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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月亮
◎好久不見◎
江城的六月份伴隨著梅雨季，空氣潮濕，雨下起來就沒完沒了。
徐思年看著坐在書桌前的小女孩兒，第三次把打不通電話的手機拿下來，她嘆了口氣，微微彎腰湊近，聲音又輕又柔的安撫人，“薇薇別擔心，可能是爸爸今天有事情要忙，你先和老師呆一會好不好？”
“年年老師，爸爸是不是又忘記來接我。”薇薇攪著手指頭，又萌又大的眼睛很快積起淚花，徐思年從座位上下來，半蹲在她面前，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剛要開口，餘光看到走廊上急匆匆跑來一人，徐思年等著人走進來，擡頭仰視她，“袁老師，怎麽了”
“我這正找你呢，給你打電話一直打不通。”袁怡心喘了口氣，向下一瞥，看到徐思年懷裏還抱著一人，她上下掃了眼穿著，手指無意的指了一下，驚訝道：“薇薇怎麽還在這呢，都下課半小時了。”
“今天是她爸爸來接，人沒來，電話一直打不通。”徐思年手往上移，悄悄捂住薇薇的耳朵。
袁怡心想了下，今天周六，確實是薇薇爸爸來接，而且這人每次周末接送，都會千叮嚀萬囑咐，有事一定給他打電話，不用勞煩薇薇其他親人，至於這其他親人，指的就是薇薇外公外婆。
具體情況他們學校也沒有調查過，就是閑聊的時候聽到的八卦，薇薇媽媽去世的早，外公外婆不喜歡薇薇父親，就把小孩兒給接走放在自己身邊養著，後來才慢慢松口，讓人周六日的時候帶兩天，但是平時還是不能見面。
遲到這種事出現過很多次，剛開始發生的時候，徐思年打幾次無人接聽後，就會直接給外婆打電話，但之後連續三周都沒再見過薇薇爸爸出現，一個月後再見面，這人不光不停的跟她道歉解釋，還給她送了禮，請求她下次別再給別人打。
想到這，徐思年又無聲的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個人是做什麽工作的，每天都這麽忙，電話還一直占線，禮物雖然沒有收，但是這人看起來是想做一個好父親的，她決定能幫還是幫一下。
墻壁上的電子表發出整點的報點聲，袁怡心回過神來難為情的問：“我就是來問問你，外面雨下的那麽大，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男朋友接我，開車還方便點。”
徐思年看到她為難的表情，心中明了，“不用麻煩了，我還要等一會，你們先走吧。”
“行，那我先走了，你回家註意安全，要是她爸爸再不來，你就給外婆打電話，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啊。”
“我知道了，別擔心。”徐思年望著她離開的背影幾秒，轉過頭看向窗外，滿臉惆悵。本來還想搭個順風車，結果還是要淋雨回去。
她剛幻想這雨說不定一會就停了，願望還沒許完，下一秒，雷聲轟鳴，僅存的幻想被擊碎的徹底。
薇薇聽到雷聲嚇得瑟縮了一下，在凳子上輕輕顫抖，徐思年心有不忍，把人抱在腿上摟著，拿出手機調出動畫片給她看，幫她轉移註意力。
動畫片過半，電話才姍姍來遲，看著熟悉的電話號碼，徐思年有種終於把人盼到的虛脫感，她這次決定好好和家長溝通一下，不光是沒有時間觀念，更是讓小朋友在學校呆了這麽久，使她一點安全感都沒有，身為家長很不負責。
這話不好當著小朋友面說，她拿著手機起身，走到門口的位置，接通電話。
電話內空白了幾秒鐘時間，那頭沒有聲音，徐思年懷疑的把手機拿下來看了眼，確定還在通話中，火氣又升了一個度，她沈著聲音，字正腔圓的喊對方，“吳先生您好，我是薇薇的老師，孩子已經等你了一個多小時，你現在才打一個電話，你知不知道這樣對小朋友來說會造成很深的傷害，你工作就是再忙也要抽出時間來接送，即使沒有時間也麻煩打電話告知一聲，不要讓人在這裏幹等著。”
聲音逐漸高昂，回蕩在空擋的走廊裏，徐思年也意識到自己情緒外露的太明顯，沈了心神，想說點什麽找補一下，剛張開嘴吐出一個音節，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聲響，像是關門的聲音，徐思年不由得停了下來，註意著那邊的動靜。
“抱歉，”電話那頭的人終於開口，聲音清潤柔和，像一汪清泉緩緩流淌，順著電流往耳蝸裏鉆，“今天開會沒有註意到時間，我現在去接人，麻煩老師再等一會兒。”
徐思年想要說的話都被堵在這兩句裏，她聽著聲音微怔，反應過來時，已經掛斷了電話，大腦慢半拍回籠，對著已經黑屏的手機輕輕說了句好的。
她拿下手機，手指點到右側的鎖屏鍵，解鎖，盯著通話界面看了半響，僅僅只是一句話，徐思年卻覺得自己的心臟被撓了下，這清越的聲線，今天上午才剛剛聽過。
徐思年轉過頭看向薇薇，薇薇也在等著她過來，倆人視線在半空中交匯，薇薇抿起嘴，萌萌的大眼睛滿是不解。
“薇薇......”
“嗯？”
你爸爸，聲音怎麽變了？還變得像認識的一個人。
徐思年冒出這個想法自己都覺得可笑，輕輕搖了搖頭，“你爸爸馬上來接你，跟老師下去等吧。”
她在瞎想什麽呢，聲音相似的人多了，可能只是其他同事接了電話而已。
徐思年牽著薇薇的手下到一樓大廳，樓外大雨還沒有停下來的趨勢，天陰沈一片，陰雨連綿，雷聲陣陣。
教學樓外的空地坑坑窪窪一片，積攢了不少水，落葉漂浮在水上，倒映著樓層，分不清平地和水窪。
外來的車不允許進來，徐思年想了下，把包跨在脖子上，單手抱起薇薇，右手撐著傘，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外走。
“抱緊老師的脖子，我們去保安廳那裏等爸爸好不好。”徐思年把傘盡量往孩子那邊傾斜，擋住風刮來的雨水，溫聲安撫被雷聲嚇得縮進她懷裏的小姑娘。
運動鞋已經完全濕透，腳像是泡在水裏，走起路來帶著吧唧吧唧的水聲，好在保安廳距離教學樓不遠，一路上也沒有摔倒。
徐思年把薇薇抱緊房間裏，自己站在門口屋檐下等人。
“徐老師，進來坐會兒。”保安騰了個座椅出來，徐思年把傘收好，笑著拒絕了，她現在的鞋都濕透了，一走一個腳印，到時候又得麻煩人家墩地。
保安沒有強求，倒了杯水給她。徐思年道過謝，又將手機遞給薇薇，找出動畫片讓她接著看。
梅雨季降水頻繁，出行不方便不說，洗的衣服十天半個月的幹不了，徐思年天天聽表妹抱怨，但自己卻很喜歡下雨，雨聲能讓人靜心，她擡頭看著漫天烏雲，數著房檐上，雨水滴落的節奏。
一輛黑色商務車從馬路上行駛過來，停在校門前，車輪聲響起又停下，紅色的車燈醒目的亮著，近光燈照出雨幕掉落的軌跡，徐思年盯著車牌看了幾眼，不確定這個是不是來接人的車。
她剛準備打開傘去看，就見後座的車門打開，透明雨傘先從車門裏探出撐開，傘把連接著精壯的手臂，下一秒，傘往上擡，露出持傘的人。
來人身形清瘦，穿著休閑的襯衫和深色工裝褲，圓領的襯衫很快被雨水打濕，虛虛貼在皮膚上，顯出勁瘦的腰身，順著腰腹向上，是修長的脖頸和凸起的喉結，眼眸長卻不狹細，掩在無邊框眼鏡下。眼鏡在下車時向下滑落了些，面前的人走了兩步，寬大的手程八字，扶著框低向上一推，高挺的鼻梁又重新架住。
徐思年手中的傘打開了一半再沒動作，直到對方慢慢向她走近，在臺階下站定。
房檐上的小白燈光籠罩下來，將面前的人完整呈現，清晰利落的輪廓被鍍上一層光，給人很明顯的疏離感。
眼神直白的向她望過來，徐思年呼吸一滯，不可置信的盯著面前的人看。
一時間誰也沒開口。
“周叔叔。”輕快的聲音從屋裏響起，薇薇抱著手機從屋裏沖出來，撞到徐思年的腰，才讓她堪堪凝神。
周叔叔？周韞琛？！
所以她那時在電話裏聽到的聲音，真的是他。
“麻煩您了。”那道聲音又響起。
“不麻煩，”徐思年憑著本能回答，兩道聲音緊貼著響起，她吞咽了下，補充道，“應該的。”
周韞琛微微頦首，小姑娘已經被他抱在懷裏，徐思年彎了唇角，露出嘴邊的梨渦，和她道別，“那我們下周見。”
薇薇揮了揮手，一手勾著周韞琛的脖子，一手將手機遞給徐思年，扭著身子，奶聲奶氣的回：“年年老師再見。”
毫無規律的大雨此刻慢慢變小，徐思年抓緊雨傘，將依戀的目光從那人背影上收回，低頭打開手機準備從軟件上叫個車回家。
剛將薇薇抱進車的人沒有立馬上去，重新折返回來，在徐思年手機上落下陰影。
“徐老師，我送你吧，已經這麽晚了，不好打車。”去而覆返的人依舊站在臺階下，他身量高，只需輕輕仰頭便能和人對視上。
徐思年同樣，只要擡起眼，便能和人對視，但她沒有，手指不自覺的抓緊手機，右邊的鎖屏鍵被觸碰到，“哢噠”一聲關閉，只剩下頭頂上的白熾燈發出光亮。
“不用......”
“對呀徐老師，你坐他車回去得了，這雨現在看著小，一會兒又得大了，你自己打車也不安全。”身後的保安也在勸，徐思年拒絕的話說了一半，停頓下來，像是做了什麽重大決定，擡起眼和他對視，“好啊，那麻煩您了。”
雨聲在關門的那一刻被阻擋在外面，車內空間密閉安靜，發出一點聲響都會變得格外明顯。
這是一輛七座的商務車，司機坐在前面，薇薇坐在後排，徐思年和周韞琛一左一右坐在單人座位上。
“擦擦吧。”周韞琛遞來一塊毛巾，徐思年伸出手，捏住毛巾的一角接過，“謝謝。”
她一轉身，腳掌跟著動，低頭擦發尾時，看到了一灘水印。好不容易做的重大決定在看到被浸濕的地毯時被徹底擊碎，徐思年蜷縮腳趾，望向窗外，又看到被濕發黏身的自己。
好像，做了個錯誤的決定。
車輛駛入高架橋，遠處的高樓掩在雨幕裏，及近及遠。
車內的車載香水不知道是什麽味道，淡淡的，很好聞。徐思年不由得吸了吸鼻子想再辨別一下。
“感冒了？”
“啊？”徐思年聽到聲音回頭，一下撞進人的眼睛裏，對方沒再開口，像是在等待她的回答。徐思年反應過來，搖了搖頭，“不是，我是在聞香薰，很好聞。”
周韞琛聽完，嘴邊掛起溫和的笑意，“隨便買的，喜歡的話送你。”
“不用不用，我也沒車，用不到的。”
周韞琛沒再強求，從前排拿了電腦過來，像是要工作，徐思年不好再打擾，回過頭，繼續盯著窗外。
電腦打字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內太明顯，徐思年透過折射的影子看了會兒，又悄悄的轉過頭，往那邊瞥。
從她的視角看過去，那人十指修長白皙，指腹上有使用樂器留下的繭，不厚，卻好似添了些人情味兒和真實感。
徐思年的視線在那裏不由自主的停頓了幾秒，手的主人好似察覺到，不動聲色的將手交叉。
凸起的關節和手背青筋使徐思年回過神，偷窺還被當事人抓住，她今晚的尷尬事兒又多了一個。
“叔叔，我有點餓了，有沒有吃的。”薇薇從後面的座椅上冒出頭來，眼巴巴的盯著人看，打破了剛剛凝固的氣氛。
早已過了飯點，小姑娘從剛剛就已經餓了，一直忍著沒說，這會兒見到親人，再也忍不住。
周韞琛反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擡頭看向司機。
司機從後視鏡裏和他對上視線，無奈的搖了搖頭。
周韞琛潔癖嚴重，別說在車上吃飯，就連零食也不敢往上放。
薇薇頭貼在椅背上，撅著嘴有點委屈。
徐思年見狀翻開了自己的包，果然在裏面找到了她常放的奶糖。
從側面伸手遞給她，小聲哄道：“老師這裏有奶糖，薇薇先吃這個好不好。”
白皙軟嫩的手掌心中放著一顆圓滾滾的奶糖。
奶糖的外包裝是一層奶粉色的糯米紙，和常見的大白兔奶糖不同，這個品牌鮮少有人知曉。
薇薇想拿，手剛伸出一半，又停頓在半空中，仰起頭向周韞琛示意。
徐思年順著薇薇的視線看過去，見周韞琛的目光一直放在她手心中的糖上。
手指間不安的蜷縮了下，右手重新放回包裏翻找。
兩手一前一後的放在兩人面前，徐思年側過身面向周韞琛，不明白他什麽意思，但還是開口詢問，“我還有很多，要不，你們一人一個。”
周韞琛聽完，視線從手掌心慢慢往上移，幹凈的眉眼望向她，徐思年有一瞬的怔楞，兩人對視片刻，周韞琛率先垂下眼睛，手指捏住奶糖，溫聲道謝。
指腹和掌心有一瞬間的接觸，明明觸感輕到可以忽略不計，卻像塊石頭，沈重的砸在徐思年的心裏。
好在家離學校不遠，她窘迫不安的時間不算太長。
從高架橋下去便到了小區門口，外來車輛不能進去，黑色商務車在大門口停下。
徐思年拿出傘，剛要推開門，旁邊的人已經先她一步下車，替她把門打開。
手裏的毛巾是用過的，不好再還回去，她仰頭看著面前的人，一手拿著傘，一手拿著毛巾往下走，腳一落地，又正正好好的踩進一個水窪裏，啪唧一下，還濺起了水花，濺到周韞琛的褲腳上。
“啊，抱歉。”徐思年另一只腳下意識向往旁邊踩，兩腳同時擡起來，後落地的腳一滑，向前側絆倒。
“小心。”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拿傘的手臂已經被人扶住，穩住了她的身形，身體只傾了一下便被人穩穩扶正。
冰冷的雨水滴落在她的手臂上，又被觸摸到的地方灼燒幹凈。
徐思年感受到頭頂的傘向她傾斜，慌亂的打開雨傘道歉，抽回手臂，和人隔著一段距離。
“沒關系，”清潤好聽的聲音再次響起，“薇薇，和老師再見。”
薇薇從後座露出頭，乖乖巧巧的揮手，“老師再見。”
徐思年打完招呼，又後退一步，給人讓出位置，“謝謝你送我，回去註意安全。”
“再見。”
目送著汽車駛遠，直到尾燈都看不到，徐思年才慢慢轉過身往家走，小區裏的商店門口擺放著做活動的易拉寶，上面的代言人正是剛剛將她送回來的那人，徐思年停下腳步，進屋又買了一箱飲料，包裝盒上的人依舊露著溫和的笑。
周韞琛，好久不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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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老師，爸爸是不是又忘記來接我。”薇薇攪著手指頭，又萌又大的眼睛很快積起淚花，徐思年從座位上下來，半蹲在她面前，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剛要開口，餘光看到走廊上急匆匆跑來一人，徐思年等著人走進來，擡頭仰視她，“袁老師，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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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她爸爸來接，人沒來，電話一直打不通。”徐思年手往上移，悄悄捂住薇薇的耳朵。
袁怡心想了下，今天周六，確實是薇薇爸爸來接，而且這人每次周末接送，都會千叮嚀萬囑咐，有事一定給他打電話，不用勞煩薇薇其他親人，至於這其他親人，指的就是薇薇外公外婆。
具體情況他們學校也沒有調查過，就是閑聊的時候聽到的八卦，薇薇媽媽去世的早，外公外婆不喜歡薇薇父親，就把小孩兒給接走放在自己身邊養著，後來才慢慢松口，讓人周六日的時候帶兩天，但是平時還是不能見面。
遲到這種事出現過很多次，剛開始發生的時候，徐思年打幾次無人接聽後，就會直接給外婆打電話，但之後連續三周都沒再見過薇薇爸爸出現，一個月後再見面，這人不光不停的跟她道歉解釋，還給她送了禮，請求她下次別再給別人打。
想到這，徐思年又無聲的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個人是做什麽工作的，每天都這麽忙，電話還一直占線，禮物雖然沒有收，但是這人看起來是想做一個好父親的，她決定能幫還是幫一下。
墻壁上的電子表發出整點的報點聲，袁怡心回過神來難為情的問：“我就是來問問你，外面雨下的那麽大，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男朋友接我，開車還方便點。”
徐思年看到她為難的表情，心中明了，“不用麻煩了，我還要等一會，你們先走吧。”
“行，那我先走了，你回家註意安全，要是她爸爸再不來，你就給外婆打電話，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啊。”
“我知道了，別擔心。”徐思年望著她離開的背影幾秒，轉過頭看向窗外，滿臉惆悵。本來還想搭個順風車，結果還是要淋雨回去。
她剛幻想這雨說不定一會就停了，願望還沒許完，下一秒，雷聲轟鳴，僅存的幻想被擊碎的徹底。
薇薇聽到雷聲嚇得瑟縮了一下，在凳子上輕輕顫抖，徐思年心有不忍，把人抱在腿上摟著，拿出手機調出動畫片給她看，幫她轉移註意力。
動畫片過半，電話才姍姍來遲，看著熟悉的電話號碼，徐思年有種終於把人盼到的虛脫感，她這次決定好好和家長溝通一下，不光是沒有時間觀念，更是讓小朋友在學校呆了這麽久，使她一點安全感都沒有，身為家長很不負責。
這話不好當著小朋友面說，她拿著手機起身，走到門口的位置，接通電話。
電話內空白了幾秒鐘時間，那頭沒有聲音，徐思年懷疑的把手機拿下來看了眼，確定還在通話中，火氣又升了一個度，她沈著聲音，字正腔圓的喊對方，“吳先生您好，我是薇薇的老師，孩子已經等你了一個多小時，你現在才打一個電話，你知不知道這樣對小朋友來說會造成很深的傷害，你工作就是再忙也要抽出時間來接送，即使沒有時間也麻煩打電話告知一聲，不要讓人在這裏幹等著。”
聲音逐漸高昂，回蕩在空擋的走廊裏，徐思年也意識到自己情緒外露的太明顯，沈了心神，想說點什麽找補一下，剛張開嘴吐出一個音節，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聲響，像是關門的聲音，徐思年不由得停了下來，註意著那邊的動靜。
“抱歉，”電話那頭的人終於開口，聲音清潤柔和，像一汪清泉緩緩流淌，順著電流往耳蝸裏鉆，“今天開會沒有註意到時間，我現在去接人，麻煩老師再等一會兒。”
徐思年想要說的話都被堵在這兩句裏，她聽著聲音微怔，反應過來時，已經掛斷了電話，大腦慢半拍回籠，對著已經黑屏的手機輕輕說了句好的。
她拿下手機，手指點到右側的鎖屏鍵，解鎖，盯著通話界面看了半響，僅僅只是一句話，徐思年卻覺得自己的心臟被撓了下，這清越的聲線，今天上午才剛剛聽過。
徐思年轉過頭看向薇薇，薇薇也在等著她過來，倆人視線在半空中交匯，薇薇抿起嘴，萌萌的大眼睛滿是不解。
“薇薇......”
“嗯？”
你爸爸，聲音怎麽變了？還變得像認識的一個人。
徐思年冒出這個想法自己都覺得可笑，輕輕搖了搖頭，“你爸爸馬上來接你，跟老師下去等吧。”
她在瞎想什麽呢，聲音相似的人多了，可能只是其他同事接了電話而已。
徐思年牽著薇薇的手下到一樓大廳，樓外大雨還沒有停下來的趨勢，天陰沈一片，陰雨連綿，雷聲陣陣。
教學樓外的空地坑坑窪窪一片，積攢了不少水，落葉漂浮在水上，倒映著樓層，分不清平地和水窪。
外來的車不允許進來，徐思年想了下，把包跨在脖子上，單手抱起薇薇，右手撐著傘，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外走。
“抱緊老師的脖子，我們去保安廳那裏等爸爸好不好。”徐思年把傘盡量往孩子那邊傾斜，擋住風刮來的雨水，溫聲安撫被雷聲嚇得縮進她懷裏的小姑娘。
運動鞋已經完全濕透，腳像是泡在水裏，走起路來帶著吧唧吧唧的水聲，好在保安廳距離教學樓不遠，一路上也沒有摔倒。
徐思年把薇薇抱緊房間裏，自己站在門口屋檐下等人。
“徐老師，進來坐會兒。”保安騰了個座椅出來，徐思年把傘收好，笑著拒絕了，她現在的鞋都濕透了，一走一個腳印，到時候又得麻煩人家墩地。
保安沒有強求，倒了杯水給她。徐思年道過謝，又將手機遞給薇薇，找出動畫片讓她接著看。
梅雨季降水頻繁，出行不方便不說，洗的衣服十天半個月的幹不了，徐思年天天聽表妹抱怨，但自己卻很喜歡下雨，雨聲能讓人靜心，她擡頭看著漫天烏雲，數著房檐上，雨水滴落的節奏。
一輛黑色商務車從馬路上行駛過來，停在校門前，車輪聲響起又停下，紅色的車燈醒目的亮著，近光燈照出雨幕掉落的軌跡，徐思年盯著車牌看了幾眼，不確定這個是不是來接人的車。
她剛準備打開傘去看，就見後座的車門打開，透明雨傘先從車門裏探出撐開，傘把連接著精壯的手臂，下一秒，傘往上擡，露出持傘的人。
來人身形清瘦，穿著休閑的襯衫和深色工裝褲，圓領的襯衫很快被雨水打濕，虛虛貼在皮膚上，顯出勁瘦的腰身，順著腰腹向上，是修長的脖頸和凸起的喉結，眼眸長卻不狹細，掩在無邊框眼鏡下。眼鏡在下車時向下滑落了些，面前的人走了兩步，寬大的手程八字，扶著框低向上一推，高挺的鼻梁又重新架住。
徐思年手中的傘打開了一半再沒動作，直到對方慢慢向她走近，在臺階下站定。
房檐上的小白燈光籠罩下來，將面前的人完整呈現，清晰利落的輪廓被鍍上一層光，給人很明顯的疏離感。
眼神直白的向她望過來，徐思年呼吸一滯，不可置信的盯著面前的人看。
一時間誰也沒開口。
“周叔叔。”輕快的聲音從屋裏響起，薇薇抱著手機從屋裏沖出來，撞到徐思年的腰，才讓她堪堪凝神。
周叔叔？周韞琛？！
所以她那時在電話裏聽到的聲音，真的是他。
“麻煩您了。”那道聲音又響起。
“不麻煩，”徐思年憑著本能回答，兩道聲音緊貼著響起，她吞咽了下，補充道，“應該的。”
周韞琛微微頦首，小姑娘已經被他抱在懷裏，徐思年彎了唇角，露出嘴邊的梨渦，和她道別，“那我們下周見。”
薇薇揮了揮手，一手勾著周韞琛的脖子，一手將手機遞給徐思年，扭著身子，奶聲奶氣的回：“年年老師再見。”
毫無規律的大雨此刻慢慢變小，徐思年抓緊雨傘，將依戀的目光從那人背影上收回，低頭打開手機準備從軟件上叫個車回家。
剛將薇薇抱進車的人沒有立馬上去，重新折返回來，在徐思年手機上落下陰影。
“徐老師，我送你吧，已經這麽晚了，不好打車。”去而覆返的人依舊站在臺階下，他身量高，只需輕輕仰頭便能和人對視上。
徐思年同樣，只要擡起眼，便能和人對視，但她沒有，手指不自覺的抓緊手機，右邊的鎖屏鍵被觸碰到，“哢噠”一聲關閉，只剩下頭頂上的白熾燈發出光亮。
“不用......”
“對呀徐老師，你坐他車回去得了，這雨現在看著小，一會兒又得大了，你自己打車也不安全。”身後的保安也在勸，徐思年拒絕的話說了一半，停頓下來，像是做了什麽重大決定，擡起眼和他對視，“好啊，那麻煩您了。”
雨聲在關門的那一刻被阻擋在外面，車內空間密閉安靜，發出一點聲響都會變得格外明顯。
這是一輛七座的商務車，司機坐在前面，薇薇坐在後排，徐思年和周韞琛一左一右坐在單人座位上。
“擦擦吧。”周韞琛遞來一塊毛巾，徐思年伸出手，捏住毛巾的一角接過，“謝謝。”
她一轉身，腳掌跟著動，低頭擦發尾時，看到了一灘水印。好不容易做的重大決定在看到被浸濕的地毯時被徹底擊碎，徐思年蜷縮腳趾，望向窗外，又看到被濕發黏身的自己。
好像，做了個錯誤的決定。
車輛駛入高架橋，遠處的高樓掩在雨幕裏，及近及遠。
車內的車載香水不知道是什麽味道，淡淡的，很好聞。徐思年不由得吸了吸鼻子想再辨別一下。
“感冒了？”
“啊？”徐思年聽到聲音回頭，一下撞進人的眼睛裏，對方沒再開口，像是在等待她的回答。徐思年反應過來，搖了搖頭，“不是，我是在聞香薰，很好聞。”
周韞琛聽完，嘴邊掛起溫和的笑意，“隨便買的，喜歡的話送你。”
“不用不用，我也沒車，用不到的。”
周韞琛沒再強求，從前排拿了電腦過來，像是要工作，徐思年不好再打擾，回過頭，繼續盯著窗外。
電腦打字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內太明顯，徐思年透過折射的影子看了會兒，又悄悄的轉過頭，往那邊瞥。
從她的視角看過去，那人十指修長白皙，指腹上有使用樂器留下的繭，不厚，卻好似添了些人情味兒和真實感。
徐思年的視線在那裏不由自主的停頓了幾秒，手的主人好似察覺到，不動聲色的將手交叉。
凸起的關節和手背青筋使徐思年回過神，偷窺還被當事人抓住，她今晚的尷尬事兒又多了一個。
“叔叔，我有點餓了，有沒有吃的。”薇薇從後面的座椅上冒出頭來，眼巴巴的盯著人看，打破了剛剛凝固的氣氛。
早已過了飯點，小姑娘從剛剛就已經餓了，一直忍著沒說，這會兒見到親人，再也忍不住。
周韞琛反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擡頭看向司機。
司機從後視鏡裏和他對上視線，無奈的搖了搖頭。
周韞琛潔癖嚴重，別說在車上吃飯，就連零食也不敢往上放。
薇薇頭貼在椅背上，撅著嘴有點委屈。
徐思年見狀翻開了自己的包，果然在裏面找到了她常放的奶糖。
從側面伸手遞給她，小聲哄道：“老師這裏有奶糖，薇薇先吃這個好不好。”
白皙軟嫩的手掌心中放著一顆圓滾滾的奶糖。
奶糖的外包裝是一層奶粉色的糯米紙，和常見的大白兔奶糖不同，這個品牌鮮少有人知曉。
薇薇想拿，手剛伸出一半，又停頓在半空中，仰起頭向周韞琛示意。
徐思年順著薇薇的視線看過去，見周韞琛的目光一直放在她手心中的糖上。
手指間不安的蜷縮了下，右手重新放回包裏翻找。
兩手一前一後的放在兩人面前，徐思年側過身面向周韞琛，不明白他什麽意思，但還是開口詢問，“我還有很多，要不，你們一人一個。”
周韞琛聽完，視線從手掌心慢慢往上移，幹凈的眉眼望向她，徐思年有一瞬的怔楞，兩人對視片刻，周韞琛率先垂下眼睛，手指捏住奶糖，溫聲道謝。
指腹和掌心有一瞬間的接觸，明明觸感輕到可以忽略不計，卻像塊石頭，沈重的砸在徐思年的心裏。
好在家離學校不遠，她窘迫不安的時間不算太長。
從高架橋下去便到了小區門口，外來車輛不能進去，黑色商務車在大門口停下。
徐思年拿出傘，剛要推開門，旁邊的人已經先她一步下車，替她把門打開。
手裏的毛巾是用過的，不好再還回去，她仰頭看著面前的人，一手拿著傘，一手拿著毛巾往下走，腳一落地，又正正好好的踩進一個水窪裏，啪唧一下，還濺起了水花，濺到周韞琛的褲腳上。
“啊，抱歉。”徐思年另一只腳下意識向往旁邊踩，兩腳同時擡起來，後落地的腳一滑，向前側絆倒。
“小心。”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拿傘的手臂已經被人扶住，穩住了她的身形，身體只傾了一下便被人穩穩扶正。
冰冷的雨水滴落在她的手臂上，又被觸摸到的地方灼燒幹凈。
徐思年感受到頭頂的傘向她傾斜，慌亂的打開雨傘道歉，抽回手臂，和人隔著一段距離。
“沒關系，”清潤好聽的聲音再次響起，“薇薇，和老師再見。”
薇薇從後座露出頭，乖乖巧巧的揮手，“老師再見。”
徐思年打完招呼，又後退一步，給人讓出位置，“謝謝你送我，回去註意安全。”
“再見。”
目送著汽車駛遠，直到尾燈都看不到，徐思年才慢慢轉過身往家走，小區裏的商店門口擺放著做活動的易拉寶，上面的代言人正是剛剛將她送回來的那人，徐思年停下腳步，進屋又買了一箱飲料，包裝盒上的人依舊露著溫和的笑。
周韞琛，好久不見。
【作者有話說】
開新文啦~榜前暫定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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