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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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4 章
“大哥”的“葬禮”結束後, 知之小病了一場，咳嗽感冒整日不見好，嘴巴苦澀, 喉嚨又疼。
顧宴辭擔心她, 給她請假在家裏休息了兩天。
她躺在床上睡覺, 安瀾來得悄無聲息。
知之恍惚間感覺床壓下去了一塊，手腕冰冰涼, 像做了一場夢，醒來時, 枕邊落下一點褶皺, 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條手鏈。
木質吊墜上勾勒出“大哥”的模樣。
安瀾離開了。
枕頭下多了一封信。
【知之, 我曾看過一句話, 生的對立面不是死亡, 而是遺忘。你沒有遺忘, 大哥就不會死亡。起床看看花園, 大哥在過去的時間裏奔跑，拼命想推著你往前。】
...
知之很重感情。
“大哥”剛走出時間的那段日子，她蜷縮著坐在落地窗邊，聽鐘表噠噠走動的聲音。
難過拖拽了時間。
秒針走的很慢。
一天長得仿佛看不到盡頭。
知之埋頭枕在膝蓋裏, 四周沒有腳步聲，只有鳥雀蟬鳴, 微風吹拂，樹葉搖曳落下的簌簌聲。
有一瞬間, 知之恍惚以為這沈重難過的一天將永遠無法過去, 她會被埋在痛苦裏, 永遠走不出去。
驀地。
窗外鳥雀振翅飛向遠方。
她揉了揉酸疼的脖子，無神擡頭。
夕陽西下, 晚霞穿過無數光年，降落在她面前。
紅霞染暈了天際。
知之無法用言語形容那一刻的震撼。
回蕩在腦海裏的只有一句話——
原來這一天，會結束啊。
知之的生活重新走入正軌，時間慢慢療愈了一切。
冬天過去，初春暖意籠罩大地。
生活還在繼續。
只是有時候會很想大哥，大哥會在某一個平凡的午後，在知之和咕嚕一起笑著吃飯時突然闖入腦海。
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
知之只是走過櫥窗時看到了一張和家裏風格類似的長木椅，想到大哥曾趴在那裏曬太陽。
回憶一閃而過，笑容微收。
她摩挲著手腕上的手鏈，在咕嚕詢問發生了什麽事搖搖頭，笑了笑，大步往學校去。
“大哥”沒有離開，過去的記憶還在。
大哥正趴在長椅上曬太陽。
只不過，是在他的星球罷了。
“大哥”的離開不會剝奪知之生活的權利，她對“大哥”的想念無需通過沈浸在痛苦裏展現出來。
她帶著回憶，不斷向前，邁過十七歲。
十六歲於知之，是帶著陣痛的一歲。
“大哥”邁出了時間，永遠活在她的十六歲。
而在崽出國之後，她們討論的話題漸漸沒有了交集，知之忙著走出“大哥”離開的陰影。
在某個普通的日子裏，在崽身邊有了更好的朋友，漸漸退出了她的生活。
知之私底下和嬸嬸許未清聊過這件事。
嬸嬸說了一些小道理，知之沒有切實經歷過那些事，無法像成年人一樣成熟地釋懷朋友的離去。
許未清只是笑笑。
知之才十六歲，正青春洋溢，不需要成熟。
肆意活潑一點才好。
知之有時安靜下來會在一個平凡的時間不經意想起她們的友情，有時候會和咕嚕討論在崽，但聊的次數不多，她和咕嚕還有許多其他的話題。
好朋友的形式多種多樣。
嬸嬸說，如果有人能代替她和咕嚕在異國他鄉陪伴在崽，那不是最好的嗎？
...
高三很忙，知之的生活逐漸被學習占據。
她在學校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下了晚自習，會和咕嚕一起在學校學習一會再回家。
比顧宴辭、顧晏禮、顧既白、顧知野還忙。
唯一好的一點是：
顧宴辭終於有了接知之放學的機會。
每晚十點，他準時站在學校門口接知之回家。
無數個夜晚，知之笑著小跑出來，坐在副駕駛上嘰嘰喳喳地跟顧宴辭分享在學校裏的故事。
車窗降下，晚風吹拂。
知之望向天空，側頭跟顧宴辭一笑：“爸爸，我真的很幸福。”
“怎麽？”
“其他同學下了晚自習，都是管家、阿姨、司機接送，只有我，爸爸、二叔、三叔、弟弟還有爺爺奶奶，輪流來接我。”
“我在學校偷偷哭了一次，一道題解答了半個小時才算出來，有點難過，但現在不難過啦。”
“看星星，多好看。”
她指向繁星，手鏈上的木質吊墜在燈下閃閃發光。
顧宴辭輕笑：“明晚，給你帶二叔做的栗子糕？”
知之回頭笑容燦爛：“好呀！帶兩份，給咕嚕送一份。”
高三的生活過得很慢。
知之忙的沒有時間考慮其他事情，顧宴辭除了出差的日子不在，每晚都會來學校接她。
她被保送到理想的大學，生活終於慢了下來。
大學裏的生活豐富多彩，無數社團等著她，每個人都能在學院裏大放異彩。
人文氣息濃郁。
咕嚕沒有和知之上同一所學校，她去了南方的一所學校讀建築學，為以後繼承家族企業做準備。
知之認識了新的朋友，她和咕嚕每隔兩天都會打視頻電話，節假日會約著去世界各地旅游。
也因此，她回家的時間少了許多。
上大學的知之見識到了世界的廣闊與精彩，像一只小鳥探尋著世界各地，只有在固定時間會往南飛，回家看看。
大學是自由的。
只是，每個年齡段都有專屬的小煩惱。
咕嚕決定繼承家族企業，在崽為了音樂事業努力著，而知之，有些迷茫。
她喜歡馬術，這點毋庸置疑，以後可以去發展俱樂部、馬術事業等等，但大學裏發生的一件事影響了她對“繼承集團”的看法。
**
大一上學期，知之無意間在熱搜上看到了顧氏集團旗下美妝品牌因為代言人上了一次熱搜。
詞條偏正面。
據她所知，那個代言人有點負面新聞，且演技一般，許未清跟他合作過，據說藝人經常在片場耍大牌。
知之對他的印象不好。
子公司選擇品牌代言人會經過多重考量，高層領導需要處理的事情很多，不會刻意關註調換品牌代言人這種小事。
他們的身邊沒有一個“許未清導演”，不知道代言人耍大牌等其他負面新聞，但拍板選擇代言人的項目負責人一定知道。
即便如此，負責人仍然選擇了他。
負責人本人或許沒有什麽壞心思，他們都是為了完成KPI不得不努力。
工作的人沒有問題，是讓他們不得不這麽工作的理念、方針、原則出了錯。
顧氏集團如今已經發展壯大，在穩定規模的同時，需要承擔一些社會責任，傳播人文氣息。
知之第一時間跟顧宴辭說了這件事，消息發出去不久，顧宴辭回覆會讓子品牌的人調查，讓她不要擔心，有問題就會解決。
經過兩個月的漫長討論、交涉，美妝品牌和該藝人解約，不久，藝人被狗仔曝出黑料，集團美妝品牌轉危為安。
知之滿意關上熱搜，開車去顧氏看顧宴辭，站在樓下，擡頭看向氣勢恢宏的建築時驀地想到了一件事。
公司出了問題，她卻只能找顧宴辭解決。
顧宴辭是她的爸爸，他會無條件的信任她、幫助她，如果...
掌權的不是顧宴辭，是別人，品牌代言人的事又要怎麽解決？
會不會有利益相關者從中阻撓她？
知之楞楞站在集團大門口，有一瞬的迷茫。
她在公司，沒有話語權。
若幹年後顧宴辭下臺，如果她不接受那個位置，就不能改變她可能想改變的事。
...
知之沒有去公司找顧宴辭，迷茫地在周圍逛了幾圈回學校。
第三天，安瀾出現在學校門口。
知之一改過去兩天的沮喪，興奮地挽著安瀾的手，帶她游覽大學，帶她去學校附近的房子裏，親自給她磨咖啡。
安瀾笑著接過咖啡，輕聲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知之：“沒有事呀。”
安瀾：“我原本打算在家等你，顧宴辭讓我過來，他說你這兩天回消息回的很慢，字句簡短，還喜歡發表情包，不必想，一定有問題。”
知之笑著搖搖安瀾的手臂：“哪有什麽事啦，發表情包怎麽啦？”
“別人發表情包沒問題，你發表情包就是不想說話、企圖用一張歡樂的表情包掩藏低落的心情，”安瀾抿了口咖啡“味道不錯。”
知之：“很不錯吧？我專門學過。”
“不要轉移話題，怎麽了？”
知之點了點額頭，擡頭：“好吧，有一點點事。”
沒有在爸爸、二叔、弟弟面前情緒的迷茫悉數告訴了安瀾，知之坐在咖啡桌前，單手撐臉：“我要怎麽辦？”
安瀾擰眉思索，沒有正面回答，問了另外一個問題：“我上次過來，你是不是問過我，為什麽長大之後煩惱這麽多，想不想回到小時候？”
知之點頭：“嗯嗯，你想嗎？”
安瀾彎唇，笑意柔和：“不想。”
“知之，我不想不是因為小時候受了苦，或者有童年陰影、父母對我不好之類的原因，”安瀾放下咖啡杯，雙手交疊撐在桌子上：“我爸媽對我很好，什麽事都第一時間想到我，他們很溫柔。”
“但我不想回到小時候。”
知之舔舐唇瓣，楞住：“為什麽？”
“知之，小時候想買什麽，要靠父母，需要征得他們的同意，剛入社會，可能無法實現購物自由，但我可以盡情買下小時候只能靠父母買的畫筆。”
“我的人生，全由自己做主。不用開口，就能隨意買下想買的東西。”
“知之，我掌握著人生的方向盤，不用像幼時一樣借助父母的力量走路，他們很愛我，我愛他們，也愛獨自行走的這條路。”
“現在，我想去哪裏，就能去哪裏。”
“當然，我要為這種自由付出無限的辛苦，”安瀾彎唇，出神望著藍天：“它值得。”
“知之，如果是我，我只會告訴你，無論什麽時候都要嘗試掌握方向盤，即便那個人是顧宴辭，即便他很愛你，但這與愛、信任無關，不管對方是誰，是否值得信任，都要嘗試觸碰方向盤。”
“不管能不能握住它，都不要放棄握住它。”
...
“我們出去轉轉？”安瀾拍拍知之的腦袋：“上一個世界過得辛苦，吃不飽穿不暖，陪我出去吃頓好吃的。”
知之恍惚片刻，點點頭。
安瀾主動牽起知之的手。
她的女兒要花很久的時間領悟、學習到這句話，她不會插手，要求知之做什麽。
十四年過去，安瀾沒有變老，不過心理年齡成熟了很多。
她的年齡按照她所在的世界計算，實際來算，剛滿三十歲，在上一個世界開始之時，安瀾曾擔心過三十歲的到來，現在，她無比熱愛著三十歲的自己。
每一個年齡都有它不同的魅力。
十歲的懵懂天真，二十歲的青春洋溢、不懼未來，三十歲的成熟穩重，四十歲經歷千濤駭浪後的釋懷，五十、六十、七十都有無限魅力。
她熱愛著，開始有皺紋的自己。
...
知之短時間內無法理解安瀾的意思，她還沈浸在是否要繼承集團的迷茫裏。
不過大多數時候，她還是快樂的。
清明掃墓，她和顧宴辭、顧晏禮、顧知野去了“大哥”的墓地，五月初放假，她回顧宅陪郁黎清、顧延川，繪聲繪色地描述在學校裏發生的事，逗得兩人笑意連連。
知之像所有同齡人一樣，在困苦迷茫的時候有著自己的快樂。
生活不就是起起落落落落再起起嗎。
五月七號，咕嚕告訴了她一件小事——
咕嚕戀愛了。
認識第三周牽上了小手，走入戀愛大道。
“戀愛的感覺還不錯誒。”咕嚕笑著問：“你爸爸有沒有教育你不要談戀愛？”
知之：“沒有。”
“上大學後，我爸沒有提過戀愛的事。”
“那你要不要試試？”咕嚕尾音揚起，透露著幾分激動與興奮。
實話說，語氣有點小猥瑣。
知之都能想象到咕嚕學著蠟筆小新挑眉的模樣了。
嗯——
有點油膩。
“收起你的油膩語氣，我還沒有遇到能讓我心動的人。”
“顧大小姐，這世界上的小帥哥還是有的哦，對了，不要找小愛豆，談戀愛之前還是得背調一下，起碼要有素質、道德吧？”
“說的好像有點多餘，我們知之大小姐可是初高中收到情書都要嫌棄對方字寫的不好的人，你這大概叫做...”咕嚕頓了頓，絞盡腦汁回憶突然忘記的詞匯，“哦對，智性戀，祝你找到一個長得好看的學霸。”
知之一本正經地開玩笑：“只有這樣的人才能配的上我。”
“知之大小姐有顏有智商，當然要挑這樣的人。”
...
知之和咕嚕插科打諢聊了一會，提到愛情，知之不像十四五歲時的那樣會偷偷害羞一下。
十八歲的她大膽又直接，提到愛情，不僅不羞澀，還有點躍躍欲試的期待。
只是——
實在沒有她看得上的人。
不是她的問題。
五月十號，知之下課臨時攔下帶娃的任務。
堂妹快兩歲半，說話奶聲奶氣，小圓臉肉嘟嘟的，像軟綿綿的水蜜桃，誰看了不會心動想捏捏？
知之特別喜歡捏她的臉，當著顧既白、許未清的面逗一一。
一一特別喜歡她，每次知之回家都要攙著和一一睡，有時候晚上七八點給知之打視頻電話，哭著說：“窩想裏。”
“好想裏（你）。”
有一次顧晏禮打趣，問一一要不要做知之的親妹妹，每天跟知之姐姐住在一起，一一特別激動，舉高奶粉，推著顧既白，示意他趕緊去幫自己收行李。
全家爆笑。
十號下午，顧既白有點小感冒，怕傳染給一一，托顧晏禮、顧知野和管家幫忙照顧小孩，知之聽說了，直接打電話讓顧知野把一一送過來，她帶小孩玩。
十八歲的大學生照顧快兩歲半的小崽崽那是綽綽有餘，顧知野把一一送過去時，忍不住想到了十幾年前他蹲在三歲半的知之面前，和她一塊玩的場景。
時過境遷。
天真的大學生和天真的小朋友再度玩到了一起，命運的齒輪在十四年前就轉動了。
為了減輕知之的帶娃負擔，是她更好的“玩”小孩，照顧一一的阿姨、管家跟了過來，主要做一些換尿不濕的工作。
知之喜歡捏一一的臉，但不喜歡看到她的臭粑粑。
嚴肅皺眉.JPG
知之牽著一一在學校裏玩球，遠處會堂突然傳來一陣鋼琴音，一一喜歡鋼琴，磕磕絆絆地跑過去。
知之帶娃一向有求必應，牽著一一進去。
鋼琴聲如海浪，潮起潮落，像海水灌入沙灘，聽得人心裏暖融融的。
梧桐樹大道斑駁的光影落在長廊裏，窗外綠影婆娑，有風闖入。
微風浮動。
那一刻鋼琴與風景共同帶來的震撼，和十六歲的知之在最低落時擡頭看天滿天紅霞的場景差不多。
只是，心情截然相反。
十六歲的她，看到漫天晚霞後逐漸平靜，內心湧起了一股蓬勃的力量。
這一刻，心卻在跳動。
知之向來不相信一見鐘情，初次見到陸硯的場景，卻在後來的每一個午後與夜晚闖入腦海。
他很幹凈，穿著象牙白襯衫，指節修長，襯衫挽到手肘處，骨節脈絡分明，手腕上的石英表藏住了青筋。
幹凈，有力。
咕嚕翻身，點開免提，興致勃勃地問：“你說了什麽？”
知之：“一一進來後打斷了對方，我說了一聲抱歉，問了他的名字。”
咕嚕：！
“這麽主動？不愧是我的大小姐，怎麽樣，他說了什麽？”
知之皺眉，煩悶地放下手機，打開免提懶洋洋地說：“什麽都沒有說。”
“他無視我，走了。”
咕嚕：....
安靜了一會，咕嚕安慰：“沒關系，這才有難度。”
“怎麽樣，要把握嗎？”咕嚕越說越激動：“多去見他幾面，他一定會倒追你。”
知之單手撐臉思考了一會，“我不喜歡被追。”
“嗯？不喜歡？”咕嚕驚訝。
知之：“不喜歡。”
被追只能等對方主動出擊，要等對方表達，知之不喜歡這種感覺，她喜歡掌握主動權，像獵人一樣攥住對方的手。
而不是在一個雨天，等待他過來拯救。
問題是：
她現在連對方叫什麽都不知道。
咕嚕：“不喜歡就主動出擊唄，我們顧大小姐看上的人，怎麽都跑不掉。”
“你確定喜歡他嗎？”
“那一刻是喜歡的，”知之皺眉，遲疑道：“但又感覺只是單純的見色起意。”
“見色起意怎麽了？他可是你十八年來第一次見色起意的人，知之，一剎那的心動不容易。既然想見他，就去見呀，管他是見色起意還是一見鐘情，見過之後沒感覺，走就行，有感覺...嘿嘿嘿，就繼續發展唄。”
知之杏眸微動，唇角彎彎：“有道理。”
“是吧是吧，我爸媽說了，戀愛自由。不會讓我家族聯姻，對方可以沒錢，但必須好看。”
“臉蛋是一種美德。”
知之歪頭笑了笑：“聽起來戀情穩定？”
“現在很喜歡。”
“我去約會嘍。”
知之：“去吧。”
知之花了兩天時間找到陸硯的信息。
他是最具潛力的鋼琴家，今年剛回國，在國外各大演奏廳演奏過，年紀輕輕，事業有成。
還算不錯。
更重要的是：
陸硯練過書法，字寫得好看。
照片裏的人下頜線分明，桃花眼幹凈好看，五官精致。
知之越看越喜歡。
咕嚕不斷慫恿，知之特意去看了陸硯的幾場演奏會，演奏會結束後遇見了顧既白的好朋友，對方邀請她去吃飯。
知之本來不想去，聽說陸硯在，開開心心去蹭飯。
“小顧總最近經常來？”桌上有人問。
知之笑著：“嗯，喜歡聽。”
“馬上十八歲成人禮，不如請陸硯在你成人禮上表演一曲？”
陸硯指尖微頓。
對方是負責陸硯演奏會的經紀人，說得其實有點唐突，像只要地位夠高，就能邀請陸硯為對方獨奏一般。
有點重利，反而忽略了鋼琴的地位。
知之笑著看了陸硯一眼，語氣隨意：“不用，鋼琴大師適合在演奏廳裏表演，那裏才是他的領地。”
桌上的人笑了笑，點頭附和。
美色當前，秀色可餐，知之食欲大增，開心地吃晚餐。
後來，她又去了幾次陸硯的演奏會，不單是為人，也為他的琴聲。
知之活潑開朗，落落大方，是個人人皆知的社牛，但十八歲的她還在面臨著是否要繼承集團的煩惱。
迷茫、無措，有時會在半夜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
在演奏廳裏聽陸硯彈鋼琴，那些慌張的、讓心臟不適跳躍的情緒與擔憂會慢慢平靜下來。
知之會主動跟陸硯聊天，找他要一些“歌單”，陸硯整理發給她，關系很是正常。
大半個月過去，知之即將迎來十八歲成人禮。
她不想大辦，計劃在顧宅裏和家人慶祝一下。
五月二十三日，咕嚕聽說南邊有近百年來範圍最大的流星雨，激動地和知之商量一同去那給她慶生。
知之和咕嚕有三四個月沒見，知之自然想和好閨蜜一起慶祝生日，但爸爸、二叔他們怎麽辦？
糾結了一番，知之猶豫再三地和顧宴辭商量，顧宴辭的反應在知之的意料之外。
她原以為爸爸會反對，即便不反對也要皺皺眉頭，可他沒有，思索片刻平靜點頭，朝她笑了笑：“去吧。”
“不教育我？”
顧宴辭關上文件夾，淡淡一笑：“知之，你小的時候賴在爸爸身邊，是因為你太小，不知道自己喜歡、需要什麽，現在長大了，既然喜歡，就去追逐。”
知之看著顧宴辭，半晌笑了笑：“我知道啦，那我去準備。”
“嗯，周六回家吃飯？”
“嗯！回的！”
知之周六周末按時回家，和顧宴辭、顧晏禮等人相處的時間不短，只是和小時候相比，少了許多。
十八歲生日前一天，知之和咕嚕飛去南城玩了一整天。
六月十三日下午，她們坐在最佳觀賞點等待流星，邊等邊聊天。
“你跟陸硯怎麽樣？到手沒有？”
知之：“沒有。”
“他知道你的想法嗎？”
知之抿了一口果汁，遲疑道：“應該知道？”
“他十九歲，還不知道我主動找他聊天是為了什麽，那一定是個海王，想吊著我。”
“那怎麽不回應你？”
知之：“在思考吧，讓他想想，反正錯過之後，他遺憾萬年。”
“我追他一次，可不會追第二次。”
“吃我烤的肉，可香了。”知之夾了一塊肉給咕嚕。
咕嚕笑著接過，“也對，跟顧大小姐談戀愛，面對巨大的地位差距以及人格魅力，要做好心理準備，不能自卑。”
“這以後，還有千千萬萬的小奶狗等著你呢。”
知之被逗得杏眸彎彎。
“有沒有跟他說，今天是你的生日？”
知之：“沒有。”
“沒有在一起，說這個做什麽？”
她的生日，只會跟朋友、家人等建立了較為親密關系的人相聚，其他人知不知道，沒有意義。
咕嚕：“你們倆怎麽沒有暧昧期的那種小心動？”
知之皺眉：“我不喜歡暧昧。”
“那你喜歡什麽？”
知之狀似嚴肅地沈吟幾秒，鄭重道：“我喜歡拉著他的手，隔著手機屏幕暧昧算什麽事。”
咕嚕大笑：“還說你不是見色起意。”
知之：“我是，我就是見色起意。”
咕嚕：“你不僅見色起意，還有點直。”
知之：？
“哪有。”
“上網查查鋼鐵直女的意思，知之，你差不多啦。”
許久沒有見面的好閨蜜開著玩笑，時間一點點過去，咕嚕接到了一通電話，臉色微變。
“怎麽了？”
“我媽腳崴了，正在醫院。”
“伯母沒事吧？”
咕嚕嘆氣，放下烤肉邊回消息邊說：“她說沒事。”
知之擰眉：“回去看看吧。”
“今天是你生日誒？”
“我都過了十幾個生日了，不差這一個。”知之雲淡風輕地說：“更何況，我回家還能跟我爸、二叔、弟弟、爺爺奶奶吃個飯，不也算慶生了嗎？”
咕嚕撅嘴看著知之，“嗚嗚”抱住她，“我的知之，你真的太好了。”
知之：“好啦，趕緊訂機票回去，等伯母好了我們再聚。”
“走走走。”
****
晚上七點半，知之回到北城。
她沒有告訴顧宴辭、顧晏禮，回顧宅之前買了個蛋糕，回家和他們慶祝十八歲生日。
到家之前，知之猶豫著要不要在餐廳點一頓大餐送來，她不在，他們肯定會和平常一樣度過今天，既然要慶祝，當然要吃點好的？
正這麽想，知之撥通電話，讓飯店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送來。
自己給自己準備生日，知之還是第一次，她笑著拎起蛋糕往顧宅走。
顧宅燈火輝煌，她推門而入，換下鞋子正打算大喊一句——“我回來啦——”
二樓，傳來陣陣歡笑聲。
知之好奇，躡手躡腳地上去，彎身藏好，繞過長廊走到二樓客廳，正要大喊——
客廳裏，布滿了生日裝飾。
“知寶十八歲生日快樂”的蛋糕放在正中間，知之楞住，顧宴辭不經意看到門口的她，怔楞兩秒，繞過餐桌走過來：“知寶？”
知之：“爸爸。”
“你們在幹嘛？”
顧晏禮笑笑：“慶祝六月十三日，我們小芝士的生日。”
“你們知道我要回來？”
顧知野笑笑：“不知道。”
知之楞住，看著顧宴辭小聲問：“爸爸不知道嗎？”
“不知道，”顧宴辭淡淡一笑，掃了眼她手上的蛋糕，領著她往中心走：“怎麽回來了？”
知之不知道怎麽說。
那一刻，內心被感動灌滿。
即便她不在他們的身邊，他們依然會笑著慶祝她的十八歲。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們仍然愛著她。
“不管那麽多，知寶過來吹蠟燭。”郁黎清笑著催促。
知之笑著放下蛋糕，眾星捧月般站在家人的中間，閉眼，許願。
——希望他們健健康康。
——希望我能盡快擺脫迷茫，尋找到自己的路。
——希望咕嚕得償所願。
燭火燃動。
她睜眼，笑著面對顧宴辭、顧晏禮、顧既白、許未清、顧知野、郁黎清、顧延川、顧知一，彎唇，深呼一口氣，吹滅了蠟燭。
“吃。吃。吃。”顧知一舉著小盤子，拿出吃奶的力氣挪到知之旁邊，“吃。”
崽崽可憐不已，等了許久。
知之笑容滿面，用奶油在她的小臉上點了兩下：“會給你吃的。”
“第一塊蛋糕就給你。”
“嘿嘿！”
顧既白翻譯：“她說謝謝。”
知之：“這麽有禮貌？那獎勵一一兩塊蛋糕。”
“嘿嘿！嘿嘿！”
十八歲生日，沒有華麗的晚禮服，沒有滿場賓客。
只有歡喜。
無法忘卻的歡喜與感動。
...
六月底，考試周結束迎來暑假。
知之猶豫再三，決定去顧氏集團實習。
她要像安瀾說的那樣握住方向盤，掌握顧氏集團的話語權。
在馬背上奔跑的感覺肆意又愉快，但糾正集團的錯誤理念，改變它，又何嘗不是一種愉悅呢。
顧宴辭思考了幾天，和知之長談，確定知之想要往這方面發展後，帶著她去了公司。
剛去實習，知之遇到的問題有點多。
有時候會很煩。
她點開陸硯的鋼琴曲，一遍一遍的聽。
實習第二周的周六，她正在學習看公司財報的時候，微風一吹，某種煩躁的情緒驀然升起。
知之關上鋼琴曲，起身，氣勢洶洶地開車出門，攔在了剛結束演奏的陸硯面前。
“我需要你給我一個答覆，”知之抿唇，“我清楚現在正在做什麽，舉止或許有一點意氣用事，但我有理智，需要你的回答。”
知之遞過去一本書，“如果同意，下次見面我們聊它，我不喜歡被當面拒絕。”
“但是，”她皺了皺眉：“如果你不同意，現在就告訴我。”
十八歲的愛情本就是一個念頭誕生的沖動。
不需要衡量未來，不需要思考彼此是否合適，即便在一起後撞了南墻，那也是以後的事。
她只在乎當下的這一刻，他是否喜歡她。
如果喜歡，就在一起。
知之：“你需要我等幾秒？”
陸硯沈默地接過她的書，修長指節攥緊書本，手背青筋微湧，聲音清冽幹凈：“你看到了哪一頁？”
知之彎唇。
“我一頁都沒有看。”
它是她跑出來之前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來的一本書。
“下次見面，還是不聊它了吧。”
陸硯擡眸，幹凈明亮的桃花眼裏倒映著她的身影：“聊什麽？”
知之笑著退後一步：“明天就知道了。”
知之和陸硯的愛情不狗血，不轟動，沒有小說裏描繪的那麽浪漫，他們只是在一次一次接觸後進入對方的世界，喜歡上了對方。
確定戀愛關系後，陸硯表現得主動了一些。
他晚上主動跟知之彈了一段鋼琴，知之戴著耳機漫無目的地聽，一曲終了，知之望著天花板，笑得肆意。
鋼琴大師確實只屬於演奏廳，但男朋友不一樣。
他屬於她。
第二天，知之實習結束讓司機開車去了演奏廳，當著一眾人的面，大大方方和陸硯並肩往外走。
她徑直路過曾經跟她示好過的公子哥，無視對方瞠目結舌的表情，偏頭笑著跟陸硯說：“怎麽樣，當我的男朋友很好吧？”
“聽說那個小沈總天天邀請你參加他的晚宴，還給你找茬，我幫你了。”
“但我從不免費幫別人，”知之頓了頓：“男朋友也不行，要公私分明。”
陸硯微掀眼眸，唇角微勾：“想要什麽？”
知之主動伸手：“牽手。”
陸硯微楞，還沒反應過來，骨節分明的手被一只白皙的手包裹住。
十指緊扣。
知之牽著他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有點不一樣。”
陸硯：“嗯？”
“牽你的手，和牽咕嚕的手是兩種感覺。”
陸硯聽說過咕嚕，頓了頓，漫不經心地問：“什麽感覺？”
知之笑了笑，“你在流汗。”
她松開手，背著雙手笑著往前走。
陸硯楞楞看著掌心，五指微緊，握成拳，又慢慢松開。
...
陸硯很聽話。
戀愛以後每天做什麽，什麽時候有時間，會乖乖地跟知之報備，任憑知之挑時間約會。
知之作為實習生，進了一個項目組後忙了起來，兩個人的戀愛傳得滿城風雨。
圈裏都知道——
顧氏集團未來的繼承人顧知之被陸家的陸硯拐跑了，也有人說，顧知之主動拐跑了陸硯。
知之不在乎外面的流言蜚語，靜下心來專註學習，她才大一，要學的東西實在很多。
某一日，她犯了點錯誤。
領導不敢罵她，知之更加難過。
集團內部有關她能力如何，能否上位的猜疑滿天飛。
知之不在乎。
她竭盡全力學習，想成為像顧宴辭那樣的大山。
七月底，項目順利完成。
知之久違地早早下班，坐在集團的咖啡店裏等顧宴辭一起回家。
顧宴辭下來時，知之第一時間沖過去，“爸，我成功了！”
顧宴辭笑笑，接過她的文件，聽她分享項目裏的事，說到最後，知之側頭笑著問：“爸，是不是盈利太少，覺得無聊？”
顧宴辭皺眉：“不會。”
知之松了一口氣，“爸爸，我決定走這條路，就不會放棄。”
“不管多大的困難，我都可以闖。”
“我的領導不敢訓斥我，我不需要這樣，你們盡管糾正我，指責我的不足，我會改的。”知之杏眸彎彎，眼神幹凈清澈，又有一股倔強。
“其實，我一直都想走這條路，”知之笑了笑：“可是我不敢。”
“初中、高中參加了那麽多競賽，得到了那麽多金牌都不會被誇一句，爸爸，你太優秀了，我害怕住在你的陰影裏，不想成為他們口中的‘顧宴辭的女兒’。”
“我是顧知之，這是我的名字，我要讓所有人記住。”
“可是你像一座無法攀越的高山擋在我面前，我逃避地說著要去當馬術選手，聽到不用繼承顧家，會暗地裏松一口氣。”
說是那麽說，知之卻始終沒有往馬術選手的方向發展。
因為她知道，她不想。
“現在，我決定好了。”知之笑容明媚：“可能今後我做出什麽成就，他們只會說，這是顧總的女兒，沒關系，我本來就站在你的肩膀上看世界。”
“這不丟人。”
“爸爸，我會成為一座高山。”
“下次有問題，親自過來糾正我吧，當著其他人的面也沒關系。”
知之認真道：“我可以接受。”
顧宴辭揉了揉她的腦袋，沈默半晌輕聲道：“爸爸知道了。”
知之笑容滿面，“回家吧？”
“嗯。”
“對了，爸，你是不是知道我談戀愛的事？”
“嗯。”
“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顧宴辭：“他會影響你成為高山？”
“不會。”知之真誠道：“我決定了，明年出國擴展視野。”
作為繼承人，她需要放眼世界。
顧宴辭點頭。
“爸，你調查過他嗎？”
顧宴辭頓住，半晌點頭，“生氣？”
知之搖頭。
“你不反對，就說明他人品沒什麽問題嘍？”
“他是陸臣的獨生子，十幾年前，我們和陸家是鄰居。”
知之笑著：“那怎麽沒讓我和他發展成青梅竹馬？”
顧宴辭失笑：“當時讓你們兩個人一起玩，你不喜歡，心裏只有咕嚕，有一次和咕嚕吵架，陸家搬家，讓你跟陸家打招呼，你留給了對方一個生氣的後腦勺。”
知之：“我小時候是這樣的？”
“嗯。”
“好吧，說明我和他沒有青梅竹馬的緣分。”
顧宴辭淡淡一笑。
“知之，戀愛的這條路三叔經歷過，他認為不錯，既然你決定要走繼承人的路，以後會遇到很多問題。如果他的出現可以幫助你緩解情緒，我們都很樂意。”
“那要我帶他來家裏見見嗎？”
顧宴辭語氣硬邦邦的：“不要。”
“看，你還是不喜歡他。”
顧宴辭：“知之，你需要給爸爸一點時間接受，何況，戀愛的事，你喜歡即可。”
更別提，知之只有十八歲。
未來能不能一直走下去，她會談幾段戀愛，誰都不知道。
這是她的選擇。
知之笑著往前跑，回頭：“好喔，我知道啦，爸爸前面有糖葫蘆，我突然很想吃，去買了。”
顧宴辭：“嗯。”
知之笑著往前跑，背影活潑。
她向來是一個大大方方的姑娘。
顧宴辭慢慢跟在她的後面。
他一路看著知之成長，從幼時牽著她走路，一步步走到她蹦蹦跳跳不再需要人抱。
十幾年前，知之看著他的背影，期盼他早早下班；如今到了他緩慢前進，看著她奔向明媚又燦爛的未來。
十八歲的知之，穿過婆娑樹影，笑著尋找自己的道路。
一回頭——
顧宴辭、顧晏禮、顧既白、許未清、顧知野、郁黎清、顧延川都在那裏，笑著看她。
看她邁入廣闊人生。
知之，世界美好。
慢慢享受它吧。
知之舉著糖葫蘆，手腕上的木質吊墜晃了晃。
她點了點吊墜上刻著的大哥，笑了笑。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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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的“葬禮”結束後, 知之小病了一場，咳嗽感冒整日不見好，嘴巴苦澀, 喉嚨又疼。
顧宴辭擔心她, 給她請假在家裏休息了兩天。
她躺在床上睡覺, 安瀾來得悄無聲息。
知之恍惚間感覺床壓下去了一塊，手腕冰冰涼, 像做了一場夢，醒來時, 枕邊落下一點褶皺, 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條手鏈。
木質吊墜上勾勒出“大哥”的模樣。
安瀾離開了。
枕頭下多了一封信。
【知之, 我曾看過一句話, 生的對立面不是死亡, 而是遺忘。你沒有遺忘, 大哥就不會死亡。起床看看花園, 大哥在過去的時間裏奔跑，拼命想推著你往前。】
...
知之很重感情。
“大哥”剛走出時間的那段日子，她蜷縮著坐在落地窗邊，聽鐘表噠噠走動的聲音。
難過拖拽了時間。
秒針走的很慢。
一天長得仿佛看不到盡頭。
知之埋頭枕在膝蓋裏, 四周沒有腳步聲，只有鳥雀蟬鳴, 微風吹拂，樹葉搖曳落下的簌簌聲。
有一瞬間, 知之恍惚以為這沈重難過的一天將永遠無法過去, 她會被埋在痛苦裏, 永遠走不出去。
驀地。
窗外鳥雀振翅飛向遠方。
她揉了揉酸疼的脖子，無神擡頭。
夕陽西下, 晚霞穿過無數光年，降落在她面前。
紅霞染暈了天際。
知之無法用言語形容那一刻的震撼。
回蕩在腦海裏的只有一句話——
原來這一天，會結束啊。
知之的生活重新走入正軌，時間慢慢療愈了一切。
冬天過去，初春暖意籠罩大地。
生活還在繼續。
只是有時候會很想大哥，大哥會在某一個平凡的午後，在知之和咕嚕一起笑著吃飯時突然闖入腦海。
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
知之只是走過櫥窗時看到了一張和家裏風格類似的長木椅，想到大哥曾趴在那裏曬太陽。
回憶一閃而過，笑容微收。
她摩挲著手腕上的手鏈，在咕嚕詢問發生了什麽事搖搖頭，笑了笑，大步往學校去。
“大哥”沒有離開，過去的記憶還在。
大哥正趴在長椅上曬太陽。
只不過，是在他的星球罷了。
“大哥”的離開不會剝奪知之生活的權利，她對“大哥”的想念無需通過沈浸在痛苦裏展現出來。
她帶著回憶，不斷向前，邁過十七歲。
十六歲於知之，是帶著陣痛的一歲。
“大哥”邁出了時間，永遠活在她的十六歲。
而在崽出國之後，她們討論的話題漸漸沒有了交集，知之忙著走出“大哥”離開的陰影。
在某個普通的日子裏，在崽身邊有了更好的朋友，漸漸退出了她的生活。
知之私底下和嬸嬸許未清聊過這件事。
嬸嬸說了一些小道理，知之沒有切實經歷過那些事，無法像成年人一樣成熟地釋懷朋友的離去。
許未清只是笑笑。
知之才十六歲，正青春洋溢，不需要成熟。
肆意活潑一點才好。
知之有時安靜下來會在一個平凡的時間不經意想起她們的友情，有時候會和咕嚕討論在崽，但聊的次數不多，她和咕嚕還有許多其他的話題。
好朋友的形式多種多樣。
嬸嬸說，如果有人能代替她和咕嚕在異國他鄉陪伴在崽，那不是最好的嗎？
...
高三很忙，知之的生活逐漸被學習占據。
她在學校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下了晚自習，會和咕嚕一起在學校學習一會再回家。
比顧宴辭、顧晏禮、顧既白、顧知野還忙。
唯一好的一點是：
顧宴辭終於有了接知之放學的機會。
每晚十點，他準時站在學校門口接知之回家。
無數個夜晚，知之笑著小跑出來，坐在副駕駛上嘰嘰喳喳地跟顧宴辭分享在學校裏的故事。
車窗降下，晚風吹拂。
知之望向天空，側頭跟顧宴辭一笑：“爸爸，我真的很幸福。”
“怎麽？”
“其他同學下了晚自習，都是管家、阿姨、司機接送，只有我，爸爸、二叔、三叔、弟弟還有爺爺奶奶，輪流來接我。”
“我在學校偷偷哭了一次，一道題解答了半個小時才算出來，有點難過，但現在不難過啦。”
“看星星，多好看。”
她指向繁星，手鏈上的木質吊墜在燈下閃閃發光。
顧宴辭輕笑：“明晚，給你帶二叔做的栗子糕？”
知之回頭笑容燦爛：“好呀！帶兩份，給咕嚕送一份。”
高三的生活過得很慢。
知之忙的沒有時間考慮其他事情，顧宴辭除了出差的日子不在，每晚都會來學校接她。
她被保送到理想的大學，生活終於慢了下來。
大學裏的生活豐富多彩，無數社團等著她，每個人都能在學院裏大放異彩。
人文氣息濃郁。
咕嚕沒有和知之上同一所學校，她去了南方的一所學校讀建築學，為以後繼承家族企業做準備。
知之認識了新的朋友，她和咕嚕每隔兩天都會打視頻電話，節假日會約著去世界各地旅游。
也因此，她回家的時間少了許多。
上大學的知之見識到了世界的廣闊與精彩，像一只小鳥探尋著世界各地，只有在固定時間會往南飛，回家看看。
大學是自由的。
只是，每個年齡段都有專屬的小煩惱。
咕嚕決定繼承家族企業，在崽為了音樂事業努力著，而知之，有些迷茫。
她喜歡馬術，這點毋庸置疑，以後可以去發展俱樂部、馬術事業等等，但大學裏發生的一件事影響了她對“繼承集團”的看法。
**
大一上學期，知之無意間在熱搜上看到了顧氏集團旗下美妝品牌因為代言人上了一次熱搜。
詞條偏正面。
據她所知，那個代言人有點負面新聞，且演技一般，許未清跟他合作過，據說藝人經常在片場耍大牌。
知之對他的印象不好。
子公司選擇品牌代言人會經過多重考量，高層領導需要處理的事情很多，不會刻意關註調換品牌代言人這種小事。
他們的身邊沒有一個“許未清導演”，不知道代言人耍大牌等其他負面新聞，但拍板選擇代言人的項目負責人一定知道。
即便如此，負責人仍然選擇了他。
負責人本人或許沒有什麽壞心思，他們都是為了完成KPI不得不努力。
工作的人沒有問題，是讓他們不得不這麽工作的理念、方針、原則出了錯。
顧氏集團如今已經發展壯大，在穩定規模的同時，需要承擔一些社會責任，傳播人文氣息。
知之第一時間跟顧宴辭說了這件事，消息發出去不久，顧宴辭回覆會讓子品牌的人調查，讓她不要擔心，有問題就會解決。
經過兩個月的漫長討論、交涉，美妝品牌和該藝人解約，不久，藝人被狗仔曝出黑料，集團美妝品牌轉危為安。
知之滿意關上熱搜，開車去顧氏看顧宴辭，站在樓下，擡頭看向氣勢恢宏的建築時驀地想到了一件事。
公司出了問題，她卻只能找顧宴辭解決。
顧宴辭是她的爸爸，他會無條件的信任她、幫助她，如果...
掌權的不是顧宴辭，是別人，品牌代言人的事又要怎麽解決？
會不會有利益相關者從中阻撓她？
知之楞楞站在集團大門口，有一瞬的迷茫。
她在公司，沒有話語權。
若幹年後顧宴辭下臺，如果她不接受那個位置，就不能改變她可能想改變的事。
...
知之沒有去公司找顧宴辭，迷茫地在周圍逛了幾圈回學校。
第三天，安瀾出現在學校門口。
知之一改過去兩天的沮喪，興奮地挽著安瀾的手，帶她游覽大學，帶她去學校附近的房子裏，親自給她磨咖啡。
安瀾笑著接過咖啡，輕聲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知之：“沒有事呀。”
安瀾：“我原本打算在家等你，顧宴辭讓我過來，他說你這兩天回消息回的很慢，字句簡短，還喜歡發表情包，不必想，一定有問題。”
知之笑著搖搖安瀾的手臂：“哪有什麽事啦，發表情包怎麽啦？”
“別人發表情包沒問題，你發表情包就是不想說話、企圖用一張歡樂的表情包掩藏低落的心情，”安瀾抿了口咖啡“味道不錯。”
知之：“很不錯吧？我專門學過。”
“不要轉移話題，怎麽了？”
知之點了點額頭，擡頭：“好吧，有一點點事。”
沒有在爸爸、二叔、弟弟面前情緒的迷茫悉數告訴了安瀾，知之坐在咖啡桌前，單手撐臉：“我要怎麽辦？”
安瀾擰眉思索，沒有正面回答，問了另外一個問題：“我上次過來，你是不是問過我，為什麽長大之後煩惱這麽多，想不想回到小時候？”
知之點頭：“嗯嗯，你想嗎？”
安瀾彎唇，笑意柔和：“不想。”
“知之，我不想不是因為小時候受了苦，或者有童年陰影、父母對我不好之類的原因，”安瀾放下咖啡杯，雙手交疊撐在桌子上：“我爸媽對我很好，什麽事都第一時間想到我，他們很溫柔。”
“但我不想回到小時候。”
知之舔舐唇瓣，楞住：“為什麽？”
“知之，小時候想買什麽，要靠父母，需要征得他們的同意，剛入社會，可能無法實現購物自由，但我可以盡情買下小時候只能靠父母買的畫筆。”
“我的人生，全由自己做主。不用開口，就能隨意買下想買的東西。”
“知之，我掌握著人生的方向盤，不用像幼時一樣借助父母的力量走路，他們很愛我，我愛他們，也愛獨自行走的這條路。”
“現在，我想去哪裏，就能去哪裏。”
“當然，我要為這種自由付出無限的辛苦，”安瀾彎唇，出神望著藍天：“它值得。”
“知之，如果是我，我只會告訴你，無論什麽時候都要嘗試掌握方向盤，即便那個人是顧宴辭，即便他很愛你，但這與愛、信任無關，不管對方是誰，是否值得信任，都要嘗試觸碰方向盤。”
“不管能不能握住它，都不要放棄握住它。”
...
“我們出去轉轉？”安瀾拍拍知之的腦袋：“上一個世界過得辛苦，吃不飽穿不暖，陪我出去吃頓好吃的。”
知之恍惚片刻，點點頭。
安瀾主動牽起知之的手。
她的女兒要花很久的時間領悟、學習到這句話，她不會插手，要求知之做什麽。
十四年過去，安瀾沒有變老，不過心理年齡成熟了很多。
她的年齡按照她所在的世界計算，實際來算，剛滿三十歲，在上一個世界開始之時，安瀾曾擔心過三十歲的到來，現在，她無比熱愛著三十歲的自己。
每一個年齡都有它不同的魅力。
十歲的懵懂天真，二十歲的青春洋溢、不懼未來，三十歲的成熟穩重，四十歲經歷千濤駭浪後的釋懷，五十、六十、七十都有無限魅力。
她熱愛著，開始有皺紋的自己。
...
知之短時間內無法理解安瀾的意思，她還沈浸在是否要繼承集團的迷茫裏。
不過大多數時候，她還是快樂的。
清明掃墓，她和顧宴辭、顧晏禮、顧知野去了“大哥”的墓地，五月初放假，她回顧宅陪郁黎清、顧延川，繪聲繪色地描述在學校裏發生的事，逗得兩人笑意連連。
知之像所有同齡人一樣，在困苦迷茫的時候有著自己的快樂。
生活不就是起起落落落落再起起嗎。
五月七號，咕嚕告訴了她一件小事——
咕嚕戀愛了。
認識第三周牽上了小手，走入戀愛大道。
“戀愛的感覺還不錯誒。”咕嚕笑著問：“你爸爸有沒有教育你不要談戀愛？”
知之：“沒有。”
“上大學後，我爸沒有提過戀愛的事。”
“那你要不要試試？”咕嚕尾音揚起，透露著幾分激動與興奮。
實話說，語氣有點小猥瑣。
知之都能想象到咕嚕學著蠟筆小新挑眉的模樣了。
嗯——
有點油膩。
“收起你的油膩語氣，我還沒有遇到能讓我心動的人。”
“顧大小姐，這世界上的小帥哥還是有的哦，對了，不要找小愛豆，談戀愛之前還是得背調一下，起碼要有素質、道德吧？”
“說的好像有點多餘，我們知之大小姐可是初高中收到情書都要嫌棄對方字寫的不好的人，你這大概叫做...”咕嚕頓了頓，絞盡腦汁回憶突然忘記的詞匯，“哦對，智性戀，祝你找到一個長得好看的學霸。”
知之一本正經地開玩笑：“只有這樣的人才能配的上我。”
“知之大小姐有顏有智商，當然要挑這樣的人。”
...
知之和咕嚕插科打諢聊了一會，提到愛情，知之不像十四五歲時的那樣會偷偷害羞一下。
十八歲的她大膽又直接，提到愛情，不僅不羞澀，還有點躍躍欲試的期待。
只是——
實在沒有她看得上的人。
不是她的問題。
五月十號，知之下課臨時攔下帶娃的任務。
堂妹快兩歲半，說話奶聲奶氣，小圓臉肉嘟嘟的，像軟綿綿的水蜜桃，誰看了不會心動想捏捏？
知之特別喜歡捏她的臉，當著顧既白、許未清的面逗一一。
一一特別喜歡她，每次知之回家都要攙著和一一睡，有時候晚上七八點給知之打視頻電話，哭著說：“窩想裏。”
“好想裏（你）。”
有一次顧晏禮打趣，問一一要不要做知之的親妹妹，每天跟知之姐姐住在一起，一一特別激動，舉高奶粉，推著顧既白，示意他趕緊去幫自己收行李。
全家爆笑。
十號下午，顧既白有點小感冒，怕傳染給一一，托顧晏禮、顧知野和管家幫忙照顧小孩，知之聽說了，直接打電話讓顧知野把一一送過來，她帶小孩玩。
十八歲的大學生照顧快兩歲半的小崽崽那是綽綽有餘，顧知野把一一送過去時，忍不住想到了十幾年前他蹲在三歲半的知之面前，和她一塊玩的場景。
時過境遷。
天真的大學生和天真的小朋友再度玩到了一起，命運的齒輪在十四年前就轉動了。
為了減輕知之的帶娃負擔，是她更好的“玩”小孩，照顧一一的阿姨、管家跟了過來，主要做一些換尿不濕的工作。
知之喜歡捏一一的臉，但不喜歡看到她的臭粑粑。
嚴肅皺眉.JPG
知之牽著一一在學校裏玩球，遠處會堂突然傳來一陣鋼琴音，一一喜歡鋼琴，磕磕絆絆地跑過去。
知之帶娃一向有求必應，牽著一一進去。
鋼琴聲如海浪，潮起潮落，像海水灌入沙灘，聽得人心裏暖融融的。
梧桐樹大道斑駁的光影落在長廊裏，窗外綠影婆娑，有風闖入。
微風浮動。
那一刻鋼琴與風景共同帶來的震撼，和十六歲的知之在最低落時擡頭看天滿天紅霞的場景差不多。
只是，心情截然相反。
十六歲的她，看到漫天晚霞後逐漸平靜，內心湧起了一股蓬勃的力量。
這一刻，心卻在跳動。
知之向來不相信一見鐘情，初次見到陸硯的場景，卻在後來的每一個午後與夜晚闖入腦海。
他很幹凈，穿著象牙白襯衫，指節修長，襯衫挽到手肘處，骨節脈絡分明，手腕上的石英表藏住了青筋。
幹凈，有力。
咕嚕翻身，點開免提，興致勃勃地問：“你說了什麽？”
知之：“一一進來後打斷了對方，我說了一聲抱歉，問了他的名字。”
咕嚕：！
“這麽主動？不愧是我的大小姐，怎麽樣，他說了什麽？”
知之皺眉，煩悶地放下手機，打開免提懶洋洋地說：“什麽都沒有說。”
“他無視我，走了。”
咕嚕：....
安靜了一會，咕嚕安慰：“沒關系，這才有難度。”
“怎麽樣，要把握嗎？”咕嚕越說越激動：“多去見他幾面，他一定會倒追你。”
知之單手撐臉思考了一會，“我不喜歡被追。”
“嗯？不喜歡？”咕嚕驚訝。
知之：“不喜歡。”
被追只能等對方主動出擊，要等對方表達，知之不喜歡這種感覺，她喜歡掌握主動權，像獵人一樣攥住對方的手。
而不是在一個雨天，等待他過來拯救。
問題是：
她現在連對方叫什麽都不知道。
咕嚕：“不喜歡就主動出擊唄，我們顧大小姐看上的人，怎麽都跑不掉。”
“你確定喜歡他嗎？”
“那一刻是喜歡的，”知之皺眉，遲疑道：“但又感覺只是單純的見色起意。”
“見色起意怎麽了？他可是你十八年來第一次見色起意的人，知之，一剎那的心動不容易。既然想見他，就去見呀，管他是見色起意還是一見鐘情，見過之後沒感覺，走就行，有感覺...嘿嘿嘿，就繼續發展唄。”
知之杏眸微動，唇角彎彎：“有道理。”
“是吧是吧，我爸媽說了，戀愛自由。不會讓我家族聯姻，對方可以沒錢，但必須好看。”
“臉蛋是一種美德。”
知之歪頭笑了笑：“聽起來戀情穩定？”
“現在很喜歡。”
“我去約會嘍。”
知之：“去吧。”
知之花了兩天時間找到陸硯的信息。
他是最具潛力的鋼琴家，今年剛回國，在國外各大演奏廳演奏過，年紀輕輕，事業有成。
還算不錯。
更重要的是：
陸硯練過書法，字寫得好看。
照片裏的人下頜線分明，桃花眼幹凈好看，五官精致。
知之越看越喜歡。
咕嚕不斷慫恿，知之特意去看了陸硯的幾場演奏會，演奏會結束後遇見了顧既白的好朋友，對方邀請她去吃飯。
知之本來不想去，聽說陸硯在，開開心心去蹭飯。
“小顧總最近經常來？”桌上有人問。
知之笑著：“嗯，喜歡聽。”
“馬上十八歲成人禮，不如請陸硯在你成人禮上表演一曲？”
陸硯指尖微頓。
對方是負責陸硯演奏會的經紀人，說得其實有點唐突，像只要地位夠高，就能邀請陸硯為對方獨奏一般。
有點重利，反而忽略了鋼琴的地位。
知之笑著看了陸硯一眼，語氣隨意：“不用，鋼琴大師適合在演奏廳裏表演，那裏才是他的領地。”
桌上的人笑了笑，點頭附和。
美色當前，秀色可餐，知之食欲大增，開心地吃晚餐。
後來，她又去了幾次陸硯的演奏會，不單是為人，也為他的琴聲。
知之活潑開朗，落落大方，是個人人皆知的社牛，但十八歲的她還在面臨著是否要繼承集團的煩惱。
迷茫、無措，有時會在半夜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
在演奏廳裏聽陸硯彈鋼琴，那些慌張的、讓心臟不適跳躍的情緒與擔憂會慢慢平靜下來。
知之會主動跟陸硯聊天，找他要一些“歌單”，陸硯整理發給她，關系很是正常。
大半個月過去，知之即將迎來十八歲成人禮。
她不想大辦，計劃在顧宅裏和家人慶祝一下。
五月二十三日，咕嚕聽說南邊有近百年來範圍最大的流星雨，激動地和知之商量一同去那給她慶生。
知之和咕嚕有三四個月沒見，知之自然想和好閨蜜一起慶祝生日，但爸爸、二叔他們怎麽辦？
糾結了一番，知之猶豫再三地和顧宴辭商量，顧宴辭的反應在知之的意料之外。
她原以為爸爸會反對，即便不反對也要皺皺眉頭，可他沒有，思索片刻平靜點頭，朝她笑了笑：“去吧。”
“不教育我？”
顧宴辭關上文件夾，淡淡一笑：“知之，你小的時候賴在爸爸身邊，是因為你太小，不知道自己喜歡、需要什麽，現在長大了，既然喜歡，就去追逐。”
知之看著顧宴辭，半晌笑了笑：“我知道啦，那我去準備。”
“嗯，周六回家吃飯？”
“嗯！回的！”
知之周六周末按時回家，和顧宴辭、顧晏禮等人相處的時間不短，只是和小時候相比，少了許多。
十八歲生日前一天，知之和咕嚕飛去南城玩了一整天。
六月十三日下午，她們坐在最佳觀賞點等待流星，邊等邊聊天。
“你跟陸硯怎麽樣？到手沒有？”
知之：“沒有。”
“他知道你的想法嗎？”
知之抿了一口果汁，遲疑道：“應該知道？”
“他十九歲，還不知道我主動找他聊天是為了什麽，那一定是個海王，想吊著我。”
“那怎麽不回應你？”
知之：“在思考吧，讓他想想，反正錯過之後，他遺憾萬年。”
“我追他一次，可不會追第二次。”
“吃我烤的肉，可香了。”知之夾了一塊肉給咕嚕。
咕嚕笑著接過，“也對，跟顧大小姐談戀愛，面對巨大的地位差距以及人格魅力，要做好心理準備，不能自卑。”
“這以後，還有千千萬萬的小奶狗等著你呢。”
知之被逗得杏眸彎彎。
“有沒有跟他說，今天是你的生日？”
知之：“沒有。”
“沒有在一起，說這個做什麽？”
她的生日，只會跟朋友、家人等建立了較為親密關系的人相聚，其他人知不知道，沒有意義。
咕嚕：“你們倆怎麽沒有暧昧期的那種小心動？”
知之皺眉：“我不喜歡暧昧。”
“那你喜歡什麽？”
知之狀似嚴肅地沈吟幾秒，鄭重道：“我喜歡拉著他的手，隔著手機屏幕暧昧算什麽事。”
咕嚕大笑：“還說你不是見色起意。”
知之：“我是，我就是見色起意。”
咕嚕：“你不僅見色起意，還有點直。”
知之：？
“哪有。”
“上網查查鋼鐵直女的意思，知之，你差不多啦。”
許久沒有見面的好閨蜜開著玩笑，時間一點點過去，咕嚕接到了一通電話，臉色微變。
“怎麽了？”
“我媽腳崴了，正在醫院。”
“伯母沒事吧？”
咕嚕嘆氣，放下烤肉邊回消息邊說：“她說沒事。”
知之擰眉：“回去看看吧。”
“今天是你生日誒？”
“我都過了十幾個生日了，不差這一個。”知之雲淡風輕地說：“更何況，我回家還能跟我爸、二叔、弟弟、爺爺奶奶吃個飯，不也算慶生了嗎？”
咕嚕撅嘴看著知之，“嗚嗚”抱住她，“我的知之，你真的太好了。”
知之：“好啦，趕緊訂機票回去，等伯母好了我們再聚。”
“走走走。”
****
晚上七點半，知之回到北城。
她沒有告訴顧宴辭、顧晏禮，回顧宅之前買了個蛋糕，回家和他們慶祝十八歲生日。
到家之前，知之猶豫著要不要在餐廳點一頓大餐送來，她不在，他們肯定會和平常一樣度過今天，既然要慶祝，當然要吃點好的？
正這麽想，知之撥通電話，讓飯店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送來。
自己給自己準備生日，知之還是第一次，她笑著拎起蛋糕往顧宅走。
顧宅燈火輝煌，她推門而入，換下鞋子正打算大喊一句——“我回來啦——”
二樓，傳來陣陣歡笑聲。
知之好奇，躡手躡腳地上去，彎身藏好，繞過長廊走到二樓客廳，正要大喊——
客廳裏，布滿了生日裝飾。
“知寶十八歲生日快樂”的蛋糕放在正中間，知之楞住，顧宴辭不經意看到門口的她，怔楞兩秒，繞過餐桌走過來：“知寶？”
知之：“爸爸。”
“你們在幹嘛？”
顧晏禮笑笑：“慶祝六月十三日，我們小芝士的生日。”
“你們知道我要回來？”
顧知野笑笑：“不知道。”
知之楞住，看著顧宴辭小聲問：“爸爸不知道嗎？”
“不知道，”顧宴辭淡淡一笑，掃了眼她手上的蛋糕，領著她往中心走：“怎麽回來了？”
知之不知道怎麽說。
那一刻，內心被感動灌滿。
即便她不在他們的身邊，他們依然會笑著慶祝她的十八歲。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們仍然愛著她。
“不管那麽多，知寶過來吹蠟燭。”郁黎清笑著催促。
知之笑著放下蛋糕，眾星捧月般站在家人的中間，閉眼，許願。
——希望他們健健康康。
——希望我能盡快擺脫迷茫，尋找到自己的路。
——希望咕嚕得償所願。
燭火燃動。
她睜眼，笑著面對顧宴辭、顧晏禮、顧既白、許未清、顧知野、郁黎清、顧延川、顧知一，彎唇，深呼一口氣，吹滅了蠟燭。
“吃。吃。吃。”顧知一舉著小盤子，拿出吃奶的力氣挪到知之旁邊，“吃。”
崽崽可憐不已，等了許久。
知之笑容滿面，用奶油在她的小臉上點了兩下：“會給你吃的。”
“第一塊蛋糕就給你。”
“嘿嘿！”
顧既白翻譯：“她說謝謝。”
知之：“這麽有禮貌？那獎勵一一兩塊蛋糕。”
“嘿嘿！嘿嘿！”
十八歲生日，沒有華麗的晚禮服，沒有滿場賓客。
只有歡喜。
無法忘卻的歡喜與感動。
...
六月底，考試周結束迎來暑假。
知之猶豫再三，決定去顧氏集團實習。
她要像安瀾說的那樣握住方向盤，掌握顧氏集團的話語權。
在馬背上奔跑的感覺肆意又愉快，但糾正集團的錯誤理念，改變它，又何嘗不是一種愉悅呢。
顧宴辭思考了幾天，和知之長談，確定知之想要往這方面發展後，帶著她去了公司。
剛去實習，知之遇到的問題有點多。
有時候會很煩。
她點開陸硯的鋼琴曲，一遍一遍的聽。
實習第二周的周六，她正在學習看公司財報的時候，微風一吹，某種煩躁的情緒驀然升起。
知之關上鋼琴曲，起身，氣勢洶洶地開車出門，攔在了剛結束演奏的陸硯面前。
“我需要你給我一個答覆，”知之抿唇，“我清楚現在正在做什麽，舉止或許有一點意氣用事，但我有理智，需要你的回答。”
知之遞過去一本書，“如果同意，下次見面我們聊它，我不喜歡被當面拒絕。”
“但是，”她皺了皺眉：“如果你不同意，現在就告訴我。”
十八歲的愛情本就是一個念頭誕生的沖動。
不需要衡量未來，不需要思考彼此是否合適，即便在一起後撞了南墻，那也是以後的事。
她只在乎當下的這一刻，他是否喜歡她。
如果喜歡，就在一起。
知之：“你需要我等幾秒？”
陸硯沈默地接過她的書，修長指節攥緊書本，手背青筋微湧，聲音清冽幹凈：“你看到了哪一頁？”
知之彎唇。
“我一頁都沒有看。”
它是她跑出來之前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來的一本書。
“下次見面，還是不聊它了吧。”
陸硯擡眸，幹凈明亮的桃花眼裏倒映著她的身影：“聊什麽？”
知之笑著退後一步：“明天就知道了。”
知之和陸硯的愛情不狗血，不轟動，沒有小說裏描繪的那麽浪漫，他們只是在一次一次接觸後進入對方的世界，喜歡上了對方。
確定戀愛關系後，陸硯表現得主動了一些。
他晚上主動跟知之彈了一段鋼琴，知之戴著耳機漫無目的地聽，一曲終了，知之望著天花板，笑得肆意。
鋼琴大師確實只屬於演奏廳，但男朋友不一樣。
他屬於她。
第二天，知之實習結束讓司機開車去了演奏廳，當著一眾人的面，大大方方和陸硯並肩往外走。
她徑直路過曾經跟她示好過的公子哥，無視對方瞠目結舌的表情，偏頭笑著跟陸硯說：“怎麽樣，當我的男朋友很好吧？”
“聽說那個小沈總天天邀請你參加他的晚宴，還給你找茬，我幫你了。”
“但我從不免費幫別人，”知之頓了頓：“男朋友也不行，要公私分明。”
陸硯微掀眼眸，唇角微勾：“想要什麽？”
知之主動伸手：“牽手。”
陸硯微楞，還沒反應過來，骨節分明的手被一只白皙的手包裹住。
十指緊扣。
知之牽著他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有點不一樣。”
陸硯：“嗯？”
“牽你的手，和牽咕嚕的手是兩種感覺。”
陸硯聽說過咕嚕，頓了頓，漫不經心地問：“什麽感覺？”
知之笑了笑，“你在流汗。”
她松開手，背著雙手笑著往前走。
陸硯楞楞看著掌心，五指微緊，握成拳，又慢慢松開。
...
陸硯很聽話。
戀愛以後每天做什麽，什麽時候有時間，會乖乖地跟知之報備，任憑知之挑時間約會。
知之作為實習生，進了一個項目組後忙了起來，兩個人的戀愛傳得滿城風雨。
圈裏都知道——
顧氏集團未來的繼承人顧知之被陸家的陸硯拐跑了，也有人說，顧知之主動拐跑了陸硯。
知之不在乎外面的流言蜚語，靜下心來專註學習，她才大一，要學的東西實在很多。
某一日，她犯了點錯誤。
領導不敢罵她，知之更加難過。
集團內部有關她能力如何，能否上位的猜疑滿天飛。
知之不在乎。
她竭盡全力學習，想成為像顧宴辭那樣的大山。
七月底，項目順利完成。
知之久違地早早下班，坐在集團的咖啡店裏等顧宴辭一起回家。
顧宴辭下來時，知之第一時間沖過去，“爸，我成功了！”
顧宴辭笑笑，接過她的文件，聽她分享項目裏的事，說到最後，知之側頭笑著問：“爸，是不是盈利太少，覺得無聊？”
顧宴辭皺眉：“不會。”
知之松了一口氣，“爸爸，我決定走這條路，就不會放棄。”
“不管多大的困難，我都可以闖。”
“我的領導不敢訓斥我，我不需要這樣，你們盡管糾正我，指責我的不足，我會改的。”知之杏眸彎彎，眼神幹凈清澈，又有一股倔強。
“其實，我一直都想走這條路，”知之笑了笑：“可是我不敢。”
“初中、高中參加了那麽多競賽，得到了那麽多金牌都不會被誇一句，爸爸，你太優秀了，我害怕住在你的陰影裏，不想成為他們口中的‘顧宴辭的女兒’。”
“我是顧知之，這是我的名字，我要讓所有人記住。”
“可是你像一座無法攀越的高山擋在我面前，我逃避地說著要去當馬術選手，聽到不用繼承顧家，會暗地裏松一口氣。”
說是那麽說，知之卻始終沒有往馬術選手的方向發展。
因為她知道，她不想。
“現在，我決定好了。”知之笑容明媚：“可能今後我做出什麽成就，他們只會說，這是顧總的女兒，沒關系，我本來就站在你的肩膀上看世界。”
“這不丟人。”
“爸爸，我會成為一座高山。”
“下次有問題，親自過來糾正我吧，當著其他人的面也沒關系。”
知之認真道：“我可以接受。”
顧宴辭揉了揉她的腦袋，沈默半晌輕聲道：“爸爸知道了。”
知之笑容滿面，“回家吧？”
“嗯。”
“對了，爸，你是不是知道我談戀愛的事？”
“嗯。”
“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顧宴辭：“他會影響你成為高山？”
“不會。”知之真誠道：“我決定了，明年出國擴展視野。”
作為繼承人，她需要放眼世界。
顧宴辭點頭。
“爸，你調查過他嗎？”
顧宴辭頓住，半晌點頭，“生氣？”
知之搖頭。
“你不反對，就說明他人品沒什麽問題嘍？”
“他是陸臣的獨生子，十幾年前，我們和陸家是鄰居。”
知之笑著：“那怎麽沒讓我和他發展成青梅竹馬？”
顧宴辭失笑：“當時讓你們兩個人一起玩，你不喜歡，心裏只有咕嚕，有一次和咕嚕吵架，陸家搬家，讓你跟陸家打招呼，你留給了對方一個生氣的後腦勺。”
知之：“我小時候是這樣的？”
“嗯。”
“好吧，說明我和他沒有青梅竹馬的緣分。”
顧宴辭淡淡一笑。
“知之，戀愛的這條路三叔經歷過，他認為不錯，既然你決定要走繼承人的路，以後會遇到很多問題。如果他的出現可以幫助你緩解情緒，我們都很樂意。”
“那要我帶他來家裏見見嗎？”
顧宴辭語氣硬邦邦的：“不要。”
“看，你還是不喜歡他。”
顧宴辭：“知之，你需要給爸爸一點時間接受，何況，戀愛的事，你喜歡即可。”
更別提，知之只有十八歲。
未來能不能一直走下去，她會談幾段戀愛，誰都不知道。
這是她的選擇。
知之笑著往前跑，回頭：“好喔，我知道啦，爸爸前面有糖葫蘆，我突然很想吃，去買了。”
顧宴辭：“嗯。”
知之笑著往前跑，背影活潑。
她向來是一個大大方方的姑娘。
顧宴辭慢慢跟在她的後面。
他一路看著知之成長，從幼時牽著她走路，一步步走到她蹦蹦跳跳不再需要人抱。
十幾年前，知之看著他的背影，期盼他早早下班；如今到了他緩慢前進，看著她奔向明媚又燦爛的未來。
十八歲的知之，穿過婆娑樹影，笑著尋找自己的道路。
一回頭——
顧宴辭、顧晏禮、顧既白、許未清、顧知野、郁黎清、顧延川都在那裏，笑著看她。
看她邁入廣闊人生。
知之，世界美好。
慢慢享受它吧。
知之舉著糖葫蘆，手腕上的木質吊墜晃了晃。
她點了點吊墜上刻著的大哥，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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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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