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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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第二天一早,薛隨安跟其他老師一起進了校長辦公室。

校長是位五十多歲的男人,笑起來很和藹,給他們倒了熱茶,簡單地介紹了學校的情況。

這所初中一共就三個班,一個年級一個,班裏總共三十多個孩子。

學生成績普遍較差,很多孩子學習之餘還要幫家裏幹活。這裏留守兒童很多,父母不在身邊,家裏只有老人。

薛隨安參加支教那麽多次,類似的情況見過很多。最開始接觸這些的時候,心中的沖擊是很大的。

他親眼看見幼小的孩童穿著單薄的衣服走在寒風中,只為了到學校多識幾個字。也親眼目睹他們熟練地燒火做飯,然後在昏暗逼仄的土屋裏一筆一劃地寫作業。

從那之後薛隨安就有心做些什麽,為那些清澈堅韌的眼神,也為自己心中不滅的熱忱。

校長帶他們參觀了教室和操場,學校占地面積很小,只有一棟三層的教學樓。操場是去年才建的,塑膠跑道光潔如新。

學生們明天開始上課,暑期支教一向很受歡迎,家長們都給孩子報了名。

校長去資料室給他們拿了幾套教材,這裏用的課本跟他們那不一樣。

薛隨安回去仔細翻看了課本,列出了教學計劃。

他這天還算清閑,陳喻那邊忙得不可開交。

鎮上的人聽說來了一批大醫院的專家,還免費看病不要錢,天還沒亮就在醫院門口排起了長隊。

他們這隊的醫生主要來自骨科和康覆科,其他科室的醫生下周才會轉到這邊。

陳喻診室裏擠滿了人,中醫能治很多病,他這比隔壁更受鄉親們歡迎。這一天光是針灸就數不清用了多少根針,病床不夠用,又臨時搬過來好幾張。

陳喻午飯都沒空吃,護士給他送來盒飯,快放涼了才扒上兩口。

就這麽一直忙到晚上,陳喻累得不想動,坐在椅子裏閉眼瞇了會。

隔壁骨科醫生來他這串門,笑道:“患者來得太多,陳醫生辛苦。”

陳喻半睜著眼睛說:“一樣,都辛苦。”

晚飯在食堂吃的。院方邀請他們出去吃飯,陳喻婉拒了。太累,實在是不想折騰。

剛動筷子,陳喻收到薛隨安發來的消息,問他:忙完了嗎?

陳喻回:剛結束,怎麽了薛老師?

薛隨安:沒怎麽,看你還沒回來,就問問

打字占手,陳喻發語音:“在食堂吃飯呢,薛老師忙完了嗎?”

隔了片刻,薛隨安說:“我不忙,下午一直在宿舍待著。”

“吃飯了嗎?”陳喻問他。

薛隨安說:“剛吃完,往回走呢。”說完又道:“外頭下雨,路滑,回來慢點。”

這雨下了一天,陳喻往回走的時候正好下大,傘面被砸得劈裏啪啦響。

這條小道上沒有路燈,他開著手電筒,低頭避開一個又一個水坑。旁邊骨科醫生沒當心,不留意踩中了一個,泥點迸濺,鞋跟褲腿瞬間就臟了。

“哎,不好意思啊陳醫生。”

“沒事。”陳喻說,“本來就臟得差不多了。”

這一路都是土路,好不容易回到宿舍,褲子和鞋都臟得沒法看。

陳喻把傘支在門口,正要進門,聽到薛隨安的聲音。

“陳醫生。”

學校這邊都是水泥路,薛隨安沒陳喻那麽狼狽,只是額前的頭發濕了些。

“怎麽弄成這樣?”薛隨安低頭看向他的褲腿。

陳喻也看了眼,無奈道:“路不好走,我先去換身衣服。”

陳喻關門進去了,薛隨安先回了自己房間。過了會聽到隔壁門響,陳喻應該是去洗澡了,隱約能聽到浴室裏傳來水流沖刷的聲音。

窗外驟雨不歇,雨點不停敲打著窗戶,悶響聲令人心悸。

宋玲打來視頻通話,薛隨安接通,這邊網不太好,畫面卡頓了一下。

“在那邊怎麽樣啊兒子?”宋玲問,“昨天怕打擾你休息就沒打電話,今天是不是挺忙的?”

薛隨安坐在床邊,舉著手機笑道:“還行,能適應。今天不忙,明天開始上課。”

薛明遠也在鏡頭裏,問他:“這是住在宿舍?”

“是。”薛隨安站起來,開後置給他倆看了看宿舍的環境,“看著還行吧?”

宋玲點點頭:“是還行,比你上次去的那地方條件好。”

上次薛隨安支教住的是土屋,冬天去的,炕都得自己燒。現在這好歹是樓房,還有空調,老兩口看完放心了不少。

薛隨安看著屏幕裏的爸媽說:“不用擔心我,我都這麽大人了。你倆顧好自己就行。”

“再大也是孩子。”薛明遠說。

薛隨安笑笑,陪父母聊了一會。

掛電話後房間裏安靜下來,浴室的水聲好像也停了。薛隨安起身出門,走到陳喻門前敲了敲。

“進來吧。”陳喻說。

薛隨安推門進去。

陳喻剛洗完澡,頭發還濕著,正在插吹風機,看見薛隨安進來回了下頭。

薛隨安揚起下巴笑了笑:“你吹你的,我就是閑得沒事來串門。”

陳喻讓他先在椅子上坐一會,屋裏隨即響起吹風機的響聲。

薛隨安坐在椅子上看他,陳喻一只手隨意撥弄著頭發,另一只手拿著吹風機。睡衣貼在他身上,顯出肌肉的輪廓。

兩分鐘後陳喻關了吹風機,剛吹完的頭發很蓬松,陳喻隨手抓了抓。

這還是薛隨安第一次看見陳喻生活中的一面,睡意穿在他身上顯得慵懶,氣質都柔和了些。

他對上陳喻的視線,笑著舉起手裏的東西:“我帶了包茶。”

屋裏有燒水壺,陳喻洗澡前剛燒開。他去取來兩個紙杯,這兒沒有茶壺,茶葉就直接下在紙杯裏。

茶香還是熟悉的味道,薛隨安抿了一口,問他:“我之前送你那些喝完了嗎?”

“還沒。”陳喻說,“你送的太多了。”

兩人面對面坐在窗邊,窗簾拉開一半,半扇窗戶開著,雨聲風聲嘈雜不息。

陳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看向他問:“薛老師還適應?”

“當然。這兒的條件還不錯。”薛隨安捧著茶,拇指蹭著杯沿,“咱倆都認識這麽久了,就別叫薛老師了。”

“你朋友都怎麽叫你?”

“叫名字就行。”

陳喻說:“那叫隨安。”

他的嗓音揉進了外面的雨聲,聲線很低。薛隨安揉了揉耳朵,垂著眼應了聲:“哎。”

既然提起這茬,陳喻說:“你也別叫陳醫生了。”

薛隨安抿著嘴唇說:“我倒是想叫你名字。主要你名字是兩個字的,叫著顯生疏。”

陳喻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啞然失笑,片刻後說:“那怎麽著,我去改個名?”

“那倒不用。”薛隨安捏著紙杯笑,茶水晃起漣漪,“我叫習慣估計就好了。”

薛隨安連著叫了他好幾聲,陳喻應了三次後發現他還挺來勁,於是叫他:“隨安。”

陳喻說:“差不多得了。”

薛隨安喉結一滾,覺得自己這名字從來沒被人叫得這麽好聽過。他喝了口茶,窗外的雨斜織進來,落在手背上幾滴水。

“這兒的天真潮濕。”薛隨安說,“我之前來這好像也是個雨天。”

“之前來過?”陳喻問。

“六年前。”薛隨安說,“那時候剛碩士畢業,在這邊一個小學教了兩個月。條件沒現在好,沒空調,只有風扇,將近四十度的高溫,隔幾天就得中暑一次,全靠藥吊著口仙氣。”

他講起這些時目光看向窗外,視線悠遠綿長。

陳喻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問:“為什麽選擇當老師?”

這個問題不同人有不同的回答,薛隨安的回答很誠懇。

“最開始是受家裏影響,我爸我媽還有我外公,都是老師。”薛隨安慢慢地品著茶,說,“我沒什麽特別的夢想,家裏既然都吃這碗飯,我也不能掉隊。直到後來真正走上講臺,才隱約生出一種責任感。”

他第一次以老師的身份面對學生,是在大三,學校統一安排的支教實習。去之前同學們興奮又緊張,唯有薛隨安沒當回事,心想不就是教教初中生嗎,有什麽好緊張的。

可當他面對臺下四十多雙聚精會神的眼睛時,一種莫名的戰栗讓他的心跳重了兩下。

倒不是緊張害怕,只是不想辜負那樣的眼神。被全心全意信賴的眼神。

“我上學那會遇見過許多好老師,也遇見過一些不負責任的。”薛隨安喝完最後一口茶,輕聲說,“正因為自己也經歷過他們那個年紀,所以清楚一名老師對學生的影響會有多大。就覺得要配得上這個稱呼吧,盡力做個好老師。”

陳喻又去拿了個新紙杯,滿上熱茶,遞到他手裏,“陳璨經常給我講學校裏的事。認識你之前我就覺得這班主任不錯。”

薛隨安接過茶,笑道:“是麽。”

“真的。”陳喻說。

聊完自己,薛隨安問他:“你呢,為什麽選擇當醫生?”

“跟你差不多,也是受家裏影響。”陳喻把自己家的情況講了一遍,提到父母去世,他臉上沒有悲戚,只有眼睫垂了下去,“我走上這條路,確實是有我爸的原因,更多的也在於我喜歡。”

他當時的高考成績完全可以進入最頂尖的高校,可以有更好的選擇。但陳喻沒有去想這些,他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康覆科在醫院一般不受重視,很多人甚至沒聽說過這個科室。陳喻選擇這裏在很多人看來都是遺憾的。

對於這些,陳喻說:“我只做我想做的。”

這話自帶一種狂妄無畏的色彩,陳喻雲淡風輕地說出來,更顯得這個人有種難以言喻的恣睢灑脫。

薛隨安看著他,眸光微微動了一下。

這晚兩人聊了很多,聊職業,聊夢想,那些或感動或失意的事都拿出來說了兩句。

聊得很投機,看向彼此的目光中都帶著欣賞。

夜色已深,薛隨安站起來,把窗戶關上,感慨一句:“相見恨晚啊。”

陳喻看著他,眸子被燈光映得溫潤,說:“也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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