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

就像是被關在黑匣子裏的鳥，在黑暗，逼仄，狹窄的空間裏生活，終有一天，盒子被打開了，我飛到外界——

入目是漫天的寒風，地上是冰冷的白雪，我站在蒼茫之中，發現自己是一只漆黑的烏鴉。

我與純白格格不入，腳上束縛著從黑匣子中拖出來的鎖鏈，我離不開這個寒冷地帶，也不願再回到那個囚籠。我忍著冰冷，努力的融入這片白雪，體表松散的雪粒被風吹走，於是我將自己埋入更深的雪堆之下。

刺骨也好，禁錮也罷，我還是想要生在這片雪白之中。

*

我從無垠無盡的黑暗中蘇醒，我不知道自己又沈睡了多久。

是多少年呢？

這麽問自己，可我是註定得不到答案的，因為在一千年前，自我從苦情樹體內蘇醒的那天起，我就失去了所有記憶。

除了我的名字，我什麽都忘了。

此時周圍沒有亮光，漆黑的陰影滲透進角落裏，我習慣地蜷縮於一角，憶起這些年透過樹洞看到的世界。

這個世界奇詭，腐敗，屍橫遍野，人類隨著慣性茍活，我早就知道。

可也有人在這個世界相愛，太陽流照在他們的身骨，母親哄孩子在夜晚安然入睡，父親帶一家三口去游樂園，男孩送給喜歡的女孩一束花，這些片段匯聚成流光滿溢的玻璃球，變成了我漫長生命中的幾節刻度。

我把這些細小的幸福刻進我的生命裏，想保留的久一點，再久一點，以此來彌補我失去記憶的缺憾。我張開手掌，陽光正親昵的穿過我的指縫流淌進我的身體，而我又要在這溫暖的日光下沈沈睡去——

然後我聽到一聲呼喚。

我聽見他的氣息逐漸微弱，人類向來如此脆弱，此事不算什麽。

此事確實不算什麽。

……

我在巷口找到了那個人類。

他真是一個漂亮的孩子，即使渾身狼狽，那雙墨綠色的眼睛也仍舊微微發著亮，只是那道亮光現在已經變得很暗淡了，可仍然攝人心魄。

雨水把他的黑色短發澆濕，又深深劃過他小山脊一般的鼻骨和眉骨，他跪在雨中，靜默的宛如一尊雕像。

我有點好奇：“你為什麽呼喚我呢？”我這麽問。

大雨瓢潑，雷聲轟鳴，他向著聲音的方向微微擡起頭，隔著連綿不絕的雨水，我們在對方的眼底看清了彼此。

對面的醜陋生物依舊在彰顯存在感，這股渾濁的惡心氣息竟讓我覺得莫名熟悉。它轉動著軀幹上數不清的千百只眼睛，身體下的地面還散落著一些零散的殘肢斷臂，我想大概是它剛剛殺的人。

一聲悶雷劃破天幕，我看到一片白雲重重跌落下來，雨滴高懸未至，審判著這個荒誕的世界。那只怪物高高舉起觸手，地面蓄集的雨水反射著刺目的畫面，那個男孩向前一步，要去擁抱它們。

他回過頭看我，臉上帶著一點點難過的笑。

……

自然界遵循的真理優勝劣汰，適者生存，於是即使是蟲豸也在奮力揮動雙臂戕害同類，而人類的惡意更是無邊蔓延，滋生了咒靈。

……夠了，可以停下來了。

伏黑惠痛苦的閉了閉眼睛，跪在泥濘裏，仰頭對著咒靈手中漸冷的屍體。

他發著抖，輕聲說：“對不起。”

五歲那年父親只身一人離開家，再也沒回來。在兜裏的錢花光之前，有個白發的男人找上門來。

他說他願意撫養自己和姐姐，他說你被你父親賣給了禪院家，十個億，我把你贖了回來，他說你會成為我的學生，你要變強。

你要強到不會被我丟下。

隱藏在墻角裏的蟬在雨中拼命嚎叫，在冰冷的空氣中，伏黑惠輕輕把額頭貼在濕冷的地磚上。

“對不起。”

對不起，我沒有變強。

對不起，我救不了任何人。

對不起，請帶給我無人問津的死亡。

五感隨著雨水流逝，體內最後一絲溫度消失的之前，他聽到一陣鈴聲。

突如其來的，那片純白的衣角像一滴顏料砸進了這個不正確的，漆黑的錯誤的黑色世界裏，狂亂的分割，又寂靜的融化。

他看到扭曲的空氣向四方蔓延，她的身影突然從原地消失，高速的運動激起的氣流割傷了他的側臉，音爆還沒有消散，圍繞在她四周的鮮紅鎖鏈還在狂舞，可戰鬥已經結束了。

雷聲四起，蟲豸顫動四肢，垂死掙紮。

整個世界一片狼籍，地面的玻璃尖角閃著流動的碎光，他的眼裏也閃過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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