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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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轉折往往是在一瞬間的。

謝端阾自認勝券在握,卻沒有意識到一個問題,蠱蟲操控的是人的神志,倘若那人神志清晰,還如何操控的了?

有蠱母這個底牌在手,他壓根沒想過自己會輸。

所以當他親眼目睹蛇女替他擋箭而死,藥人站立不動時,他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輸,他分明將控心蠱的藥方燒毀得幹凈,桑螢又是從何知曉解蠱的方法的?

看著恢覆正常的姜止,他不得不承認,他輸了。

*

許伶弋射出的那一劍,正對謝端阾心口的。

破空帶來的威力不容小覷,穿過混亂的戰局,直逼而來。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蛇女,她老年色衰目花,是以耳力較常人敏銳許多,看到那鋒銳的箭矢,身子快過腦袋,直接撲過去妄圖以自己的身體抵擋。

可是巨弩的威力豈容她小覷。

冰冷的箭矢穿透她整個胸腔,也只是稍稍拖慢了速度,仍舊筆直的沖向謝端阾。

但這點足夠謝端阾躲開了。

蛇女看到他平安無事,瞬間松了口氣,大口大口鮮血嘔出,身體也無力地倒下。她望著謝端阾的方向,努力勾起嘴角,起碼讓自己最後不要死的太難看。

謝端阾怔怔地看著她咽氣,雙目仍不願合上,溫柔地註視自己,心底浮起些許奇異的感覺。

一股淡淡的怒氣遮住眸子。

“姜止!”

手腕上的鈴鐺應聲而動。

姜止低頭撫上鈴鐺,眸色平靜,從他身後走出來。

所謂擒賊先擒王,這場亂事的罪魁禍首是謝端阾,抓了他,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姜止抽出匕首,趁他不察,反手刺過去!哪知謝端阾竟早做了防備,立馬旋身躲開,發了狠勁要去抓她。歆娘見狀掙脫藥人的牽制,飛身和他打起來。

桑螢快步跑到姜止那邊,割斷她腕上的紅線,用力碾碎鈴鐺。

隨著鈴鐺被毀,藥人進攻的動作變得遲緩,她忙不疊搖晃手裏的搖鈴安撫藥人。

許遲安飛快脫身,氣勢洶洶沖過去要砍謝端阾。

他被囚禁府中一個多月,心裏早就窩了一團火沒處撒,此刻瞧見謝端阾那是分外眼紅。

作為酈朝的鎮國將軍,武藝自是無人敢小覷的,與歆娘配合著把人拿下了。

謝端阾試圖掙開,奈何力勁比不過久經沙場的許遲安,只得老老實實被人摁住。他稍稍擡頭,盯住謝寧川懷裏的人,只問了一句:“你何時解的蠱?”

姜止回頭望他,輕輕搖頭:“我的蠱沒解,只是換了種方式不受它的擺布。”

控心蠱的秘方已毀,根本無人知道怎麽解蠱,桑螢能做的也只是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研究不受其控制的解藥,但蠱蟲尚在體內,宿主的身體終究會受其影響。

謝端阾心裏很清楚這點,目光移向沈默的桑螢,對上她略微濕潤的眸子,猛地撇開腦袋。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是我技不如人!”他陰煞的眸子惡狠狠瞪著謝寧川,嘶吼道,“但你敢殺我嗎?我和她中了情蠱,我稍微動了點手腳,我死,她也活不了,屆時你們要如何向苗疆族的人交代?!”

謝端阾素來不是坐以待斃的性子,知道自己被種下情蠱後,他就日夜查閱書籍,終於找到個魚死網破的法子。

他們想殺他,那就看看他們能不能承擔得起苗疆族的怒火!

事到如今,他還是半點懺悔都沒有,桑螢心底一痛,轉過身去掩飾自己的異樣。

“他騙你們的,情蠱有子母蠱,母蠱不會受傷的,你們該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

姜止看了眼神色稍顯瘋狂的謝端阾,眉心微蹙,拽了下謝寧川的袖子,他知道她想說什麽,只點了點下巴,吩咐高櫟二人收拾殘局。

她本要跟著謝寧川離開的,身後驀然有人喚她。

“姜芷!”

謝寧川聽出他喚的是什麽,眼裏洩出一絲殺意,幸虧姜止攔的及時。

她轉身望著朝自己走來的許遲安,他身上還沾著謝端阾的血,眼神發暗,猶如殺神逼近。

“將軍何事?”

許遲安直直盯著她,面前的人鎮定自如,恍惚的叫人分辨不清真假。

喉嚨仿佛被什麽堵住,他幹澀開口:“姜芷,你為何要回來?”

你……是她嗎?

許遲安從來不信世上有兩個如此相似的人,他對姜止的懷疑從來沒消減半分。

姜止面露疑惑,不解道:“將軍何意?我原本是要離開盛京的,但被承安王控制回來,又不是我能做主的。”

她在解釋數月前離開盛京的事。

可許遲安想聽的根本不是這些,情緒有些激烈,“本將軍指的不是這個!你……罷了,你走吧。”

他倏然洩了氣,只眼神覆雜看了她一眼,便徑直離開。

姜止一言不發望著他。

心底微嘆。

這場亂事的最後,以謝端阾造反失敗落幕。

穂和六年,承安王夥同太尉起兵謀反,攝政王以身入局,聯合鎮國將軍反殺出局,營救聖上歸堂。承安王及太尉相幹人被擒下獄,他日問斬。

*

事情塵埃落定,盛京又恢覆往日的熱鬧,姜府上下又是歡聲笑語一片。

姜沅離抱著將買回來的貍奴,興沖沖去找姜止。盛夏的日頭毒辣,他瞧見姜止在院子裏蕩秋千,額頭已有些許汗珠,不免心疼。

“日頭毒辣,怎麽不進屋裏去?這秋千什麽時候蕩不得?寒枝,快扶姑娘進去。”

“是。”

距離謝端阾被抓已過去半月,姜止的身體不會再受蠱蟲影響,但這蠱還沒解,身子就需養著,準確說是養著體內的控心蠱。

她近乎每天都要喝三碗補藥。

姜止隨手拿過帕子擦擦額頭,順著他的意往屋子裏去,目光斜斜看過來,笑道:“阿兄今日是得了什麽好玩意兒?”

姜沅離立馬舉起懷裏的白色貍奴,小小的一團蜷在懷裏,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貓眼,好奇地看著她。

她還從未養過貍奴,幼時曾有過這個念頭,但爹娘去世後,她忙著課業,倒把這件事拋之腦後了。

姜止彎起眉眼,輕輕抱起它,試探性揉它的小腦袋,見它不抵觸方才敢大膽些。

“這小家夥你且養著玩玩,養不好我在尋旁人照顧,不用你過多費心。”

“唔。”姜止聽著它發出呼嚕嚕的聲音,心裏軟的一塌糊塗,“沒事,一只小貍奴能費多少心思,我將好也無事,養著打發聊賴也好。”

“你願意就好。”

姜沅離望著她柔和下來的面龐,不自覺跟著松弛下來,隨口一問:“攝政王府又來下拜帖了,這已經是第八回了,還是不接嗎?”

半個月下了八回拜帖,也夠有毅力的。

姜沅離起初是不看好他們在一起的,但經歷這麽多,挑來挑去,好像也就只有謝寧川能護住姜止了。

他現在仕途坦蕩,又不著急自己的姻緣,所有心思都撲在給姜止尋個好親事,也好他哪日落敗了,能有人護住她。

姜止把貍奴放在桌上,倚著桌邊逗弄它,時不時咯咯笑,“接了吧阿兄。”

“喲,不準備晾著了?”姜沅離難得揶揄她。

姜止也不戳穿他,某人之前明明說看不上謝寧川,結果才過去幾個月,就被人家征服了。

她彎起眸子,“不晾著了。”

她要開始秋後算賬了。

姜沅離輕輕瞥她,漫不經心提起另一件事:“阿止,武邑王那邊要去看看嗎?”

“不去了。”姜止抓著貍奴的小爪子,左一下右一下擡起放下,“武邑王那邊的事已經解決,我去了也做不了什麽,本就不該相交的兩條線,何必糾纏下去。”

姜沅離聽懂她的意思,這是要徹底和謝端邑斷了聯系,如此也好。

而此時稱病居府的謝端邑,呆呆地坐在空蕩的院裏,仰頭望著飛掠樹梢的鳥雀,眸色漸漸散開。

結局了,一切……都結束了。

姜芷,祝你幸福。

*

謝寧川誠惶誠恐進了姜府,一顆心還惴惴不安著,他以為這次下帖還會無功而返,沒想到竟然被接了。

小廝將他帶到姜止的院子就退下了。

盛夏炎熱,也不知他在外頭等了多久,臉上的汗珠都還掛著,足見有多心急過來,連個臉都不知道擦一擦。

姜止瞧了一眼,吩咐寒枝遞去手帕,自個兒又低下去逗弄貍奴。

謝寧川看著在她手底下撒嬌賣萌的貍奴,心裏頓時羨慕起來,一個貍奴都能討得她歡心,為何他想討她歡心就這麽難呢?

這麽一想,又委屈起來。

“阿止……”

委屈可憐的勁可叫他學得爐火純青,姜止似笑非笑睨著他,看著他自己偃旗息鼓,方才悠悠開口:“聽蘇大夫說,他給你開的藥方你拒絕了?”

謝寧川想起三日前蘇遠禮找過來說是要給他開個養身子的藥方,直言他不愛惜的身子骨,盡瞎折騰,才好了腿就亂霍霍,嘟嘟囔囔給他開了好些藥方。

思及此,烏眸閃了閃。

“我後來讓程伯收下了。”

“哦,是麽。”姜止直勾勾盯著他,好似看穿一切,“那程伯怎麽告訴我,每次熬的藥都餵給了窗邊的菊花?那花都謝了好幾瓣?”

謝寧川脖子都羞紅了,仍嘴犟:“那不是……那不是藥太苦了。”

姜止氣笑了。

藥苦就不喝,倒給菊花喝,怎麽,是覺得菊花不會嫌苦?

“你這怕苦不喝藥的毛病就不能改改?”

謝寧川偷偷瞄她一眼,被抓個正著,小聲囁嚅:“那你……你住進王府來監督我啊!”

他說的小聲,就沒指望姜止能同意,畢竟她頭上有個妹控的姜沅離,若非如此,他早就把人拐回去了,何苦八次下帖見人。

“行啊。”

“什、什麽?”

謝寧川驚訝的話都說不利索了,隨即巨大的欣喜湧上來,他克制住自己想上前抱住人的沖動,“好、好!我這就讓程伯收拾一下!”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住進別人府裏,多少有些不太合適。

寒枝等他走了才開口:“姑娘,住進王府裏是不是不太妥當?”

姜止摸著貍奴的腦袋,不甚在意道:“無礙,左右在外人眼裏我是個結過親的人,我今日就算不答應,來日攝政王總會換著法子哄我去,不如早些隨了他的願。況且流言蜚語而已,他若是連這些都解決不了,如何能過阿兄那關。”

寒枝想想也是。

酈朝的民風沒有那麽死板,男未婚女未嫁,是可以大膽追求的,且女方婚前是可以在南方家裏住一段日子,來考察這個婚是否合適。

*

地牢。

斷斷續續的慘叫聲和求饒聲徘徊耳畔,左右牢房裏的囚犯害怕的瑟縮在角落裏,唯有謝端阾淡然坐在幹草上。

獄卒不敢對他動用私刑,他身上幹凈的囚服在昏暗雜亂的牢房裏突兀的白。

“哐哐!”

粗暴的敲擊聲勾起謝端阾的目光,獄卒害怕和他對視,一看到他那雙眼,就仿佛自己在鬼門關走過一遭似的。

他撇開眼,不耐煩道:“姓謝的,有人找你。”

身後一抹紫色身影分外紮眼。

這是桑螢第一次穿苗疆族的衣裳,紫色的衣裙更襯她白膩的肌膚,銀環掛脖,叮叮當當的,紮眼得緊。

謝端阾眸光頓了一下,旋即淡定道:“你來幹什麽?”

桑螢不說話,隔著門和他對視,良久,她輕輕一嘆:“阿謝,我要回去了。”

“哦。”

謝端阾的態度很冷淡,關於他的處置,三日前就下來了,十日後問斬,沒多少日子可活了。桑螢這次來,是和他訣別的。

“你當時騙他們說你死我也會死,可是阿謝,你太不了解我了,我怎麽可能會把性命輕易交給你呢?”

小姑娘歪著頭看他,圓圓的臉蛋本該是軟糯可愛的,但謝端阾很清楚,她的外貌因蠱蟲而異,永遠保留在十五六歲的年紀。

她張開手心,一只圓滾滾的蟲子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那是母蠱,子蠱在謝端阾身上。

“你還記得我當初說的話嗎?我纏著你,從始至終都是想要個孩子,去父留子嘛。”

然而事實總是意外的,她好像真的有點喜歡這個人了,雖然他壞,但柔軟的一面曾對她展露。

既然如此,那他們之間就留下些美好的回憶吧。

謝端阾不明所以,胸口驟然襲上劇痛,他猛地嘔出一口汙血,一只細小的蟲子在汙血裏蠕動,不消片刻,便停止掙紮。

桑螢淡然註視子蠱的死亡,“情蠱已解,我們之間再無瓜葛。我認識的是有點壞但嘴硬心軟的阿謝,不是你承安王謝端阾。”

噠噠腳步聲逐漸消失在地牢裏。

那抹紫色身影永永遠遠消失。

謝端阾怔怔地盯著地上死透透的子蠱,心口傳來微弱的刺痛,他不知道心口為什麽疼,只知道看著桑螢消失在眼前,意識到這時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腦海裏不由自主想起在苗疆族的那些日子。

*

謝端阾問斬那日,姜止和謝寧川親自送她離開盛京。

臨別前,桑螢撲進她懷裏,用力抱住她。

“阿婭,記得來找我玩啊!”

自從知道小姑娘真實年紀後,姜止不止一次試圖糾正她的稱呼,幾次嘗試無果後,索性放棄掙紮。

姜止回抱住她,柔聲道:“好,等哪日得空便去尋你。”

“說好了!”

桑螢笑嘻嘻的,全然看不出半點悲傷,拉著姜止說著在盛京這些日子遇到的稀罕事,謝寧川默默站在後面看著她們。

桑螢餘光偷偷瞄了一眼,小聲道:“阿婭決定和他在一起了?”

“嗯。”

小姑娘偷偷摸摸地湊上來,嘴上說的兇狠,眼神卻是心虛得緊:“如果他對阿婭不好,阿婭告訴我,我用蠱蟲弄死他!”

這點音量對習武之人來說,越等於無。姜止在不受控心蠱影響後,五感也漸漸恢覆,但仍舊比常人敏銳許多。

她看了眼臉色陰沈的謝寧川,忍俊不禁道:“好,他要是敢欺負我,我就離家出走。”

“嗯!”

閑談間,一輛馬車緩緩停下。

姜止心中微詫,將要拉開桑螢,那馬車的窗簾倏然撩起,露出一張面若觀音的面孔。

岳秋眠?

桑螢不認得她,拽著姜止的袖子,小聲問她:“阿婭,你認識她?”

“嗯,一個朋友。”

“姜姑娘。”岳秋眠那雙淺淡眸子似蕩起水浪,盛著盈盈日光,宛如波光粼粼的湖水,“好久不見。”

姜止微微頷首:“好久不見,岳姑娘也是今日離開?”

岳秋眠本該有更自由的人生,奈何身在岳家,諸事身不由己。入宮為妃也算是償還最後一點養育之恩。如今逆賊已誅,當初答應放她出宮的約定,是該實現了。

重獲新生的岳秋眠明媚如花,讓人看得移不開眼,這才是她該有的青春。

“嗯,今日一別,怕是不會再相見。”她頓了下,似想起什麽,眉眼略彎,“出來的匆忙,忘記和一人道別,不知姜姑娘是否願意替我帶句話給他?”

姜止詫異,盛京還有人值得她這般掛記的麽?

她無意窺探她人隱私,只點了點頭。

岳秋眠眼底終於有了笑意,很淡很淡:“勞煩姜姑娘捎句話給張公公,汝之所願,吾替之。”

窗簾重新合上,車夫揮動馬鞭趕車,在川流的人群中逐漸消失。

姜止回過神,含笑催促桑螢快些趕路,莫等天黑了趕不上驛站。桑螢嬉笑耍橫,賴著她好一會才依依不舍離開。

礙眼的人終於離開,謝寧川這才走上前握住她的手,牽著她回府。

周圍時不時投來異樣的眼光,姜止渾然不在乎,望著熙熙攘攘的街市,突然來了一句:“寧川,有件事忘了同你說,今夜阿兄回來王府,你好生準備著啊!”

謝寧川身子驟然繃緊,乍一聽小舅子要來,那些被暴揍的畫面閃現,他臉色不自在,覷見她眼底的狡黠,無奈刮了下她的鼻子。

言語也是極盡寵溺。

“阿止啊,也不知你這是在提醒我呢,還是在看我好戲呢?”

姜止眨眨眼,笑道:“你猜?”

夏夜終究降臨,一閃一閃的光暈恰如璀璨的銀河,楓火漁家之景大抵如此;萬家燈火中也有屬於她的一盞,她於這世間,不再孤獨清冷,有獨屬於她的溫暖依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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