猜測說到即將到來的一模。蔣寒衣反而話變少了,一邊聽她說話,一邊忙著給她剪肉。

酒足飯飽,弋戈又有點發飯暈,結果還是讓蔣寒衣搶先結了賬。

“說好的付學費呢?”弋戈沒好氣地問。

“你已經付了。”蔣寒衣看見弋戈的頭發被雪場上的風吹開,毛茸茸的發際摩挲、跳動著,看起來讓人覺得暖和。

“?”

“你今天和我說了很多話。”

“…什麽意思?”

“沒什麽。”蔣寒衣從身後拿出被弋戈忘在椅子上的帽子,走近一步給她戴上,用發卡卡住,“希望你一直願意和我說這麽多話。”

弋戈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裏塌下去一塊,發出就像剛剛她在厚而松軟的積雪上,輕輕踩了一腳,那樣的聲音。

“你說的話很珍貴的,弋戈同學。”蔣寒衣見她鼻尖通紅,伸手將她脖子上的面罩往上扯了扯,覆在她臉上,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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