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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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鈴木王

平常雙休晏樺要上班,江野被留在了寢室寫作業,時不時會被帶去少年宮看看有沒有什麽有意思好玩的興趣班。

此刻晏樺正趴在一輛車下面,用扳手擰著最後一顆螺絲。

就在螺絲擰緊後,兜裏的手機嗡嗡作響。

“餵,峰子,咋了。”晏樺單手握著手機,一邊往車外挪出身子。

“江野是不是去找你了?”聽話那頭的峰子似乎在廚房炒菜,油煙聲順著聽筒鉆進晏樺耳朵裏。

“對啊,在我這呢,忘跟你說了。以後周六周末他都來我這。”

晏樺咬著指尖處的手套,一拽甩開,端起一旁的大水杯灌了兩口涼水。

修車是個力氣活,雖然如今才二月底,但是車行裏要麽穿著背心,要麽擼起袖口。車間是熱的,出來又是冷的。

車間人多,聲音雜。

晏樺只好隨手套了個外套出門繼續和峰子說話。

“你是不是惹什麽人了啊?”

“怎麽了?”晏樺警惕地問。

“這兩天總是有人蹲在你家樓下,我昨天晚上以為江野還在呢,去送飯,結果看見個人影鬼鬼祟祟在五樓,在你家門口晃悠。”峰子提醒道。

“你平時註意點啊,你家還有個孩子呢。”

晏樺眉頭深深擰起,“那人長什麽樣,是不是戴個眼鏡?瘦高個,看上去很斯文的樣子。”

“哎對對對,帶著眼睛看著還像個讀書人,但是眼睛不老實的很,總是盯著你家門。”

“靠。”晏樺一腳踹在墻上,墻皮窸窸窣窣掉落一些灰渣。

“你認識這人啊?”

“他爹。”

峰子楞道:“罵我幹啥。”

“沒罵你,我說這人就是江野他爹。”晏樺沒好氣道,這個狗皮膏藥還甩不掉了。

“臥槽,他想幹啥?”

“天天跟個鬼一樣在這晃。放假江野去你那還好,這平常上學怎麽辦?”

晏樺一時也想不到合適的辦法,掛斷電話後,心裏更加煩悶,徑直朝寢室走去。

推開門時,江野正趴在桌子上寫作業。

“橋哥,你下班了?”

晏樺拍了拍他的背,提醒道:“挺直,坐好。”

“作業寫完了嗎?”

江野點點頭,“寫完了,在預習新內容。”

“嗯。”對於江野的學習,晏樺是不擔心的。總操心的還是他爹的事。

“上個星期,你爹有沒有來找你?”晏樺隨手翻著在一旁的課本問道。

江野小聲嗯了一聲,“有。”

“他有對你做什麽嗎?”晏樺擔心地問,“為什麽不跟我說”

“因為他沒有打我,我就不想讓你擔心。”

江野每次委屈時,眼尾都會微微下垂,看著可憐的很。似乎下一秒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偏偏晏樺就吃這招。

江野也清楚這一點。

“沒有怪你,你別哭。”晏樺只是發愁他爹要怎麽辦。

“他跟你說什麽了?”

“問你對我好不好,你人怎麽樣,問你有沒有錢養我,錢夠不夠?”

“沒有說帶你走?”晏樺問。

江野搖搖頭,“他最近沒錢養我。”

晏樺下唇已經被咬出牙印,但是卻沒有合適的對策。

“橋哥,我不會跟他走的。”

晏樺搖搖頭,不是擔心這個。就怕這人喪心病狂,做出什麽傷害江野的事。

這時晏樺才理解峰子說的那句話,養一個小孩有多麽的艱難,不是他懂事聽話,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

江野從晏樺臉上看出了煩惱與糾結,“橋哥,你是要送我走嗎?”

這一問打斷了晏樺的思緒,他摸了摸江野的腦袋安撫道:“不是,不要胡思亂想。”

江野手上握著筆,視線卻停在晏樺臉上。

“要不,我給你找寄宿?”晏樺突然生出了寄宿的想法。

江野雖然沒有拒絕,但是嘴上可以掛瓶醬油了。很顯然不樂意。

晏樺也知道江野不願意,沒有再勉強。

思來想去只有兩個辦法,要麽他辭職,重新在家附近找個活照顧江野。要麽把他爹的事情解決了。

“橋哥,我真的沒事。你不用擔心我,他不會把我怎麽樣的。”

“之前他老是躲債,去外地找生意,說不定那天他的那些債主又發現他了,他就跑到外地了。”

江野無意的一句話提醒了晏樺。

“你知道他的債主有哪些嗎?”

“不用認識,知道名字就行。”

江野想了下,“有個叫胡三的,還有個叫賈海的。其他的我就不記得了。”

“行,我知道了。細節再跟我說說,借條之類的有嗎?”

晏樺有了主意,心情也好了許多。拍著江野的腦門道:“走,出去吃飯。”

“橋哥,你是有什麽辦法了嗎?”江野想要知道他哥想出什麽招了。

“你不用操心,乖乖在家就行了。”

當天晚上,晏樺就給峰子打了電話,問認不認識一個叫胡三或者賈海的。

“胡三我不知道,賈海我倒是清楚,我有個堂哥和他是親戚,之前在南州區開了個賭場,不過聽說被警察封了,他人也跑外地去了。你問這幹嘛?”

“就他了。”晏樺拿定了主意,這人不在南江,最好借他的勢了,況且峰子還有些親戚關系。

“你去找幾個人,兇一點,壯一點,最好臉上有疤,身上有紋身”

“幫我個忙。”

峰子在另一邊激動道:“咋了,要幹架,我靠,一來就玩這麽大?”

“幹你個錘子,我是良民。”晏樺一陣無語。

“我讓你找演員,不是讓你找流氓。”

“幫我找幾個,等江成這個王八蛋再到我家樓下在晃悠的時候,你就帶人去堵他。問他什麽時候還欠賈海的兩萬塊,99年在南州區葡萄灣賭場的債。”

“你明白我意思嗎?”

峰子自小跟晏樺一起長大,聽他這麽一說,瞬間明白了。

“還得是你,腦子轉得快。”

狐假虎威,真的債主找不到,假的還不行嗎?

總之把這個王八蛋唬住,以後別來他家門口晃悠就行。

峰子的速度確實很快,找了自家的幾個表兄弟,都是廚子。光頭,兇神惡煞,把江成堵在巷子裏,甚至都沒動手,就把這人趕跑了。

聽筒另一頭,峰子眉飛色舞地說著那天的場景。

“我堂哥聽說這事,還特意給賈海打了電話,居然真的聯系上他了,他就把這事一說,賈海就把欠條信息什麽都告訴我們了,還讓我們如果能要上債就要。”

峰子粗著嗓子模仿著堂哥的語氣道:“海子去外地前,特地給我交代了,讓我務必要把他在南江的債都收回來。”

“笑死我了,慫包一個。就知道拿老婆孩子撒氣,呸!”

峰子得意道:“反正以後再讓我在這片看到他了,我就按這招來。”

“多謝,回頭請你們吃飯。”

晚風吹過晏樺的發梢,他靠在松樹下望著天上的月亮,月光拉長了他的影子,一人一樹顯得有幾分孤寂落寞。

不過好在心裏的一件事暫時告一段落。

日子又過了一年,江野的個子也像樓下的向日葵一般往上冒,只是一天比一天黏人。

這天車行來了個老主顧。

老遠看到人來,周扒皮就站在門口諂媚地笑道:“宗老板,您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周扒皮口中的宗老板是個二十五六的年輕男人,在國外長大,近些年回國發展,出手闊綽,常年一身裁剪得體的西服,頭發永遠被發蠟梳得一絲不茍,開的永遠是原裝進口的豪車。

平常都是他司機過來,今天沒想到真人親自來了。

他公司名下的車都是在建設車行修理的,因此周扒皮看他就跟看財神一樣。人還沒下車,就到車門口迎接了。

王潤平冷笑一聲:“瞧周扒皮那樣,恨不得給人當腳墊。”

晏樺心思卻沒有在周扒皮身上,死死盯著後面一輛皮卡上的摩托出神。

左邊後視鏡被撞的歪三倒四,碎得不成樣子,右邊後視鏡已經不知所蹤。車龍頭也成了棵歪脖子樹,油箱也漏了,更不用說噴漆之類的,被刮蹭得亂七八糟。

盡管如此,晏樺還是從車身上的Suzuki辨認出這是“鈴木王”

“瞅啥呢?”王潤平好奇道。

“鈴木王。”晏樺喃喃道。

“我的老天爺,被撞成這個鬼樣子,這得廢了。”王潤平止不住地搖頭,“可惜了。”

原裝進口的鈴木GS125少說也得一萬多。

宗老板從車上走下來,今天難得沒有穿西裝,而是不知道從哪裏整了一套白色機車服,平日裏精致的發型也淩亂不少。

“很少見宗老板今天這個打扮啊,瞧這年輕不少。”周扒皮恨不得從頭到尾把宗遠誇一遍。

但很明顯今天這馬屁拍到馬蹄子上去了。

宗遠黑著臉,陰沈沈地說:“這車收嗎?”

“哎呦,您這車怎麽撞成這個樣子了。”周扒皮故作大驚小怪。

“你就說能不能收吧?”宗遠心情不好,懶得多說話。

今天出門真是沒看黃歷,剛騎出去就翻車了。

“收肯定是可以收的,只是這車,嘖,您也是看到的。”周扒皮搓著手想要壓價。

就在這時,晏樺突然冒出來:“你不再修一下嗎?”

宗遠聽聲音是個小年輕,頓時沒什麽說話的興趣了。

“說的輕松,你修啊?”

他剛打電話問了,撞成這樣,還不如重新買一個。

整車原裝進口,光換零件就夠費勁了。他不差這點錢,只是懶得麻煩。

晏樺也不怵,直接回答道:“我當然可以修。”

聽到這話,宗遠這才有點興趣,移過眼,上下打量了晏樺一番,瘦高的個子,穿著略寬松的深褐色工裝,衣服上還沾著汽油。眉眼上挑,五官精致,在這歪瓜裂棗的修理廠人員中,長得極其出挑,別人拿著扳手像個擰螺絲的,他倒是像是來拍海報寫真的。

大街上看一眼都不會忘的程度。

“長得倒好看,牛皮吹得也好看。”宗遠不相信這麽年輕的學徒能修好這車。

晏樺不卑不亢:“我沒吹牛皮。”

宗遠冷哼一聲,“你要是能把這車修好,我就把它送你。怎麽樣?”

“真的?”晏樺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反覆問道:“我修好了真送我?”

“你老板在這,我還騙你個小孩不成。”宗遠示意周扒皮作證。

“一個月後我來看,你要是能修好,我就帶你去過戶,你要是修不好,你就別在這幹了。我可不想讓一個只會說大話的小孩修我公司的車。”宗遠單手提著賽摩頭盔饒有興趣地看向晏樺。

王潤平扒拉著晏樺低聲道:“別啊,祖宗,你都出師了,才拿兩月正式工資呢。”

晏樺絲毫不理會王潤平的勸解,滿口應下:“行,我修好了,這車歸我。我修不好,我不幹了。”

“下個月我來找你。對了,你叫什麽?”宗遠根本不信面前的小孩能修好這車。

“我叫晏樺,日安晏,白樺樹的樺。下個月要是沒修好,我自己辭職。要是修好了,這車就歸我了。”晏樺說話間已經拉上王潤平去擡車了。

“你們這小夥子還挺年輕氣盛的。”宗遠瞧晏樺幹勁十足的樣子,不由得對著周扒皮笑了一下。

周扒皮擠了個難看的笑容。

晏樺真是他祖宗。車行正缺人呢,他倒好,直接說修不好辭職。

宗遠走遠後,周扒皮看著這輛斑痕滿布的摩托,沒好氣地對著晏樺撒氣:“我看我現在招人還來不來得及。”

“不用費那勁。”晏樺一門心思在這輛鈴木王上。

就連江野周六過來,晏樺都沒空陪他,坐在一邊看他哥修車。

“橋哥,這車能修好嗎?”江野坐在小板凳上拿著水杯,好奇地問道。

“當然了,你不相信我?”晏樺調著離合,信心滿滿。

“我當然信。橋哥,你很喜歡這輛車嗎?”要不是特別喜歡,怎麽會跟別人用工作打賭。

“喜歡是喜歡,不過不是主要原因。”

“那什麽是主要原因?”江野不解。

晏樺回頭看向江野理所當然地說:“回去看你啊。”

“咱們有這車後,以後我回去看你多方便。”

晏樺經常加班,等下班了,公交早停了,想回去看下江野都沒時間。除了周五晚上江野來找他外,平常一周回去不了幾次。

江野總歸是個小孩,晚上一個人在家,晏樺不太放心。

就連上次江野發燒,晏樺沒辦法只能半夜打車回去,打車費就夠他好幾天工資了。

他雖然有買摩托的錢,但是舍不得,本來還在想要不要買輛二手的。

如今剛好撞上宗遠這事了,無論怎麽樣他都要修好這車。

晏樺撿起一張廢紙,折了兩下,“等我修好這車,以後每天晚上我都可以回去看你了,嗖地一下我就到家了。”

隨著話音落下,晏樺手中那張折好的紙飛機也從他手中飛出,以一道完美地拋物線平穩地落在江野懷中。

江野拿起那架紙飛機,看著晏樺忙碌的樣子,不由得幻想著他的橋哥嗖地一下出現的畫面,就像那次他在巷子裏時,像神明一樣從天而降救他於泥潭之中。

他已經開始忘記那天他們重逢的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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