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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奉天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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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奉天府 3

次日清晨,趙修璟先醒,他看著床頂,停了數秒,利落起身。

昨晚幾人沒折騰很晚,李天和只是匆匆一瞥便摸清了周彥的靈脈,然後只是隨意地聊了幾句。周彥身體的情況確實出乎意料——他體內那些新生的五臟六腑竟然已經完全長成了型。當然,更令人意外的是吳元熙和周彥二人幾乎了然的態度。

趙修璟和李天和都不喜歡過多盤問,加上心裏早早有了猜測,所以一直等到兩人離開,才交換了彼此心中的想法。

——如果一個傀長得像人,說話像人,甚至內部構造也與人無異,那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或許就是一個人。

至於其他已經沒必要再去細究了。

……

冬日裏白日來的都晚些,晨早的院子裏灰蒙蒙,似是摸不著的灰色浮霧在半空之中來回飄蕩,趙修璟剛剛熱身,漂亮地挽著劍花在堆著深綠落葉的地面上劃過一道圈,就聞見起起落落的鼓掌聲傳入耳中。

李天和的腳步聲和尋常人不同,輕盈得仿佛貍奴在草叢間穿梭,只留下一絲細微的聲響。

趙修璟蹙眉,背著身把黑色劍尖一轉,正正好收回到劍鞘之中。

他知道李天和睡眠不深,盡管已經輕手輕腳,但看這情況,估計是自己一出門就醒了。

“嗯?”李天和身上只隨意套了件外衣,半身靠著門邊,微挑問:“怎麽不繼續?”

說完他自顧自點點頭。

“看這劍法,阿璟的修為似乎更進一步了?”

趙修璟不言語,手中的黑劍憑空消失,三兩步走近,抹去面前人肩上不知從何蹭來的霜露。

“餓了嗎?”

“唔,好像有點。”李天和扶著下巴想了片刻,隨後點頭。

“時候還早,去吃點東西?”

“等等。”李天和縮縮脖子,又搓搓掌心,說了句“有點冷,我去換件衣服”。

“好。”

天還未亮全,集市早早有了吆喝聲,他們昨日走過這麽一趟,對這裏也算得上熟悉,穿行過街巷,尤其是李天和,倒像是個在這住上好一段時日的當地人。他身上裹著厚重的裘錦,雙手揣在裏頭,結結實實地被包裹起來,露出半張臉來。

李天和其實沒那麽怕冷,只是覺得,像趙修璟那樣大冬日裏穿著裹著嚴實,卻布料輕薄的黑色衣服,才是有些格格不入。這不,沒過去多久,就有人忽然撲通一聲跪下,言辭懇切地求著“仙師救救我家小兒”。

他的大半張臉掩在厚重的衣服之中,只能看見亮晶晶的眼眸彎著,絲毫不掩藏起自己的表情,趙修璟淡定地半蹲把人扶起來,雙眸之間沒什麽情緒波動,不過李天和總感覺他的長睫細微顫動,如同細小的枝頭在簌簌抖摟雪片,透露出一絲錯覺般的微不可查的無措。

眼看鬧市街邊人頭湧動,李天和長袖一甩,索性不再作壁上觀,趙修璟手中接過手,將那位傷心欲絕的夫人輕輕扶至墻邊,隨即人群逐漸散去。

……

處理完一通突如其來的事情後,回到宅邸,已經快未時,過了午膳的點。

午後的陽光雖灑落,卻不怎有溫度,觸及身體時,唯有透過薄薄的皮膚才能勉強感受到一絲微溫,然而這份溫度轉瞬即逝,很快被冷意所替代。

兩人遠遠就能看見不算宅邸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只見她披著幹凈了許多的鶴氅,襯得無甚血色的臉色稍有疲憊,眼眸直視前方,側著頭與身旁一個白凈的小少年說著什麽。

小玖遠遠揮手,很是興奮。

李天和幹脆把包子往趙修璟手上一塞,不疾不徐地笑瞇瞇走到小玖面前隨口說了兩句,然後很是親厚熟稔地對他一旁的婦人道:“二小姐身子還沒好利索,怎麽在在門口等著?門口風大,還是趕緊進去說話吧。”

他不經意間瞥眼身後偶爾走過的人群,婦人並不驚訝於李天和知道她的身份,略有虛弱地垂眸,說了句“好”。

到底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小姐,即便是應該落魄的時候,也看起來並不過分可憐。

李天和出神地思索了片刻,目光最終落在了院子裏的幾塊石頭上。

兩人並排走在前面,手背相貼,李天和倏地想到什麽,探手過去輕輕碰了碰,引來投落的微涼目光。

“……?”趙修璟微微側頭避開。

李天和扶著下巴,沒有立刻回應,趙修璟也不急,揚起下頷,目光平視前方,等了有一會。

“看來這回,是我誤解了。”李天和微微撇過頭,眼位瞥見那面色不佳的婦人正和身旁的小少年輕聲細語著說些什麽。

“向死而生,恐怕也不過如此了。”

趙修璟神情平淡,頷首“嗯”一聲。

斑駁花紋的光滑石桌上還綴著清晨留下的露水,溪水從石橋下流過,潺潺聲不絕於耳,摻雜著碎冰,撞在不齊整的石壁沿。

熱氣如霧氤氳著往半空飄去,不遠處的枝丫沈重,抖下幾些融團似的雪堆。

昨日李天和說是要看望這位二小姐,但他其實沒什麽好問的,相比之下,只怕是這位落難的二小姐有很多話想說。

他抿了口茶,鼻息間溢出一點不屬於冬日的暖意。

相比李天和的閑適自在,甚至還有空扒拉兩下趙修璟的修長的小指,對面那人是有些躊躇。

他既然不著急,目光落在婦人身後的樹上,被枝丫上的鳥兒吸引走視線。

不知過去多久,終於等到對面人先坐不住,她雙手握拳放於膝前,小臂緊繃,試探問:“請問,兩位恩公為何要救我?”

“二小姐說笑了,救人一事,哪還需要理由的。”李天和指尖摩挲著白茶盞,光滑的瓷器表面留下幾道很快消失的指痕。

“恩公不必客氣,喚我一聲慕容瑾便好。”

李天和心想哪能說喚名字就喚名字的,實在有失禮貌,於是幹脆從善如流改口稱道“瑾小姐”。

“瑾小姐似乎有話要說?”李天和伸手替慕容瑾倒了杯熱茶,很多事情他身為局外人也沒法管,單薄的安慰無濟於事,只能盡力而為。

慕容瑾輕聲道了句“謝謝”,她長嘆口氣,端起來時餘光瞥見李天和,半晌終於把心裏想說的話說出來。

“……恩公昨晚讓那個小少年帶的話究竟是何意思?”

冬日的溪流中不見游魚的蹤跡。恰逢一場大雪紛飛過後,溪水漸漸凝結出點點冰晶,僅剩下淺淺的水流,不及一旁細碎的石子深。

李天和莞爾:“字面意思。”

還沒等慕容瑾想明白這四個字是什麽意思,眼看著李天和忽然站起身,她下意識地擡眸跟著看去。

只見他的掌心還放在桌面上,再擡手時,一個雕琢精致的木牌出現在眼前,赫然是東海堂弟子的手牌。

慕容氏與東海堂交情深遠,慕容瑾顯然認出來了,有些遲疑:“……恩公這又是何意?”

李天和仿佛什麽都知道,他無需等待他人的告知,這種悄無聲息的底氣讓他看起來很是從容可靠,讓人信服。

“瑾小姐的困境只需靜待時機,自然會有花開之時。倘若仍有冤屈未鳴,只需持此手牌前往東海堂,一切難題便會迎刃而解。”

這木牌原算不上什麽貴重之物,也不是什麽寶物,光是吳元熙身上就有幾個,唯一的作用是能夠聯系上吳元熙而已。這作用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當然雖說吳元熙在東海堂不是個大人物,但他的師傅正好是正宣仙尊一脈相承的徒孫,當然能說得上話,然而最重要的是,他足夠清白,與那些糾纏錯亂的線理地幹凈分明。

李天和背過手,將木牌徹底放於桌面上,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如若不介意,瑾小姐可以在這宅邸暫且住下。”李天和頓了頓,笑著補充:“哦,方才忘記提了,這宅邸乃東海堂所屬,我和阿璟只是暫時罷了。”

話音落下,慕容瑾明顯松了口氣,她其實還有諸多狐疑,然而到了此刻,她也無處可去,思忖兩秒,不再過多客氣,站起身,緩緩欠了欠身。

“多謝恩公。”

“不必謝。”

……

過了冬日裏最冷的時節,奉天府也不若剛來一月時,成天大雪紛飛。

李天和與趙修璟兩人在這一住就是半個月,而那慕容瑾不知是何原因,不怎出門,偌大的宅邸就住著四個人,有些冷清,於是小玖與自家少谷主打過招呼後,像模像樣地招來幾個夥房師傅和年輕人,做起簡單的事情來,看過去至少還熱鬧點。

在閑暇之餘,李天和常常會悠然自得地半倚在杉木那粗壯的枝幹上,隨手翻閱著手中的書消遣,好不自在。偶爾投去幾縷目光,瞥向樹下那位正在專註練劍的人,多望上幾眼,只當給眼睛休息休息。

安逸的半個月轉瞬即逝,吳元熙那邊逐漸有了消息,不過幾封飛鴿書信從來,也沒把話講明白,只約莫之看得出事情有些進展。

李天和此次出行,本意是為了放松心情,故而時間於他而言,即使被大把大把地荒廢掉,也並不會覺得可惜,時間就在沒事溜溜鳥,逗逗趙修璟的間隙,不知不覺又流過去。

一月份的時候,兩人從荒郊打獵回來。城門口的霜雪被掃去,唯有樹叢中還殘留著點痕跡,趙修璟手裏正抓著一直烏黑的鳥,鳥翼撲閃,窸窸窣窣抖掉本就稀疏的鳥羽。

李天和正仔細斟酌著,這鳥該如何燉才鮮美的時候,那邊馬上的人長籲一聲,猛地停在李天和面前,被趙修璟眼疾手快以黑劍抵著,只附著頭發絲的真氣,就連人帶馬匹一齊往後一震。

“啊啊啊——!”

吳元熙差點從馬上掉下來,被一旁的周彥忙不疊扶住,兩眼冒金星,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李天和看清來人,笑了笑。

“吳道友怎麽在官道上還這麽急?”

趙修璟伸手去扶李天和,李天和擺手表示沒事。

“什麽事?”趙修璟擡眸,右手攥緊想趁機逃掉的鳥,另一手則捏緊黑劍的劍鞘,場面一度降到冰點,但又顯得有點滑稽。

吳元熙整個人還暈著,周彥忙不疊滿臉歉意地點頭:“二位真人,不好意思,方才我和元熙已經去宅邸找過,聽門口的小侍衛說二位今早就出門去,到現在還沒回來,元熙他就想在城門口候著,不成想剛好碰見,無論如何,是我們莽撞了,拜訪都沒提前知會一聲。”

李天和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兩手揣到暖和的套袖之中:“算了,不打緊。”他下巴擡了擡,指向趙修璟手中已經掙紮不動、接受命運的鳥:“晚上的食材看好了。”

室內的火爐燒的正旺,熱烘烘的火光打在臉上,李天和脫了外穿的厚重衣袍掛在一旁。

“兩位請坐,桌上有先前砌好的熱茶,自便。”

茶雖是早上砌好的,但一直保持著滾燙的溫度,靜靜地放置在屋內,縷縷煙霧持續飄散了許久。

吳元熙坐下,卻沒有慢慢喝茶的耐性,直接開口說:“真人前段時間所托,都已經辦妥了!”

“麻煩了。”李天和溫聲道。

吳元熙撓撓頭:“不麻煩不麻煩,其實原本也不是什麽難事。”

“靜幽真人去哪了?”

李天和往外看了眼,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他無意識捏緊壁沿,隨即松開,回過頭彎著眉眼道:“去小廚房了。”

這回答讓對面兩人摸不著頭腦,一時之間面面相覷。

說話間,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趙修璟滿身寒氣,身上的黑衣幾乎融於夜色之中,唯有發絲,沾上點不知從哪滴落的水珠,月色之中,似是裹著銀絲。

李天和莞爾一笑,喚了聲“阿璟”。

吳元熙還有話想說,周彥拉過他的袖子,直接站起身,在吳元熙一臉疑惑的目光中,躬著身子:“二位真人,我和元熙此行也是來道別的,”

李天和收回視線,暫時看向周彥。

“道別?”他擡眼:“可我記得,二位好像才回東海堂沒多久。”

周彥嘆口氣:“修行一事,本就是逆天而為,哪有在一處安逸就能成的,真人想必也明白。”

周彥的話在理,只是他遲疑的神情和口中所說的話並不相襯,明眼人都能看出這不是他的真心話,但既然旁人不願說,自然沒必要問地太清楚,李天和與人打交道久了,顯然深谙此道,他轉而抿唇淺笑:“好,祝你們一路順風。”

“多謝。”

燭火閃爍,人走過帶動一陣風,直到房門被關上一會,才恢覆平靜。

趙修璟目不斜視,居高臨下垂著眸,李天和心安理得地推杯置於他面前。

“坐下吧,不然一直仰著頭看你,我也脖子酸。”

“……”

趙修璟默默坐下來。

“馬上要用晚膳了。”

李天和鼻尖一動,聞見茶香四溢:“嗯,我知道,那邊的動靜不小。”

趙修璟望向一旁,暖黃的燭火落在他的臉龐,仿佛也無法浸染分毫暖意,只能瞧見鼻翼的一點陰影,他漫不經心問:“先前你托了吳元熙什麽事情?”

李天和有些意外,神色微挑:“阿璟這是在門口偷聽了?”

“沒有。”趙修璟淡定補充:“不算偷聽,正巧而已。”

李天和聳聳肩,沒拆穿趙修璟:“不是什麽大事,我覺得這宅邸不錯,就隨便問問能否把它買下來。”

“……買下來?”趙修璟側目。

“沒錯。”李天和繼續說:“正好閑來無事,可以換個地方,等過了中秋,天氣暖和起來,還可以再來一回。”

說罷,他親昵地去碰了碰眼前人的指尖,微涼的體溫還未變得溫熱,又反手一握,調笑道:“阿璟可是不喜歡這裏?”

趙修璟手腕縮了縮,但沒徹底挪開,視線點在深色的木面之上,冷靜言:“不是”

李天和面上潤著春風,他彎著眸子,眼中閃爍著如同小串燭火般的光,嘴上還跟春日裏綿密的雨線似的不放過。

“既然不是不喜歡,那便是喜歡了,這宅子總歸也算買的值當。”

趙修璟對他這種沒什麽因果關系而得出來的結論,登時陷入沈默,不知是無言以對,還是什麽其他緣由。

“正好活了幾百年,銀子也沒處花,不如以後我們多置辦幾處宅邸,到處走走,也省的關在百花谷悶得慌,封雲府就是個不錯的地方,還有甌越府,也熱鬧……”李天和已經算到百十年後的日子,末了還要反問一句:“阿璟以為如何?”

趙修璟沒張嘴,從鼻尖微不可聞地溢出一個“嗯”。

好在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這場悄悄的如同被厚重海水壓得氣息聲不斷加重的對話。小玖目光炯炯,由遠及近地大喊著“開飯了開飯了”。

幾道菜端上桌,正中的是一小盅湯,下午還活蹦亂跳瞎撲騰的鳥,現在已經安然地睡在那碗香噴噴的湯裏,飄香鮮美的味道勾得人食指大動,不多時,就成為一個幹凈的鳥架子。

……

奉天府的冬天就這樣過去,一直過了三月份,漸漸有了回春的跡象,不過還是冷,只是不怎下雪了,早晨起來時,杉木深綠色的葉子上凝結著霜露,滴落在院子裏的石子上,亮晶晶地反著清冽的晨光。

李天和還想再逍遙幾日,清明臨近,被崇雲仙尊召回,於是也不得不回去,收拾東西,慢悠悠地晃了幾日原路返回。

幸好時日還長久著,“飛升”之日掰著指頭細數,至少也還有幾百來年,便足夠李天和帶著趙修璟把人間好好逛逛,錯過了幾百年,似乎也沒什麽遺憾可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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