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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胡子月和巴黎和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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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胡子月和巴黎和會

萬聖節的日歷一翻過去,就是十一月了。

雖然夾雜在感恩節和聖誕節兩大西方大節之間,這個月份的加拿大卻並不低調,為了幾樁事。

頭一樁比較有區域性——月初,安大略省正式進入“冬令時”,時鐘都得回撥一小時。好在科技發達,手機和電腦的時間都會自動更新,只有微波爐上的時間需要人工調整。多倫多和北京的時差也從十二個小時變成十三個。

二一樁——這個月是著名的“胡子月”。

說得直白點,就是男人們整個月都被鼓勵著不刮上嘴唇的胡子。

這原本是一群澳大利亞男人胡鬧出來的節日,旨在倡導男人們在十一月蓄上唇須,有點覆古的意思。誰知竟漸漸稱為一種潮流,在歐美國家迅速流行開來,還衍生出了個新詞 Movember(胡子月),就是把“十一月(November)”和“胡子(Mustache)”兩個詞兒掐頭去尾串起來。

後來聲勢大了,竟然進化為呼籲關註前列腺癌、睪丸癌等男性健康問題的標志性大日子了——臭美有了個光明正大的理由,於是一到十一月,大街上一窩蜂的克拉克蓋博和埃羅爾弗林(好萊塢三四十年代的男明星,都以上唇的英俊胡須著名),或是費勁巴力朝他們努力的男人。

路亞也跟風蓄起了上唇胡須,只是那胡子長得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像羊群剛啃過的草地,很是不成氣候。小蝶並不覺得他難看,反倒為在他身上發現一點不完美感到心安。她還好奇地打趣他,這麽不成氣候的胡子他都留了,怎麽不也隨大流“戴小紅花”?

路亞很認真地回答她:“因為我是山東人,你忘了?”

小蝶有些懵。

提到這個小紅花,就要說到這個月的另一個重要節日——“陣亡將士紀念日”。

每年的十一月十一日,這個華人世界的“光棍節”,也是加拿大的“陣亡將士紀念日”,為紀念從一戰起,所有為加拿大在戰爭和維和行動中捐軀的將士。

哪怕對加拿大歷史再不了解,你也很難錯過,因為從月初起,大街上的男女老少就開始在左前襟別一朵小紅絨花,這種紅絨花有個叫所有華人唾棄的名字——罌粟花。

為什麽此地紀念陣亡將士,要佩戴“毒”花呢?

這又有個說頭。

一戰中,法國和比利時交界處的一個地區,叫弗蘭德斯。此地常年戰事不斷、生靈塗炭,把地都燒荒了,只有浸潤了鮮血的罌粟花,一茬一茬地從那土壤裏鉆出來,像戰火一樣漫山遍野,紅艷而淒愴。一位在當地服役的加拿大軍醫目睹此景,有感而發,揮淚提筆,作詩一首,名曰《在弗蘭德斯戰場》,頭一句就是:“在弗蘭德斯戰場,罌粟花隨風飄蕩”。

不成想,此詩也跟那罌粟花似的,烏央烏央地迅速傳遍整個歐洲戰場,引起許多人的共鳴。後來,罌粟花就漸漸成了此地紀念陣亡將士的標志。每年臨近這個紀念日,加拿大人就開始佩戴小紅花。

……

小蝶不明白戴不戴小紅花和山東有什麽關聯。

路亞進一步給她解釋:“你看這個節日的起源,是一戰勝利,可是勝利後,很快就開‘巴黎和會’了,戰勝國想做主,把山東的主權交給日本。我就是山東人,我能慶祝嗎?”

日本?那不是二戰嗎?是不是他說激動了,口誤了?小蝶更迷糊了。

還沒等她問出來,路亞就甩出第二個理由:“你再看他們慶祝的性質,一開始是紀念一戰陣亡將士,後來是所有戰爭中犧牲的加拿大將士,這很不符合我的立場,因為有的戰爭在我看來根本就是不正義的。很多時候,是美國指哪兒,他們就跟著打哪兒......”

小蝶“哦哦”地應著,一副表示理解的樣子,心裏卻有了個大大的問號。

她雖然不了解加拿大的“陣亡將士紀念日”背後的那一大段歷史,但她知道深受二戰創傷的猶太姑父一到這個月,就開始戴小紅花,嫁雞隨雞的姑媽也稀裏糊塗地跟著戴。現在路亞又提到小日本,那不就是抗日戰爭,不也是二戰嗎?

但她沒有質疑或進一步提問,一方面,她覺得男人談論起軍事戰爭總是一副慷慨激昂的樣子,要投其所好,讓他發揮,不要去糾正他;另一方面,她對那些歷史究竟一知半解,怕問多了,問深了,露怯,叫他瞧不起。

回家後,她在網上搜索了一番,卻更困擾了。歷史知識到底不是學英語查單詞。一般查單詞,只要詞義和語境弄明白了,基本可以一目了然;可歷史知識往往是有一個點不懂,一番檢索後,能扯出更多的盲點,越看越叫人摸不著頭腦。

於是趁陳颯洗澡的時候,她去問在廚房忙活的蘭珍:“今天聽我同事說,那個‘rememberance day(陣亡將士紀念日)’,中國人不能戴小紅花,為什麽?”

蘭珍晚上要做巴斯克乳酪蛋糕,所以下班一回家,就把冰箱裏一坨凍成塊的菲達奶油乳酪拿出來化凍,這時候一面拿刮刀試了試乳酪的軟硬,一面困惑地反問:“有這回事?”然後知難而退地笑著指指水聲嘩嘩的衛生間,“這個問題你要去問你的恩師。”

小蝶嘆了口氣:“我不是不想問,我就怕本來問她一個小問題,結果她把上下五千年都給我講了。”

蘭珍感同身受地笑了:“我懂。可是真的只有她知道嗳。——關於 Remembrance Day,我唯一可以告訴你的就是,這一天不是安省的法定假日。”

小蝶只好等“恩師”出了浴,坐在客廳飯桌前“對鏡貼花黃”的時候,再去請教她。

誰知一向很西化的陳颯和路亞的反應一樣一樣的:“特麽當然不能戴啊!一戰過後,這些戰勝國都聚在巴黎開會,討論戰後的世界秩序——就是把世界重新分分。原來山東在德國手裏,德國不是打敗了嘛,他們要把山東給小日本管。”

小蝶聯系“上下文”,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就說小日本不是占了東北嗎?怎麽又山東了。”她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補充了句,“我那個同事就是山東人。”

陳颯正水啊霜啊的往臉上捯飭,這時候手上停了一下,問:“山東哪兒的?”

“濟南。”小蝶說。

“哦?”陳颯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接著說,“小日本占東三省那是三一年,臨近二戰了。山東這個事呢,是一戰剛結束的時候,1919 年。當時那些戰勝國提出讓小日本接管山東,與會的中國代表都很生氣,不肯在那個《凡爾賽條約》上簽字,中方的一個外交官,顧維鈞,還站出來說了一句特經典的話,他說,‘山東是孔孟的故鄉,孔孟是中國的聖人,相當於西方的耶穌,所以中國不能失去山東,就像西方不能沒耶路撒冷一樣’。”

小蝶和蘭珍迅速交匯了一下眼神,她們都想問問什麽是《凡爾賽條約》,顧維鈞是誰?但都理智地閉了口,怕會引出一長串的歷史解說。

陳颯一拍大腿:“對了,以前有部電影,《一九一九》,就是講這個事的,陳道明演顧維鈞。”

“哦,那我去找找,我還挺喜歡陳道明的。”小蝶笑道。

蘭珍一面把已經軟和得差不多的乳酪拿刮刀摁成碎塊,一面不解地問:“陳道明是誰?”

“就是大陸的一個影視明星,特別高冷,在有高冷這個詞之前就高冷,我媽、我姑、我表姐都喜歡她。”小蝶解釋。

蘭珍一臉茫然地往乳酪上灑了幾大把白砂糖。

陳颯補充:“哎呀,他就是大陸的劉德凱和趙文瑄,走儒雅大叔風,什麽年齡的女的都迷,但是比那兩個都高冷多了,看著清心寡欲的,一副坐懷不亂的樣子。”

“哦。”蘭珍若有所悟地把打蛋器從櫃子裏找出來。

小蝶卻糊塗了:“劉德凱誰?趙文瑄誰?”

陳颯和蘭珍相看一眼,搖頭道:“代溝。”

雖然室友們不求甚解,陳颯還是誨人不倦的:“一戰的時候,中國其實是沒有參戰的,但當時的協約國招了十幾萬中國勞工,把他們全部送到歐洲戰場,修戰壕啊、修坦克啊,還運送彈藥。結果很多人還沒到目的地呢,坐的船就在去的路上被襲擊了,葬身大海,比現在那些偷渡的還慘。你看西方人有幾個記得的?所以你說這個紀念日,跟我們有一毛錢關系啊?......”

她說得帶勁,兩位聽眾只得“洗耳恭聽”,小蝶心裏叫苦不疊,一面“哦哦”應著,一面暗自斟酌著逃離現場的最佳時刻和理由,她非常羨慕蘭珍手裏有個“嗡嗡”響的打蛋器。

蘭珍自己也很慶幸。兜裏的手機忽然震了一震,像是有什麽簡訊進來。她沒有立刻查看,而是繼續開開關關手裏的打蛋器。

等把兩只生雞蛋和半壺鮮奶油恰如其分地融入順滑的乳酪時,才暫時停下手裏的活,拿出手機來,點開一看,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居然是先勇,只有言簡意賅的一句話:“我下周會帶客戶去美東,之後會去尼加拉瀑布,周末可以過境來多倫多。”

這條簡訊來得這樣突然,她完全沒有準備。須臾,她把手機鎖起來,重新放回了兜裏,滿懷心事地繼續忙活蛋糕。

“餵!”小蝶忽然沖她一聲叫喚。

她茫然瞅瞅小蝶。

小蝶笑著指指她手裏的活:“不是應該放那個低筋面粉嗎?”

蘭珍低頭看看——她的手裏正在過篩的竟然是一袋生肉粉,已經倒了一些在那象牙黃的乳酪上了,她忙拿小勺把生肉粉刮出來。陳颯忍不住從旁打趣道:“你是不是跟我住久了,近墨者黑,做事也馬大哈起來?”

蘭珍自嘲地笑了笑,趕緊拉開櫃子,找低筋面粉換上。

“怎麽這麽晚做蛋糕?”小蝶看看微波爐上的時間,問。她不是真的關心蘭珍幾點做蛋糕,而是趁機把陳颯的思路從“一戰”引領回二十一世紀。

“哦,明天是我 Director(主任)的退休派對,我想給他做一個蛋糕帶過去。”蘭珍開始往一只六寸的烤模裏掖烘焙紙。

陳颯猛然觸動往事:“是不是就是那個我們倆偶爾在地鐵上碰到的白毛老頭?”

“對,就是他,傑克。”

陳颯不禁納悶:“你連話都不願意跟人家說,現在還給他做蛋糕?”又扭臉沖小蝶解釋,“就是她老板,也跟我們乘一條線,在我們後三站上車,有幾次碰巧和我們一個車廂。結果這個大姐,一看到那老頭,就閉眼睛裝睡覺。”

小蝶腦補一下那副場景,忍俊不禁。

蘭珍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只是跟他在工作以外交往不太自在,但我心裏其實蠻感激他的,這些年,他對我真的非常照顧,而且還蠻信任我的。就連上次我騙他說我要回臺灣一周,處理一些家裏的急事,但是假期用光了,他竟然都不核實,立刻就批,還反過來安撫我。我現在想想還覺得蠻抱歉的。”

她一說完,就記起,上次撒謊請假就是先勇逼著她回臺灣,她不願意,所以想請一周假,回去當面開解他。誰知道他氣性那麽大,毫無預警地就消失了兩個多月。

現在她已經把他定義為前男友了,他卻又忽然現身,口吻平常得仿佛這兩個多月的老死不相往來從未存在過,仿佛那場為先武而起的口角只是一粒隨風而逝的塵埃。

她知道,他原諒她了,可是這份遲到的原諒卻叫她有些坐臥不寧,因為她的心境已經大不一樣了。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她不確定。為什麽不一樣?她也不敢往深了想。

而且他這麽想出現就出現,想消失就消失,連條多餘的解釋都沒有,她詫異自己竟然一點都沒有被怠慢、被忽視的憤怒。

她沒有立刻回覆,因為她不知道怎麽回覆——她為一系列很現實的問題煩惱不已。

首先,她不能拒絕他的到來,當初他們倆因為無法決定在哪裏定居,就在臺北和多倫各買了一個小公寓,她供這套,他供那套。所以,雖然這個房子的首付和貸款都是她在負擔,但這裏到底也是他的家,起碼現在他的認知是這樣,所以她不能拒絕。

可他要是來,她肯定不能再像往年那樣和他同床共枕了,那要怎麽安置他?讓他睡她的房間,她去和陳颯或小蝶擠一擠?但她馬上打消這個念頭,當著外人的面,和他“分居”,還在一個屋檐下,他的自尊心肯定受不了。要不讓他住旅館?也不行。他氣性那麽大,搞不好旅館大門還沒進,掉臉就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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