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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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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逝

正堂內一片死寂。

只有蒜苗無憂無慮地撲閃著翅膀, 上蹦下跳。

崔尚書神色凝滯,端坐在原地,似是回憶著過去, 又像是在揣摩著崔夷玉的用意。

若太子方才提到的所有事情都環環相扣,那他這些輕描淡寫的話卻指向了一個極其恐怖的方向。

他與辛夷乃兄妹之情。

他說崔尚書若為嫡兄, 應當知曉他的意思。

崔尚書的呼吸一促,臉上的肌肉極不自然地抽搐了下,光是想象, 都被這過於瘋狂的可能性震住。

他的嫡妹死去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麽。

皇後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又擅自做了什麽?

崔尚書僵硬地擡起頭, 用探尋的目光望著逗弄著鸚鵡的少年太子。

他看著甚至不到及冠之年。

寬松的衣衫竟將他常年習武而勁瘦的身軀襯得有些單薄,不知是之前大病一場,還是本就久不見日光,在不透光的屋子裏,臉龐相較常人更為蒼白。

仿佛光照之下的影子。

上揚的眉眼宛若墨畫, 透著清淺的笑意,舉手投足間都如自小浸淫在宮闈之中,雅致而矜貴。

太子就是這副模樣啊。

……太子是這副模樣嗎?

崔尚書驀然一個激靈,定睛盯著崔夷玉的目光一頓,開始從記憶裏搜索起往日裏太子的模樣。

好似有些許微妙的不同,但又完全記不清是何處不同,若不是今日太子意有所指的提點, 他完全看不出來。

是外貌上?還是性情上?

如若他天馬行空的猜測是真的。

那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皇後在其中又擔任了什麽角色?

崔尚書越看越心驚, 直至想到宴席之上裴黨當眾指認太子有礙子嗣以至當眾驗身,秋狩之時,太子與太子妃雙雙墜崖, 辛夷傳信至崔家言太子身子虛弱需得大夫相助,之後傳出太子好男風……

這一樁樁一件件捕風捉影之談。

如今想起來, 崔尚書竟覺得毛骨悚然。

“太子殿下。”崔尚書強撐著笑容,冷汗浸透了裏衫,許是年紀也不小了,偌大的壓力鎮在他身上,竟讓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消散了許多,“過年以來,您與辛夷當真無半分旁的幹系,只是兄妹之誼?”

他這話問得直白,但又聽起來模棱兩可,哪怕他猜錯了方向,也絕不至於出錯。

崔夷玉這才將註意力從蒜苗身上挪過來,細眉一挑,清澄的目光透著訝然,笑了起來。

他笑容太輕松又太意味深長,仿佛無言地感慨崔尚書終於意會到了他的意思。

崔尚書的心中的石頭卻砸了地上,砸出了千般裂隙。

“尚書大人,孤若非當真,何必今日與您說呢?”崔夷玉輕聲說,好似在說一件再平淡不過的小事。

崔尚書今日特地前來,不就是因皇後逐漸失去了利用價值,崔氏更要和得聖心的太子綁死在一條船上嗎?

這條遠勝於表兄妹的幹系,定然合崔氏的意願。

崔尚書卻身子一顫,用手撐著椅臂,生怕這誅九族都不足以彌補的欺君之罪將他直接砸暈:“娘娘過去是如何說的?”

“崔家將棋七派過來,妄圖以假亂真。”崔夷玉耐心地提醒他,眉眼的笑意裏透著譏諷,“母後終究也是崔氏中人。”

這話說得格外巧妙。

他甚至連那個暗衛是誰都認識。

崔尚書思維輪轉,剎那間便明了一大截真相。

暗衛,以假亂真。

皇後竟一聲不吭地去母留子,將她妹妹的孩子留了下來,既作太子擋劍的替身,又能當拿捏他的把柄。

真是瘋子。

至於這其中有多少對她妹妹和留下孩子的惡意,如今已不可考,但都不言而喻。

不過這些話說完,崔尚書來的用意也確實達到了。

沒有什麽能比血緣更能證明一切,他是最為正統嫡出的崔氏本家血脈。

只是哪怕他沒有遭皇後毒手,也依然見不得光。

崔尚書過去是過繼之子,難免不如親生子嗣,因此對於嫡出的兩位妹妹難免多有討好。

只是崔尚書那時一心鉆研功課,卻不知這兩姐妹容貌相似,性情卻截然相反。

他是年幼與妹妹是在看到家中堂嫂有孕,長輩們共同商議孩子取名的時候,天真地討論過自己未來的孩子的姓名。

嫡妹喜歡花,又聽到崔大將軍的指向是夷平外祖,固我朝江山的指向,精挑細選地選了“辛夷”這麽個雙關的名字。

夷玉也是她取的字。

她自己當時都還是個孩子,卻已經為自己未來的孩子及冠之時取了字。

只是那時兩人都沒想到,數年之後慘遭陷害,竟糊裏糊塗地都著了親人的道。

如今辛夷不是她的孩子,夷玉卻是。

多好聽的名字啊。

“…殿下。”崔尚書有些生硬地開口,難堪地看著崔夷玉,張了張口,半晌才問出一句,“您,兒時過得好嗎?”

崔夷玉意外地睜大了眼,像是實在沒想到他會問出這個問題,卻也沒興致與說這些話。

與林元瑾是舍不得她因他難過所以不說,與崔尚書那就純粹是沒有必要了。

“孤為一國太子,有哪裏過得不好的呢?”崔t夷玉避而不談,淡漠得像是分毫不在意,眸光都透著從容。

“往日不可避。”他只是靜靜地望著崔尚書,耐心地說,“母後病危,孤也無意與您追究過去的種種,有些人和名字,今日回去之後,便忘了吧。”

世上並無一個早死在外邸火災裏的嬰童。

沒有什麽崔琭和夷玉,更沒有什麽替身暗衛。

他就是太子周玠,從前是,之後也是。

直至最後也沒說什麽。

只崔尚書像是一夕之間蒼老了許多,扶著椅子站起身來,朝座上容貌昳麗的少年太子行了個禮,轉身緩緩走出門外。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該守口如瓶。

只是走了好幾步,他回過頭來看,就望見了崔夷玉垂眸靜靜地看著腿上的鸚鵡玩鬧,在溫暖卻空蕩蕩的屋子裏,像是一座冰涼且華美的玉像。

精雕細琢,克己守禮。

那對姐妹相像,他與太子想必過去也很是相像。

可惜辛夷哪怕甚是無辜,為了保守這個不能為人所知的秘密,她也必須留在這裏。

崔尚書轉過頭,往前走的步伐逐漸堅定。

無論是出於利益還是處於相連的血脈,他都必須死守在崔氏家主的這個位置。

門外日光刺眼,卻落不進萬般愁緒的人的心裏。

自正是此日起,太子和崔氏再次死死地綁在了一條船上。

只是白駒過隙。

入冬之後,寒雪飄落。

皇後病重垂危,在一個寒天的夜裏,哆嗦著手,悄然崩逝。

一夕之間,京城上下掛上白燈,換上喪儀服飾。

皇帝顧及朝野上下忙碌,多番探討,又言皇後在世時體恤上下,言不應大動幹戈,感慨之下,下令將三年服喪縮減為為三月。

至於皇後到底說沒說,此時已經不重要了。

皇帝替朝野百官乃至後宮中人減了負,卻不代表太子夫妻不需得守孝。

停靈,哭喪,守夜,護香。

哪怕是有人常侍奉著,也讓林元瑾與崔夷玉在這個嚴寒的冬天裏遭了不少罪。

皇帝不願他們來回奔波,又嫌東宮路遠,便將他們又留在了之前住過的獻和宮裏。

林元瑾又不得不派人在獻和宮裏安置了個暖房,供給蒜苗來住。

鸚鵡性子敏感,冬日又不能到處走,久不見它便會抑郁掉毛。

古時的權貴規矩多,皇室中人尤甚,格外折騰人。

又是一日。

林元瑾靠在崔夷玉肩膀上,神色懨懨地任由他揉著她的腿,哪怕是戴著護膝,用裙子壓著時不時挪一下姿勢,都難免發麻發酸。

不過皇後崩逝,身為太子的崔夷玉忙於喪事,倒難得從皇帝手中拿了些休沐,免了許多雜事。

“殿下,皇後宮裏的宋姑姑來了。”桑荷在殿外說起。

“宋姑姑?”林元瑾當即睜開眼,將腿從崔夷玉手裏抽出來,放下裙擺坐好,喚人請她進來。

就見宋姑姑身著一身白衣,身上別著紙花,緩步走進來,臉色也透著青白,竟像是疲憊不堪,連步子都失了往日裏的平穩。

宋姑姑緩步走到兩人面前,行了個禮,險些暈倒,被林元瑾慌忙地扶住了。

“奴婢失禮了。”宋姑姑歉意地被拉著坐到一側,再望向面前的兩人,一時之間竟有些不知道說些什麽。

她想了想,呼吸了幾下,等平覆下來,欣慰地看著他們,輕聲說道:“兩位殿下如今可放心了。”

“辛苦宋姑姑了。”林元瑾擔憂地望著她。

“大仇得報乃奴婢志向所在,哪裏談得上辛苦呢?”宋姑姑嘲諷地笑了笑,眼底卻透著悵然若失。

她與皇後多年主仆情分,終究是破敗不堪至此。

“奴婢今日來,一是來恭喜兩位殿下,二是想來辭別的。”

宋姑姑也不多說,只是望著他們:“奴婢年歲不小了,早便想外放出宮,只是不得機會,直至今日,雖為時已晚,但也想完成這個心願。”

“此事我早便想提,只是沒尋著機會。”林元瑾說道,“此事我來安排便好,住處和銀錢我都替您備好了。”

宋姑姑卻搖了搖頭:“您的好意,奴婢心領了。”

許是身子虛弱,她的聲音都有些輕飄飄的,眸裏含了些淚光。

“奴婢這麽些年也有些積攢,只要能出宮便好了。”

林元瑾怔了怔,仿佛意識到什麽,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半句勸阻的話,只是對上宋姑姑含笑的目光,輕輕地說。

“我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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