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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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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們之間的相處方式煞是奇妙,書懷先前所猜測的竟是與實際情況完全相反,女孩子似乎並不需要什麽志趣相投,只要兩個人都足夠安靜,坐在一起各忙各的也行。

白芷擡頭掃了床上頹廢到極點的哥哥一眼,本想說些什麽,考慮了一下還是算了,瞧兄長如今的狀態,怕是磨破嘴皮也不能讓他開心起來,還不如放他在那裏哭一哭,興許哭夠了,情緒就能好轉。她在桌旁百無聊賴地畫著小人,雪衣坐在她對面看書,從白芷剛來冥府的那天起,長清就告誡她少往冥河旁邊走,然而少年人總是對禁忌的事物有諸多好奇,長清一個不留心,就叫妹妹跑到了晚燭那裏去。

晚燭對待女性的態度,與對待男子截然相反,書懷曾說她天生親近同性,是同性相吸,異性相斥,經過多日觀察,長清發現的確是這樣。她對著誰都是兇巴巴的,但在女子面前永遠都是鄰家溫柔大姐姐的作風,要是長清跑到她附近,指不定要被她拿火球燒,她也確實這麽做過,而當白芷冒冒失失地闖入她視線範圍之時,她卻眉開眼笑,拉著小姑娘的手問東問西。看著她的表情,長清瑟瑟發抖,一時不敢上前,只得看著老妖婆拐走了自己的妹妹,又拐走了書懷的妹妹,帶著兩個姑娘去冥河另一邊玩兒。

在冥府住了幾日,白芷便和她們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她們三個雖然習慣不同,平日裏各有各的事要辦,但辦正經事的時候倒是同樣安靜,不喜說話,湊成一堆還算不錯。長清幾次回屋,都能看到三個姑娘在桌邊坐著,一個讀書,一個擦燈,還有一個支著下巴閉著眼,仿佛在打瞌睡。

她當然並非真的在打瞌睡,那只是表象罷了,她盡管閉著眼,可是沒有睡著,她的腦筋還是活泛的,呈現在她眼前的也非黑暗,而是一幅又一幅光怪陸離的圖景。她從來不讓自己閑著,能力尚未覺醒之時,她就每天在母親房中讀書,待到能力終於顯現之後,她找到了消磨時間的方法,隨時隨地都能閉上眼看一看他處情形,玩得不亦樂乎。

白芷這回到冥府來,是為了幫助兄長辦事,她先前還覺得兄長在冥府一定十分忙碌,可真正到了此處方才知曉,此龍懶惰成性,每日混吃混喝,冥府實際上是在幫北海龍君養小兒子。看到賴在床上每天不願爬起的哥哥,白芷無話可說,只好收起玩樂的心思,向冥君打聽了些事,準備一雪前恥,讓北海龍族的形象在他們眼中有所改變,把哥哥丟掉的臉面都撿回來。

所以她如今閉目坐在桌旁,其實是在觀察人界的皇城,她如臨雲端一般向下望,找到了宮翡先前提及的丞相府。丞相府中沒有異狀,但皇城中的另一處小院卻隱約有白氣繚繞,好似有真仙降落人間。白芷皺了皺眉,不再嘗試透過那層白霧去查探院落裏的情況,而是將視線轉移到了皇宮。

最近常常有新死鬼來到冥府,冥君辦事的時候,白芷就在大殿一角悄悄地聽,她發覺這些人說來說去,其話題中心都離不開皇宮,好似她們的死因,和宮廷內部的某位大人物有關。與此同時,她還註意到雪衣這兩日都不在大殿,鬼使大約有事隱瞞,不想讓雪衣知道。縱觀全局,唯一的差異便在於那些新死鬼,而那些新死鬼身上的特殊之處有二,一是她們都是女鬼,二是她們都死於鮮血被抽幹。白芷不了解雪衣,不過她認為這些女鬼的死因可能與雪衣相近,最近鬼使又總念叨著什麽舊事重演,由此看來,她應當是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倘若將這一番思考說給外人聽,大家恐怕會為北海龍君松一口氣。雖然小兒子略顯窩囊,但北海龍族裏的姑娘家個個爭氣得很,說出去也滿長臉。

窩窩囊囊的那條龍終於舍得離開他的床,跑到妹妹身邊來搗亂,白芷正看得出神,沒有註意到他過來,雪衣卻放下了書沖著他笑。自己親妹妹不理人,那逗逗別人家的小姑娘也是可以的,還好晚燭不在冥府,他就算把雪衣帶出去玩兒,也不會被抓住。

長清剛想開口問問雪衣要不要一起出門,到鬼使房中找書看,忽聽得白芷在旁“咦”了一聲。他詫異地扭過頭去,下一瞬就看到妹妹猛地睜開了眼,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仿佛受到莫大的驚嚇。不光是白芷被嚇到了,她同時還把長清也嚇得不輕,可她無暇顧及兄長,慌慌張張地推開門向冥府大殿跑去。

到了大殿門前,她卻又停了腳步,戰戰兢兢地趴在門上,偷聽裏面的談話。鬼使和冥君忙於繁瑣的事務,壓根沒註意到她過來了,他們的談話被白芷完完全全地聽了去,越聽越覺得心驚肉跳。

“此事大有蹊蹺,那位天神仿佛一心想讓當年舊事重新上演,這一樁樁、一件件,與那時並無不同。可聽龍女傳來的消息,他是站在丞相這邊的,為何又跑到了太後那裏去?”這是鬼使的聲音,白芷不大明白以前發生過何事,但她知道有個家夥從冥府逃了,現下正跟著那叫存雪的天生神在人界晃蕩,興許她剛剛在皇城裏所看到的小院,就是存雪的藏身地。

冥君沒接話,半晌嘆了口氣:“他這樣兩頭跑,誰都覺得他是在幫自己,但事實卻並非如此。他不過是想將人界攪得大亂,好給書懷找麻煩而已。”

書懷當然是有能力對付存雪的,鬼使沒必要多管閑事,給自己找麻煩,於是他不再提此事。但過了會兒,他又忍不住向冥君打聽起了對燕苓溪的安排。冥君想了想,露出為難神色,好像不知應當處置這少年,鬼使垂下眼簾,心裏正想著自己是否說錯了話,令冥君徒增煩憂,卻聽見對方敲了敲桌子,隨口道:“他已不算是人,不能在陽世久留,不如本君將他納入冥府,替代你的位置如何?”

這倒是和書懷的推斷無二,鬼使微微一怔,不知該說什麽話才好,而冥君看到他的臉色,竟然撫掌大笑。鬼使旋即反應過來,冥君壓根就沒這樣打算過,自己這是再次被戲弄了,便吐出一口氣,輕聲說:“您又在捉弄屬下了,是最近比較清閑,所以感到無聊嗎?”

“非也,非也。”冥君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八百年了,本君才發現你是如此有趣,從前那些時日不逗弄你,當真是光陰虛度。好在你我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慢慢發掘你身上的趣味之處。”

若說白芷起初是因為皇宮中那女子渾身浴血的情景而震驚,此刻就是因撞破了冥君的另一面而震驚。她並不像她兄長那般容易想多,但冥君的話,不由得旁人不多想。她吞了口唾沫,生怕自己被冥君發現,和來時一樣慌張地又跑走了。

大殿之內一片靜寂,因此門外的腳步聲就顯得更加清晰,冥君眨了眨眼,扮出一副無辜的表情。鬼使突然聽到外面有動靜,料想是誰把他們的話一字不落全聽了去,臉上冷冰冰的表情立刻出現了裂縫:“您、您……罷了,您說什麽就是什麽,屬下絕不違抗您的意願。”

他這句話說得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思,但他也只能嘴上說說來撒氣了。冥君想到他那本奇妙的小冊子,不禁要問他是否還會陽奉陰違,在背地裏將自己和誰編排到一處。

所有的報覆都是有原因的,若是無緣無故的針對,那就不叫報覆了。然而鬼使以為冥君就只是在捉弄他,根本沒有想過是自己那本書成了禍端。

小黑狗窩在書懷背後偷聽,終於自我暴露,惱羞成怒的書懷將他掃到了一旁,還勒令他不許靠近自己半步。墨昀轉了轉眼珠,覺得不讓靠近半步,又沒說不讓靠近一步,便化回人身往前邁出一步,再次黏黏糊糊地纏上書懷。書懷只感到自己是把一塊大號牛皮糖撿回了家,和思霖的談話也繼續不下去了,好在對方表示理解,率先站起身來,到角落裏陪著燕苓溪讀書。晚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開始東張西望,企圖尋找一個可以安睡的地方,她昨天夜裏輾轉難眠,此刻精神頭過了,立即困到眼皮打架,書懷就看著她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到洞穴一角,毫無征兆地躺倒下去,在那張低矮的床上沒了聲息。

撥開墨昀到處作亂的手,書懷低聲斥責:“這還在外頭呢,天也沒黑,你四處亂摸什麽?”

書懷不讓墨昀亂摸自己,墨昀也便真的停了手,然而消停不過一瞬,書懷剛松口氣沒多久,墨昀又像只八爪魚一般爬到了他身上,瞧那樣子,寧可死也不願松開。

前不久剛剛立誓,說在見到明日的太陽之前,絕對不和墨昀講話的書懷,此時此刻已將這個誓言拋到了九霄雲外。他一會兒把墨昀的手甩下去,說上兩句,過一會兒又推開墨昀的腦袋,再說兩句,最終他忍無可忍,罵道:“再亂蹭就把你那塊肉切了。”

他的威脅軟綿綿的毫無威懾力,墨昀自然不怕,反倒哼哼兩聲,變回小狗直往書懷衣裳裏鉆。書懷萬分頭痛,他終於明白了這家夥為何如此樂意變狗,其緣由簡單得很,小狗肥嘟嘟圓滾滾的看上去很是可愛,而正常人都喜歡可愛的小生物,書懷也不例外,他能幹脆利落地踢墨昀一腳,但絕對舍不得去踢一條小狗,墨昀抓住他的弱點,不留餘力地攻擊起來,所以次次都能取勝。

早知墨昀如此黏人,當初就不該應了他的請求,讓他抱著劍多睡幾日,興許他就能冷淡下來,不會成天想著爬自己的床,書懷暗自嘆息。可轉念一想,墨昀可是個寶,他生得又好看,脾氣又溫和,還樂意聽人講廢話,要是放棄他,倒還真有些可惜。書懷拉住小狗的後腿將他拽出來,出言警告:“不準亂動了。”

鬧騰了這麽久,墨昀也累了,然而他仍然不肯變回人身,固執地保持著小犬的外貌,眨巴著一雙大眼望向書懷。書懷無法抵抗誘惑,低頭在他額前吻了吻,這次墨昀愉悅地瞇起了眼,沒有初次見面時那樣緊張。看他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書懷又將他抱著揉了揉,手感不錯,軟乎乎的摸起來十分舒服,而墨昀被他揉著揉著,突然淚眼朦朧地張大嘴打了個哈欠。

這還沒到正午,怎麽一個個的都困了?是昨夜沒有睡好,還是這段時間忙碌過甚?書懷擡頭看到思霖也閉了眼,不免有些驚訝。作為僅剩的兩個清醒之人,書懷和燕苓溪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神情中讀出了無奈。

趁著思霖在睡,剛好借機從他那幹兒子口中套話,書懷對著燕苓溪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把已經睡著的墨昀放在軟墊上,勾了勾手指示意燕苓溪跟自己出來。燕苓溪固然聰慧,但也遠遠達不到從人的神態看出人心中所想的程度,只道書懷有要緊事對自己講,乖乖地放下了書,跟著人到洞府門口去。

思霖這次也不是在睡,仍舊是裝作睡著的模樣,暗中窺伺太後和丞相的所作所為。但燕苓溪以為他在睡,他無法“醒來”阻止對方跟著書懷離開,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惟願書懷不要問一些稀奇古怪無法作答的問題,放他們一條生路。

書懷當然不會亂問,他沈吟片刻,選了幾個自己認為有意義的問題,開始旁敲側擊:“最近身體可有不適?”

燕苓溪哪裏有不舒服,恰恰相反,他好得很,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在好轉,別人一定也有所察覺,於是很誠實地點了點頭,承認了書懷的說法。這孩子平生最大的優點就是實在,書懷滿意地想道。他既然沒有不適,那就說明思霖的確是在為他延續陽壽,而非動用其他邪術,杯子精是有良心的,主動認了個兒子,哪怕哭著也要把他養大。

現在正值由秋入冬的時刻,體弱多病者在這個時間段,都早早地換上了冬裝,書懷想著燕苓溪畏寒,如今卻面色紅潤,不像是冷得難過的樣子,便想到了下一句應當問什麽:“這幾日天氣轉涼,你可覺得冷嗎?”

他的語氣仿佛長輩在關心小輩,燕苓溪不知其間暗藏陷阱,便直說自己不覺得冷,這下書懷又知道思霖往他體內傾註了靈氣。原來思霖是用了這種方法,將他化為半妖之體,才延續了他的壽命。

和書懷打交道,不得不萬分小心,燕苓溪是還沒被他坑過,無法從經驗當中吸取到教訓。思霖在洞府內默默地聽著,幾乎要憋出內傷,恨不得立馬跳起來把燕苓溪拖回身邊,不讓他和老奸巨猾的狐貍再交談下去。可惜若是現在起身,別說燕苓溪了,書懷必定起疑,屆時帶來的麻煩只會多而不會少,思霖考慮到這層,煞是畏懼。

還是先拋開外物,全神貫註地鉆進皇城,多獲取一些線索比較實在。

思霖淺淺地吸了口氣,凝視著被屏風遮蔽的那個人影,血腥氣漫上鼻尖,他想這大約就是晚燭曾對他形容過的那件事,沒成想時隔八百年,他還能親眼看到。

太後大概永遠也想不到,她的所作所為,竟然會因一只毫不起眼的玉杯而暴露無遺。她將那只玉杯藏在自己房中,本就是個錯誤,潛伏在她身邊的危險,不止是丞相和大宮女,可她記得防備這兩個人,卻唯獨忘了防備死物。凡人的能力有限,所以他們想不到尋常器具也有雙眼,她還沈浸在掌控一切的快意當中,殊不知自己也為他人所掌控,一步步地邁向毀滅。

有仙君相助,不愁天下不安定。

仙君真的是前來相助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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