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我找弋戈。”

關燈
34.“我找弋戈。”

開學沒到兩周就是第一次月考,弋戈在考場裏再次見到了姚子奇,他就坐在她身後。

他的左臂上戴了一塊黑色袖章,用白線繡著一個“孝”字。可與那陰沈的黑色孝章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堪稱昂揚的精神狀態。

和醫院那天截然不同,今天的姚子奇穿著幹凈的黑色羽絨服,戴著弋戈的那條圍巾。他看起來精神頭很好,眼神雖然仍溫吞,但卻不再充滿膽怯。

走進第一考場、坐在第二個位子上的時候,姚子奇不可避免地接受了考場內一班學生投來的註目禮,可他卻沒有像之前那樣躲閃,而是大大方方地坐下,甚至還和弋戈打了聲招呼。

弋戈心裏覺得奇怪,回頭輕聲問他:“你沒事吧?”她指他手臂上的黑布。

“沒事,習俗而已。”姚子奇笑得非常平和。

弋戈心中疑惑,可她沒有追問的習慣,點點頭轉回去了。

“謝謝你,圍巾很暖和。”姚子奇又說。

弋戈心裏莫名咯噔一下,她不理解他為什麽要反覆道謝,都已經隔了這麽多天了。因此她也沒再轉回去和他說什麽,只是輕輕點了個頭。

*

分數是個很奇怪的東西,名次好像會認主。得了一次第一名之後,第一名似乎就會一直跟著你。

弋戈看著自己的語文答題卡和成績條,陷入了對玄學的深深思索。

712 分,這是她第一次上 700 分,也是她的語文第一次拿到 128 的高分——作文居然上了 50。《讀者》和《青年文摘》這麽有用嗎?她只不過模仿了一個俗套至極的母女故事,又背了幾段抒情的開頭結尾而已?

弋戈在心裏默默為自己以前把《讀者》稱作“地攤文學”的行為道歉。

這邊她還楞著,一個沒看住,桌上的成績條就被蔣寒衣抽走了。

語文 128,數學 150,英語 147,物理 100,化學 93,生物 94。這樣的分數,即使在高手如林的尖子班,也是很值得尖叫的。

比如現在的範陽——

“臥槽,大哥這是要上天啊?!”

“我去,這也太畜生了,你知道第二名多少分麽?”徐嘉樹搭腔道。

弋戈沒回答,她和蔣寒衣交換了個眼神,並在這短短半秒的眼神中充分表達了自己對他的控訴——你幹嘛拿我成績條?!

蔣寒衣十分囂張地挑了挑眉——想看看,不行?!

弋戈翻了個白眼,懶得和他計較。

“第二名誰啊?”

“好像又是三班那個姚子奇……不過他也才 678 分,比一哥少了 34 分!”

“這還是人嗎?!”

“我第一次見 712 這種分數,牛大發了。”

“語文一次進步十幾分,太強了吧,按這個規律遞增,下次不得 140??”

“有你這麽算的嗎?還遞增,再增下去不要突破天際?!”

“……”

一群人圍著弋戈的桌子嘰嘰喳喳個不停,奇怪的是,弋戈絲毫沒有覺得不自在。也許因為大家雖然在談論她的成績,但焦點卻沒有完全放在她身上,沒有人追著她問“你太強了怎麽做到的”,也沒有人陰陽怪氣地說“給我等凡人留條活路吧”。她只是貢獻了個話題,大家就這麽聊聊天而已。

成績條輾轉一圈,到了朱瀟瀟手上,她有些羨慕地從左到右看了一遍,又把成績條還給弋戈,嘆了口氣說:“…你這英語分我點兒就好了。”

弋戈笑道:“你英語已經很高了啊。”朱瀟瀟的強項就是英語,這次也拿了 139 分。

“再多三分我總分就上六百了啊。”

“比起英語從 139 提高到 142,在理綜上多拿三分不是更容易?”弋戈不解,她知道朱瀟瀟的物理是弱項。

朱瀟瀟白眼一翻,“你別何不食肉糜了!”

弋戈識趣地閉嘴。

“奇妹兒!”範陽忽然沖教室前門喊了聲,激動地躥起來跑過去勾住姚子奇的肩膀,“你咋來了?找我的?”

“…不是。”

“欸你最近是不是胖了點兒,肩膀不硌人了。”自從去年在小巷子裏救了姚子奇一回,範陽就有點要“罩著他”的意思了,對他相當關照。

可惜姚子奇並不搭理他,他的目光一直鎖定在教室後方,“我找弋戈。”

“誰?我大哥?”範陽一時沒反應過來,弋戈在其他班居然還有朋友?不可思議。

“嗯,弋戈。”姚子奇又認真而標準地重覆了一遍弋戈的名字。

“大哥,找你的!”範陽沖教室後面一招手。

弋戈擡頭一看,姚子奇剛好站在門框內那一片陽光裏,身形頎長,圍著灰白格的圍巾,手裏拿著兩本書。他似乎還換了一副新眼鏡,無邊框的,看起來斯文又溫和。

她心裏又響起疑惑,姚子奇現在的狀態,和僅僅三周之前醫院裏被追債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可醫院裏那些人看起來一點不好惹,他的事情解決得這麽順利嗎?

朱瀟瀟眼睛嘀溜一轉,輕輕拿肩膀撞了撞弋戈,和她咬耳朵:“欸,這條圍巾……”

“別瞎猜。”

弋戈放下成績單走過去,全然沒有註意身後那位數次投來的好奇目光。

“你找我?”弋戈開門見山地問,“有什麽事嗎?”

姚子奇笑得很和煦,拿出書裏夾著的試卷,“就是月考數學最後那道導數題,我少算了一個解,一直沒看出來是到底哪一步錯了……能請教你一下嗎?”

原來是來問題的。

莫名地,弋戈松了一口氣。她點點頭,“可以。”

她接過姚子奇的答題卡,仔細地看了一遍他的解題步驟,其間還分了下神,暗自感嘆姚子奇這筆字寫得真不錯,比蔣寒衣那鬼畫符的東西好看多了。

“這裏,分類討論,你是不是漏了 a=0 的情況?”她很快找出問題,指給姚子奇看。

姚子奇湊近了點兒,鼻息幾乎就噴在弋戈的臉頰上,但他很快又離開了,弋戈甚至還來不及感到被冒犯。

“哦對,唉,我這錯誤犯得也太弱智了。”姚子奇自嘲地笑了聲。

弋戈沒接茬。

“對了,這個給你。”姚子奇又拿出剛剛被試卷擋住的第二本書,“這本作文集我看完了,挺好的,說不定對你有用。”

紅皮書,封面上赫然八個大字——“金榜題名 滿分作文”。

弋戈被那誇張的紅皮封面和燙金大字一晃,眼皮跳了一下。

“謝謝,不過我們老師已經給我塞了夠多作文書了……”弋戈委婉地拒絕——謝天謝地,她居然都學會委婉了。

“沒關系,沒事的時候隨手翻兩頁,記幾個素材也行。”姚子奇把書塞到她手裏,“這本書的素材都挺新穎的,而且比較小眾,我覺得都挺好用的。”

“新穎”、“小眾”,這兩個詞正中作文苦手弋戈的命門。她有些心動,猶豫了兩秒之後還是接下了,“那我把錢給你吧,當我買的。”

“不用,我也不差這點錢吧?”姚子奇輕松地和她開起了玩笑,“而且,你這圍巾可比一本書珍貴多了。”

“…那好吧。”弋戈抿抿嘴角。

“那我就回班啦。”姚子奇笑著和她擺了擺手。

“嗯。”

弋戈扭頭正要回教室,又被辦公室裏忽然探出個腦袋的劉國慶叫住:“弋戈!來一下!”

蔣寒衣本來眼巴巴地等人回來,變成了眼巴巴地看著人走進了辦公室,他“嘖”了聲,實在忍不住了,起身走到朱瀟瀟的座位上,小聲問:“欸,你剛剛和弋戈說什麽?”

朱瀟瀟被嚇了一跳,扭頭見是他,更無措了。她在班上人緣一向不算很好,沒有真正的閨蜜,男生們也只是愛拿她的身材開玩笑。除了弋戈,她還沒法在誰面前自然地談笑。更何況這個人是蔣寒衣,是個貨真價實的大帥哥。

近距離看,蔣寒衣這張臉真是英俊,叫人心跳加速。

“什…什麽?”朱瀟瀟一緊張,就忘了剛聽到的話。

“我問,你剛剛和弋戈說了什麽?就姚子奇來的時候。”

“沒、沒什麽,隨便開了句玩笑。”朱瀟瀟低頭應付道。

“真的?”蔣寒衣不信。

“就是女生之間的玩笑……你打聽這個幹什麽?”蔣寒衣在班上男生裏算是脾氣好的,朱瀟瀟壯著膽子反問回去。

“…沒什麽。算了。”蔣寒有些挫敗,但他也不想一直八卦人家女孩子的悄悄話,於是擺擺手,又回去了。

辦公室裏靜悄悄的,夏梨趴在角落的一張空桌子上,輕輕地啜泣著。

弋戈一進來看見這場面,不知所措地頓住了腳步,直覺地想逃離這個尷尬現場——一個學生正在和老師發洩情緒,劉國慶卻把另一個學生喊進來?這到底是哪個星球的腦回路?

要是誰在她哭的時候把同學叫進來參觀,她肯定會扒了好事者的皮,弋戈想。

“老師,有什麽事嗎?”弋戈問。

幾乎就是在她發出聲音的同一時刻,趴在桌上的女孩強行停止了哭泣,迅速直起身來,眼眶還紅得嚇人,表情卻瞬間就恢覆正常,甚至比平時還端莊。

“坐吧,和你們倆聊聊。”劉國慶給弋戈搬了把椅子,就放在夏梨旁邊。他自己則坐在中間,三人形成個小三角。

這是要長篇大論的節奏,弋戈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

“別這麽緊張,把你們倆叫來,是因為你們是班上最優秀的兩個孩子,是老師的左膀右臂,而且你們倆還是同桌。”劉國慶又露出他那瘆人的慈祥微笑,“現在咱們所有科目的新內容都差不多要收尾了,馬上就會提前進入一輪覆習。這個階段很關鍵,所以老師想先跟你們倆聊聊。”

“明白,謝謝老師。”夏梨乖巧地點了點頭。

她這麽一出聲,弋戈才反應過來,原來老師長篇大論的時候,她是需要跟著節奏給個回應的——之前她都是像木頭一樣等劉國慶全程 solo 完才幹巴巴地“嗯”一句。

“好的。”她忙跟著應聲。

“嗯,其實你們倆也不用緊張,我們所有老師,包括學校的領導,對你們兩個都是充分信任的。”劉國慶笑得越來越慈祥,也越來越瘆人,“實力方面你們倆是最強的,這沒什麽好說,主要是心態。到了高三覆習階段,比的就是心態,尤其是你們這樣拔尖的學生。”

夏梨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弋戈又鸚鵡學舌,跟著點了個頭。

“不過老師也理解,你們是女孩子嘛,情感細膩,一些小心思小情緒也比男生多,這都很正常。你們也不用著急,只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就沒有問題,不要想東想西。”

“我們明白。”夏梨說。

這回弋戈卻沒跟著她應聲,而是在想——女生小心思比男生多?她怎麽覺得天下沒誰比範陽那個二百五壞心眼更多呢?還有姚子奇,他明明也一肚子心事的樣子。

劉國慶說話果然一如既往的扯淡。

“這方面呢,夏梨要向弋戈學習。”

弋戈正在心裏吐槽呢,猛不丁被點了名,連忙正襟危坐一臉認真地看著劉國慶。

“你要學習她,心思單純,不過分在意別人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做好自己就可以了。你這次考試失誤,其實也是心態的原因,對不對?”劉國慶的臉色有點嚴肅了。

夏梨囁嚅著說了一聲:“知道了,我會吸取教訓的。”

“你們兩個是同桌,剛好優勢學科又互補,你語文成績穩定,弋戈是數理化優秀,你們應該多多交流、互相學習,對班上其他同學也能起到帶頭作用嘛!”劉國慶又說,“還有弋戈,專註是好事,但也不能完全不和同學交流,切磋才有進步!”

夏梨的聲音細若蚊呢,頭也漸漸低下去。弋戈壓根沒認真聽劉國慶說什麽,只知道他剛剛誇自己心態好、專註,現在又說不能太專註,簡直是辯證法十級學者,掌握了“有道理的廢話”該門課程的精髓。

“行了,就是叮囑幾句,你們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回去吧!”劉國慶演講結束,大手一揮,又趕人了。

弋戈飛快地逃離了尷尬現場,夏梨動作則略慢一步。

她手裏攥著自己的成績條——年級第十二名。這是夏梨從小學起,在所有考試裏第一次跌出前十。

她甚至找不出原因,只能在劉國慶面前故作羞愧地表示自己寒假貪玩,每天學習的時間減半了——盡管她其實連除夕夜都在刷題。

劉國慶的手又放在她肩上,拍了拍,帶著鼓勵的意味。

“沒事,下次加油!”劉國慶嘆了聲。

太沈重了。無論是她肩上這只手,還是他那殷切的語氣,對夏梨來說都太沈重了。可她還是乖巧地抿唇一笑,說了句謝謝老師,努力地舒展肩頸、姿態優雅地走出了辦公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