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我身高1米78,體重70公斤,BMI指數22。這個數值,在18.5-23.9的標準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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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身高1米78,體重70公斤,BMI指數22。這個數值,在18.5-23.9的標準範圍內。”

到三亞第二天,弋戈就明白了她之前納悶的那個問題:正逢年關,弋維山和王鶴玲兩個生意人怎麽會有時間帶她去旅游?

答案就是:王鶴玲名下的旅行社打算開一條高端線,海南四日精品度假游。

所以,雖然他們在江城時看起來很閑,但一落地三亞,弋維山就不見蹤影了。

弋戈坐在總統套房的豪華臥室裏,眼前是正面落地窗,窗外就是沙灘和大海;左手邊是一張物理試卷,右手邊是服務員剛剛送上來的水果拼盤,誇張地放在一個小推車上,旁邊配了大小各異三把水果叉,還閃著金光。

在這種環境下寫作業有點別扭,弋戈總覺得自己手上這支一塊五的中性筆不配,應該換支中世紀歐洲貴族用的羽毛筆。

可她現在除了寫作業,也沒別的事兒可幹了。

連著刷完了三張物理試卷,弋戈聽見客廳裏的門開了。

王鶴玲拎著兩個紙袋走進房間,看著她,神情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問:“要不要跟媽媽下去游泳?”

弋戈楞了一下,她從王鶴玲擰著紙袋繩子的手部動作看出她很緊張。主動發出邀請,對她來說應該也不容易吧。於是她點頭笑著說:“好。”

王鶴玲遞給她紙袋,“我挑了兩件泳衣,你看看喜歡哪件,換上。”

拆開紙袋、看到泳衣的那一刻,弋戈就後悔了。

王鶴玲買的兩件泳衣,一件是粉白色的兩件套,上衣是露臍短 T 恤的樣式,下衣是帶內褲的、剛剛能遮到屁股的短裙;另一件是黃白波點的連體裙,肩部是吊帶的款式,需要穿上後自己在肩上把兩根細細的白色帶子打個結才行。

弋戈看著這兩件泳衣沈默了很久。她沒找到吊牌,但在這酒店裏買的東西,想必是不會便宜的。

最終,她選擇了穿上那條黃白波點的連體裙。

她走到衛生間照鏡子。

弋戈的頭發烏黑濃密,但是發質很硬,兩天不洗的話,披散下來就會像獅子毛一樣往外炸;她皮膚很白,臉型是標準的鵝蛋臉,大氣、流暢,小時候三媽說這種臉蛋長大了是最好看的;她的眉骨高,鼻子很挺,鼻頭小巧而圓潤,算是五官中最好看的部位;可惜眼睛並不大,也不深邃,而且眼距長、睫毛短,這和她的眉毛鼻子並不相襯;嘴唇中規中矩,但是是微微偏厚的那一種,唇色總是蒼白,哪怕她並不虛弱,也不缺水。

而三媽說的那種長大後會好看的鵝蛋臉,現在也並沒有顯露任何出眾之處。不知是因為她臉上肉肉的掩蓋了骨相的優勢,還是鼻子上的黑頭和顴骨上的雀斑破壞了本該有的美感,又或者,陳春杏根本就是在哄她。

弋戈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披散著長發,臉色蒼白、眼睛無神,就像是戰敗後萬念俱灰的女版金毛獅王——或者發了瘋的李莫愁吧,畢竟她的頭發不是金色的。

而被長發半遮半掩的,是她寬平的肩膀,連鎖骨都好像比同齡女生要粗一些;還有與纖細毫無關系的手臂,弋戈只要用力握緊拳頭,就能看見自己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從胳膊內側蔓延到肘心。

嫩黃色的吊帶連體裙,原本該是青春可愛、活力滿滿的,穿在她身上,卻不倫不類、死氣沈沈。說不上哪裏難看,但不倫不類是比難看還嚴重的事情。

弋戈和鏡子裏的自己互相嘲諷又互相安慰,經過一番無聲的激烈鬥爭後,又兩敗俱傷、一片沈默。

她從行李箱裏翻出一件寬袖的黑色 T 恤,兜頭套上,走出了臥室。

王鶴玲看見她的打扮,楞了一下,問:“…怎麽了?衣服不合身?”

弋戈搖頭,隨便找了個借口:“我背上有塊胎記。”

王鶴玲一怔,沈默地點頭。

她記憶裏沒有這回事,但卻沒有底氣反駁——自己女兒身上有沒有胎記,她並不清楚。

酒店內就有一大片海灘,零星有幾個大人帶著小孩玩水,估計都是來過年的。一月份的海南溫度也不高,大中午的也才二十度出頭。弋戈有點慶幸,還好罩了件 T 恤。

弋戈擡頭看了眼走在前面的王鶴玲,她披了一件薄薄的開衫。

開衫是半透明的,弋戈隱約能看見她美麗瘦削的蝴蝶骨,和細得似乎盈盈一握的腰肢。長長開衫的下擺,是脆弱得仿佛輕輕一扭便要折斷的腳踝。

血緣關系無法隔斷,基因的力量如此強大,卻把她和王鶴玲母女兩個分成截然不同的類型。弋戈心底生出微小而明確的欣羨,以及遺憾——如果她遺傳到了王鶴玲的纖瘦和美麗,她的人生是不是會更容易一點?

至少,她就不會因為身材問題和那麽多人鬧過不愉快了。

弋戈不怕和誰鬧不愉快,但總是百毒不侵、總是剛強有力而不容侵犯,到底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隨行的管家推來一只巨大的天鵝泳圈,笑容可掬地說:“這只泳圈承重 3-4 人的,弋太太放心。”

王鶴玲回頭問弋戈:“要玩這個嗎?”

弋戈:“可以。”

穿著泳褲、滿身肌肉的救生員把王鶴玲扶著坐上泳圈,又要來扶弋戈。

弋戈習慣性地擺手拒絕,表示自己可以,一擡腿,跨到天鵝脖子的另一邊,借好力,正要坐上去,腳一滑,沒把握好平衡,重重地摔進水裏。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王鶴玲坐在泳圈上,差點整個人被掀翻下去,還好救生員眼疾手快地箍住了她。

弋戈從水裏爬起來,全身濕透。看了眼王鶴玲,她開衫的下擺濕了,似乎有些驚魂未定,撫著胸口。

“…你沒事吧?”弋戈有些歉疚。同時心情遭透了,她不敢看管家和救生員的表情,也不敢看周圍有沒有別的人註意這裏——看啊,這個胖子,胖得連游泳圈都掀翻了。

弋戈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如此直接地面對自己身材帶來的窘境了。那種熟悉的感覺瞬間爬滿她的身體,此刻她就像熟食店裏的烤鴨,被拔了毛、扒了皮,被放在 360°的燈光下炙烤,直到全身再沒有一處皮膚屬於自己。

“沒事。”王鶴玲搖搖頭,目光裏有些說不上來的情緒,是無奈嗎?還是無語呢?她指了指,對管家說:“給她拿件浴袍來裹著吧,別著涼。”

管家忙不疊應聲,然後不出半分鐘,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兩件浴袍。真是神通廣大。

“還玩這個嗎?”王鶴玲問。

弋戈搖頭。

“那去躺椅上坐一會兒吧。”王鶴玲把開衫脫下來,也套上新的浴袍。

弋戈一眼不發地跟著她,躺在躺椅上,閉上眼睛。她想就這樣睡一覺,閉著眼,什麽也不聽、什麽也不看,睡一覺,就都忘記了。

再醒來,她還是可以用自己的鐵面、優秀的成績,必要的時候甚至是刻薄的語言、剛硬的拳頭,去保護自己不受任何一次窘迫、一聲嘲笑、一個眼神的傷害。

可王鶴玲就是不如她的願。

她半躺著,語氣說不上是慵懶還是冷漠地問:“聽你爸爸說,你這次期末考試考得很好?”

弋戈“嗯”了聲:“還行。”

“不錯。”這大概是在表揚?

“我們家裏人讀書都很厲害的,我跟你爸爸都是名牌大學畢業的,你外公更優秀,他是覆旦 56 級的本科生。”

弋戈附和:“真厲害。”

她在腦海中搜尋這位外公的信息,搜了半天才想起來,她壓根沒見過外公。或者是見過了也不知道?畢竟那時候她還是個繈褓裏的娃娃。

話題結束,弋戈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睡了。可幾秒後,王鶴玲又說:“小戈,你應該稍微減一點肥。”

弋戈原本漸漸松散的神經緊急集合,每一個細胞都嚴陣以待,她的腦袋像是瞬間被箍上緊箍咒,如臨大敵,連聲音都變得冷淡決絕:“為什麽?”

王鶴玲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斟酌了一下才說:“瘦一點更健康,而且女孩子瘦了才好看。放心,我們家裏沒有肥胖的基因,你稍微減一減,很快就苗條了。”

弋戈無言很久,淡淡地問:“你知道 BMI 指數嗎?”

“…什麽?”

“BMI 指數,即身體質量指數,是用體重公斤數除以身高米數平方算出來的數字,國際通用衡量人體胖瘦程度以及健康與否的標準。”弋戈的聲音平板無波,像在念課文,“我身高 1 米 78,體重 70 公斤,BMI 指數 22。這個數值,在 18.5-23.9 的標準範圍內。”

王鶴玲錯愕地看了她一眼,不知是驚訝於她較真地列舉數據的行為,還是不敢相信她居然覺得自己不胖。

“另外,我每年的體測都是滿分,體檢一切正常,運動會上只要參加的項目一定會拿獎牌。”弋戈卻好像受了刺激似的,不停地列舉著,“我不認為我有任何健康問題。恰恰相反,統計表明 BMI 指數在 20-22 的人死亡率最低。”

說完這一長串,她並沒有獲得任何快感,但莫名地有了一種“愈挫愈勇”的奮鬥欲,她坐起來對王鶴玲說:“對了,希望你以後不要多此一舉替我安排早餐,無論是在家還是在這裏。吐司雞蛋我吃不飽,我需要碳水,米面包子那種,三媽會給我準備,就不勞你費心了。”

“還有那件泳衣,能退的話就退了吧。我討厭粉色的東西,也討厭短裙和露臍裝——別誤會,和身材無關,單純討厭而已。”

說完,她露出一個微笑,在王鶴玲驚愕而憤怒的眼神中揚長而去。

她在沙灘上留下一個個完整而踏實的腳印,心裏卻想,剛剛看王鶴玲,她好像輕得連腳印都那麽淺。

弋戈不自覺地裹緊了浴袍。海南的冬天,原來也並沒有多麽溫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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