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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你家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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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你家樓下

徐行發現,上一秒想通了這一秒又不行了,是人的常態。

明明四天前他已經做好不管不顧的打算,可是聽到老媽用命令的口吻說話時,他的身體比大腦先一步作出反應。

明明一路過來他下定決心不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都不要說、不要問,不要試圖去解決應該由他們來處理的問題,可被老媽帶到茶館並且隔著落地窗一眼就看到不遠處卡座上背對著他們的那個熟悉身影時,徐行還是忍不住說:“媽,你們離婚吧。”

坐在老爸對面的女人叫彭琳琳。

徐行第一次見彭琳琳是在初三的畢業典禮上。

當時老媽帶著他去前面的班級跟人打招呼,讓他管面前的漂亮女人喊“彭阿姨”,徐行才知道原來常出現在老爸老媽口中的彭琳琳長這樣;了解到彭琳琳有一個女兒,跟自己同級,在五班;也想起來有次老爸來接自己放學,面前這個女生管老爸叫徐叔叔……

徐行恍然大悟,哦,原來同事的女兒是指這個“同事”。

不管是彭琳琳還是她女兒,徐行都只見過那一面,可這一面足夠讓他記一輩子。

以為自己從來不關註也不在意這些東西,即使當時老媽讓他跟彭琳琳問好的行為非常令人匪夷所思,徐行也沒想著去揣摩老媽心裏是怎麽想的。

畢竟那會兒他想不通的事情多了去了,哪件的結果不是無疾而終,還不如照辦,在一旁沈默地看她們倆笑著交談。

可現在所有七零八碎的記憶湧出來,徐行明白不管他內心有多不願意去面對這些都沒用。

因為永遠會有人和事提醒你,讓你認清自己到底是在一個什麽樣的家庭中長大,看清光鮮亮麗的表面背後是怎樣的骯臟齷齪。

徐行的想法和感受在這一刻終於還是變得跟往常一樣無足輕重。

他依舊沒法做到袖手旁觀,沒法一言不發。

這是他媽媽。

如果從未見過笑容明媚的聶晴、溫聲細語的聶晴、偶爾會叉腰大笑的聶晴,徐行大可一走了之。

可他見過,清楚地記得在自己七歲之前,二十多歲的聶晴有多肆意張揚、明亮耀眼。

那時候的老媽真好,是真的幸福。

徐行還是,希望她能幸福快樂。

上一次說“你們離婚吧“是在初中,說完徐行就挨了老媽一頓狠揍。

這回老媽沈默著,徐行看著她的側臉,心裏開始打鼓,可還是試探地開口:“媽,不值得。”

不管是為了誰、為了什麽,都不值得。

老媽轉過頭看他,聲音出奇地沈著冷靜,“去喊你爸出來。”

徐行瞬間感覺自己大半個身體都掉入了冰窟,沈默兩秒,他摸出手機撥電話,“我給他打電話。”

電話剛撥出去,徐行手裏的手機就被老媽一把奪過去摜到了門口的角落。

完了,肯定摔得稀碎。

徐行想。

不小的動靜引前臺走出來看,然而門口的兩位看起來一個比一個神色冷靜,他壓根摸不準剛才那個聲音是怎麽來的,於是撓了撓頭,又進去了。

“我再說一遍,去喊你爸出來。”老媽的聲音依舊平靜,仔細聽才能分辨出其中有微微顫意,不知道是不是被氣得不輕。

徐行過去撿起已經被摔黑屏的手機,沒多看,放進兜裏後用手指摸了摸,屏幕上面全是裂痕。

老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徐行,你跟媽媽說話不是很輕易麽,隨隨便便什麽話都說得出來。怎麽去找你爸對你來說就這麽難?”

她停頓了下,“是因為不忍心讓他難堪嗎?”

徐行反應了好幾秒才理解她這話是什麽意思,一時突然有點想笑。

“不忍心讓他難堪......”

老媽居然會覺得他不願進去是因為不想讓老爸難堪。

太陽穴狂跳,腦門兒連著額角開始刺痛,徐行閉了閉眼,再開口時嗓音是啞的。他握緊了手機,問:“如果我去叫他出來,你們倆能離婚麽。”

“……那是我們倆的事!”老媽低吼一句。

“是你的事,”徐行說,“他一定會簽字。”

很殘忍也很現實的一句話,堪比撕破了老媽戴了十多年的面具。

話音剛落,徐行就感覺後腦勺被一重物砸了一下。

“徐行!”

意料之內,應該是老媽的手提包。

前臺終於察覺出來不對勁,跑出來制止還想追上來動手的老媽,徐行沒往後看,在一陣讓人頭暈目眩的嗡嗡聲中走進了茶館。

宋暮雲睡前還給徐行發消息讓他第二天早上叫他起床,不然他起不來。結果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裏一直惦記著這個事,半夜他驚醒了好幾回,淩晨五點徹底清醒。

消息是昨晚十一點發的,直到現在徐行還沒回。那個點就睡了,還沒醒?

宋暮雲又撥了兩個電話,也沒人接。

不至於睡過頭了吧?這對徐行來說不就等於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昨晚已經說好今早在山腳下的小籠包店門口見,宋暮雲打算到地兒了再等,別到最後是自己遲到。

冬天看日出不用起那麽早這一點挺好,但冷完全可以打敗這點優點。宋暮雲受不了南方的濕冷,回到寧市發現自己也受不了北方刺骨的冷。

太冷了,他把自己裹得只剩下兩只眼睛在外面,沿著小路走到小籠包店的這幾分鐘,也覺得靈魂都要被凍出竅了,身體和腦子都是木的。

因為預留出來了爬上山頂所需的四十分鐘,這會兒天還是一片漆黑,宋暮雲擡頭望,發現居然有不少星星,又閃又亮。

太難得了,他拍了幾張給徐行發過去。

—速度

—沒看到是你的損失

然後又迅速把凍得直哆嗦的手揣回兜裏,盯著小路識人。

沒一會兒,天邊泛青,沿著小路陸陸續續走上來不少人,估計也是上去看日出的,只是其中沒有徐行。

小籠包店也開門了,很快室內的熱氣就在玻璃門上蒙了一層霧,又凝結成水珠留下無數道水痕。

宋暮雲從門外就聞到了一股包子的香氣。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看滿是綠色對話框的聊天頁面,他不死心地一邊給徐行打電話,一邊進店買了杯豆漿暖手。

手裏的豆漿喝了半杯,剩下半杯涼透了,都有點凍手。宋暮雲還是沒看到徐行,沒收到徐行的消息。

雖說被徐行放鴿子這事怎麽聽怎麽覺得不可思議,但它的確是發生了。

把那凍手的半杯豆漿扔進路邊的垃圾桶,宋暮雲最後往山頂望了一眼,踩著天際的魚肚白逆著人流走去。

徐行打來電話時宋暮雲已經在他們家小區門口蹲了兩個小時,咖啡都喝下去兩杯。

接起電話,他搶先開口:“下一步是跟宿澤問你家在幾號樓幾單元門牌號,直接破門而入。”

徐行頓了下,說:“宋暮雲,對不起……讓你白跑一趟。”

宋暮雲以為他接下來要為早上放他鴿子還過了這麽久才聯系他的行為解釋一下,沒想到徐行說完這話就沒了動靜。

宋暮雲這火立馬就上來了。

沈默了兩秒,他問:“你沒什麽事吧。”

先確定人沒事,再跟他算讓自己擔心了這麽久的賬也不晚。

“……”

對面好一會兒沒出聲,宋暮雲等得都有點急了,才聽到徐行嗯了一聲,說:“我沒事兒,是我家有點事,估計得過兩天才能處理完。”

語氣都不太對勁,宋暮雲心裏一緊,應:“知道了。”

不僅知道徐行家裏有事並且這件事不小,也知道徐行似乎又想著往後退了。

他又想往後退了。

明明昨晚還能說出“不想賺錢想看日出”這種非常不符合他平時的作風的話,現在遇到跟家庭有關的事,徐行卻依舊不能直接地跟他講出來。

宋暮雲不知道沈默的那幾秒裏徐行在想什麽,有沒有起但凡一點告訴他的心思。

不過眼下他也並不覺得他的這點糾結有多重要。

對徐行來說,原生家庭可能就是他心裏最大的那一道坎兒,宋暮雲還沒癡心妄想到這一個來月就能讓徐行跨過去這道坎兒。

而且最近的徐行比起之前已經坦然很多,漸漸能夠遵從自己內心的想法和感受,宋暮雲很喜歡他這個狀態,有股說不出的勁兒。

如果眼下選擇先把事情處理完也有點這個狀態使然的功勞,那宋暮雲不介意再等一等。

只要事情能被好好解決,只要……

停頓了下,宋暮雲說:“徐行,多為自己考慮沒錯。”

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事,但不管怎樣,宋暮雲都希望他能多照顧一下自己的感受。

又是一陣短暫的沈默,過後徐行應:“好,知道了。”

不是慣有的插科打諢,說“那肯定”“那還用說麽,我是誰”之類的屁話,語氣也很正經,似乎是在認認真真地答應他會為自己考慮。

“說到做到麽?”宋暮雲問。

徐行笑了下,說:“別擔心,真的會處理好的。”

他聲音變輕了一點,“你也別想太多,我是情緒反覆,情緒反覆也很折磨人,但我不至於廢到被情緒拿捏的地步。”

言外之意就是他的確又想往後退了,但沒退。

再多自己對自己的安慰也比不上徐行親口說的一句,宋暮雲發現自己並沒想象中那麽安然自若,不然他也不至於瞬間就覺得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他楞了楞,“怎麽都這種時候了還說這個。”

“那怎麽吹了一早上冷風擔心了多半天你還第一反應是問我有沒有事。”徐行說,“到現在你還沒問我一句怎麽才聯系你。”

手機是被老媽摔死機了,但不至於到現在才能跟宋暮雲聯系,拖這麽久只是因為徐行不想。

這種行為其實挺惡劣的,不管放在哪種關系裏都惡劣,多來幾次都能把對方逼走。

打電話之前徐行就做好了被宋暮雲罵一頓或者掛電話的準備,卻沒料到對方不僅沒發火,就連一句怎麽到現在才聯系都沒問,而且是在不知道他手機摔死機的情況下。

徐行發現每個人都一樣,在某些時候總會變得小心翼翼。

宋暮雲不多問,估計只是怕問了之後他會不舒服,但他自己並沒有多好受。

他也以為宋暮雲選擇不聞不問會讓自己很自在,可這會兒他卻有些憋得慌。

停頓了下,徐行說:“我家裏有事兒是一回事,讓你擔心這麽久是另一回事,兩者沒什麽必然的聯系,你有情緒是正常的,應該的,知道麽宋暮雲?”

沈默了會兒,宋暮雲說:“我是打算後面再跟你算賬。”

他嘆口氣,“好吧我是有情緒,有一點點生氣,還有一點點委屈,但真的都只有一點點,不至於跟你怎麽樣。”

“至於。”徐行說,“你該怎麽樣就怎麽樣,你本來就不是悶聲受憋屈的人,那就不要憋。”

他停頓了下,聲音很輕,“我喜歡你這樣。”

不管有什麽情緒,徐行都習慣一個人憋著,但宋暮雲不是,他表達情緒向來都是用最簡單直白的方式,要麽說,要麽做。

這種肆意是徐行所欠缺的,他很喜歡,也不要宋暮雲改變。

“但不管我是生氣了還是委屈了,我最希望的還是你沒事。”宋暮雲說。

早上一走出小路他就打車直奔昨晚徐行跟司機報的地址,路上還跟師傅打聽今早有沒有哪兒出了交通事故。

繞了一圈後又去老媽口中徐行家所在的那片地方轉了會兒,可能是著急過頭了,臨近十二點的時候他才想起來有個宿澤。

跟宿澤要了徐行家的地址之後宋暮雲就一直蹲在這兒,聯系不到人,但徐行總會是回家或者出門的。

行為是變態了點,不過誰在乎。

深吸一口氣,宋暮雲說:“徐行,我他媽快要擔心死了。”

他的語氣裏帶著點委屈,聲音隔著手機鉆到徐行耳朵裏像是有一層水汽蒙在上面。

額角的傷口隱隱作痛,徐行擡手用指尖刮了刮紗布,跟他保證,“不會有下一次了。”

“嗯。”宋暮雲應。

“宋暮雲。”徐行輕聲叫他,“昨晚說的話還算數麽?”

“什麽?”

“……”徐行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鼓足勇氣。

還沒開口,就聽到宋暮雲說:“算數。”

他語氣堅定,又重覆一遍:“一直算數。”

宋禾初九辦婚禮,比起前兩天,這天就過得輕松多了,結束時才四點多。

一幫人多多少少都喝了點喜酒,暫時沒回家的打算,於是宋暮雲一家和小姑一家又回到大伯家,搓麻將的搓麻將,喝茶的喝茶。

不小心胡了三把,宋暮雲被小姑和小姑父聯合踢出局。

“正好,我也累了。”他聳聳肩,起身拿了罐可樂喝。

“嘖!”小姑氣得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叫了老媽過來頂他的位子。

喝了半罐可樂,宋暮雲牽著富貴下去遛彎兒。剛出電梯,就收到徐行的消息,問他們結束沒。

“結束好一陣兒了,在遛狗。”

估計是倆人都有事要忙的原因,這兩天他們倆聯系得不是特別頻繁,今天的上一條消息還是上午起床時發的。

這會兒倒是都有空,就掛著語音隨便扯了幾句。

冷不丁地,徐行問了一句:“你回家了麽。”

“還沒。”宋暮雲正往回拽聞人薩摩耶屁股的富貴,聽到徐行“哦”了一聲,隱約覺得不太對勁。

“你在哪兒。”他仔細聽了下,徐行那邊有忽弱忽強的風聲,似乎是在戶外。

對面沈默了幾秒,開口時語氣帶著笑意:“你猜。”

宋暮雲忍不住嘖了一聲。

徐行笑,語氣輕快,“你家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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