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夢再遇

有人住高樓，有人在深溝，有人徘徊於夢中。

*

我站在夢中某扇破舊木窗前，看著眼前的背影。

透明的玻璃鏡影中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她烏黑的眼睛流露出笑意，而我從她背後，看到了流淌淚滴的自己。

我隔著鏡面與她對視，就像從遙遠的過去直到今生今世再度相逢，重回原點。

這舉動忽的重疊了一場閃回的記憶——我和她走在早稻禦神社的櫻林中，遠處的鳥啼尾隨著我們，日光融融，春意正盛，她擡起手，指著草地上新散落的玉雨花瓣。

我擡頭，恍惚間看見了她的面容。

她風華正茂，笑容恬靜又美好，緋紅色的裙角在春日之下熠熠生輝，不遠處的巫女用拗口的山歌為她伴奏，她身旁的男孩子敲響漂亮的小皮鼓，她站在鳥居前，踮起腳尖跳上一曲踏春舞，身型如同蝴蝶翩躚。

我隨著他們走過湖邊陡立的木橋，望著天邊振翅的飛鳥，我被橋洞下的小貓吸引，摘了草棒上前逗弄它們，而他們站在不遠處等我。

我回頭望去，晚風拂過他們長長的襟袴，天邊晚霞為他們鍍上緋色，他們看著我，笑得像一陣風，融進春日裏，馬上要轉瞬即逝。

我知道這個夢就要結束了。

我丟了草棒向前奔去，那個女孩伸出手迎我，一陣風吹來，落櫻拂過她的指間，須臾不留痕跡。

長夢一覺，我摸了摸眼角。

原來我也是會流淚的，我想。

……

我又聽到了他的聲音。

依舊是很多年前那條茫茫大雨的小巷和那雙墨綠色的眼瞳，隔著雨幕，他眼中濃烈哀涼都要將我割傷。

月光雪亮如銀，明月投射的光影開始緩慢消融，無聲無息的粘稠暗影裏潛伏著未知的危險。我不禁感嘆，命運真是荒唐的覆刻了所有。

曾經站著怪物的位置立著一個男人，渾身上下散發著和世界格格不入的不詳氣息。我被這股氣息侵染，感到不適，看見他的臉頰上覆著漆黑色的紋路，慘白的牙齒如同森羅地獄，手上還拿著一截手指。

‘他正將手指餵向那個少年口中’——我的眼睛本能的替我收集著信息。

什麽都沒能改變，不管是這個錯誤的小巷，還是這種錯誤的對峙，就連錯誤出現的我，都如出一轍。

那個男人對我露出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容，他的手指劃破夜空，氣壓驟降，流淌的空氣一瞬間匯聚成無數道鋒利的勁風——

狂風卷起的衣款在空中獵獵作響，巨大的沖擊力壓縮了周圍的氣流，融融月光映照在四溢的紅光中，轉而化作數不清的鮮紅鎖鏈。

斬擊被攔腰切斷。

我往前邁進一步，握住了他將動的手腕。

一切械鬥突然偃旗息鼓。

他的手腕在清冷的月光中被彎折成了一個不自然的弧度，劈裏啪啦的骨縫重組聲中，周圍陌生的領域也隨之潰散開來，我的目光在他臉龐短暫停留，緩緩擡起手臂——

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斜側裏的一只手將我拽住。

伏黑惠拽住她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氣，他扶著自己受傷的腹部艱難的呼吸。

淩亂的腳步聲，虎杖和輔助監督毫不遮掩的呼喊離他們越來越近，伏黑惠也和她更加貼近，幾乎要將額頭抵在她肩膀上，形成一個暧昧的交頸姿勢。

女人呼吸的熱氣掃在他耳邊，可他卻無暇顧及。身體靠的越近，體內失血帶來的冰冷感就更加強烈，他幾乎要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

“……松手。”

清綾的聲音刺進他嗡嗡作響的大腦，窒息感接踵而來，伏黑惠的胸腔本能的劇烈收縮，帶起一陣讓他脊骨發冷的顫栗感。

他的心中沒有恐懼，只剩惶然。

月光偏移，一線淒惶的月光終於擠進此處黧黑的小巷，他逐漸發黑模糊的視線牢牢盯住女人空白又漠然的黑色眼睛上的一線亮光。

“你是誰？”

他劇烈地喘息，好像抓住了人生唯一一點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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