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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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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歸零

還剩兩周就結課了,這兩周只有幾門課時多的專業課排了課,一周下來也就六七節。結課後空出來一周覆習,之後就是期末周。

不過對於醫學生來說是期末月,一般十五周一結束,大家就默契地進入備戰期末的狀態,有課上課,沒課就覆習,圖書館和自習室已經是人滿為患。

背書的人更是到處都是,走廊、高層的樓梯間、教學樓之間的連廊、樓下的花園,隨處可見一張張大大小小的折疊椅,椅子上面或者旁邊放一摞只一本就厚如板磚的藍色生死戀,上面再擱一裏面不是茶就是咖啡的保溫杯,一坐就是半天。

晴不了的天氣,睡不足的覺,背不完的書,每個人都是一樣的灰頭土臉,生無可戀。

不是高三,但勝似高三。

比起在學校覆習的人,在家覆習的人就舒坦多了,有空調吹、有夜宵吃、還不用擔心今天會不會沒位子,條件優越,效率都能高不少。

宋暮雲作為本市人,從大一開始就是後者,今年他原本想著留在學校陪徐行,結果徐行周日的時候還在出外景,說接了個旅拍,得兩三天。

有時候宋暮雲真挺嫉妒這些學霸的,雖說平時的確沒少下功夫,但不至於這個時候了還不把覆習當回事兒吧,就這麽心裏有底嗎!

再看範桐,最近好像也在為他學生的期末統考連夜補習,每回在群裏回覆程葉類似於“醫學生的每一場期末考試都是一場浩大的渡劫”的感慨都是在淩晨回家的路上。

行吧,牛。

不過這種時候就不能一個看一個的了,專註自身才是最重要的,每個人有每個人覆習的節奏。

徐行不用馬上開始,宋暮雲得開始了。周一周二都沒課,他在家看了兩天生理的網課,抽空去了兩趟醫院。

轉入普通病房後柳年的情況好轉很多,有護工照顧起居,也有朋友過來陪她。宋暮雲碰到過陳紅和陳忘,但沒見過沈阿姨。

秦垚不知道怎麽了,也很少在醫院呆著,基本上是跟他一塊兒去,也跟他一塊兒走。他看起來不大對勁,不至於萎靡,但精神狀態明顯沒以前好,整個人都懨懨兒的。

宋暮雲想問,不過最後還是沒開口。秦垚要是願意說的話早晚會跟他說的,不用問。

周六那事兒秦垚後來倒是給他道了歉,說自己當時是急上火了說話沒過腦子,讓他跟徐行都別計較,等考完試請他們吃飯喝酒。宋暮雲沒跟他說自己跟徐行出去後鬧了點不愉快,只是懟了他幾句,這一茬就算是這麽過去了。

一直到周三,上午有兩節免疫,宋暮雲才踩著點兒去了學校。他沒回寢室,直奔教室。

高強度的覆習途中來兩節課都算是給人放松,加上據學委說這節課老師會劃重點,居然都到這時候了還沒人逃課,教室裏坐得滿滿當當的。

宋暮雲一進門就看見程葉站江曉旁邊呲個大牙樂,看到他進來立馬興奮地揮了揮手,給他指占的位置。

“我靠幾天沒見我都有點想你了宋兒!快讓我親一口!”程葉撲過來撅著嘴要捧他的臉。

宋暮雲伸手擋開,“早上沒洗臉。”

程葉“嗐”一聲,“我還介意這!”

“他自己都臭了這兩天,”餘思說,“程葉你讓宋兒給你聞聞。”

“來來來!聞聞聞!你他媽整天就知道造我的謠!”程葉喊著又朝宋暮雲靠過來。

“滾啊。”宋暮雲換到旁邊的空位上,“我媽給我拿了點心,下課給你們。”

程葉嘆了一聲,隨地認媽,“謝謝我親媽!我親媽最好了!”

宋暮雲瞥他一眼,問:“徐行呢?”

一進門就開始找了,結果這還有一分鐘就上課了,他也沒見到人。

“他請假了啊,你不知道?”程葉看著他。

宋暮雲楞了下,搖搖頭。

七點半的時候徐行只給他發消息問他起了沒,怕他睡過頭,沒說他要請假。

程葉“哦”一聲,皺起眉,“他這回感冒好像挺嚴重的,淋完雨也有兩三天了吧,但一直在咳嗽,今早我聽他說話嗓子啞得跟被劈成兩半兒一樣,就說幹脆別去上課了,吃了藥好好睡一覺。你是不知道,我們這幾天學習學得早出晚歸的,他那工作室也不知道是有多少活兒,居然比我們還早出晚歸,壓榨大學生啊這是!”

程葉還想繼續說,被上課鈴聲強行閉麥。

宋暮雲若有所思地翻了兩頁書,也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捋,淋雨?他怎麽不知道?感冒嚴重?徐行說不是已經好了麽?

那天徐行說對不起,他說算了,之後誰也沒再提過酒吧和江邊的事,好像將這一頁就這麽翻了過去,真就是“算了”。說實話宋暮雲並不知道徐行心裏怎麽想的,對他的那句“算了”是怎麽理解的,但他覺得硬揪著這種事不放似乎也沒什麽意義,倒不如就順水推舟。

這幾天倆人都挺忙,周日上午吃了頓飯後就沒見過面,由於徐行基本上整天都在外面,不方便打視頻或者打電話,宋暮雲自己的網課也得花時間啃,所以他們倆發消息比較多。消息裏面多半都是日常的廢話和分享,吃了什麽,喝的什麽,徐行給宋暮雲拍點兒景,宋暮雲給徐行發個狗,偶爾宋暮雲哪兒沒聽懂,徐行還能抽空給他解釋一下,大段大段的語音得聽好半天。雖很少秒回,但反正有來有往的,挺自在。

而且還格外詳細,差不多徐行一天去了哪兒幹了什麽他都知道。

宋暮雲也覺得這個聯系頻率已經足夠,再頻繁點就變態了,招人煩了。可他就是不知道徐行居然沒躲過周日傍晚那場暴雨,也不知道徐行的感冒非但沒好還嚴重了。

明明那天吃晚飯時徐行還給他發消息說剛那雨下得好大,你沒在外面吧。還說最近流感又來了,你去醫院記得戴口罩,醫源性感染挺嚴重的。

宋暮雲覺得就是在一周前,他聽到程葉的話後肯定立馬氣得跳腳,課都不上就沖出去找徐行了,甭管拽他去醫院還是當面質問他,總之不會像現在這樣,平靜地坐在這兒跟著老師的指令翻書。

現在也不是不想沖出去,只是他猛然看到很多問題冒出了頭,他需要時間去思考;有些問題的答案也破土而出,他需要時間去接受。

退燒的止咳的清熱消炎的,徐行吃了有一把,迷迷糊糊地從七點多睡到了十點,結果還是被燒醒的,燒得他七竅生火,渾身的骨頭跟散了架一樣疼。

體溫估計還在上升,他一個勁兒地打寒顫,裹著棉襖洗漱完,戴上帽子圍巾口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才出了門。

——還是扛不住了,得去打針。

風吹得瞇眼睛,徐行走到一半兒看到教學樓裏陸陸續續有人出來,才意識到第三節課下課了。

這學期的最後一節免疫學也上完了。

他暈暈乎乎的腦子清醒了一瞬,摸出手機,有宿澤的消息,一個小時前發的:

—聽程葉說你感冒嚴重到床都起不來了?還撐得住麽?

—撐不住的話我現在回來陪你去打針

後面還有兩個未接電話。

—。。。

—真是服了你了[裂開][裂開]

最近都是各忙各的,502沒一塊兒聚過,他跟宿澤也沒見過面,甚至沒怎麽聯系。

徐行沒太懂他最後一條具體是什麽意思,是服他身體能差成這樣?

他笑了笑,回覆宿澤說在去校醫院的路上,問題不大,就不用他過來了,叫他去忙自己的。退出來後徐行又點進了宋暮雲的對話框。

沒消息沒電話,出乎意料地安靜。

徐行手指頓了頓,感覺身上哪塊的肉酸酸癢癢的,他打了個寒顫,抽抽鼻子把話敲完:

—剛才燒糊塗了,忘跟你說我請了假

—剛睡醒,現在去校醫院吊個水

徐行覺得還得再說點兒什麽,但最後看著上方的那點空白,就也只補了一句:感覺腦漿快燒開了[暈]

宋暮雲收到徐行的消息時剛走到宿舍樓下,他看了一眼便轉身要往校醫院走,正好遇上也要往校醫院去的宿澤。

宿澤腳步一頓,問他:“你是要去看徐行麽?”

宋暮雲點點頭,“你回寢室吧,用不到兩個人。”

宿澤思索了下,應:“行吧。”

宋暮雲擡腳剛要走,又被他叫住。

“怎麽了?”宋暮雲看著他。

宿澤一臉糾結,撓了撓頭,表情像是下了什麽很大的決心,好像接下來的話很難以啟齒。

掙紮了兩秒,他開口了,“我跟徐行認識十幾年了,十幾年的哥們兒,我拿他當親兄弟,不敢說百分百了解他吧,但也差不多。我看出來你們倆最近可能有點矛盾,不過這不是我該操心的事兒,我也不願意插一腳。”

他頓了頓,嘆口氣,“我就想說他這十多二十年過得挺不容易的,這其中的不容易不單是我們看到或者是知道的,他內心的掙紮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我們誰都不知道。”

宋暮雲聽得心裏不舒服,但沒吭聲。

宿澤註意到他皺了皺眉,但也沒停:“很多時候不是他不願意,而是他做不到,壓著他困著他的東西太多了,他需要時間需要精力需要勇氣……也需要底氣。”

最後一句話讓宿澤自己都驚了一下,這個詞兒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直到宋暮雲走遠,自己也進了電梯,宿澤腦子裏莫名就回想起那天的團建,K歌房裏,徐行喝了不少酒,在喧囂浮躁的環境裏跟宋暮雲打了通電話,然後轉過來跟自己碰杯。

宿澤記得他當時的動作挺隨意放松的,表情也自然,但語氣卻很認真,認真得都有點嚴肅,好像是深思熟慮過後的發言。他問:“宿澤,你說我談個戀愛怎麽樣?”

宿澤沒被人這麽問過,當時挺想罵他大好的年紀談個戀愛有什麽可磨嘰的,談他媽的就對了!

但現在有點後知後覺:徐行那會兒可能並沒有拿定要跟宋暮雲在一起的主意,他那麽問自己可能是在給他自己找一針定心劑。

自己也算是跟他關系最鐵的人了,自己點個頭,對徐行來說就多了份踏出這一步的底氣,腳下也穩了點。

想到這兒,宿澤就更發愁了。

真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啊,愛情的苦還真不好吃。

最近感冒的確泛濫,校醫院裏掛水的人挺多的,徐行找了好幾間才找到一個空病房。

宋暮雲進來的時候他剛打上針,正打算把胳膊收回被子裏,在跟長長的輸液管較勁。

宋暮雲眼疾手快,過去動作很輕地把輸液管放順,又很小心地托著他的手放進被子裏,“這麽快就打上了,吃早飯了麽?”

“買了個面包墊了點兒。”徐行整理了下口罩,扣嚴實,看著他坐下來,語氣帶笑,但聲音是啞的,“我武裝成這樣你居然還認得出來?”

他沒戴眼鏡,整張臉只露出兩只眼睛,而且帽沿把劉海壓了下來,眼睛也看不太清楚。

宋暮雲伸手把他的劉海撥了撥,看到他眼皮有點腫,雙眼皮褶皺比平時多了一層,顯得眼窩很深。眼底有紅血絲,眼下還泛著青色。

心口緊了下,宋暮雲把手伸進被子裏覆在他手背上,語氣假裝輕松道:“我一般都聞味兒,一走到門口就聞到味兒了。”

徐行樂了下,樂完又咳嗽兩聲,食指勾勾他的尾指,問:“什麽味兒?香的還是臭的?”

他的指尖有點涼,宋暮雲不由得皺眉,用另一只手貼貼他的腦門兒,“剛才量的多少度?怎麽還在往上升?”

“39.2。”徐行清清嗓子,“沒事兒,打了針很快就降下來了。”

宋暮雲沒戴口罩,他往後退了退,“戴口罩戴口罩!馬上就考試了,被傳染了夠你煩的。”

“那麽容易被傳染早傳染了,”宋暮雲不以為意,“這學期你有看到過我哪兒不舒服麽?”

“別嘚瑟啊,我高中同桌每回我感冒的時候就在旁邊說自己也想生病怎麽自己身體這麽好,然後下一周就輪到他了。”徐行另一只手在兜裏掏了掏,把口罩遞給他,“不戴口罩就離我遠點兒。”

宋暮雲看了看他,把另一只手也往被子裏一塞,“我手沒空。”

徐行本來就腦子快被燒得不清醒了,沒明白他今天這是怎麽回事,忍不住樂,“到底誰的手沒空啊!我這還打著針呢!你怎麽還欺負一個病人啊宋醫生!”

宋暮雲也笑了笑,隨後挪了挪凳子,靠過來把腦袋抵他肩窩裏。徐行頓了下,趕緊用牙齒撕開包裝,單手很費勁地把口罩給他戴上。

“富貴上身了你這是。”

他手在宋暮雲耳後弄了弄松緊帶,弄好後正要撤開,被宋暮雲抓著手按了回去,讓他的那條胳膊環住自己的脖子。

徐行燒得再糊塗也察覺到他不對勁,手上去抓抓他的後腦勺,“怎麽了?”

“別把我帽子扯下來。”宋暮雲悶著聲音說。

徐行笑了,手放在他背上,摟緊了點,嘆口氣,“就一個感冒,真沒事兒,我感覺我已經在退燒了,不信你摸摸,我手都是熱的。”

“那是我給你捂熱了。”宋暮雲在被子裏捏了捏他的手指,腦袋在他肩上動了動,熱氣隔著口罩噴在他耳朵上,“我就是想你了,想抱一下你,不行麽?”

藥剛拿出來不久,徐行體溫又高,流進血管裏冰得那條胳膊都發癢,這會兒那股涼又癢的感覺好像爬上了背,蔓延到了全身,他心尖都有點酸癢得發脹。

徐行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剛要說“我也想你”,宋暮雲就拿開了放在他腰上的手,直起身給他放好枕頭,“行了,你睡會兒吧,都三十九度了怎麽還能跟沒事兒人一樣。”

徐行嘖一聲,脫掉外套滑進被子裏,“還沒發現麽?我鋼鐵之身。”

“啊。”宋暮雲應一聲,伸手蓋在他眼睛上,“預備——睡。”

徐行在他手心裏眨了眨眼睛,樂著說:“這是把我當成宋柚了。”

“你管呢。”宋暮雲沒動。

燒得挺厲害的,沒多幾分鐘徐行就睡過去了,睡得也挺沈,護士來換了兩回藥他都沒醒。

倒是中途被咳醒了幾回,宋暮雲聽那動靜感覺都快把肺管給咳裂了,想把他嘴上的口罩拿下來,讓他喝幾口水順順。結果這人特別執著,在睡夢裏都不忘了咳嗽的時候捂住嘴,把口罩扣得緊緊的,咳完翻個身又睡過去了。

晾得過涼的水宋暮雲就只能自己喝了,喝完再給他換上熱的。

後面徐行開始降溫,出汗,宋暮雲還是輕手輕腳地拿走了他的口罩,然後去外面超市買了塊毛巾,打濕後給他擦汗。

徐行也不知道做了什麽夢,眉頭皺得死緊,抓住他的手不放。一會兒把額頭抵他手背上呢喃,宋暮雲湊近了都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一會兒又把臉貼他手心裏,還是嘟嘟囔囔的,聽不清。宋暮雲趴在他臉前,拇指揉揉他的眉心,刮刮他的臉頰。

挺想用手機錄下來的,畢竟第一次見徐行這樣,但最後他也沒動。

發燒呢,做夢呢,意識不清醒,錄下來又有什麽意思,往後看著錄像回憶麽。

又睡了會兒,第三瓶藥快完了,徐行的燒終於退下來,臉色看起來也正常了許多,不紅也不煞白,就嘴唇有點幹,都起皮了。

宋暮雲靠在椅子上盯著他看,看他皺眉,看他抽鼻子,看他好像又小了一圈兒後棱角更加分明下頜骨,然後冷不丁地對上徐行突然睜開的眼睛。

“你怎麽……”還在啊。

徐行反應比他快,結果一開口喉嚨澀得跟生銹了一樣,咽了咽唾沫苦得他皺眉,“靠,這藥真夠苦的。”

“醒了?”宋暮雲扶了他一把,把水遞給他,“正好,外賣也快到了。”

徐行一口氣喝完,抹了把嘴,“都中午了?”

“啊,快一點了。”宋暮雲說,“我以為你得一覺睡到掛完針。”

睡到這會兒夠讓人震驚了,聽到還有一瓶藥,徐行都有點無奈,“啊”一聲,“我現在不是香的也不是臭的,已經被藥腌入味兒了,是一股健康的味道。”

說完他感覺有哪兒不對勁,摸了摸臉發現自己的口罩沒了,趕快拿出個新的戴上。

後又察覺到臉上、脖子上、手心裏、甚至身上都沒有發完汗後的粘膩,徐行有點懵地看著宋暮雲,心裏有種不知道怎麽形容的滋味兒。

“怎麽了?”宋暮雲看著他,牽牽嘴角,“我知道我挺帥的,但你也不用這麽看,待會兒都吃不下飯了。”

“不會,我現在餓得肋骨間都沒縫兒了,能吃兩份。”徐行探身勾過他的脖子隔著口罩用力親了他一口。

宋暮雲楞了下,看著他忍不住笑了,“幹什麽。”

“謝謝。”徐行眼睛有點紅,手指捏了捏他的耳垂,聲音很輕。

宋暮雲眼神暗了暗,沒說話,只點點頭。

吃飯途中換了第四瓶藥,止咳的阿奇黴素,量最多,還得慢慢輸,不然血管疼。

清醒的時候輸液時間就過得特別慢,徐行說兩句話就得看一眼輸液瓶,每次看都覺得液體面還在原來的位置。

他受不了了,默不作聲地把速度調大。

下一秒就被宋暮雲調了回去,給他一個警告的眼神,“你下午是還有什麽事兒麽?”

“沒,這學期的工就打到這兒了。”徐行說,“我就是有點兒坐不住。”

說完又問他,“你呢?下午沒事兒麽?”

宋暮雲搖搖頭,“今天就陪你。”

徐行頓了下,笑了,“行吧,那我得好好享受。”

享受了不到十分鐘,他又看了看宋暮雲屁股下面的椅子,問:“屁股疼麽?還得半個多小時估計。”

宋暮雲看他一眼,“疼,你要給揉揉麽。”

這話像是在調情,但宋暮雲的表情和語氣都挺陌生的,反倒在徐行聽來有點帶刺。

他楞了楞,看宋暮雲並沒有表現出來不爽,只好笑了笑,沒再說話。

宋暮雲也沒出聲,他抱著胳膊靠在椅子上,右手抵著額頭看了徐行一會兒,然後問他:“徐行,我坐這兒很讓你為難麽?”

徐行有點懵,但反應挺快的,嘖一聲,“沒這意思。我就想著你這不是來了好幾個小時了麽,一直坐在這兒,久坐對身體不好啊,血液不暢容易靜脈栓塞。”

以為說完這話宋暮雲會來一句“一會兒咒我被傳染一會兒咒我靜脈栓塞,你到底什麽居心”,結果宋暮雲居然很平和地嗯了一聲,說了句“也對”後起身走到窗邊站著。

宋暮雲把腦袋靠徐行肩窩裏時徐行就覺得他有點不對勁,這會兒終於明白過來哪兒不對勁。

除了剛來那會兒表現出來一點緊張,還靠他肩上撒了個小嬌,其餘時間宋暮雲給徐行的感覺就一個字:沈。

都幾個小時了徐行也沒見他表現出來什麽明顯的情緒,給人一種他在狀況外的感覺,又讓人覺得他好像心裏有事兒,在憋著情緒。

平時多張揚一個人,結果現在看著他的側臉徐行居然覺得他整個人都悶悶的。讓人心裏很不舒服。

一股強烈的不安升了上來,徐行莫名心裏發慌,都有股把針拔了的沖動。

他內心正慌亂不堪,宋暮雲坐了回來,問他:“還有哪兒不舒服麽?”

徐行看著他,不敢眨眼睛,如實回答:“有點鼻塞,喉嚨也還有點疼,咳起來感覺肺被人撕裂了。”

宋暮雲也看著他,笑了,“我又沒在寫病歷。”

“嗯,我也只是實話實說。”徐行掀開被子下來坐床沿兒上,沒紮針的右手伸過去抓住他的手。

倆人面對面,都戴著口罩,都只露出一雙眼睛。

像是還嫌距離不夠近似的,徐行伸腳把椅子往前一勾。宋暮雲跟著椅子挪過來,雙腿被徐行用膝蓋並攏夾在腿間。

徐行捏了捏鼻梁上的口罩膠條,也不管會不會滑針,另一只手抓住了宋暮雲的左手。

眉頭突突跳了兩下,宋暮雲將手抽出來輕輕按住他手背上的針頭,“你是不是想挨護士的罵?”

徐行搖搖頭,看他垂下的睫毛,不知道怎麽地,聲音發緊,“宋暮雲,你別這樣。”

宋暮雲手一頓,擡眼看著他。

徐行像是被他的眼神刺中,心疼了一下,湊上去隔著口罩親親他的唇,“你別這樣好麽?你有什麽話就說,有什麽情緒就發洩,你別這樣……你這樣我快難受死了。”

心臟在胸腔裏蹦跶得起勁兒,他聲音裏都透著焦灼,“你今天是不是其實挺生氣的?”

“生什麽氣。”宋暮雲看他的藥完了,順手把針拔掉,把輸液管收起來放到一旁,看著他,“你為什麽會覺得我今天應該生氣。”

徐行一時無言。

為什麽?

因為他直到現在,還是患得患失,還是沒有安全感,還是自卑。他做不到生病的時候能夠坦然自若地接受一直被呵護著的宋暮雲的照顧,怕他煩,怕他一不耐煩就走了。

自卑也刺激得徐行的傲氣在心裏擡頭。他自卑又要強,不能心安理得地把壓自己肩上的包袱放下,也做不到分給宋暮雲一半兒,對他敞開心扉。

徐行說不出話,心裏直發涼,手下意識地將宋暮雲的雙手攥得更緊。

很熟悉的動作。

宋暮雲看了眼倆人的手,沒動,擡眼看著徐行的眼睛,笑了下,“還記得麽,在一起那天晚上我說完‘我要說不呢’,你也是這麽攥的我的手,特別用力,特別疼,我當時感覺你在求我。”

然後他就心軟了。

現在宋暮雲也有點心軟,說完這話他都覺得不只手疼,心也疼。

徐行的眼圈慢慢變紅,點點頭,聲音很啞,“記得。因為我是真的怕,怕你就那麽走了。”

其實一看著徐行的眼睛就會有點說不出話來,現在眼看著他眼角變得濕潤,宋暮雲感覺他憋在眼眶裏的眼淚把自己的喉嚨也給堵住了。

但有些話必須要說,也必須要看著眼睛說,要鄭重其事地說。

宋暮雲快速垂下眼,看了看倆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貼得嚴絲合縫的膝蓋,然後擡眼直視徐行的眼睛,同樣眼睛紅得要滴血,下睫毛一片濕潤。

開口時他的聲音有點顫,可是語氣很平靜,很認真,很堅定。

他說:“徐行,我們倆分開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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