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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窮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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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昀有些時候沒有回過妖族了,書懷幾次三番想勸他回去看看,省得妖族內部生亂,都被他找各種理由搪塞過去。這次宮翡帶佟炘離開,同時也是替這不負責任的小妖王打理妖族內部事務,不過目前看來,貌似也沒什麽可管理的。

妖族天生就比較自由,不像天神和人仙那樣背負著沈重的枷鎖,這也做不得,那也做不得。他們大可以隨意飲酒吃肉,大可以縱情聲色,橫豎沒人管他們那麽多。

山路崎嶇難行,地形起伏也大,佟炘沒走出多遠,就已經暈頭轉向,現出了小貓的原形。宮翡摸了摸他的腦袋,忽而化身為鳥,兩只爪子抓住小貓,振翅向上飛去。山間涼爽的風吹得她清醒了一些,雙翼驟然一斜,躲過了迎面而來的利刃。

在此地竟然也有埋伏,倒不知是何許人,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妖族山脈。宮翡垂眸下望,見山中一片安詳,心下便知對方無意針對整個妖族,恐怕只是在針對自己罷了。

那伏擊她的神秘人顯然做了充足的準備,宮翡環顧一周,居然找不到敵人的蹤影,而利刃依舊不知疲倦地飛來,好似要將她在空中切成碎片。

這裏是她的巢,選在此處伏擊她,簡直是自尋死路!大鳥眸光一凜,猛地下落,將佟炘藏在了崖間一處巖穴當中,緊接著又變作女子模樣,擡手織出一張黑色大網。這張網於地面上投下斑駁的陰影,而宮翡的身形突然消失,和那些影子融為了一體。

佟炘睜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巖穴裏面縮了縮,借助突出的巖石遮擋自己的身軀。他嗅到危險正在逼近,不過危險想要吞沒的並不是他。

半空出現一名女子,容顏絕美,但眉宇之間卻泛上一層黑氣,顯然生了心魔。她持劍翩然落地,與此同時,她發現了躲藏在巖石後的佟炘。佟炘只覺殺氣聚攏成一線,猶如狂怒的龍一般向自己撲來,他本能地想躲,無奈法力低微,只能徒勞地張開一道屏障,恐懼地閉上了眼。

預期的疼痛並未出現,佟炘戰戰兢兢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眼珠滴溜溜地轉著。他驚訝地發現地上的陰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此時此刻,那張大網正牢牢束縛著持劍的女子。宮翡坐在樹枝上望著這邊,臉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佟炘聽見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隨後他看到宮翡一擡手,操控著大網,將那女子拖到了另一處洞中。

樹枝上的宮翡眨眼間又消失了,佟炘甚至沒看清她的動作,就已被她帶著騰空而起,繼續向山上飛。作為一只小貓,他鮮少能體驗懸空的感覺,這時耳畔的風呼呼刮著,他恍然間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個夢。

終於飛到山頂的宮殿,可以歇一歇腳,大鳥把佟炘放下,又恢覆成了原先的女子面貌。她徑直走到大殿角落,將那雜亂無章的一大片收拾整齊,找出一個矮凳,叫佟炘坐在上面。小貓從未見過這樣金碧輝煌的建築,當即看得呆了,宮翡喚了他兩聲,見他還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便問道:“在想什麽?”

“沒……沒有想什麽。”被她這麽一打岔,佟炘竟忘了自己方才的想法,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坐在了小凳子上。他的坐姿很乖,明顯是個聽話的孩子,宮翡嘆了口氣,又說:“若我的小孩子,也像你這般乖巧就好了。”

佟炘睜大眼睛,盯著面前石板上的花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這位姐姐年輕貌美,分明不像是個母親,難道她也有孩子?

宮翡口中的“孩子”,只是用於形容那人的幼稚脾氣而已。她心情覆雜,捏了捏佟炘的臉蛋,轉身進到宮殿深處,去找那些年長的貓妖。妖王的宮殿裏亦有婢女侍衛之類,他們的原身大多是體型較小的獸類,想尋到適合照料佟炘的人選並不算難,給他找個溫和一些的長輩即可。

沒過多久,幾名面相慈祥的老人就跟隨宮翡前來。佟炘原本變回小貓,蜷縮在凳子上,頗有些焦躁不安,但當他看到同類之時,他的情緒就得到了安撫。他喵喵叫了兩聲,從凳子上跳下來,飛快地奔向最前方的老者,對方微微彎腰,將他抱進懷裏。宮翡點了點頭,簡單交代幾句,忽然想起那被網纏縛的神秘女子,便匆匆中斷話題,轉身又離開了宮殿。

這些妖族中的大人物,平時都是忙忙碌碌的,畢竟他們需要在三界當中來回穿梭,辦各種各樣的大事。能者多勞,所說的正是這種狀況。那些年老的貓妖對此司空見慣,並未多想,只帶著佟炘回到了宮殿深處。

山間忽然又開始刮風,宮翡似有所覺,一邊擡頭看天,一邊加快了腳步。她快步趕到那神秘女人所在的洞穴,卻看到了一個不應該出現在此處的人。

“此地群妖匯聚,汙穢得很,仙君請回吧。”宮翡笑了兩聲,但那雙眼裏毫無笑意。

風儀本是來尋那生了心魔的人仙,不料撞見宮翡,頓時方寸大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再聽宮翡語帶嘲諷,他更加不知如何是好,唯恐說錯一個字,引得宮翡發怒,從今往後與他再不相見。

可不說點什麽,顯然也是不行。風儀斟酌片刻,這才小心翼翼地開了口:“我只是來尋人,沒有其他意思。”

話剛出口,他就想咬斷自己的舌頭。宮翡沒有問他來做什麽,只是下了逐客令,倒是他還賴在這裏不走,未免有些太厚臉皮。他低頭看向地上那名昏迷不醒的人仙,心中很是淒涼。這女人把他害慘了,他實在也不應親自來尋人,如今他想走,又當如何把這女人帶走?

要把她抱起來嗎?宮翡會覺得他品行不端,與這女人太過親昵。

那將她背在背上呢?好像也不太行。

從未學過怎樣和女子接觸的仙君,做出了一個很傻的決定。

在宮翡的註視之下,風儀硬著頭皮,把那女人扛到了自己肩上,好像在扛一只裝滿面粉的大口袋。

“怎麽說也是個喜歡你的,你就這樣……算了。”宮翡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後勉強向風儀伸出手,“把她給我,我幫你送回去。”

風儀如蒙大赦,將那女子交給宮翡,宮翡將她背在背上,一口惡氣堵在胸口。鬼知道她上輩子作了什麽孽,今生今世要跟一個傻瓜混蛋糾纏不清。世間男子大抵都是這樣的傻瓜,縱然飛升成仙,也是傻氣未脫。

“宮……”風儀忽然喊她。

“閉嘴。不聽。滾。”宮翡冷冷地把他的話堵了回去,“你既然討厭妖族,還與我說話做什麽?”

風儀這才想起來,他從前確是不喜歡妖族,可能是因為墨暉和慕華的緣故,他對妖族始終抱有一些偏見,就連宮翡,他最初也是不喜歡的。然而他回了一趟人界,冰封已久的情愫竟又開始萌芽,磨得他心裏癢癢,直到那時他才發現,原來他並沒有真心實意地討厭過這個姑娘。

他平素不喜開口,沒有墨昀那樣能說會道,眼見宮翡生氣發怒,他也只能幹著急。他不會像書懷那般說笑話,無法逗宮翡發笑,這不禁讓他有些自我厭棄。他輕輕咳嗽一聲,想起不久之前的某件事,便輕聲道:“你也知道我喜潔,但你臉上沾了雨水沾了汙漬,我照樣給你擦……所以我說的那些話,是不能作數的。”

宮翡瞥了他一眼,好似想起了他所說的是哪件事,心底柔軟處驀地被撥弄了一下,仿佛小貓縮回了長長的指甲,用軟綿綿的肉墊嘗試著去觸碰她的心。

談話間已到了天宮大門,把守天宮的人仙看到宮翡前來,下意識地握緊了兵器,但下一瞬他們又看到宮翡身邊的仙君,於是兵器又被收回,他們對風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只要風儀一日不放棄爭奪天帝之位,宮翡就永遠不可能和他重歸於好。她把那昏迷的女子從背上放下,目送人仙們將同伴帶回天宮,風儀站在她身旁看她,忽然覺得她臉上的神色透出幾分悲涼。

“還不走嗎?”宮翡側頭望向風儀,咧嘴一笑,“你不走,我走了。”

“你以後……”風儀伸手拉住她,她略略一回頭,等著對方繼續往下說,可風儀輕輕咳嗽一聲,又把自己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他永遠都是這樣子,說話從來不說完,做事卻做得很絕。宮翡心裏的怨氣險些壓不住,她甩開風儀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天界。

她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一陣血腥氣撲來,巨大的影子追著她,氣勢洶洶地向人界撲去。風儀面色一變,正欲拔劍阻攔,眼前卻忽然一花。一道青光閃過,掩蓋了惡龍的蹤跡。

“存雪!”風儀怒不可遏,轉身將劍鋒抵在天神喉頭,恨不能將對方誅殺在此地,而存雪一雙眼眨也不眨,就那樣盯著他笑。風儀毛骨悚然,只覺得這家夥和那條龍一樣俱是可怕的瘋子。有攻擊性的瘋子最為可怕,最為可惡,誰也不知道他們下一秒會害死誰。常人無法想象的狠厲,放在他們身上倒很正常,因為他們是瘋子。

存雪的手掌還滴滴答答往下流著血,一個醒目的牙印留在他掌心,看到那印跡的同時,風儀狠狠地打了個寒噤。他曾聽說過某些事,可當此事真正在他面前上演的時候,他仍舊感到難以置信。

把守天宮的那兩名人仙送走昏迷的同伴,去而覆返,其中一位見到存雪和風儀起了沖突,正欲上前護主,冷不防被同行者一刀刺穿心臟。鮮血噴湧而出,淅淅瀝瀝染紅了他腳下的一片地,而他垂死之際,回身拍出一掌,擊碎了偷襲之人的頭顱。

一縷黑氣從那殘缺不全的軀體當中冒出。

他下手太狠,不留餘地,而被他殺死的,卻是他真正的同伴。

自相殘殺,正是如此。

“你竟敢將這種東西帶進天宮!”風儀的靈氣不受控制地暴漲,劍鋒向前一送,就要釘入存雪的喉嚨。存雪身形一晃,長刀赫然在手,兩股靈氣兇狠地撞在一處又炸裂開,純白的宮門之外,驟然爆發出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

“以鮮血餵養惡龍,還將怪物帶進天界——我今日必不能留你!”風儀厲聲喝道,“存雪,你做天神,難道做得沒有人性了嗎?!”

“人性是何物?虛偽!假惺惺!”存雪咬緊牙關,奮力推開風儀的劍,長刀上映出他的雙目,原本正常的眼瞳,這時居然隱隱透出血紅。

風雷聲動,閃電劃破天幕,大鳥在樹林中穿梭,躲避著自空中落下的雷電,而雲層當中,一條青色的巨龍若隱若現,時不時探出猙獰可怖的頭顱,轉動著金黃的豎瞳。

龍族原本就能夠呼風喚雨,操控風雷,而東海龍王更是將這種能力運用嫻熟。此刻他得了天雷相助,威力大增,宮翡幾次險些沒有躲過,差一點就化作劫中亡魂。然而她憑借著對此間地形的熟悉,硬是化險為夷,趕在下一次天雷降落之前,及時避入了冥府。

墨昀聽覺靈敏,早就聽到外面轟隆隆的雷響,又察覺到熟悉的靈氣正在接近,料到是宮翡遭遇了意外。他守在冥府入口處,而冥府的那扇門,正是為宮翡而開。

“外面是什麽人?”書懷也陪著墨昀一起等,宮翡跌入冥府的那一刻,他眼疾手快地將對方扶住。宮翡驚魂未定,吸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是東海龍君……”

“現在這個,還是之前那個?”墨昀皺眉。

“當然是之前那個。”宮翡在書懷的攙扶之下,勉強站立,“他得了存雪的天雷,我想那位天神,可能沒有後路,準備孤註一擲了。”

書懷抽了口氣:“晚燭尚且下落不明,若是真在他手裏,那豈不是很危險?”

“就算再危險,也沒有更好的應對方式。”墨昀側耳聽著外面越來越恐怖的炸雷聲,手中出現一把灰色長刀,“我到外面去看看,你在此地等我。”

如淵正在外頭發瘋,這時候出去,恐怕要迎來滾滾天雷。書懷嚇了一跳,連忙將墨昀拖回來,心念電轉之間,卻又想到這是借助天雷劈開神木幻境的最好時機。他附在墨昀耳旁,低聲說了兩句,轉身奔向冥府東側,要通過天梯去往上界。

“等會兒,我也去!”眼見他們離開,宮翡急忙叫了起來,想跟他們同去天界,可書懷回頭看她一眼,說冥君那邊需要有個人說明狀況,宮翡只得作罷。

他們分成兩路,宮翡跑向冥府大殿,書懷和墨昀直上天梯。天梯盡頭的大神木還是蔥蘢如初,但慕華的歌聲停了,書懷扶著神木幻境,氣喘籲籲地喚著天帝。不過多時,慕華的聲音就響起,卻好像隔著一層墻壁,聽得不太分明:“發生何事?”

“這一次,定能將您放出來!”書懷拍著胸口,順了順氣,又道,“您等我!”

語罷,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禦劍而去。

“書懷!”墨昀剛想去追,又覺得應當對母親講一兩句話,於是停了腳步,幹巴巴地說,“娘,我很快就回來。”

“孩子,當心。”慕華有些不安,卻說不出更多。

雖然知道她看不見,但是墨昀仍然點了點頭,仿佛這樣做了,就真能安全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去染了個頭發,挑染的深藍色。

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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