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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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懷腦子裏的想法變得太快,以至於墨昀根本就反應不過來他是在說誰睡得久,起初聽著像是他自己說自己,想了想卻又覺得不對,過了片刻,才猛然發覺他是在講燕苓溪。小皇帝最近確實很奇怪,他用於睡眠的時間越來越長了,一般人吃飽喝足以後是會犯困沒錯,可那是建立在勞累幾個時辰的情況下,燕苓溪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宛若一個待字閨中的少女,怎有可能那樣疲憊?唯一可能的解釋,便是在他身上又出了什麽毛病。

但他如今正睡著,縱使書懷有百般疑慮,也只能憋著等他醒來再說。墨昀趁書懷出神,借機從那雙手中逃脫,一個小小的黑影像箭一樣沒入不遠處的草叢,將轉了一圈要往回走的思霖嚇了一跳。杯子精的戾氣瞬間又被引爆,不過沒好發作,一來他打不過小妖王,二來是他給冥府添了太多麻煩,不好意思亂發脾氣。他還算有良心,否則書懷就要把他按在這裏揍他了。

眼看著他推門進去,書懷仿佛瞬間悟出什麽,但苦於沒有靈敏的狗鼻子,一時無法確定真相為何。墨昀見書懷不理自己,又不甘寂寞地鉆出了草叢,一對狗耳朵晃來晃去,書懷一轉頭恰好望見他,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走過來將他提在手裏。

“我已經認過錯了,你冷靜一點。”墨昀被揪著後頸皮吊在半空,看著逐漸迫近的石階,驚恐萬狀。

“你在說什麽?我分明很冷靜。”書懷奇道,“讓你聞個東西而已。”

這還真是把他當狗使了。墨昀怒火中燒,擡起爪子在書懷手上拍了一下。對方並未生氣,反倒又笑了笑,催促他趕緊聞一聞屋裏有什麽特殊的氣息。小黑狗趴在門縫處嗅來嗅去,探頭往裏面瞧了一眼,又換了個地方繼續嗅來嗅去,折騰了老半天,終於發現一點細微的變化。

可他沒有明說,只是扭頭問書懷:“你準備何時回冥府?”

“大概再過一個時辰就走,有那麽一點點餓,回去找東西吃。”書懷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感覺它似乎已經癟了下去。早知如此,清晨外出之前就應該先吃些什麽墊一墊。

然而他們離開之後,思霖這裏就沒人盯著,他剛吞掉幾個凡人生魂,說不定也和書懷一樣要去覓食。書懷一陣惡寒,心下生了些許猶疑,宮翡已經回了冥府,此刻應當在睡,她一夜未眠,不能再勞煩她了,可若是不叫她,還能有誰在此處看守思霖?書懷略微想了想,打算把長清提溜出來,但同時又覺得黑龍不靠譜,思霖如果執意外出,他可能都不會去攔,須得給他交代清楚,讓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阻止思霖出屋。

小黑狗蹦蹦跳跳地跑到臺階下面,搖身一變又成了個俊俏青年。書懷對他變來變去的行為早已見怪不怪,不該瞎變的時候他別瞎變就好,也不知道他為何那樣喜歡扮狗,興許是認為體型嬌小的生物行動會更敏捷。

墨昀望了望天,覺得它雖然陰沈,但大約不會落雨,便扭頭對書懷道:“你在此處等我,我回冥府抓壯丁來替你,待回去了我與你說些事情。”語罷,不待書懷應答,便化作一抹灰影飛上空中。書懷隱隱覺得他遺漏了什麽,仔細一想,突然想到他仿佛不大認路。不過這也無妨,橫豎有一個時辰留給他找路,那棵樹大致在什麽方位他肯定也記得,只要在那一小片範圍內尋找就可以了。

話是這麽說,墨昀卻未曾迷路,這條路他走了許多次,就算他的記性和青湄一樣差,也能清清楚楚地記住了,怎有可能找不到那棵大樹?幾乎沒耗費多少時間,他就溜出了皇宮,緊接著飛離了皇城,穩穩地落到了正確的位置,擡手在樹幹上一敲,黑洞洞的大門應聲開啟,背靠著門打瞌睡的一個蠢物緩緩歪倒下來,砰地撞到了墨昀的腦袋。

小妖王被他砸得七葷八素,暈頭轉向,扶著樹幹迷糊了好一會兒,才驟然清醒過來,破口大罵:“你腦子有包?在大門口杵著作甚?”

“門口有風,涼快,適合睡覺。”長清理直氣壯,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何錯處,“你去裏面看看,火球到處亂飛,吵得要命,讓我怎麽能睡著?”

他無病無災,四體健全,大白天睡覺居然還有充分的理由。墨昀翻了個白眼,也懶得再進冥府,直接就地取材一把將長清提起來,帶著他往皇宮的方向飛去。長清被嚇懵了,看清要去往的方向之後劇烈掙紮起來,不停地大呼小叫,強烈譴責墨昀亂抓壯丁的惡劣行徑,但墨昀鐵石心腸,根本不想理他,任憑他百般哭號,態度也不曾軟化半分。那一只手如同鐵鉗,緊緊鉗住長清的後脖領子,而到了皇城上空,黑龍顧忌著下方那群凡人,總算是消停了。

看到長清的那一瞬間,書懷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告訴墨昀讓他把誰帶來,此刻一看,竟然如此合乎心意,不由得沾沾自喜,心說這大約便是所謂的“心有靈犀”。他不知曉內情,若是知道墨昀不過隨手一抓,心裏會怎樣想還不好說。

無論如何,長清都是被逮過來了,不管他願不願意,他都不得不在此處盯著思霖。墨昀又到門前看了兩眼,回頭對書懷使了個眼色,一黑一白兩個人影趁長清不註意,悄無聲息地不見了,徒留長清自己站在門前,回望身後杳無人跡,蒼涼之感油然而生。

其實他們不守著思霖,思霖也不想出門,昨夜未曾入眠的何止宮翡,思霖在丞相府同樣沒能睡上一覺,回來之後就有些精神不振。此刻看著昏睡的燕苓溪,他的困意也被勾起,恨不得立刻倒頭睡死,然而思前想後,還有一件事未做。

思霖打著哈欠,強忍倦意去看墻角的那只花瓶,才看一眼,他的瞌睡蟲就被掐死了。密室當中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在,思霖想到書懷那幾句莫名其妙的話,登時冒出一身冷汗。他辦這事的時候,頭腦也不太清醒,應該想個更加穩妥的方法,把書懷糊弄過去再說。

如今再怎麽做也已經遲了,事態發展到了無法挽回、無法補救的地步,思霖沈吟片刻,將花瓶恢覆原狀,打算等書懷先忍不住開口質問自己。他正想著怎樣蒙混過關,床那邊突然有了聲音,燕苓溪沒睡多久便醒了,覺得有些渴,就從床上坐起來,想到桌旁拿杯水喝。思霖看他迷迷瞪瞪的樣子,怕他不留心被熱水燙到,於是趕在他下床之前攔住了他,親手將水杯捧了過來。小皇帝就著他的手喝了點水,又咳嗽兩聲,看樣子是清醒了,那一雙眼眨了眨,忽然望向思霖:“有何事瞞著我?”

他不應該察覺到的,他一直在昏睡,哪來的機會去看密室中的情狀?縱使書懷知道密室裏發生了變故,也絕不可能會把此事告知一名凡人。如同自我安慰一般,思霖這樣想著,仍然選擇了隱瞞:“無事,你安心休養便可。”

“當真無事?”燕苓溪追問,“你昨夜可曾出去過?還是我睡得昏了頭,把夢當作了真實?”

他自己都這樣說了,思霖再不知道怎樣撒謊,那就是真的傻。順著他的話頭,思霖面不改色地往下接:“我昨天夜裏始終在你身旁,寸步不離地守著,倒是你睡得不安寧,想來是有心事。若是可以的話,不妨告知我你在想什麽?”三言兩語,竟把話題轉移到了燕苓溪身上,言語最高明之處,莫過於此。

燕苓溪心不在焉,答非所問:“我在想什麽,你不必知道,但我知道你的心思。”

“是嗎?我想你興許還未睡醒,這番話講得顛三倒四。”思霖摸了摸他的頭發,笑道,“你若了解我的心思,方才又何必問我?”

“這是兩件事,不是同一件事。”燕苓溪不服氣,正欲為自己辯解,張了張嘴卻又只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理會他。

長清在外面守著,聽到他們在屋裏講話,就敲了敲門想進去找個地方躲著睡覺。近來天氣轉涼,外面風冷,他不願意做寒風中瑟瑟飄零的枯葉,寧可做暖房之內一株嬌氣的花朵。真正的嬌弱花朵跳下地,連鞋子都沒穿,要跑去給他開門,思霖忙把人抱起來放回床上,命令他穿好鞋再亂動,這才一把扯開了門,兇神惡煞地瞪著長清:“進屋。”

“兄弟,有話好好說,不要這樣暴躁。”長清一只腳邁進屋,冷不防迎來怒氣沖沖的一棒,不禁要懷疑眼前這個到底是不是思霖。他把杯子精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壯著膽子伸出手去摸了摸對方的頭,眼底疑惑越來越深。

思霖向後一避,躲開他的龍爪:“廢話少說,要進屋就趕快進,別光站在門口,開著門盡往裏灌冷風。”

聽他的語氣是允許自己進門了,長清嘻嘻一笑,擱在門外的另一只腳也放心地挪了進來。思霖砰地一聲又合上門,門板發出的響聲昭示著他的憤怒。長清並不了解他在憤怒什麽,只覺得他莫名其妙,好像一個深閨怨婦。

燕苓溪多看了思霖兩眼,他心裏清楚思霖是怎麽回事,關於對方所隱瞞的,他也有一些猜測,然而他天生不好講話,必定不會主動開口。可這樣拖著也不是個辦法,須得找個由頭,把話題引出來,再旁敲側擊讓思霖講出實話。

在體內流動的那股氣很陌生又很熟悉,陌生的是它所帶來的感受,熟悉的是它的溫熱。燕苓溪不由自主地擡手撫上胸口,他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發生了某種變化。最近幾日的昏睡,想來是在為即將到來的變化做好準備,但身體上的準備做好了,心裏的準備還未做好,燕苓溪深深吸了口氣,再度跳下了床。

他這次又沒穿鞋,思霖低頭一看,險些背過氣去,正欲出言訓斥,卻聽他道:“前些天讀的那本書,裏面有句話我不太懂,想聽聽你的解釋。”

既然他有不懂的地方,需要答疑解惑,那麽思霖就要聽聽他是哪裏不懂:“但說無妨。”

燕苓溪鼓足勇氣,向他逼問:“‘人之情,莫不有重,莫不有輕。有所重則欲全之,有所輕則以養所重。’——這句話應當作何解釋?古時聖賢所言,‘所欲有甚於生者’,它指代的又是何物?”

如此易懂的語句,他不可能不明白,思霖笑了笑,知道他是以此詰問自己。燕苓溪還是太嫩,不了解臉皮可以厚到什麽程度,思霖狠了狠心,沒回答他的話,把他扛起來再度放回床上,警告他要想下床必須穿鞋。

小皇帝受了氣,彎下腰來飛快地穿好鞋子,鍥而不舍地追著思霖在屋內到處亂轉:“你既然影響到我,就不能忽略我的意見。我做皇帝可以號令天下,天下都是我的,你也要聽我的,我不許你做什麽,你就不能做什麽——”

“讀書白讀了不是?”思霖打斷他的話,“‘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人之天下也。’你且想想,你說的話對不對?”

“你強詞奪理!”燕苓溪從生下來就沒受過這種委屈,差點兒要被他氣哭,“‘人之常情,不能樂其所不安’,你也把它忘得沒影子了!”

長清被這兩個吵醒,睜著大眼聽不懂他們在講哪門子的鬼話,若是書懷在屋裏陪著他就好了,興許還能勸勸架。黑龍收起尾巴,藏起爪子,慫巴巴地縮到了木桌底下,只露出一顆頭,好奇地旁觀他們爭吵。

“他們兩個,一個身上多了妖氣,另一個身上多了人氣。”墨昀拿了個果子,靠在門邊嘎吱嘎吱地啃,把這個明顯不太妙的消息告訴了書懷。後者正在那吃燒雞,經他提醒,突然想起思霖吃人魂魄的事,頃刻間沒了胃口:“你就不能等我吃完再提這事?”

墨昀自知失言,訕笑道:“那你先吃。”

“算了。”書懷把雞放下,也拿了顆果子,“吃肉吃得膩歪,不吃了,你接著說。”

他讓墨昀接著說,墨昀就一點兒也不客氣,真的繼續方才的話題往下講:“那只杯子身上為何多了人氣,你已經知道了,我不再多說;至於小皇帝身上的妖氣,我認為有兩種可能。”

書懷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結果墨昀突然不往下講了,而是回頭看了幾眼,這才走上前來,壓低嗓音說道:“這兩種可能,其一是那只杯子心術不正,生了邪念;其二是他動用禁術,強行改命。我覺得是第二個原因,但我看不準人,在你看來,會是哪一種?”

短短的幾句話內涵豐富,書懷的果子都被嚇掉了,他倒抽一口冷氣,結結巴巴地開始分析這兩種猜測:“我我我我覺得,他應該不至於對孩子下手,他沒那麽、那麽,嗯……他要是真的強行改過命,那孩子身上沾到妖氣是難免的,也許他急於淡化身上的妖氣,還有這個原因……”

“說的是他用禁術,又不是你,你抖什麽?”墨昀哭笑不得,把滾落在桌面上的果子撿起來放回盤裏。書懷喘了口氣,罵道:“是啊,辦錯事的又不是老子,但他幹點啥都要拖老子下水!你覺得他逆天改命,那你去找冥君要生死簿,反正我不去,我怕,我怕得要死!”

小妖王後退一步,免得他生氣摔東西再波及到自己,正當這時,鬼使在外面敲了敲窗,把兩個冊子丟了進來。墨昀聽到響動,一回頭恰好被它們砸到腦袋,撿起來一看,竟然就是書懷剛剛提到的生死簿。

鬼使面無表情地給他們指派任務,全然不顧他們是死是活:“冥君發話了,叫你們把被那只妖精吞掉的人都找出來,順便看一看關於嚴恒睿——以及燕苓溪的記載。”說到“嚴恒睿”三個字的時候,書懷清楚地聽見他磨了磨牙,看來他也是怒氣未消,難怪冷著一張臉。

自己生氣的時候,有人能陪著一起生氣,那原本的怒火就可以熄滅一半。書懷看到鬼使這副模樣,居然心情大好,也不計較冥君為何不親自尋找嚴恒睿的那頁記錄,高高興興地去摸生死簿。

“別動!”鬼使突然暴喝一聲,書懷渾身一震,猛地擡起頭,警惕地環顧四周,生怕有什麽危險,然而鬼使所關註的,不過是他那只剛摸過燒雞的手:“你手上沾了油,洗過手再翻。”

作者有話要說:  人之情,莫不有重,莫不有輕。有所重則欲全之,有所輕則以養所重。——《呂氏春秋》

“所欲有甚於生者”——《孟子》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人之天下也。——《呂氏春秋》

人之常情,不能樂其所不安。——《呂氏春秋》

掉書袋現場,不過不用翻譯也能看懂。

劍三又出新門派,想著我從80年代走到現在,又要迎接100級,心情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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