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紅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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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許多細節處可以看出,佟氏母子來自於北方。南國的氣候他們不知適應了多久,終於能習慣它,然而口音卻改不過來。書懷聽著佟炘講話,總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仿佛置身於北地而非江南。

在江南說著北方話,還在濕潤的地帶賣炭燒,也只有在北方生長的人們才能做出這樣的事。不過既然是在南方住過幾年,多少也對自己的所在地了解了些,書懷便請佟炘帶路,只說自家兄弟二人初來乍到,不識得路,想在這座城周圍四處轉轉,又擔心碰上歹人,於是自作主張拉了佟炘過來。

佟炘沒覺得這話有什麽問題,他心裏壓根不存在危機意識,更猜不到書懷和墨昀並非凡人,能力甚至還高出他千百倍。墨昀越看他越覺得他傻,終於是碰見比長清還要缺腦子的家夥了。

許是看出了墨昀眼中的嫌棄,書懷不著痕跡地碰了碰他的手臂,叫他收斂一些,不要對佟炘這般態度。小妖王輕哼一聲,在心裏又給這只小貓新添了一筆賬,他總覺得世間千千萬萬個小生靈都在和他作對,誰叫書懷就喜歡這樣的小崽子。

佟嵐身體不適,自從到了南國投奔親戚之後,她就一直住在那小院裏,鮮少出門。在他們到達此地的第二年,她那位遠親就因病去世,一個家也是說散就散,沒有一點征兆,也沒有一點緩和的餘地。

他們的命運同時也牽扯到佟嵐內心深處的傷口,丈夫意外身亡之後,她就未曾走出過這個陰影,時至今日,那道傷疤仍在她心間隱隱作痛。佟炘明白她在想什麽,愈發不願讓她勞累,更不願讓她外出做活,可他也知道,倘若沒有人陪在身邊說說話,再怎樣開朗的人,都有可能變得沈悶。和之前相比,佟嵐亦沈默不少,其實這是一個危險的征兆,是以佟炘每次看到她坐在桌旁發呆,心都要突地跳一下。

俗世太無常,或許上一刻還在嬉笑怒罵的人,下一刻就變作了冷冰冰的屍體。死亡對佟嵐而言意味著什麽,佟炘當然明白,那是她一輩子都無法痊愈的傷疤。

某些時候,說不上生者與死者之間,是哪個更痛苦,哪個更幸福。人們大多是想好好活下去的,他們認為死亡是無法接受的痛苦,可誰都無法逃避死亡的制裁,而當他們死後,任何感受都已經消失了。

就像書懷從前所說的那樣,生有生的快樂,死有死的快樂,生者以為死者很痛苦,但瀕死的痛過去之後,他們將迎來長久的安寧。

所以說,還是留在世間的人要難過一些。

環繞在他們周身的,不僅僅是日益深重的思念,還有可能是愧疚,甚至於對自己的仇恨。有些人被死者絆住,永遠回想著他們生前與自己共同歷經的那些往事,想著想著,就陷入一個怪圈,這一生一世就都走不出來了。

“原來南國也有山?”書懷說是在城中走走,卻又推著佟炘到了城外。後者正在想事情,沒註意到自己已經走出了城,忽然聽得書懷發問,楞了一瞬才想起來回答:“山水是常見之物,東南西北自然都有,只是景色不同而已。”

語罷,佟炘不禁要想,這名公子大概真的是什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富家少爺,若是多在民間走動走動,哪兒能不了解這些?

殊不知此人只是太懶,每次出遠門到一個地方,必定先呼呼大睡幾日,再壓著最後期限將事情辦完。

墨昀的脾氣又上來了,他也說不清為何心裏煩躁,大概是看到書懷總盯著佟炘,他覺得不舒服。他瞟了書懷一眼,諷刺道:“我的好兄長總是躲在閨房裏繡鴛鴦,當然是不出門的。”

佟炘幹笑兩聲,不明白自己又做錯了什麽,書懷倒是淡淡地投來一瞥,沖著墨昀極輕地笑了一下。墨昀看到他笑,忽然覺得心虛,輕咳一聲扭過頭去,走到路旁踩著那片純潔無瑕的雪。

人間的城裏總是有人掃雪,不過掃哪裏就不好說了,況且雪只是被他們從一個地方推到另一個地方罷了,只要不融化,就不會完全消失。墨昀瞅著路邊的雪也鼓成小山包,感覺有些好笑,一擡腿將它們踢翻,腳下感覺像是踹翻了一大包面粉,雖然他也沒踢過面粉,不知道究竟是不是這樣的體驗。

“我這弟弟成天閑著沒事做,不正經得很。”書懷看了墨昀老半天,又轉頭對佟炘說,“我瞧這山也不算很高,不知山中會不會有野獸?”

佟炘答道:“和母親來這裏有些年了,從未聽說過山裏有野獸。不過小型的走獸倒是有,似乎也有狐貍常來城中偷雞。”

他一說狐貍偷雞,墨昀就想到書懷在冥府裏頭也偷吃燒雞。越到冬天,書懷就越想吃肉,到了一種無肉不歡的程度,一天兩三頓飯,剛好夠他吃完整整兩只燒雞。

至於為什麽是兩只,那是因為他堂而皇之地搶走了墨昀的那份。

作為一頭狼,墨昀脾氣古怪得很,書懷就沒見他吃過幾次肉,他總是在啃他的野果。那野果是不錯,味美多汁,但無論如何,它也比不上燒雞。

聽見佟炘提到雞,書懷頓時又覺出餓來,他擡手摸了摸肚子,下意識地又看向墨昀。對方正回望著他,兩廂對視半晌,還是書懷先開了口:“我想若是把你放到這山中,就要跟狐貍搶雞吃了。”

“兄長何出此言?”墨昀挑眉,“這麽久了,難道連我愛吃什麽,兄長都記不清嗎?”

“嘴上說著不愛吃肉,每天夜裏倒是吃得歡。”書懷擡手撫上胸前,故作無意地擺弄鬥篷帶子,墨昀反應過來他在講什麽渾話,立刻轉了身,飛也似地向前跑了。

這家夥是存心想讓別人丟臉,竟然連這種話都往外說,他不要面子,墨昀還要,小妖王在前頭走得飛快,不想回頭叫書懷看到自己的神色。佟炘察覺到墨昀的窘迫,但仍是搞不懂他們在說什麽暗語,可能富家子弟就是知道的多一點,比鄉野小民的見識寬廣太多。

一路走一路絮叨,從近兩年怪異的天氣,一直說到身旁的人事,書懷不斷地套佟炘的話,將曾經在孟禮等人身上施展過的神通,完完整整地對佟炘又用了一遍。墨昀雖是在前方走,卻依然豎著耳朵在聽書懷嘮叨,他們看似是在正常閑聊,可一旦用心細想,就能發覺佟炘對書懷一無所知,反而把自己的底細全透露給了對方。

這一招也真管用,總有些傻子毫不設防,要上書懷的當。墨昀不動聲色地偷聽,腳下步伐放慢,他想書懷突然開始套話,一定有特殊目的,想到之前四大海域的異狀都與存雪有關,墨昀不禁要想,是否今年南國的大雪,也是受了那位天神的影響。

顯然無人能回答他的問題。這個問題的答案,存雪本人當然知道,不過存雪絕對不會自揭老底。

墨昀嘆了口氣,回頭無奈地看向書懷,以眼神質問對方為何忽然開始打聽佟炘的母親。他今日遠遠地去看了佟嵐一眼,分明就是尋常女子模樣,縱然還不算衰老,但歲月的細紋早已悄悄攀爬上了眉梢眼角,烏發之間也夾雜了幾根銀絲,那是生活在她身上刻下的印記。這樣的一個女人,即使曾經美麗過,那也都是過去的事了,在人界有無數個這樣的女人,書懷怎就光盯著佟嵐?

是因為佟炘很有趣,才註意到了他的母親?

這解釋似乎合情合理,但墨昀還是覺得不對。書懷鮮少去主動接觸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他之所以打聽佟嵐,一定是因為這個女人身上有他好奇的東西。

可佟嵐身上,到底有哪裏是特殊的呢?

佟炘察覺不到他們兩人的視線交錯,他盡職盡責地扮演好一名向導,指著城外這些山,對書懷說著什麽。墨昀只盯著書懷一人,沒有在聽佟炘講話,書懷倒是在聽,然而也減少了回應的次數。佟炘只道他沒來過此地,插不上什麽話題,再輕聲多講了幾句,說完就閉了嘴,低頭踩著腳下的雪。

“再往前走,也許就到了他處,我們出來也有段時間了,就在此地折返如何?”書懷提議,“你母親身體不大好,近幾日外頭下雪,安靜非常,幾乎無人出門走動,你也該歇一歇,在家中陪陪她了。”

語罷,他輕輕拍了拍佟炘的頭頂:“雪天路滑,縱然是在家,也要小心著些。”

這話說得有些突兀,不過佟炘把它當成了正常的關心,當即笑著道謝。書懷也對他笑,回身向墨昀招招手,三個人影掉頭回了城。

書懷借口有事要辦,依舊叫佟炘先回了家,墨昀以為他想在城中溜達,卻看到他臉上的神色變得凝重。

前方的雪地裏忽然生長出樹枝,這樹好生奇怪,眼下明擺著是冬季,它卻開出了一簇又一簇顯眼的紅色花朵。墨昀皺了皺眉,毫不吝惜地擡手飛出一把短刀,灰色的刀刃將花朵切成碎片,如鮮血一般灑在了白雪裏。枝頭的其他紅花顫抖著紛紛飄落,融進雪中便枯萎,不再是最初艷麗的景色。

花落了,剩下的便是一顆一顆赤色圓珠,躺在雪裏煞是好看。墨昀認不出這是何物,只覺得它出現在此地不合時宜,但看它看得久了,卻又感到它和周圍的環境構成一片和諧。

“還以為你能多消停一會兒,怎麽又來找麻煩了?搞什麽紅豆生南國,我可對你沒有任何相思。”書懷彎腰,從地上拾起一顆赤色小珠,將它撚在兩指中間。

“沒有嗎?我還當你很想念我,特地從天宮趕回來,就為了到下界看你一眼。”熟悉的聲音響起,但聽上去仿佛變化了不少。

墨昀皺了皺眉,因對方語氣中的暧昧而感到不悅:“你說這種話,是想令我誤會,還是說你真的在考慮什麽?”

“不要這麽大火氣。”一頭通體雪白的異獸從門內走出,雙眼閃爍著紅光。在它身後,先前那聲音的主人笑意盈盈,可惜一雙眼冷漠而毫無溫度,讓他臉上的笑容也減色不少。

“早該知道是你。”書懷道,“佟氏母子,也是你用來迷惑我的假象嗎?”

“是真是假,我想你自有分辨。”存雪回答,“我倒也想做個活生生的人出來蒙騙你,可你的實力突飛猛進,刺我一劍竟使我大傷元氣,我沒有精神再去做什麽假人出來了。”

“你沒有精神,怕不是因為我那一劍,而是因為在忙其他的事。”書懷未嘗忘記存雪放進冥府的傀儡,那傀儡可是險些要了他的命。

墨昀一把將書懷攔到身後,冷冰冰地看著面前的天神:“你又想做什麽?”

他這般不客氣,讓存雪也楞了一楞,然而這人是個厚臉皮,不過瞬息又變回了一張帶笑的面孔。墨昀看著存雪,存雪同時也在看他,雙方都在心中暗自冷笑,嫌棄自己的對手太過假惺惺。

書懷又伸手撿起一顆紅豆,將其捧在手心:“你做這東西,倒是做得不錯。”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盡管讓他起了思念的不是存雪,但存雪依舊能知道他在想誰。思念的意義很廣泛,它不單存在於情人之間,實際上,相連的血脈分隔太久,也便能不約而同地與之相遇。

然而又能怎樣?

思鄉就能回到故鄉嗎?想要誰在身旁,那人就能回來嗎?

“都過了那麽久了。”書懷聽見自己說,“我以為我都忘了,我以為你也忘了,沒想到你記別人的事,記得倒是很清。不過我想,你抓住它也沒有任何用處,你還當我是從前那個什麽也不懂的孩子嗎?”

“我看你的脾氣,一直像個孩子。”存雪又笑了笑,“在我看來,你們都不過是幼稚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軍訓到後期就是一場想方設法偷懶回宿舍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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