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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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番外四
“所以, 這是哪裏？”
謝清碎仰頭看著頭頂婆娑的樹影，發出詢問。
周圍空無一人，系統毫無起伏的電子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嶺南。”
謝清碎講了個沒人聽的冷笑話：“難道盛京是嶺南的一部分？”
系統綁定他的時候, 告訴他要去盛京做任務, 告訴他會就近把他投放在盛京附近, 結果意識清醒之後，居然出現在了距離十萬八千裏的嶺南。
這可真夠近的。
系統：“出現了一點小小的失誤，主系統剛更新了補丁，導致空間通道有些不穩定……”
謝清碎深深吸了一口氣。
光是傳送錯了地方，還不是最要命的。
謝清碎低下頭，深深地打量著自己的貓爪。
是的，一雙雪白的、毛茸茸的，貓爪。
他面無表情地問：“這個又是怎麽回事？”
謝清碎睜開眼睛之後，就發現自己的身體居然連人都不是了，變成了一只貓。
他匪夷所思舉起軟綿綿的爪子，問：“你是指望我用這樣的形態去做任務嗎？光是從這裏爬到盛京，都不太可能吧？”
系統的電子音卡了幾秒：“這個, 也是失誤的一部分——”
……
總而言之，系統出現了一些故障。
它承諾一定會維修好, 重新把謝清碎投放去正確的地點和殼子裏, 並且給謝清碎發放故障補償積分。
但由於任務世界相對獨立, 系統進入任務世界後, 就和主系統失去了即時聯系, 往主系統報錯的流程有點麻煩, 而且延遲很高。
所以這個失誤的維修時間, 預計可能需要那麽幾天幾周幾個月……
謝清碎：“……”
知道了, 幾個月起步
總之, 在系統修好之前，謝清碎暫時只能用這副貓咪的身體，在嶺南先待上一段時間。
謝清碎沒想到他還有體驗當貓的一天。
他在現代沒有養過小動物，覺得貓貓狗狗這種帶毛的小生物很嬌貴，他大概照顧不好。
果然和他預料的一樣，謝清碎深刻體會到了沒有人類的肢體，生存是一件多麽麻煩的事。
最初幾天栽了很多跟頭，光是馴服自己的四肢就花了好幾天時間，差點把自己餓死，還好系統給他導航了能找到食物的地方，才沒成為第一個被餓死在任務開始前的宿主。
謝清碎蹲在一條小溪岔路邊，嶺南地勢覆雜，多山地河溪，走幾步就是一條河。
這裏是系統經過數據分析出的一個絕佳的捕獵地點，絕佳在溪流細窄的轉折處突出了一塊嶙峋的石頭，一些小魚途徑這裏時，容易被溪水的慣性帶得撞到石頭上，產生片刻的呆滯，這時候謝清碎就可以趁機把撞暈了頭的魚撈起來吃掉。
謝清碎這幾天就是靠著在這裏守河待魚為生的。
效率低了點，只勉強可以果腹，不過也沒有更好的方法，蟲子那種東西他實在吃不下嘴，鳥雀又抓不到，只能先這麽湊活了事。
反正挨幾個月，就能重新當回人了。
等了快半個小時，“啪嗒”，一條手指大的小銀魚撞到了石塊上。
謝清碎伸出爪子快速地把它撈起來，然後毛茸茸的白爪子反射性甩了兩下，嫌棄地試圖把上面沾到的水甩掉。
當了貓之後，他才發現水居然是這麽討厭的東西。
如果不是生存所迫，他現在連一點點水都不想沾到。
吃完魚，又花費半小時把自己的臉和爪子清理，謝清碎打了個飯後哈欠。
成了貓之後，他的潔癖變得更嚴重了，每天給自己梳毛都要花費好久。
他現在還是一只長毛貓，這個工作量就更大了。
貓很容易犯困，謝清碎吃完飯就困了，他找了個隱蔽的樹叢，團在裏面，開始睡午覺。
不過還沒睡幾分鐘，就被系統叫醒了。
系統的電子音很急切，在他腦海中拉響警告：“宿主，快跑——”
謝清碎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了樹林不遠處傳來的動靜，而後一頭相比起他無比龐大的身軀，帶著腥臭的味道，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猙獰的面容，漆黑的身體，尖銳龐大的獠牙，正是一頭在林中狂奔的野豬，不偏不倚朝著謝清碎藏身的地方奔來。
看得出來它正處於驚慌中，大概是在慌不擇路的奔逃，並不是沖著謝清碎來的。
但不要說謝清碎此時只是一只幾斤重的貓，就算他仍舊是一百多斤重的人，被這麽一只野豬撞一下，都很可能出人命！
！
一瞬間，腦海中危險的警報炸開，謝清碎渾身的毛都炸了。
他用平生最快的動作，轉身朝最近的樹木奔去。
但他剛當貓沒幾天，身體的靈活度實在有限，即便已經用了最快的速度，謝清碎還是被野豬的獠牙帶了一下，腿上一陣劇痛，他忍著疼痛爬到樹上，以防野豬又折返回來。
不過緊接著，一根漆黑的箭羽從林中穿過，帶著破空之勢，朝著野豬奔逃的方向而去。
而後只聽見一聲尖銳猙獰的嘶吼，便是什麽東西重重倒下的動靜。
一群穿著侍衛服的人呼啦啦圍上來，發出驚呼。
“已經斷氣了——”
“這一箭正中額心，入了有三寸之深，我剛才試了一下，使勁渾身力氣，也沒能拔出來！”
“世子年紀輕輕便有這等箭術，真是驚人……”
原來是在打獵。
這附近有什麽王公貴族麽？謝清碎沒問過系統，他只知道這地方平時沒人來。
對了，這裏是嶺南……
系統的電子音聽起來有點焦慮：“宿主對不起，我剛剛在給主系統傳bug數據，預警系統忘記開最高級別了，宿主，你現在怎麽樣？”
謝清碎沒有回答系統，他現在精神和身體都無比緊張，分不出閑暇，指尖緊緊扣著樹枝，身體死死貼在樹身上，接著枝葉掩蓋住身形，同時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動靜，避免被下面的侍衛們發現。
比動物更危險的，是人。
謝清碎無比清楚這點。
在這種狩獵的場合中，他如今的模樣，連一個即興的添頭都算不上。
哪怕誰只是一時興起踢了他一腳，都會給他造成生命危險。
數秒後，一道身影出現，侍衛們的談論立刻便停止了。
“世子！”
“世子！”
“世子……”
侍衛們紛紛朝著來人行禮，口中的稱呼暴露了來人的身份。
是這群人的領頭人，也是對著野豬射出那一箭的人。
“世子，這頭野豬已經咽氣了，您那一箭下去，不過幾息，當場便死了。”
“您的箭術可真準，這野豬是最難獵的，有時比虎豹都難，這東西怒氣大，一股子蠻力氣，若是射歪了沒有第一箭射到要害，反倒容易激發出野豬的氣性，導致其發狂，像世子您這樣只用一箭便結果的了，屬下平生還是第一次見到……”
“王爺若是知道此事，想必會十分高興，不如屬下差人將這頭野豬捆起來，擡著往府中走上一圈，叫大家都看看世子的威勢。”
“正是，世子殿下，那寫庶子們總是不安分，前些日子還在王爺面前給您上眼藥，不若借機敲打他們一番。”
“不必興師動眾，帶回即可。”
比起侍衛們對獵殺了這樣一頭野獸表現出的激動，被圍住的人態度顯得很冷淡，並不為自己方才一箭殺死一頭猛獸顯出什麽自得之情，仿佛只是件尋常之事。話也很少，侍衛說了一大堆，他只回了幾個字。
謝清碎謹慎地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從謝清碎的角度，看不清下面這群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他們的身形，但也能判斷出一些基本的東西。
那個被稱呼“世子”的人穿著一身深色的便服，身形修長，聲色偏冷但仍能聽出少年音色，且還沒束冠，想必年歲不大。
但舉手投足間，已經有了股冷冽的氣息。
看起來他們要回去了。
只要這些人走了……
謝清碎安靜地等待著。
侍衛們忙著捆紮野豬的屍體，一襲玄衣的世子轉了個身，看上去準備提前離開。
有些不巧的，他從謝清碎藏身的樹下經過。
已經走出樹下幾步，不知為何，世子忽然頓住腳步，垂眼看向一個方向。
謝清碎倏然升起股不詳的預感。
他確認自己沒發出任何擾動，他順著世子的視線看去，得益於貓科極好的視力，在世子視線的終點，看到了一片染著鮮血的枯葉。
——是謝清碎方才受傷時蹭到上面的血跡。
不止是枯葉，地面上，樹幹上，都留下了鮮血的痕跡。
謝清碎看著世子的視線沿著血跡的方向一點點搜索，仿佛在重現他的奔逃路線。
糟糕——
謝清碎心道不妙。
不等他想出逃跑的方向，樹下的人倒退幾步，擡起頭。
仿佛頭頂長了眼睛一般，準確地看向了他的藏身之處！
謝清碎終於在此時看到他的臉。
那確實是一張很年輕的面容，眉目間帶著股淡淡的少年意氣，卻已經顯出了一種深邃的俊美，鼻梁高挺，一雙漆黑的眼睛如同幽沈的利劍，讓人觸及便覺出三分膽寒，忽略他的年紀。
謝清碎霎時便覺得被什麽極其危險的存在盯上了。
世子看著他，一時沒有動作。
就在此時，謝清碎腿上的傷口又湧出一股血液，順著已經被血跡浸透的毛發，無力地往下滑落。
鮮紅地，滴落在仰頭看他的人頰側。
樹下的人這才動了，打破了沈默。
“……原來是一只貓。”
蕭燭看著藏在枝葉後面，渾身雪白的毛發炸開、貓瞳因為疼痛和恐懼豎成一條直線，顯得整個眼眸都溢滿大片清透琉璃之色的貍奴，短暫地怔了一瞬，低聲道。
·
謝清碎被人揣了回去。
當然，不是他自願的。
但鑒於盯上他的人兩分鐘前剛當著他的面，只用一只箭就殺了一頭大概能打過現在的一百個他的野豬，他只能理智地放棄了逃跑的計劃，假裝溫順地被人從樹上抱了下來。
不過，事情好像沒有他想得那麽糟。
把他帶回來的人看著冷漠，但其實從去抓他開始動作都挺輕柔的，把謝清碎帶回府後，也只是給他的傷處上了藥，留了點吃食，然後就匆匆離開了。
看起來，至少沒什麽惡意。
系統慶幸地道：“還好遇到了好人。宿主，今天真是嚇死我了！嗚嗚嗚都是我的錯，宿主，我已經幫你屏蔽痛覺了……”
謝清碎等驚魂未定的系統絮叨完：說道：“這裏是嶺南王府，把我帶回來的人，是嶺南王世子。”
當時在樹林中聽到那些侍衛的稱呼，他就對這些人的身份有猜測。
如今危機過去，結合系統的信息，謝清碎確認了目前的處境。
系統的電子音又發出了尖銳爆鳴：“宿主，都是我的疏忽，當時只確認了那一片樹林裏人煙稀少，沒深入查出來，那其實是嶺南王府的圍獵場。”
謝清碎想起什麽：“我記得你給我看過的劇情梗概裏，提到過嶺南王。”
系統：“是的宿主，嶺南王是後期的‘反派’角色，是你的政敵。”
謝清碎：“是如今的嶺南王，還是今天這個世子？”
系統：“是如今的嶺南王。”
系統：“哦不對，這個嶺南王世子也有一段戲份，不過不太多，在很後期了，他也是宿主的政敵之一。”
“……”
我怎麽這麽多政敵？系統究竟是從哪裏找來的劇本？
謝清碎聽系統大概介紹了一下，心情沒什麽波動。
劇情都沒開始呢，他連任務對象都沒見到，對這些實在沒什麽想法。
先活過這幾個月再說吧。
古代的醫療條件，連人受個尋常刀傷都可能感染去世，更別說他如今只是一只貓了。
系統雖然幫他屏蔽了痛覺，但受傷帶來的疲憊感無法消除，謝清碎很快半昏半睡地失去了意識。
……
蕭燭見完嶺南王，回到自己院子中時，見到的就是雪白的一團懨懨窩在軟墊上的情景。
他凝神看了片刻，確認眼前的身體還有微弱的起伏。
他走之前留下的吃食，絲毫沒有動過的痕跡。
……是傷口疼麽。
連他走進屋，也沒什麽反應，明明那時候在樹上與他對視時渾身都炸毛了。
他從前幫母妃照顧過貍奴，甚至照顧得不錯，但那只是出於責任，他本身對於貓這種生物，其實沒什麽特殊的喜愛之情。母妃離世後，蕭燭已經很久沒有接觸過這種生物了。
實際上，蕭燭對任何動物都沒有飼養的興趣。
尤其貍奴這種生物很嬌貴，很難養。
母妃當年生病將貓托付給他那段時間，蕭燭吃過很多苦頭。
給一只貓基本的吃食住所很簡單，但如果想讓它每一天都過得愉快，是一門不比治學簡單的學問。
當然不是說蕭燭覺得那些苦頭有多困擾，他很少有這種情緒，哪怕曾經重傷時也沒有，他從小就有種連自己也包括在內的冷漠，他只是客觀地得出結論，他沒有精力，去長期地養一只屬於自己的貍奴。
蕭燭是這麽想的。
但不知為何，今天他抱了一只貓回來。
當時，在他自己反應過來之前，他就已經輕身上了樹，指尖碰到了那只貍貓的鼻尖。
或許是因為那雙琥珀般的眼睛太美麗了，像是一對名貴的玉石。
或許是這只貓傷的太重，如果放在那裏不管，可能很快就會死去。
又或許是……當他有些冒昧地朝著那只明顯應激的貍貓伸出手時，對方雖然反射性顫了一下，卻既沒有嚇到奪路而走，也沒有恐懼地咬住他的手指。
總之，就成了如今這個狀況。
蕭燭的視線落在沒有被動過的吃食上，把冷掉的食物收走，去廚房煮了點新的肉，這次撕成了細碎的條狀，方便入口。
這次帶著新吃食回去的時候，窩在軟墊上的貓終於醒了。
它看上去還是很困倦，呆呆地看著他手裏的吃食，看上去不是很感興趣，但當蕭燭把飯碗遞到眼前的時候，還是勉強吃了兩口。
蕭燭知道這是因為太疼了，會影響食欲。
貓就是這樣的情緒生物，從前母妃養的那只貍奴，有時候僅僅是因為心情不好、看他不順眼，都會突然跳過來撓他褲腳兩下。
先前給這只撿回來的貓上藥的時候，蕭燭原本做好了被撓傷的準備。
但就如同第一次觸碰時出乎意料的平和，在給貓上藥的時候，雖然對方一直用那雙淺淡的琉璃瞳警惕地盯著他，也依舊沒有因為疼痛和冒犯朝他伸出爪子。
這只貍奴的脾氣好像有點太好了。
他一閃而過地想。
這樣好像很容易被欺負。
·
謝清碎就這麽在嶺南王府住了下來。
為了養傷。
他腿上的傷好的很慢，傷口太深了，這樣的傷勢，能活到現在都是一個奇跡。
不過萬幸，雖然好得慢，但確實在慢慢痊愈，沒有感染惡化的跡象。
這還要歸功於嶺南王世子——謝清碎現在已經知道他叫蕭燭——對一只貓的傷勢上心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特意請來了王府中供養著的名醫，專門研究他的傷勢，用了無數名貴的藥。
甚至無論再忙碌，蕭燭每天都會親手給他換藥，觀察傷口的情況。
謝清碎：“看不出來，世子居然這麽喜歡小動物。”
系統：“喵門！”
它嚴肅地教育謝清碎：“宿主不要以貌取人，講道理，一個喜歡貓給貓治病的人心腸能有多壞？”
半個月前還對著蕭燭一口一個謝清碎“未來政敵”的系統，如今態度堪稱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如果可以的話，謝清碎覺得它恨不得給這位嶺南王世子送一道錦旗。
左聯：冷臉神醫。
右聯：菩薩心腸。
橫批：救我宿主喵命。
想到那個畫面，謝清碎覺得有些好笑：“好，你說得對。”
不過這次確實是運氣好。
他也沒料到嶺南王世子居然會費那麽多心救他。
他養傷的時候，偶爾聽王府中的下人提起，世子的母妃曾經養過貓。
想來是因為這點愛屋及烏的情分，蕭燭才救了他。
看來，家庭教育還是挺重要的。
謝清碎默默感謝了一下那位已經故去的王妃，把世子教得這麽好，以至於王妃去世後，蕭燭獨自在嶺南王府也沒長歪。
說起嶺南王府，謝清碎的感覺很不好。
他沒去過皇宮，但聽系統描述的程度，這嶺南王府中的氛圍，窒息得跟皇宮也差不多了。
蕭燭已經繼承了世子之位，也在協助嶺南王處理事務，按理說繼承人的地位很穩固。
但王府中的那些庶子，依舊在虎視眈眈地覬覦著世子的位置。
他們不敢明面上做些什麽，私下的陰謀詭計卻沒有停止過，王府中時刻都暗流湧動。
這其中離不開如今的嶺南王，也就是蕭燭的生父，故意放任養蠱的成分。
他在用一種殘酷的方式篩選繼承人。
只要蕭燭有一點懈怠，不符合他的期望，就會被淘汰掉。
蕭燭在王府中過的很辛苦。
即便對方從來沒表現出過這一點，謝清碎看著他整天早出晚歸、一天都睡不到五個小時的作息，還是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謝清碎打了個哈欠：“還是個孩子呢。”
雖然單看個頭都快到一米八了，但蕭燭如今才十四歲。
這年齡放在現代也就是個初中生，在這王府這種極端的環境中，已經長成了比絕大部分大人都冷靜和成熟的模樣。
……
在王府中住了一個月後，謝清碎的傷口表面愈合。
雖然距離完全好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但他終於能下地稍微走幾下了。
為了避免傷口撕裂，謝清碎一個月都沒有離開蕭燭給他墊的窩，除了必要的上廁所外，能不動就不動。
為此，謝清碎還強迫自己接受了，每回吃飯都是蕭燭餵到他嘴邊的行為。
一開始很別扭，謝清碎從來沒和人這麽近距離地接觸過，哪怕他現在外表是一只貓，但不代表他真的能把自己當成一只貓。
後來適應了又覺得還好。
不得不說，看上去冷冰冰的蕭燭真的很會照顧人……貓，謝清碎吃飯都不用低頭的。
除了這樣吃飯有時候會不小心舔到蕭燭的指節一下，倒也沒什麽不好。
系統：“拋開傷口不談，宿主現在的生活好像有點悠閑？”
“……”
謝清碎沒法反駁。
他有種任務還沒開始，已經提前過上了退休生活的錯覺……
謝清碎在房間裏慢慢走了會兒，他和蕭燭住在一間屋子裏，繞過一道屏風就是蕭燭的臥房。
蕭燭回來的時候，沒在外間的軟墊上看到熟悉的身影，楞了片刻。
他張了張口，下意識想要喚些什麽。
卻想起來，他沒有給那只貓起名字，以至於連它消失了，都想不出該如何尋找。
室內的氣氛陷入晦暗的沈滯。
好在片刻後，室內傳來了細微的動靜。
蕭燭走到內室，在書桌下面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雙圓潤的琥珀瞳專註地看著他，看到他出現也沒有絲毫緊張起來的跡象，瞳孔圓潤的擴散成一個橢圓。
“好些了麽？”
他走近書桌，蹲下身，盡量和貍奴視線平齊，像是對方真的能聽懂一般，低聲詢問道。
貓當然不會回答。
貓看著他，連喵一聲都沒有。從把它抱回來那天開始，蕭燭就沒聽它發出過貓叫。
但蕭燭註意到，在聽到他的問話後，貓蜷縮在爪子旁邊的尾巴，輕輕地晃了一下。
像是一個下意識的回應。
“……看來是好些了，傷口愈合得不錯。”
偶爾，蕭燭會有一種對方真的聽得懂他的話語的錯覺。
這一晚，給貓換完藥後，蕭燭沒有像往常一樣禮貌地離開。
他伸出手，緩慢地在看上去昏昏欲睡的貓背上摸了一下。
之前母妃養的那只貍貓，不喜歡和他接觸，蕭燭也沒有覺得毛茸茸有什麽吸引力，除非照顧對方必要的接觸，從來不主動。
這還是他第一次僅僅是為了想要碰觸的想法，去毫無緣由地靠近另一個生物。
謝清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貓瞳豎起來，爪子條件反射般緊了緊，尖銳的指甲從肉墊裏探出一點頭。
蕭燭幹嘛突然摸他？
除了第一次把他抱回王府，蕭燭之後除了換藥餵食，沒有刻意碰過他。
這也是謝清碎能安然待在這裏的原因之一。
他骨子裏畢竟是個成年人，如果一上來就被人當成玩具一樣摸來摸去，肯定是接受不了的。
蕭燭很有分寸感。
對此，系統評價：“這不科學，他可能戒過毒。”
怎麽突然……
不過，想到對方這段時間的照顧，和在謝清碎定義中還是孩子的年齡，他最終還是沒做出什麽反應。
他是貓，只是毛而已。
這很正常。
蕭燭看著對方睜圓又放棄般瞇起的眼睛，眼底閃過很細微的一點波動，唇角弧度微微牽起，像是笑意。
不過謝清碎沈浸在內心的掙紮中，沒有註意到。
……這只貍貓果然很好欺負。
雖然很想再摸一下，但知曉溫水煮青蛙策略的蕭燭克制住了自己的貪心。
過了會兒，蕭燭問：“可以給你起一個名字嗎？”
謝清碎自然是回答不了的，蕭燭就當他答應了，他想了會兒，道：“就叫歲歲吧，年年歲歲，平安就好。”
謝清碎面無表情地晃了下尾巴尖。
郁悶地想，我又不能說人話，反對有用嗎？
不過這個名字倒是不難聽。
謝清碎勉強對蕭燭的取名水平表示認可。
·
名字是一種特殊的代號。
起了名字，好像有什麽東西微妙地發生了改變，從此不一樣了。
有些事情，只要開了一個頭，就再也擋不住之後的趨勢。
又一個月後。
系統看著蜷縮在嶺南王世子懷中，被人修長的指節揉成了一攤昏昏欲睡的餅的宿主，陷入沈思：“宿主，怎麽感覺你當貓當得越來越熟練了，難道你上輩子其實是一只貓……”
“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謝清碎喉間發出輕緩的咕嚕聲，挪動了一下腦袋，極其順手地用鼻尖蹭了蹭臉頰旁邊的指節。
“……”
行吧。
系統放棄勸說已經陷入鹹魚生活的宿主，反正bug快修好了。
聽到這個消息，謝清碎怔了下，清醒了些：“這麽快？”
系統：“……快嗎？都兩個多月了，宿主。”
謝清碎怔了會兒，片刻後，從蕭燭懷中跳出來，輕巧地跳到書桌上。
蹲坐在書桌上，專註地看著他。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進那雙清淺的琥珀色眼眸中，一瞬間美得像是從天上不慎落入凡塵的瓊玉。
蕭燭和他對視，沒有介意歲歲貓一屁股坐在了他還沒看完的文書上，自然地伸手摸了一下宣紙上並在一起的圓潤雪白毛絨的爪子。
他問：“歲歲，怎麽了？”
貓不會回答他，貓安靜地看著他。
只是爪子旁邊不停亂晃的尾巴，宣洩著主人不如表面上平靜的內心。
“傷口還疼嗎？醫師說再有一個月就完全好了，不應該很疼了。”
蕭燭在傷口處碰了碰，沒看到貓露出緊張的神色，微微放下心。
心中想起昨天探聽到的情報，有所思慮。
盛京中的那位身體不太好了，他那位太子堂弟又年齡太小，如果這兩年真出了什麽變故，嶺南王勢必是要進京的。
到了那時，不用再顧忌嶺南王，他便不用在王府內藏起鋒芒。
那些總是往他院中做動作的“兄弟”，也能徹底料理，有幾次那些人試圖往貓的吃食裏放東西，蕭燭極力忍耐，才沒有當日就殺了他們。
他手中並非沒有底牌，只是現在還沒有萬全的把握與嶺南王相抗。
讓對方去盛京磋磨一陣，是更穩妥的一條路。
他一貫能輕易判斷出利益最大化的辦法，仿佛一種本能。
這點上他遺傳了嶺南王，他們都是骨子裏極其冷血的野心家，只會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蕭燭把貓抱回懷裏，指尖輕輕碰了碰它濕漉漉的鼻尖，不知道是在安慰它的傷還是其他，聲音很低，帶著些不明顯的溫柔：“別擔心，很快就會好的……”
·
系統的補償積分發下來的那天，謝清碎知道，bug修好了。
系統說：“宿主，該去做任務了。”
謝清碎沈默了很久，才說：“好。”
他說：“系統，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
兩年後，文帝駕崩，傳位於幼子蕭盛，命嶺南王來京攝政，盛京風雲突變。
然而就在這個關口，出現了一個誰都沒預料到的變故。
嶺南王死在了封地，原本的嶺南王世子成了新的嶺南王，他於新帝登基半月後出現在盛京，既是因為世子承爵的慣例述職，更是為了文帝遺旨中的攝政之權。
大盛史上最年輕的一位攝政王，才剛十六歲。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謝清碎楞了許久。
系統也呆住了，卡了半天才發出聲音：“資料裏不是這麽寫的啊？”
系統：“算了算了，暫時還沒影響到任務核心，反正都是嶺南王，一樣的，先將錯就錯吧。有時候確實是會這樣，任務世界會因為蝴蝶翅膀效應出現一些變動。”
系統想起兩年前在嶺南的那段時間，莫名看了眼謝清碎。
系統：“……”
系統：“宿主，耳朵。”
謝清碎：“……”
他面無表情地把腦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冒出來的雪白三角雙耳按住。
之前那段誤打誤撞當了幾個月貓的bug，雖然修覆了，但留下了一個古怪的後遺癥。
謝清碎變回人之後，有時候會冒出來屬於貓的部分軀體，一般是耳朵和尾巴，僅在他心緒動蕩的時候出現。
因為沒有其他影響，底層邏輯又太覆雜了，怕牽扯出新的bug，就沒修。
系統為此又給謝清碎發了一筆補償積分。
謝清碎成了系統帶的宿主中，唯一一個在任務開始前就有兩大筆積分進賬的宿主。
謝清碎沈默了一會兒，低喃道：“嗯，應該沒事……”
他作為貓在嶺南王府的那段時間，其實滿打滿算也就三個月。
人的一生幾十上百年，三個月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只是一只貓，一只相處了三個月的貓。
沒有人會為了這樣的貓，做到那種程度……
況且，他當時離開之前，還讓系統幫了他一個忙。
在蕭燭的視角，那只貓應該沒有任何破綻。
就算退一萬步說，蕭燭真的察覺到什麽，也沒有人會把一只貓和一個活生生的人聯系到一起。
謝清碎知道邏輯上他很安全。
但不知為何，腦海中總有種揮之不去的不安。
以及，心底那種無法追究緣由的，沈悶的酸澀感。
仿佛一場很多年前的雨，一直沒有從他胸膛中離開。
·
謝清碎不知道蕭燭是怎麽發現的。
明明無論從任何角度，蕭燭都不應該把他和當年王府的那只貓產生關聯。
雖然在他露著耳朵和尾巴被抓包的現狀下，再問這些已經毫無意義。
謝清碎還是朝眼前的人，問出了這個問題。
他真的，很困惑。
明明在蕭燭的視角，那只貓一生的軌跡是完整的。
謝清碎當時離開王府，貓的身體本應該隨著他的離開立即死去，但謝清碎拜托系統接管了幾天那具身體，讓它表現出不想繼續待在王府，最後在一天深夜跑了出去，再也沒有回來的假象。
不過是一只短暫相處了幾個月的貓。
尋常的相遇，尋常的離開。
謝清碎的善後已經萬無一失，蕭燭不應該，不可能推測出這些。
可蕭燭就是發現了。
越過了無數的不可能，逼出了謝清碎最深的秘密，在這座特意布置好的宅院裏，以勝利者的姿勢禁錮著他。
聽到他淡淡的疑問，已經完全長成青年的人眸底閃過晦暗。
兩年不見，他眉眼中那一點輕微的少年氣息，也被時光亦或是一些更殘忍的東西磨去了，當他垂著眼睫看向謝清碎時，裏面濃重的黑暗幾乎要將人完全吞噬，一片深不見底的濃霧。
他一句句道：
“在你離開的第一天，我就發現了。”
“你從來沒叫過，但那天它像尋常的貓一樣，叫了一聲。”
“吃飯的習慣、睜眼後的小動作、睡覺時喜歡的姿勢、尾巴喜歡放的位置……”
怎麽可能發現不了？
當他對上那雙眼睛的第一眼，就已經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那具軀體裏原本的靈魂已經離開了。
可怪異地是，那具主人明明已經離開的軀殼，卻還在如常的活動著，偽裝著。
仿佛在機械地完成什麽任務。
他或許要感謝謝清碎的謹慎，如果不是謝清碎的多此一舉，他應當不會想到這樣志怪神異的方面上。
不會在來到盛京後發現謝清碎衣角上的雪白毛發後，產生近乎瘋狂的聯想。
蕭燭曾經有一段時間覺得，謝清碎對他過於殘忍，連離開也要不給他留絲毫念想。
有時候又覺得這份殘忍是他得到過的最後一份幸運。
如果不是謝清碎多做了那些事，他連追尋真相的機會都不會有。
謝清碎得到答案，沒有說話。
他安靜地看著蕭燭，好像兩年前的那個午後，卷著尾巴端坐在桌案上，看著王府世子。
他離開前拜托系統幫的那個忙，其實是因為覺得就那樣離開，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而言，有點太殘忍了。
如果是有緣由的離開，應該是要比突然的消失要好接受很多。
往後蕭燭想起他年少時養過的那只貓，想到的就不會是它毫無預兆的消失，而只是一個沒有養熟的、在深夜嬌縱地逃離的過客。
或許會有些被辜負的遺憾，卻不會因此留下難以消解的夢魘。
謝清碎是個情緒很淡的人，他在現代和人的關系就很淡薄，獨來獨往，很少會為別人著想。
難得的一次，卻成了多年後害了自己的引子。
像一段殘忍而荒謬的因果。
只是，想起這些，謝清碎卻奇異地稱不上多麽後悔。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可能還是會做出相同的選擇吧。
謝清碎被壓在床榻上，呈現無力的仰躺姿勢。
他好像倏然間回到了兩年前的嶺南，變回了那只受了傷在樹上疼痛地蜷縮著的貓。
只是這一次不會再有人輕柔地觸碰他的鼻尖。
桌上燃著昏暗的燭火，周圍遍布著布置好還沒啟動的法陣，映照出詭異的氣息，蕭燭手中捏著一道朱砂寫就的符紙，正靠在謝清碎腿側，只差毫厘便能觸及他的皮膚。
謝清碎知道這些都是蕭燭費盡心思從寺廟高僧處求來的，用來困住精怪的法器，貨真價實。
在謝清碎沒有意識到危險的時候，男人已經為此籌謀了太久。
用一整座宅院，為他打造了一個囚籠。
但其實，蕭燭不知道的是，這些東西根本對他沒用。
謝清碎雖然偶爾會冒出部分貓的軀體，但他如今在生理上確實是人，不是什麽妖怪。
讓他露出了耳朵和尾巴的，不是這些對妖怪有壓制作用的法器氣息。
僅僅是因為，他沒有能在蕭燭面前控制住心緒。
但他沒有出聲阻止蕭燭接下來的動作，因為到了這個局面，說什麽都沒有意義。
謝清碎不是會做徒勞之事的人。
無論如何，他已經輸了。
輸的徹徹底底，心服口服。
蕭燭的指節動了下，在謝清碎以為他會將符紙貼過來的時候，卻松開了手，任憑那道符紙從指尖滑落。
連帶著那些沒有啟動的法陣、價值千金的法器，都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準備的意義。
他像是一個已經被漫長的悔恨和痛苦折磨瘋了的賭徒，孤註一擲地拋掉了手中龐大的籌碼，空蕩蕩地來到賭桌前，面對那個曾經把他贏的傾家蕩產的惡劣的詐騙犯。
在謝清碎略帶茫然的註視下，他單膝跪在謝清碎腿間，垂首在纖瘦的踝骨上印上一個冰冷的吻。
十六歲的攝政王眼中泛起血色，握著謝清碎踝骨的指節不可抑制地顫抖，喉間如同含了血，說出了少年世子十四歲那年沒有機會說出口的挽留：
“歲歲，可不可以，不要離開……”
謝清碎仍舊沒能回答他，他看起來被蕭燭的動作嚇到了。
下一秒，雪白的長毛尾巴慌亂地從男人下頜處掃了過去，蓬松順滑的毛發兜了男人滿臉。
攜卷來一股他身上特有的淺淡而清冷的氣息。
·
一個月後。
謝清碎：“退一萬步說，我們就不能換一種任務的完成方式嗎？你們這個任務的評定標準是什麽，如果有更合適的君王人選，不可以改嗎？”
系統：“啊啊啊啊啊宿主，我也在想啊，我去論壇翻翻看，有沒有什麽能糊弄，不是，我是說靈活完成任務的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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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裏就全部完結啦！求個五星好評和作者收藏~
這本已經簽了出版，進度可以關註@千非非非
順便求一波營養液~QAQ
這本後面的更新很稀碎，所以一直不敢說話，現在完結啦，就來厚著臉皮跟大家求一下營養液，雖然完結了大概沒什麽用了，但是還是很想要！有就會很開心！嗚嗚嗚嗚
（鼓起勇氣掏出破碗）（試圖乞討）（陷入幻想）（突然清醒）（陷入不可名狀的恐懼）（陰暗地退化成觸手怪）（貼著墻根陰暗地爬走）（躲在角落陰暗地進食自己的觸手）
然後是幾句完結碎碎念，
首先還是對這本後半段的更新感到非常抱歉，給大家帶來了不好的追更體驗。
然後就是感謝，即便更新這麽不穩定也一直在等待的讀者，如果沒有大家的不離不棄，這本肯定不能這麽完整地完結！
我去年有一段時間狀態極其的差，每當我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會拼命地去想你們留下的每一條評論，投給我的每一瓶營養液，我其實是個很糟糕的記不住快樂的人，但在這樣反覆的、強迫的回憶下，好像也能真的從其中獲得了一些沒有得到過的力量。
真的非常非常感謝大家！說不出更多的話了，希望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可以變成更成熟的作者，不再讓大家這麽困擾。
“‘我相信你的愛’，讓這句話做我最後的話。”
這是《飛鳥集》裏最後一句，讓我也用在這裏。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永遠開心。
2024.2.7 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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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這是哪裏？”
謝清碎仰頭看著頭頂婆娑的樹影，發出詢問。
周圍空無一人，系統毫無起伏的電子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嶺南。”
謝清碎講了個沒人聽的冷笑話：“難道盛京是嶺南的一部分？”
系統綁定他的時候, 告訴他要去盛京做任務, 告訴他會就近把他投放在盛京附近, 結果意識清醒之後，居然出現在了距離十萬八千裏的嶺南。
這可真夠近的。
系統：“出現了一點小小的失誤，主系統剛更新了補丁，導致空間通道有些不穩定……”
謝清碎深深吸了一口氣。
光是傳送錯了地方，還不是最要命的。
謝清碎低下頭，深深地打量著自己的貓爪。
是的，一雙雪白的、毛茸茸的，貓爪。
他面無表情地問：“這個又是怎麽回事？”
謝清碎睜開眼睛之後，就發現自己的身體居然連人都不是了，變成了一只貓。
他匪夷所思舉起軟綿綿的爪子，問：“你是指望我用這樣的形態去做任務嗎？光是從這裏爬到盛京，都不太可能吧？”
系統的電子音卡了幾秒：“這個, 也是失誤的一部分——”
……
總而言之，系統出現了一些故障。
它承諾一定會維修好, 重新把謝清碎投放去正確的地點和殼子裏, 並且給謝清碎發放故障補償積分。
但由於任務世界相對獨立, 系統進入任務世界後, 就和主系統失去了即時聯系, 往主系統報錯的流程有點麻煩, 而且延遲很高。
所以這個失誤的維修時間, 預計可能需要那麽幾天幾周幾個月……
謝清碎：“……”
知道了, 幾個月起步
總之, 在系統修好之前，謝清碎暫時只能用這副貓咪的身體，在嶺南先待上一段時間。
謝清碎沒想到他還有體驗當貓的一天。
他在現代沒有養過小動物，覺得貓貓狗狗這種帶毛的小生物很嬌貴，他大概照顧不好。
果然和他預料的一樣，謝清碎深刻體會到了沒有人類的肢體，生存是一件多麽麻煩的事。
最初幾天栽了很多跟頭，光是馴服自己的四肢就花了好幾天時間，差點把自己餓死，還好系統給他導航了能找到食物的地方，才沒成為第一個被餓死在任務開始前的宿主。
謝清碎蹲在一條小溪岔路邊，嶺南地勢覆雜，多山地河溪，走幾步就是一條河。
這裏是系統經過數據分析出的一個絕佳的捕獵地點，絕佳在溪流細窄的轉折處突出了一塊嶙峋的石頭，一些小魚途徑這裏時，容易被溪水的慣性帶得撞到石頭上，產生片刻的呆滯，這時候謝清碎就可以趁機把撞暈了頭的魚撈起來吃掉。
謝清碎這幾天就是靠著在這裏守河待魚為生的。
效率低了點，只勉強可以果腹，不過也沒有更好的方法，蟲子那種東西他實在吃不下嘴，鳥雀又抓不到，只能先這麽湊活了事。
反正挨幾個月，就能重新當回人了。
等了快半個小時，“啪嗒”，一條手指大的小銀魚撞到了石塊上。
謝清碎伸出爪子快速地把它撈起來，然後毛茸茸的白爪子反射性甩了兩下，嫌棄地試圖把上面沾到的水甩掉。
當了貓之後，他才發現水居然是這麽討厭的東西。
如果不是生存所迫，他現在連一點點水都不想沾到。
吃完魚，又花費半小時把自己的臉和爪子清理，謝清碎打了個飯後哈欠。
成了貓之後，他的潔癖變得更嚴重了，每天給自己梳毛都要花費好久。
他現在還是一只長毛貓，這個工作量就更大了。
貓很容易犯困，謝清碎吃完飯就困了，他找了個隱蔽的樹叢，團在裏面，開始睡午覺。
不過還沒睡幾分鐘，就被系統叫醒了。
系統的電子音很急切，在他腦海中拉響警告：“宿主，快跑——”
謝清碎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了樹林不遠處傳來的動靜，而後一頭相比起他無比龐大的身軀，帶著腥臭的味道，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猙獰的面容，漆黑的身體，尖銳龐大的獠牙，正是一頭在林中狂奔的野豬，不偏不倚朝著謝清碎藏身的地方奔來。
看得出來它正處於驚慌中，大概是在慌不擇路的奔逃，並不是沖著謝清碎來的。
但不要說謝清碎此時只是一只幾斤重的貓，就算他仍舊是一百多斤重的人，被這麽一只野豬撞一下，都很可能出人命！
！
一瞬間，腦海中危險的警報炸開，謝清碎渾身的毛都炸了。
他用平生最快的動作，轉身朝最近的樹木奔去。
但他剛當貓沒幾天，身體的靈活度實在有限，即便已經用了最快的速度，謝清碎還是被野豬的獠牙帶了一下，腿上一陣劇痛，他忍著疼痛爬到樹上，以防野豬又折返回來。
不過緊接著，一根漆黑的箭羽從林中穿過，帶著破空之勢，朝著野豬奔逃的方向而去。
而後只聽見一聲尖銳猙獰的嘶吼，便是什麽東西重重倒下的動靜。
一群穿著侍衛服的人呼啦啦圍上來，發出驚呼。
“已經斷氣了——”
“這一箭正中額心，入了有三寸之深，我剛才試了一下，使勁渾身力氣，也沒能拔出來！”
“世子年紀輕輕便有這等箭術，真是驚人……”
原來是在打獵。
這附近有什麽王公貴族麽？謝清碎沒問過系統，他只知道這地方平時沒人來。
對了，這裏是嶺南……
系統的電子音聽起來有點焦慮：“宿主對不起，我剛剛在給主系統傳bug數據，預警系統忘記開最高級別了，宿主，你現在怎麽樣？”
謝清碎沒有回答系統，他現在精神和身體都無比緊張，分不出閑暇，指尖緊緊扣著樹枝，身體死死貼在樹身上，接著枝葉掩蓋住身形，同時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動靜，避免被下面的侍衛們發現。
比動物更危險的，是人。
謝清碎無比清楚這點。
在這種狩獵的場合中，他如今的模樣，連一個即興的添頭都算不上。
哪怕誰只是一時興起踢了他一腳，都會給他造成生命危險。
數秒後，一道身影出現，侍衛們的談論立刻便停止了。
“世子！”
“世子！”
“世子……”
侍衛們紛紛朝著來人行禮，口中的稱呼暴露了來人的身份。
是這群人的領頭人，也是對著野豬射出那一箭的人。
“世子，這頭野豬已經咽氣了，您那一箭下去，不過幾息，當場便死了。”
“您的箭術可真準，這野豬是最難獵的，有時比虎豹都難，這東西怒氣大，一股子蠻力氣，若是射歪了沒有第一箭射到要害，反倒容易激發出野豬的氣性，導致其發狂，像世子您這樣只用一箭便結果的了，屬下平生還是第一次見到……”
“王爺若是知道此事，想必會十分高興，不如屬下差人將這頭野豬捆起來，擡著往府中走上一圈，叫大家都看看世子的威勢。”
“正是，世子殿下，那寫庶子們總是不安分，前些日子還在王爺面前給您上眼藥，不若借機敲打他們一番。”
“不必興師動眾，帶回即可。”
比起侍衛們對獵殺了這樣一頭野獸表現出的激動，被圍住的人態度顯得很冷淡，並不為自己方才一箭殺死一頭猛獸顯出什麽自得之情，仿佛只是件尋常之事。話也很少，侍衛說了一大堆，他只回了幾個字。
謝清碎謹慎地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從謝清碎的角度，看不清下面這群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他們的身形，但也能判斷出一些基本的東西。
那個被稱呼“世子”的人穿著一身深色的便服，身形修長，聲色偏冷但仍能聽出少年音色，且還沒束冠，想必年歲不大。
但舉手投足間，已經有了股冷冽的氣息。
看起來他們要回去了。
只要這些人走了……
謝清碎安靜地等待著。
侍衛們忙著捆紮野豬的屍體，一襲玄衣的世子轉了個身，看上去準備提前離開。
有些不巧的，他從謝清碎藏身的樹下經過。
已經走出樹下幾步，不知為何，世子忽然頓住腳步，垂眼看向一個方向。
謝清碎倏然升起股不詳的預感。
他確認自己沒發出任何擾動，他順著世子的視線看去，得益於貓科極好的視力，在世子視線的終點，看到了一片染著鮮血的枯葉。
——是謝清碎方才受傷時蹭到上面的血跡。
不止是枯葉，地面上，樹幹上，都留下了鮮血的痕跡。
謝清碎看著世子的視線沿著血跡的方向一點點搜索，仿佛在重現他的奔逃路線。
糟糕——
謝清碎心道不妙。
不等他想出逃跑的方向，樹下的人倒退幾步，擡起頭。
仿佛頭頂長了眼睛一般，準確地看向了他的藏身之處！
謝清碎終於在此時看到他的臉。
那確實是一張很年輕的面容，眉目間帶著股淡淡的少年意氣，卻已經顯出了一種深邃的俊美，鼻梁高挺，一雙漆黑的眼睛如同幽沈的利劍，讓人觸及便覺出三分膽寒，忽略他的年紀。
謝清碎霎時便覺得被什麽極其危險的存在盯上了。
世子看著他，一時沒有動作。
就在此時，謝清碎腿上的傷口又湧出一股血液，順著已經被血跡浸透的毛發，無力地往下滑落。
鮮紅地，滴落在仰頭看他的人頰側。
樹下的人這才動了，打破了沈默。
“……原來是一只貓。”
蕭燭看著藏在枝葉後面，渾身雪白的毛發炸開、貓瞳因為疼痛和恐懼豎成一條直線，顯得整個眼眸都溢滿大片清透琉璃之色的貍奴，短暫地怔了一瞬，低聲道。
·
謝清碎被人揣了回去。
當然，不是他自願的。
但鑒於盯上他的人兩分鐘前剛當著他的面，只用一只箭就殺了一頭大概能打過現在的一百個他的野豬，他只能理智地放棄了逃跑的計劃，假裝溫順地被人從樹上抱了下來。
不過，事情好像沒有他想得那麽糟。
把他帶回來的人看著冷漠，但其實從去抓他開始動作都挺輕柔的，把謝清碎帶回府後，也只是給他的傷處上了藥，留了點吃食，然後就匆匆離開了。
看起來，至少沒什麽惡意。
系統慶幸地道：“還好遇到了好人。宿主，今天真是嚇死我了！嗚嗚嗚都是我的錯，宿主，我已經幫你屏蔽痛覺了……”
謝清碎等驚魂未定的系統絮叨完：說道：“這裏是嶺南王府，把我帶回來的人，是嶺南王世子。”
當時在樹林中聽到那些侍衛的稱呼，他就對這些人的身份有猜測。
如今危機過去，結合系統的信息，謝清碎確認了目前的處境。
系統的電子音又發出了尖銳爆鳴：“宿主，都是我的疏忽，當時只確認了那一片樹林裏人煙稀少，沒深入查出來，那其實是嶺南王府的圍獵場。”
謝清碎想起什麽：“我記得你給我看過的劇情梗概裏，提到過嶺南王。”
系統：“是的宿主，嶺南王是後期的‘反派’角色，是你的政敵。”
謝清碎：“是如今的嶺南王，還是今天這個世子？”
系統：“是如今的嶺南王。”
系統：“哦不對，這個嶺南王世子也有一段戲份，不過不太多，在很後期了，他也是宿主的政敵之一。”
“……”
我怎麽這麽多政敵？系統究竟是從哪裏找來的劇本？
謝清碎聽系統大概介紹了一下，心情沒什麽波動。
劇情都沒開始呢，他連任務對象都沒見到，對這些實在沒什麽想法。
先活過這幾個月再說吧。
古代的醫療條件，連人受個尋常刀傷都可能感染去世，更別說他如今只是一只貓了。
系統雖然幫他屏蔽了痛覺，但受傷帶來的疲憊感無法消除，謝清碎很快半昏半睡地失去了意識。
……
蕭燭見完嶺南王，回到自己院子中時，見到的就是雪白的一團懨懨窩在軟墊上的情景。
他凝神看了片刻，確認眼前的身體還有微弱的起伏。
他走之前留下的吃食，絲毫沒有動過的痕跡。
……是傷口疼麽。
連他走進屋，也沒什麽反應，明明那時候在樹上與他對視時渾身都炸毛了。
他從前幫母妃照顧過貍奴，甚至照顧得不錯，但那只是出於責任，他本身對於貓這種生物，其實沒什麽特殊的喜愛之情。母妃離世後，蕭燭已經很久沒有接觸過這種生物了。
實際上，蕭燭對任何動物都沒有飼養的興趣。
尤其貍奴這種生物很嬌貴，很難養。
母妃當年生病將貓托付給他那段時間，蕭燭吃過很多苦頭。
給一只貓基本的吃食住所很簡單，但如果想讓它每一天都過得愉快，是一門不比治學簡單的學問。
當然不是說蕭燭覺得那些苦頭有多困擾，他很少有這種情緒，哪怕曾經重傷時也沒有，他從小就有種連自己也包括在內的冷漠，他只是客觀地得出結論，他沒有精力，去長期地養一只屬於自己的貍奴。
蕭燭是這麽想的。
但不知為何，今天他抱了一只貓回來。
當時，在他自己反應過來之前，他就已經輕身上了樹，指尖碰到了那只貍貓的鼻尖。
或許是因為那雙琥珀般的眼睛太美麗了，像是一對名貴的玉石。
或許是這只貓傷的太重，如果放在那裏不管，可能很快就會死去。
又或許是……當他有些冒昧地朝著那只明顯應激的貍貓伸出手時，對方雖然反射性顫了一下，卻既沒有嚇到奪路而走，也沒有恐懼地咬住他的手指。
總之，就成了如今這個狀況。
蕭燭的視線落在沒有被動過的吃食上，把冷掉的食物收走，去廚房煮了點新的肉，這次撕成了細碎的條狀，方便入口。
這次帶著新吃食回去的時候，窩在軟墊上的貓終於醒了。
它看上去還是很困倦，呆呆地看著他手裏的吃食，看上去不是很感興趣，但當蕭燭把飯碗遞到眼前的時候，還是勉強吃了兩口。
蕭燭知道這是因為太疼了，會影響食欲。
貓就是這樣的情緒生物，從前母妃養的那只貍奴，有時候僅僅是因為心情不好、看他不順眼，都會突然跳過來撓他褲腳兩下。
先前給這只撿回來的貓上藥的時候，蕭燭原本做好了被撓傷的準備。
但就如同第一次觸碰時出乎意料的平和，在給貓上藥的時候，雖然對方一直用那雙淺淡的琉璃瞳警惕地盯著他，也依舊沒有因為疼痛和冒犯朝他伸出爪子。
這只貍奴的脾氣好像有點太好了。
他一閃而過地想。
這樣好像很容易被欺負。
·
謝清碎就這麽在嶺南王府住了下來。
為了養傷。
他腿上的傷好的很慢，傷口太深了，這樣的傷勢，能活到現在都是一個奇跡。
不過萬幸，雖然好得慢，但確實在慢慢痊愈，沒有感染惡化的跡象。
這還要歸功於嶺南王世子——謝清碎現在已經知道他叫蕭燭——對一只貓的傷勢上心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特意請來了王府中供養著的名醫，專門研究他的傷勢，用了無數名貴的藥。
甚至無論再忙碌，蕭燭每天都會親手給他換藥，觀察傷口的情況。
謝清碎：“看不出來，世子居然這麽喜歡小動物。”
系統：“喵門！”
它嚴肅地教育謝清碎：“宿主不要以貌取人，講道理，一個喜歡貓給貓治病的人心腸能有多壞？”
半個月前還對著蕭燭一口一個謝清碎“未來政敵”的系統，如今態度堪稱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如果可以的話，謝清碎覺得它恨不得給這位嶺南王世子送一道錦旗。
左聯：冷臉神醫。
右聯：菩薩心腸。
橫批：救我宿主喵命。
想到那個畫面，謝清碎覺得有些好笑：“好，你說得對。”
不過這次確實是運氣好。
他也沒料到嶺南王世子居然會費那麽多心救他。
他養傷的時候，偶爾聽王府中的下人提起，世子的母妃曾經養過貓。
想來是因為這點愛屋及烏的情分，蕭燭才救了他。
看來，家庭教育還是挺重要的。
謝清碎默默感謝了一下那位已經故去的王妃，把世子教得這麽好，以至於王妃去世後，蕭燭獨自在嶺南王府也沒長歪。
說起嶺南王府，謝清碎的感覺很不好。
他沒去過皇宮，但聽系統描述的程度，這嶺南王府中的氛圍，窒息得跟皇宮也差不多了。
蕭燭已經繼承了世子之位，也在協助嶺南王處理事務，按理說繼承人的地位很穩固。
但王府中的那些庶子，依舊在虎視眈眈地覬覦著世子的位置。
他們不敢明面上做些什麽，私下的陰謀詭計卻沒有停止過，王府中時刻都暗流湧動。
這其中離不開如今的嶺南王，也就是蕭燭的生父，故意放任養蠱的成分。
他在用一種殘酷的方式篩選繼承人。
只要蕭燭有一點懈怠，不符合他的期望，就會被淘汰掉。
蕭燭在王府中過的很辛苦。
即便對方從來沒表現出過這一點，謝清碎看著他整天早出晚歸、一天都睡不到五個小時的作息，還是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謝清碎打了個哈欠：“還是個孩子呢。”
雖然單看個頭都快到一米八了，但蕭燭如今才十四歲。
這年齡放在現代也就是個初中生，在這王府這種極端的環境中，已經長成了比絕大部分大人都冷靜和成熟的模樣。
……
在王府中住了一個月後，謝清碎的傷口表面愈合。
雖然距離完全好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但他終於能下地稍微走幾下了。
為了避免傷口撕裂，謝清碎一個月都沒有離開蕭燭給他墊的窩，除了必要的上廁所外，能不動就不動。
為此，謝清碎還強迫自己接受了，每回吃飯都是蕭燭餵到他嘴邊的行為。
一開始很別扭，謝清碎從來沒和人這麽近距離地接觸過，哪怕他現在外表是一只貓，但不代表他真的能把自己當成一只貓。
後來適應了又覺得還好。
不得不說，看上去冷冰冰的蕭燭真的很會照顧人……貓，謝清碎吃飯都不用低頭的。
除了這樣吃飯有時候會不小心舔到蕭燭的指節一下，倒也沒什麽不好。
系統：“拋開傷口不談，宿主現在的生活好像有點悠閑？”
“……”
謝清碎沒法反駁。
他有種任務還沒開始，已經提前過上了退休生活的錯覺……
謝清碎在房間裏慢慢走了會兒，他和蕭燭住在一間屋子裏，繞過一道屏風就是蕭燭的臥房。
蕭燭回來的時候，沒在外間的軟墊上看到熟悉的身影，楞了片刻。
他張了張口，下意識想要喚些什麽。
卻想起來，他沒有給那只貓起名字，以至於連它消失了，都想不出該如何尋找。
室內的氣氛陷入晦暗的沈滯。
好在片刻後，室內傳來了細微的動靜。
蕭燭走到內室，在書桌下面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雙圓潤的琥珀瞳專註地看著他，看到他出現也沒有絲毫緊張起來的跡象，瞳孔圓潤的擴散成一個橢圓。
“好些了麽？”
他走近書桌，蹲下身，盡量和貍奴視線平齊，像是對方真的能聽懂一般，低聲詢問道。
貓當然不會回答。
貓看著他，連喵一聲都沒有。從把它抱回來那天開始，蕭燭就沒聽它發出過貓叫。
但蕭燭註意到，在聽到他的問話後，貓蜷縮在爪子旁邊的尾巴，輕輕地晃了一下。
像是一個下意識的回應。
“……看來是好些了，傷口愈合得不錯。”
偶爾，蕭燭會有一種對方真的聽得懂他的話語的錯覺。
這一晚，給貓換完藥後，蕭燭沒有像往常一樣禮貌地離開。
他伸出手，緩慢地在看上去昏昏欲睡的貓背上摸了一下。
之前母妃養的那只貍貓，不喜歡和他接觸，蕭燭也沒有覺得毛茸茸有什麽吸引力，除非照顧對方必要的接觸，從來不主動。
這還是他第一次僅僅是為了想要碰觸的想法，去毫無緣由地靠近另一個生物。
謝清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貓瞳豎起來，爪子條件反射般緊了緊，尖銳的指甲從肉墊裏探出一點頭。
蕭燭幹嘛突然摸他？
除了第一次把他抱回王府，蕭燭之後除了換藥餵食，沒有刻意碰過他。
這也是謝清碎能安然待在這裏的原因之一。
他骨子裏畢竟是個成年人，如果一上來就被人當成玩具一樣摸來摸去，肯定是接受不了的。
蕭燭很有分寸感。
對此，系統評價：“這不科學，他可能戒過毒。”
怎麽突然……
不過，想到對方這段時間的照顧，和在謝清碎定義中還是孩子的年齡，他最終還是沒做出什麽反應。
他是貓，只是毛而已。
這很正常。
蕭燭看著對方睜圓又放棄般瞇起的眼睛，眼底閃過很細微的一點波動，唇角弧度微微牽起，像是笑意。
不過謝清碎沈浸在內心的掙紮中，沒有註意到。
……這只貍貓果然很好欺負。
雖然很想再摸一下，但知曉溫水煮青蛙策略的蕭燭克制住了自己的貪心。
過了會兒，蕭燭問：“可以給你起一個名字嗎？”
謝清碎自然是回答不了的，蕭燭就當他答應了，他想了會兒，道：“就叫歲歲吧，年年歲歲，平安就好。”
謝清碎面無表情地晃了下尾巴尖。
郁悶地想，我又不能說人話，反對有用嗎？
不過這個名字倒是不難聽。
謝清碎勉強對蕭燭的取名水平表示認可。
·
名字是一種特殊的代號。
起了名字，好像有什麽東西微妙地發生了改變，從此不一樣了。
有些事情，只要開了一個頭，就再也擋不住之後的趨勢。
又一個月後。
系統看著蜷縮在嶺南王世子懷中，被人修長的指節揉成了一攤昏昏欲睡的餅的宿主，陷入沈思：“宿主，怎麽感覺你當貓當得越來越熟練了，難道你上輩子其實是一只貓……”
“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謝清碎喉間發出輕緩的咕嚕聲，挪動了一下腦袋，極其順手地用鼻尖蹭了蹭臉頰旁邊的指節。
“……”
行吧。
系統放棄勸說已經陷入鹹魚生活的宿主，反正bug快修好了。
聽到這個消息，謝清碎怔了下，清醒了些：“這麽快？”
系統：“……快嗎？都兩個多月了，宿主。”
謝清碎怔了會兒，片刻後，從蕭燭懷中跳出來，輕巧地跳到書桌上。
蹲坐在書桌上，專註地看著他。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進那雙清淺的琥珀色眼眸中，一瞬間美得像是從天上不慎落入凡塵的瓊玉。
蕭燭和他對視，沒有介意歲歲貓一屁股坐在了他還沒看完的文書上，自然地伸手摸了一下宣紙上並在一起的圓潤雪白毛絨的爪子。
他問：“歲歲，怎麽了？”
貓不會回答他，貓安靜地看著他。
只是爪子旁邊不停亂晃的尾巴，宣洩著主人不如表面上平靜的內心。
“傷口還疼嗎？醫師說再有一個月就完全好了，不應該很疼了。”
蕭燭在傷口處碰了碰，沒看到貓露出緊張的神色，微微放下心。
心中想起昨天探聽到的情報，有所思慮。
盛京中的那位身體不太好了，他那位太子堂弟又年齡太小，如果這兩年真出了什麽變故，嶺南王勢必是要進京的。
到了那時，不用再顧忌嶺南王，他便不用在王府內藏起鋒芒。
那些總是往他院中做動作的“兄弟”，也能徹底料理，有幾次那些人試圖往貓的吃食裏放東西，蕭燭極力忍耐，才沒有當日就殺了他們。
他手中並非沒有底牌，只是現在還沒有萬全的把握與嶺南王相抗。
讓對方去盛京磋磨一陣，是更穩妥的一條路。
他一貫能輕易判斷出利益最大化的辦法，仿佛一種本能。
這點上他遺傳了嶺南王，他們都是骨子裏極其冷血的野心家，只會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蕭燭把貓抱回懷裏，指尖輕輕碰了碰它濕漉漉的鼻尖，不知道是在安慰它的傷還是其他，聲音很低，帶著些不明顯的溫柔：“別擔心，很快就會好的……”
·
系統的補償積分發下來的那天，謝清碎知道，bug修好了。
系統說：“宿主，該去做任務了。”
謝清碎沈默了很久，才說：“好。”
他說：“系統，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
兩年後，文帝駕崩，傳位於幼子蕭盛，命嶺南王來京攝政，盛京風雲突變。
然而就在這個關口，出現了一個誰都沒預料到的變故。
嶺南王死在了封地，原本的嶺南王世子成了新的嶺南王，他於新帝登基半月後出現在盛京，既是因為世子承爵的慣例述職，更是為了文帝遺旨中的攝政之權。
大盛史上最年輕的一位攝政王，才剛十六歲。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謝清碎楞了許久。
系統也呆住了，卡了半天才發出聲音：“資料裏不是這麽寫的啊？”
系統：“算了算了，暫時還沒影響到任務核心，反正都是嶺南王，一樣的，先將錯就錯吧。有時候確實是會這樣，任務世界會因為蝴蝶翅膀效應出現一些變動。”
系統想起兩年前在嶺南的那段時間，莫名看了眼謝清碎。
系統：“……”
系統：“宿主，耳朵。”
謝清碎：“……”
他面無表情地把腦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冒出來的雪白三角雙耳按住。
之前那段誤打誤撞當了幾個月貓的bug，雖然修覆了，但留下了一個古怪的後遺癥。
謝清碎變回人之後，有時候會冒出來屬於貓的部分軀體，一般是耳朵和尾巴，僅在他心緒動蕩的時候出現。
因為沒有其他影響，底層邏輯又太覆雜了，怕牽扯出新的bug，就沒修。
系統為此又給謝清碎發了一筆補償積分。
謝清碎成了系統帶的宿主中，唯一一個在任務開始前就有兩大筆積分進賬的宿主。
謝清碎沈默了一會兒，低喃道：“嗯，應該沒事……”
他作為貓在嶺南王府的那段時間，其實滿打滿算也就三個月。
人的一生幾十上百年，三個月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只是一只貓，一只相處了三個月的貓。
沒有人會為了這樣的貓，做到那種程度……
況且，他當時離開之前，還讓系統幫了他一個忙。
在蕭燭的視角，那只貓應該沒有任何破綻。
就算退一萬步說，蕭燭真的察覺到什麽，也沒有人會把一只貓和一個活生生的人聯系到一起。
謝清碎知道邏輯上他很安全。
但不知為何，腦海中總有種揮之不去的不安。
以及，心底那種無法追究緣由的，沈悶的酸澀感。
仿佛一場很多年前的雨，一直沒有從他胸膛中離開。
·
謝清碎不知道蕭燭是怎麽發現的。
明明無論從任何角度，蕭燭都不應該把他和當年王府的那只貓產生關聯。
雖然在他露著耳朵和尾巴被抓包的現狀下，再問這些已經毫無意義。
謝清碎還是朝眼前的人，問出了這個問題。
他真的，很困惑。
明明在蕭燭的視角，那只貓一生的軌跡是完整的。
謝清碎當時離開王府，貓的身體本應該隨著他的離開立即死去，但謝清碎拜托系統接管了幾天那具身體，讓它表現出不想繼續待在王府，最後在一天深夜跑了出去，再也沒有回來的假象。
不過是一只短暫相處了幾個月的貓。
尋常的相遇，尋常的離開。
謝清碎的善後已經萬無一失，蕭燭不應該，不可能推測出這些。
可蕭燭就是發現了。
越過了無數的不可能，逼出了謝清碎最深的秘密，在這座特意布置好的宅院裏，以勝利者的姿勢禁錮著他。
聽到他淡淡的疑問，已經完全長成青年的人眸底閃過晦暗。
兩年不見，他眉眼中那一點輕微的少年氣息，也被時光亦或是一些更殘忍的東西磨去了，當他垂著眼睫看向謝清碎時，裏面濃重的黑暗幾乎要將人完全吞噬，一片深不見底的濃霧。
他一句句道：
“在你離開的第一天，我就發現了。”
“你從來沒叫過，但那天它像尋常的貓一樣，叫了一聲。”
“吃飯的習慣、睜眼後的小動作、睡覺時喜歡的姿勢、尾巴喜歡放的位置……”
怎麽可能發現不了？
當他對上那雙眼睛的第一眼，就已經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那具軀體裏原本的靈魂已經離開了。
可怪異地是，那具主人明明已經離開的軀殼，卻還在如常的活動著，偽裝著。
仿佛在機械地完成什麽任務。
他或許要感謝謝清碎的謹慎，如果不是謝清碎的多此一舉，他應當不會想到這樣志怪神異的方面上。
不會在來到盛京後發現謝清碎衣角上的雪白毛發後，產生近乎瘋狂的聯想。
蕭燭曾經有一段時間覺得，謝清碎對他過於殘忍，連離開也要不給他留絲毫念想。
有時候又覺得這份殘忍是他得到過的最後一份幸運。
如果不是謝清碎多做了那些事，他連追尋真相的機會都不會有。
謝清碎得到答案，沒有說話。
他安靜地看著蕭燭，好像兩年前的那個午後，卷著尾巴端坐在桌案上，看著王府世子。
他離開前拜托系統幫的那個忙，其實是因為覺得就那樣離開，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而言，有點太殘忍了。
如果是有緣由的離開，應該是要比突然的消失要好接受很多。
往後蕭燭想起他年少時養過的那只貓，想到的就不會是它毫無預兆的消失，而只是一個沒有養熟的、在深夜嬌縱地逃離的過客。
或許會有些被辜負的遺憾，卻不會因此留下難以消解的夢魘。
謝清碎是個情緒很淡的人，他在現代和人的關系就很淡薄，獨來獨往，很少會為別人著想。
難得的一次，卻成了多年後害了自己的引子。
像一段殘忍而荒謬的因果。
只是，想起這些，謝清碎卻奇異地稱不上多麽後悔。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可能還是會做出相同的選擇吧。
謝清碎被壓在床榻上，呈現無力的仰躺姿勢。
他好像倏然間回到了兩年前的嶺南，變回了那只受了傷在樹上疼痛地蜷縮著的貓。
只是這一次不會再有人輕柔地觸碰他的鼻尖。
桌上燃著昏暗的燭火，周圍遍布著布置好還沒啟動的法陣，映照出詭異的氣息，蕭燭手中捏著一道朱砂寫就的符紙，正靠在謝清碎腿側，只差毫厘便能觸及他的皮膚。
謝清碎知道這些都是蕭燭費盡心思從寺廟高僧處求來的，用來困住精怪的法器，貨真價實。
在謝清碎沒有意識到危險的時候，男人已經為此籌謀了太久。
用一整座宅院，為他打造了一個囚籠。
但其實，蕭燭不知道的是，這些東西根本對他沒用。
謝清碎雖然偶爾會冒出部分貓的軀體，但他如今在生理上確實是人，不是什麽妖怪。
讓他露出了耳朵和尾巴的，不是這些對妖怪有壓制作用的法器氣息。
僅僅是因為，他沒有能在蕭燭面前控制住心緒。
但他沒有出聲阻止蕭燭接下來的動作，因為到了這個局面，說什麽都沒有意義。
謝清碎不是會做徒勞之事的人。
無論如何，他已經輸了。
輸的徹徹底底，心服口服。
蕭燭的指節動了下，在謝清碎以為他會將符紙貼過來的時候，卻松開了手，任憑那道符紙從指尖滑落。
連帶著那些沒有啟動的法陣、價值千金的法器，都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準備的意義。
他像是一個已經被漫長的悔恨和痛苦折磨瘋了的賭徒，孤註一擲地拋掉了手中龐大的籌碼，空蕩蕩地來到賭桌前，面對那個曾經把他贏的傾家蕩產的惡劣的詐騙犯。
在謝清碎略帶茫然的註視下，他單膝跪在謝清碎腿間，垂首在纖瘦的踝骨上印上一個冰冷的吻。
十六歲的攝政王眼中泛起血色，握著謝清碎踝骨的指節不可抑制地顫抖，喉間如同含了血，說出了少年世子十四歲那年沒有機會說出口的挽留：
“歲歲，可不可以，不要離開……”
謝清碎仍舊沒能回答他，他看起來被蕭燭的動作嚇到了。
下一秒，雪白的長毛尾巴慌亂地從男人下頜處掃了過去，蓬松順滑的毛發兜了男人滿臉。
攜卷來一股他身上特有的淺淡而清冷的氣息。
·
一個月後。
謝清碎：“退一萬步說，我們就不能換一種任務的完成方式嗎？你們這個任務的評定標準是什麽，如果有更合適的君王人選，不可以改嗎？”
系統：“啊啊啊啊啊宿主，我也在想啊，我去論壇翻翻看，有沒有什麽能糊弄，不是，我是說靈活完成任務的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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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裏就全部完結啦！求個五星好評和作者收藏~
這本已經簽了出版，進度可以關註@千非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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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後面的更新很稀碎，所以一直不敢說話，現在完結啦，就來厚著臉皮跟大家求一下營養液，雖然完結了大概沒什麽用了，但是還是很想要！有就會很開心！嗚嗚嗚嗚
（鼓起勇氣掏出破碗）（試圖乞討）（陷入幻想）（突然清醒）（陷入不可名狀的恐懼）（陰暗地退化成觸手怪）（貼著墻根陰暗地爬走）（躲在角落陰暗地進食自己的觸手）
然後是幾句完結碎碎念，
首先還是對這本後半段的更新感到非常抱歉，給大家帶來了不好的追更體驗。
然後就是感謝，即便更新這麽不穩定也一直在等待的讀者，如果沒有大家的不離不棄，這本肯定不能這麽完整地完結！
我去年有一段時間狀態極其的差，每當我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會拼命地去想你們留下的每一條評論，投給我的每一瓶營養液，我其實是個很糟糕的記不住快樂的人，但在這樣反覆的、強迫的回憶下，好像也能真的從其中獲得了一些沒有得到過的力量。
真的非常非常感謝大家！說不出更多的話了，希望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可以變成更成熟的作者，不再讓大家這麽困擾。
“‘我相信你的愛’，讓這句話做我最後的話。”
這是《飛鳥集》裏最後一句，讓我也用在這裏。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永遠開心。
2024.2.7 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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