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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你喜歡蔣寒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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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你喜歡蔣寒衣吧?”

全班人蔫不拉幾地自習了兩天之後,高三在一場暴雨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夏天的雨酣暢、痛快,一連下好幾天,從劈裏啪啦到淅淅瀝瀝,仿佛沒有盡頭,像在預示一個多事之秋。

第一件事是葉懷棠請了一周的假。大家崇拜的掛念的葉老師需要回老家一趟,把妻子送回療養院。據說老校長親自登門勸了他三次,才打消他辭職的念頭,他還托劉國慶當堂念出給同學們的短信,表示他非常舍不得這幫孩子。

第二件事不算大,不過班上也有很多同學關心——夏梨的病一直沒好,缺席了幾天。劉國慶每天上課前都要嘮叨幾句,讓大家註意身體,高三了,身體就是革命的本錢。

第二件事發生在周五,盡管對高三生來說,周五已經不是一個值得激動的日子了。廣播站的通報伴著大雨在每個班級裏響起:“高三(12)班李志遠、彭博、方曉軍三名同學,於上學期期末考試期間在校外賭博、鬥毆,致多人傷殘。為嚴肅校紀,依照《樹人中學學生紀律處分條例》,經校政教處會議審議,決定給予李志遠、彭博、方曉軍開除學籍處分。”

班上人楞了一會兒,很快又埋頭幹各自的事情。這三個名字在尖子班學生的心裏並不能掀起什麽波瀾,他們頂多嗤笑一聲或感嘆一句罷了。

弋戈忽然轉頭問蔣寒衣:“這是你那幾個朋友嗎?”印象中蔣寒衣和傳說中的“扛把子”玩得也很好。

蔣寒衣一臉驚恐,忙撇清幹系,“我沒這種朋友!”

弋戈疑惑:“你不是和那幾個‘扛把子’很鐵嗎?”

“扛把子和小流氓還是有區別的好嗎!我那幾個兄弟除了成績不好愛談戀愛之外,那都是清清白白正兒八經的好學生!”蔣寒衣義正言辭地說完,忽然有點心虛,小聲道:“不過賭博確實也賭,私下玩玩牌什麽的……”

他觀察弋戈的臉色,聲音越來越小:“打架倒也打……”

弋戈:“……”那區別在哪?

“但那都是小打小鬧,不會把人打殘的,頂多就皮肉傷而已。”蔣寒衣很正經地解釋道。

“哦,你這麽緊張幹嘛?”她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蔣寒衣見她得意狡猾的表情,氣笑了,“弋戈,你這都是跟誰學的?”

*

高三的生活枯燥,學生就像反芻動物,把學過的東西吐出來反覆嚼了一遍又一遍。夏梨回到學校的時候,正好看見範陽被劉國慶拎出來單獨教訓——“別人都不睡,就你金貴?!”

範陽苦著臉:“倒也不是金貴,就是比較愛睡覺……”

劉國慶被他氣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甚至沒看見從身後一閃而過的夏梨。

從教室門口走到座位,夏梨花了好幾分鐘,因為不斷有人關心她的病。她笑著回答只是感冒,已經好了。

回到座位,弋戈擡起頭沖她笑了笑,問:“好多了嗎?”

夏梨點點頭,心說她現在都學會關心人了,真難得啊。

她從書包裏拿出一個米黃色的紙袋,裏面裝著她洗幹凈的白色外套,散發著淡淡的薰衣草香。她在家養病的時候,蔣寒衣和範陽去看望,還“偷渡”了兩包辣條給她吃。那會兒她腦袋暈乎乎的,和他們說了幾句又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才發現自己趴在床邊,身上披了件白色的棒球外套。

她認得,那是蔣寒衣的衣服。她一向覺得蔣寒衣品味好,他穿的衣服都好看。

“洗幹凈了。謝謝。”夏梨把紙袋遞給蔣寒衣。

蔣寒衣卻低著頭,興奮地說了句“我做出來了!”,然後頭還沒來得及擡,激動地伸手扒拉弋戈的後背。

弋戈忍無可忍:“不準扒拉我!”天知道蔣寒衣這毛病是哪兒學來的,簡直和銀河一個樣。剛剛她不過就是隨口說了句“這題你肯定做不出來”,他怎麽這麽較真?

“看,我做出來了!”蔣寒衣得意洋洋地把草稿紙往她眼前甩,一張單薄的紙,楞是被他“嘩啦啦”地甩出了百元大鈔的效果。

蔣寒衣這會兒才發現夏梨站在眼前。

“咦,你回來了?”他揚揚眉,“怎麽樣,病好沒?”

“好了。”夏梨笑笑,把紙袋遞給他,“這個還你。”

“這什麽?”蔣寒衣狐疑地接過,翻了翻。

“外套,謝了……”

她話沒說完,蔣寒衣把袋子往範陽桌上一放,“哦,這不是我的,範陽的!”

夏梨霎時楞住,忽然覺得腦袋裏天旋地轉,嘴唇有千斤重似的,艱難地啟齒:“…不是你的?這不是你那件衣服?”

蔣寒衣笑道:“你忘啦?我跟他一起買的啊,我倆一人一件!而且我那天穿的也不是這件啊。”他飛快地解釋了句,又湊腦袋到弋戈肩後,覆讀機似的問:“怎麽樣怎麽樣?對了沒對了沒?是不是做出來了?是不是比你的方法還簡單?”

弋戈極不情願地承認:“…算是。”又納悶道:“你這個腦子,為什麽偏偏數學還行?”

“我小學學奧數的好嗎,人稱雞兔同籠小天才!雖然後來傷仲永了……”蔣寒衣摸摸鼻子,猛然發覺被內涵,炸毛道,“我腦子怎麽了?!你怎麽還搞人身攻擊呢!”

弋戈笑得肩膀顫抖。

“別賴賬!願賭服輸,晚上陪我吃飯!”

“我跟你賭什麽了?為什麽要我陪你吃飯?”弋戈滿臉寫著不樂意。

蔣寒衣卻光明正大地強買強賣,理由十分充分:“看你吃飯比較有食欲。”

“……”

米黃色的紙袋上貼著個可愛的米菲貼紙,蔣寒衣沒有看見。夏梨聞著那股好聞的薰衣草香,忽然想吐。

她想,她的感冒並沒有好。

可能永遠也不會好。

下午第二節是被劉國慶霸占的體育課,可大家等了好幾分鐘,也沒見老師來。辦公室也沒人在,夏梨給劉國慶打了個電話,才知道他臨時被叫去開會。

“有其他老師在嗎,有的話請他們上課,沒有就上自習!”劉國慶在電話裏也不放過他們。

夏梨掃了眼空空如也的辦公室,乖巧地說:“好的。”

五分鐘後,全班男生在夏梨的默許下勾肩搭背地跑出了教室。

“班長,你病了之後更漂亮了!”

“滾,有你這麽說話的嗎!”範陽一腳踹在那人屁股上。

“走走走,打球去!”

“…這不下著雨麽。”

“這點小雨你怕啥,還是不是男人?!”

“……”

教室裏空了大半,女生們全部留在教室自習。

弋戈看了眼前面幾排的朱瀟瀟,猶豫半天,從桌洞裏摸出最新一期的《花火》,是她今天中午特地去書店買的。

自從上次不歡而散,朱瀟瀟就再也不主動找她玩了。雖然她們倆還算不上是特別親密的朋友,至少她們不像夏梨和江一一一樣,永遠挽著手一起上廁所、一起吃飯。可忽然就這樣不說話了,弋戈心裏也不是滋味。

她很難解釋自己最初為什麽會和朱瀟瀟成為朋友,在她認為自己永遠不會有朋友的那個時候。但有一點很確定——現在,她不想失去她。

她小聲對夏梨說了句“麻煩讓一下”,深呼吸兩次,才做好準備,往朱瀟瀟的方向走去。

“瀟瀟,一起下去走走嗎?”她用卷成筒的雜志輕輕碰了碰朱瀟瀟的被,在她回頭之後,用盡畢生的表情管理能力露出一個盡量親昵、可愛的笑容。

可從朱瀟瀟的反應來看,她笑得挺嚇人的。

朱瀟瀟的表情不太好,嘴唇失色,也不笑,冷冷地看她一眼說:“下雨了。”

弋戈一顆心墜下去半邊,深吸了一口氣仍然笑著說:“現在好像沒下,去綜合樓那邊也行?”

綜合樓的一樓是開放的活動空間,第一次還是朱瀟瀟帶她去的,用新買的 ipod Touch 請她聽 Big Bang 的新歌。弋戈不缺買 ipod Touch 的錢,可那是她第一次聽說 Big Bang,第一次分清班裏女生津津樂道的那些韓流明星都是誰。

朱瀟瀟沒說話,看了她一眼,冷漠地扭回了頭。

弋戈站在原地,雜志封面尷尬地黏在她手裏。

她知道有很多人在看她,唯一慶幸的是那些嘴賤的男生不在,她幾乎能想象到他們會說什麽——“巨頭肉搏!”、“火星撞地球!”、“靠噸位取勝的時候到了!”

幾秒後,她緊緊捏著那卷雜志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去你媽的!

老子不伺候了!

弋戈腦子裏繃著一根弦,怒沖沖地直走到一樓才發現自己到了哪兒。她左右看了兩眼,又怒沖沖地往衛生間一拐,擰開水龍頭直往臉上撲涼水。

正是上課時間,周圍沒什麽人。弋戈站在水池最外邊的位置,試圖把腦袋側著伸進那個設計得過於狹長的水槽裏,以便更痛快地沖一把。

“會著涼的。”餘光中忽然出現一雙幹凈但洗得發黃的白色帆布鞋,然後是男生輕柔的聲音。

弋戈瞇著眼擡起頭,看見姚子奇站在水池外,遞給她一張紙巾,輕聲笑道:“快擦擦吧,會著涼的。”

不知為什麽,他這個過分溫柔的語氣讓弋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楞楞地一擡胳膊肘,粗糙地抹了把臉,忘記了接他遞來的紙巾。

“你怎麽在這,沒課嗎?”她問。

“物理課,鄒老師被叫去開會了,讓我去打印室拿卷子。”姚子奇把紙揣回兜裏,弋戈看見原本還幹凈平整的紙巾在進入他口袋之前又變成了一坨,就像第一次見面他從兜裏掏出來的鼻涕紙一樣。

“…哦。”弋戈忽然想到那天看到他搬卷子被欺負,又問,“你一個人搬得動嗎?需不需要幫忙?”

姚子奇搖搖頭,看著她忽然笑了下,說:“我…我馬上就要去參加奧賽了。”

他這話來得突兀,弋戈楞了會兒才想起來,快八月了,這一屆的奧賽也要正式開始了。樹人雖是老牌名校,但並不強於競賽,每年參與的人少,關心的人更加不多。她客套地說:“加油,你肯定沒問題的。”

姚子奇點點頭,罕見地並不謙虛,“嗯…我應該沒什麽問題。”

弋戈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麽,點點頭就要走了。姚子奇卻又叫住她:“…弋戈!”

弋戈狐疑地回過頭。

姚子奇拘謹地朝她邁了半步,低頭推了推眼鏡,展顏笑道: “…我有話跟你說。”

人際關系方面,弋戈的直覺一向弱得約等於無。可這一刻,她卻莫名地有了一種強烈的預感,她知道姚子奇要說什麽,且並不希望他說出口。

可她沒來得及阻止。

“我…我喜歡你!”姚子奇語氣由弱漸強,到“喜歡你”三個字的時候,幾乎是在小聲地吶喊。他目光灼灼,語氣肯定得像上戰場前的宣誓。

這是弋戈人生中第一次被告白,大概也會是最後一次,她想。時間、地點、人物,都很糟糕,是那種她往後根本不會記住的糟糕,像笑話一樣的糟糕。她的第一反應是四下看了看,確定沒有人聽到他說了什麽;第二反應是用一種仿佛便秘的表情,為難地看著姚子奇。

她不是故意露出這種不雅的表情的,但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種局面,只能給出最真實的反應。

“我、我不喜歡你。”她的回答也很誠實,因為不知道還能說些別的什麽。

姚子奇的表情黯了一瞬,然後變得急切,“你、你不用這麽快回答我的……你是不是擔心?我知道,我們家的事有點覆雜,你上次嚇到了吧?但你放心,現在已經沒事了,我、我現在一個人住,還有補助金、獎學金,他們都不會再來的……”

弋戈擰起眉毛,不明白他為什麽會說到家裏的事。他的獎學金又和她有什麽關系?

姚子奇仍在繼續說著:“對了,你是不是擔心老師發現,不想早戀?沒關系的!沒關系,我懂!我們是一樣的……我懂你,我們是一樣的人!如果、如果你實在很擔心,我可以等,我們可以高考之後再在一起,反正我們肯定會去一個大學的。到時候你報哪我就報哪,我…我是真的喜歡你!”

弋戈的眉毛擰得更深了,額頭上有顆沒幹的水珠落下,砸進衣服裏,冰得她一激靈。她疑惑地問:“…我不喜歡你。你剛剛是不是沒聽到?”

“為什麽?!”姚子奇的聲音陡然拔高兩個度,“你怎麽會不喜歡我?我們倆明明是一樣的人!”

弋戈覺得困惑極了,她不懂姚子奇反覆強調的“我們倆是一樣的人”究竟是什麽意思。還有,他為什麽會斬釘截鐵地認為她喜歡他?

雖然她對姚子奇只有淺薄的了解,但她從不知道他是這麽自信的人。

“姚子奇,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的誤解,但我確實不喜歡……”弋戈嘆了一口氣,只得再強調一遍自己的態度,卻被姚子奇瘋狂地打斷——

“為什麽?如果你不喜歡我,那你為什麽要給我圍巾、還替我解圍、還給我倒了牛奶?!除了我,誰還會懂你?誰還會喜歡你?!”

那一刻,弋戈忽然就明白了。

他說的“我們倆是一樣的人”,原來是這個意思。因為他們都不好看,都被羞辱,一個是“娘炮”,另一個是“壯漢”;因為他們都不會有別人喜歡;也許,還因為他們成績都不錯,都有被成績撐起的可憐自尊心。

所以他認為她一定喜歡他,因為她別無選擇——怎麽可能會有第二個人喜歡她?

原來是這樣的“我喜歡你”,是這樣的“我懂你”。

弋戈看著因激動而雙唇顫抖、眼鏡蒙上一層霧氣的姚子奇,開口道:“如果你沒有聽清,那我再說一遍。我不喜歡你。我和你也不是一樣的人。我很確定,這是不需要再爭辯的事實。”

“如果那條圍巾帶給你那麽多誤解的話,請你把它還給我,或者直接扔掉。你給我的那本作文書,我也會扔掉的。”她的語氣平靜而冷淡,“另外,我想提醒你,真正給你解過圍的人是蔣寒衣,不是我。他讓你住在家裏、從混混手底下替你解過圍,而你上次留的那個紙條,除了不尊重人以外,還非常不體面。”

她說完沒有停留,看也沒再看他一眼,目不斜視的走了。

“你喜歡蔣寒衣吧?”姚子奇卻忽然在她身後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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