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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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恒睿會往哪裏跑,誰也說不上來,書懷探詢似的看了冥君一眼,感覺他要吩咐自己出去抓人,今夜又不能安眠,然而後者搖了搖頭,叫他先回屋歇著,不必急著去尋嚴恒睿。書懷大感意外,不明白他的用意,卻依他所言回了房,可床上灑滿金粉,暫時無法洗凈,只好在地板上先湊合一晚。冥府建在地底深處,其地面有個拗口的名稱,即“地下的地下”,這“地下的地下”凹凸不平,這裏一個坑,那裏一個尖,讓人睡得好生難受。這一夜書懷果然是沒能睡好,中間醒了無數次,最後還是墨昀化作巨狼給他做軟墊,他才舒舒服服地合上了眼。

皇帝寢宮的條件總比冥府的地板要好得多了,嚴青冉提倡艱苦樸素,連帶著書懷和鬼使也要被迫艱苦樸素,但燕苓溪不必如此。天子的一切吃穿用度,都必須是最好的,這仿佛成了天經地義的事,沒有任何人會站出來說皇帝鋪張浪費,不過或許是因為他們不敢。

某些時候躺在金屋子裏,還沒有住在茅草屋內來得快活。燕苓溪並不覺得屋內這堆華麗的陳設有什麽好,它們吸幹了人氣,驅逐了暖意,太後送來的暖爐尚未讓兒子的手變得熱乎,倒先便宜了這些死物。思霖坐在床邊,握著燕苓溪的雙手輕輕搓著,驚訝於他的指尖冰冷。這種溫度令人害怕,好像生命都在緩緩流逝,稍有不慎就會遺失。

燕苓溪腦內昏沈,似在發熱,身上卻偏偏冷得很,觸手可及之處盡是一片冰涼。才剛入秋沒多久便成了這樣,到了冬天怎樣熬過去?思霖皺起眉頭,悄聲喊他的名字,他勉力睜開眼,只看到一團黑霧。

秋冬沒有初夏那樣好,初夏的天氣正是燕苓溪所歡喜的,不至於太熱,也不至於太涼,病可以少一些了。他眨了眨眼,盤算起明年夏天要做何事,心中升起了希冀,卻又暗自想道:照這情況,還能活到那時候嗎?

思霖瞧見他眼睛骨碌碌地轉,但搞不懂他想些什麽,便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背,哄他趕快合眼睡覺。杯子精曾經奪取凡人的軀殼,以帝王的身份出入前朝後宮,他殺過人,可從來沒有試著保護過誰,如今看著藏在被子裏只露出半張臉的燕苓溪,他突然感覺自己像個新有了兒子的父親。是這樣的,他確實比燕苓溪那不靠譜的爹要負責任得多,然而這話不好往外講,他還沒興趣接觸燕苓溪的親娘。與太後攀親戚,乃大逆不道之罪名,更不要說如今的太後實際上相當於皇帝,觸犯了天顏,是會被砍頭的,而思霖僅有一顆腦袋,沒法隨便叫人砍,須得萬分小心,才能保住一條賤命。

從長明燈那裏繼承來的靈氣此時發揮了它的功用,一股暖流從指尖傳入,癢癢地鉆到了心裏。燕苓溪哼了一聲,無意識地把思霖往床上拉了拉,但他未曾拽動,對方仍然坐在原處,沒有任何逾矩的行為。思霖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他想學著怎樣保護人,而不是怎樣糟蹋人,所以始終保持著距離。於燕苓溪而言,他是長輩,長輩必須要有一個長輩的樣子。

驀地想起冥府那位,他年紀也不小,卻不曾像自己這樣老氣橫秋,怪不得能和後生走到一處。不過妖王也有幾百歲了,並非什麽也不懂的孩子,他們兩個站在一起,哪能分清孰長孰少!思霖漫不經心地想著,從書懷想到墨昀,又想到書懷家的小妹妹。晚燭曾經說過要為那小姑娘報仇的,結果發現這姑娘被藏在冥府,她立刻改頭換面,把過去那個殺戮成性的自己埋了起來,變成一個溫柔和氣的鄰家大姐姐,去陪女孩子玩耍了——聽書懷說她想來人間找自己,可是不好意思,這哪裏有值得她不好意思的地方!分明就是有了更喜歡的妹妹,轉眼忘記了人界皇城裏還留了個小弟。

孤家寡人,當真是孤家寡人,沒想到從前假扮嚴恒睿時所用的自稱,竟這樣貼合現在的自己。如今的皇帝不再稱孤道寡了,孤寡二字便有了更為單純的意味,思霖自嘲地笑了笑,給燕苓溪掖好被角,提著燈悄悄走出了門,準備去屋後那棵樹下看兩眼。黑衣人們還被捆著,身上所縛早已換成了普通繩索,此刻正垂著頭安睡。他們呼吸平穩,面色正常,健康紅潤有光澤,看得思霖翻了個白眼。篡改命數是邪術,是大忌,縱使他想把這些家夥的餘壽都過渡給燕苓溪,也要顧忌天道,不可肆意妄為。

他沒那個闖冥府撕毀生死簿的膽量,更沒有那個實力,當然也沒有那個命。書懷敢撕掉生死簿,一是因為他膽子大,二是因為他能力足夠,三是因為他有天帝給他撐腰,冥君亦對他多加關照。這第三層原因,實際上是和第二條有關聯的,要不是他活著對三界大有用處,誰肯去偏袒他?由此可見,實力就是一切,無論在哪兒辦事,都要用實力來講話。

清風是撫慰一切的良藥,站在外面吹了好久的夜風,思霖平靜不少,感覺自己馬上就要飛升成仙。可惜他還沒清靜多久,屋內突然傳來了響動,孩子又睡不好,來作踐他這個沒有經驗的父親了。

忙不疊趕回屋內,但見那孩子一條手臂垂在錦被外頭,臉朝著墻壁扭過去,借著微弱的光線,能看到緊皺的眉頭,以及臉頰上亮晶晶的淚痕。思霖暗道一聲不好,只顧著哄他睡覺,忘了滅燈,趕快過去把燈熄了,床上那人滿意地動了動,像是醒著,思霖不由得懷疑他壓根沒睡,只是在假裝。

燕苓溪確是睡了,思霖重又坐回床邊,摸了摸他的臉頰,他在夢中輕輕抽噎,不斷地掉著淚,但是沒醒。做著夢還哭,那這夢可能是傷心到了極致,思霖不會讀心,無法窺探他夢中所見,只知道笨拙地拍拍他,企圖用這種方式來緩解他的痛苦。

夢裏這一切僅有燕苓溪本人看得到,無非是一片黑暗,漫無邊際,吞噬天地,從身到心都陷落進去,可怕得很。腳下踏著的像是虛無,不敢往前走,也不肯向後退,生怕前行後退俱是深淵。然而孤零零地在原處站著,恐懼竟大膽地攀爬上心頭,腳下猛地一空,直直地墜落下去,驟然襲來的失重感攫住一顆脆弱的心,將它摜在石塊上砸碎了。燕苓溪渾身一震,睜開眼來,天光大亮,思霖伏在床邊,緊緊握著他的右手,像是害怕一松手,他這大活人就丟了似的。

少年人終歸是淘氣的,嘗試著抽出手來,沒有成功,居然大著膽子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了思霖的鼻子。思霖被他這麽一折騰,也給鬧醒了,那雙眼下隱隱現出烏青,卻還強打著精神問他昨夜夢到何物,怎的那樣害怕。

夢不過是夢而已,人醒了它就散了,在陽光下銷聲匿跡,無影無蹤,縱然燕苓溪想回憶夢中情形,也抓不住它的碎片,思霖問這問題,註定得不到回答。小皇帝無人管束,喜歡賴床,向後一仰倒了回去,說要再睡一會兒。思霖打著哈欠看他的臉,突然笑出了聲,原來他裝睡技術太差,一對眼珠動得活潑,旁人仔細一看便露了餡。

外頭的黑衣人精神起來,開始扯著嗓子叫罵,思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略微僵硬的手臂,正要出去給他們挪個地方,結果剛剛開門,就看到書懷和墨昀在外頭。書懷昨夜應該也沒睡好,思霖看他好像是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模樣,不由好奇,多問了兩句,這才知道還是那些金粉惹得禍。他估計是嫌長清總壞事,這次沒有帶著長清一起來。

“這邊有沒有什麽好藏人的地方,先把他們藏起來再說。”書懷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使勁揉著酸澀的雙眼,將視線投向樹下那幾名黑衣人。黑衣人們瑟瑟發抖,墨昀圍著他們繞了兩圈,大感驚奇:“你昨夜沒把他們擱到屋裏?”

“這麽好心,那今天把他們擱你屋裏好了。”思霖沒好氣地回答,“皇帝寢宮,哪兒能叫他們進去?”

墨昀伸手一摸那些人的衣衫,發現盡數濕透,光摸一摸就仿佛很冷,更不要說穿著它是什麽感受。人界有句話叫最毒婦人心,可男人狠毒起來,好像也挺嚇人。應該說是最毒惡人心才對,思霖現在扮演的角色,在那些黑衣人眼裏,活脫脫就是一個大惡人。

他們誰也沒問這群黑衣人究竟是聽命於誰,因為這是個沒必要去問的問題,書懷先前還念著要搞清楚他們是否會對燕苓溪不利,轉念一想,既然他們和存雪扯上了關系,那一定站在自己的對立面,根本無需多問。存雪已然成了壞人的代名詞,雪衣前段時間嚷嚷著要改名,說不想和他用一個相同的字,但倘若存雪也像她這般矯情,當年必定不會對她下手。

最大的大惡人傷還沒好,正臥在床上閉目養神,身邊的凡人極盡諂媚之能,然而他毫無興趣,無論對方說什麽,只表露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旁的話半句也不說。那凡人卻好似看不出他的無聊,只顧著對他講個不停,存雪心中冷笑,暗自嘲諷人都是這般性子,只知眼前利益,像被豬油蒙了心。

他對人的偏見,不知來源於何處。凡人確實有不少追名逐利者,但實際上忠貞義士也有許多,不過可能是因為他從未與之接觸,就自動將其歸類為“不存在”了。我未見過的,就是不存在的,這種判斷方式,在天神那裏同樣有。

將相之爭,古來已有,而在其中起關鍵作用的是皇帝,皇帝討厭丞相,丞相多半得死。當朝皇帝並不怎麽有威懾力,真正掌控大權的是皇帝他娘,所以就演變成了“太後討厭你,你快死了”。

現在這個朝廷很亂,亂到一個什麽地步,某些本該有人的職位空懸,某些不該有人的地方反而有很多人。太後的權力來得名不正言不順,近似於搶奪了親兒子的大權,她心裏不安定,於是發展了不少爪牙替她辦事,眼下朝中人心惶惶,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都怕被捉進大獄,在獄中突然暴斃而亡。

存雪和當朝丞相有個交易,他承諾出力保住丞相的命,但他有個條件,他想要丞相幫他從皇帝寢宮那裏抓出幾只“鬼”。皇帝寢宮內出現了鬼,實乃前所未有之事,對方信以為真,派人去查探,果真發現了幾個不像宮人的家夥。然而小陛下看上去與他們相熟,或許他們是太後派來的護衛也說不定。

書懷他們成功地從“鬼”進階到了“護衛”,只是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思霖給燕苓溪倒了杯熱水,叫他先捧著暖暖身子,轉頭對書懷道:“近幾日太後常常派人過來,許是對先前門上掛著的鎖起了疑心。”

“那把鎖我也見到過,是誰掛上去的?”書懷實在太困,便在那撐著臉閉眼休息,腦袋富有節奏感地一點一點。直覺告訴他那鎖絕對不是思霖掛的,否則對方不該是這種口氣。

果不其然,不多時他就聽見思霖繼續往下講:“可能是哪個與太後政見不同的,遷怒到別人身上了吧。”

“那這朝廷可真是夠亂的,連皇帝寢宮都能叫那些阿貓阿狗接近。”書懷撐著臉睡,睡不舒服,幹脆在桌上趴下了。此刻他大致明白了事情的走向,太後懷疑有人暗害皇帝,殺掉了她送來的宮人,還鎖了這裏的門,所以她最近頻繁地往此處派人。女人太可怕了,在宮裏摸爬滾打多年的女人更是可怕,居然隨便猜猜就能猜得八九不離十。

而思霖比太後還要可怕,他竟推測出了兩方人馬接下來可能的動作。那些黑衣人一夜未歸,是以思霖認為馬上就會有人來這附近找他們,原本縮在墻角打盹的小黑狗聞言站了起來,一扭身從門縫裏鉆了出去,到外面蹲著放風。

太後行事講規律,據燕苓溪所言,宮女們昨日曾向他透露過一些事,接下來的這幾天以內,晨間會來一批宮女,夜間會來一批守衛。書懷“嗯嗯”兩聲表示自己知道,趴在桌上沒了動靜,思霖湊過去一看,發現此人睡得很香。

“一只,兩只,三只……四只,五只,六只……”墨昀抱著樹幹,口中念念有詞,沒數幾下就困了。被他一只一只數過去的鳥呼啦啦一下全飛起來,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羽毛糊了他一臉。

小妖王“呸呸呸”地吐起來,後悔去招惹這群破鳥。他忘了普通的鳥不像宮翡那樣聽得懂人言還能化形,剛剛的那幫鳥都是徹頭徹尾的蠢貨,跟宮翡的蠢還不一樣,它們蠢得毫無特色,蠢得十分惡劣,蠢得讓旁人想把它們逮住下油鍋。

墻外傳來了人聲,墨昀恨恨地磨著牙,鳥已經飛走了逮不住,那順手逮一些其他的東西玩兒,應該也沒什麽。趁著那些人還在嘀嘀咕咕小聲商量,他先回屋裏看了一眼,見書懷在睡,喊了幾聲也叫不醒,就轉身高高興興地跑走了。

再說墻外那些人,他們早就聽說此處邪門,原本不願意來,奈何丞相逼迫得緊,只得磨磨蹭蹭地動了身。方才他們站在與墨昀僅有一墻之隔的地方,雖然看不到墨昀的身影,但隱約聽見了他說話,當即忐忑不安起來,你推我搡,都想要同伴先進去一探究竟。

這樣又耽誤了不少時間,墨昀貼在墻面上聽他們對話,已經不耐煩了,恨不得現在就跳出去嚇他們一嚇。可臨行以前書懷再三叮囑過他,讓他自己藏好,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不允許出現在凡人面前,如今顯然不是什麽萬不得已的時刻,所以他就得藏著,等對面先過來。

“磨磨唧唧,婆婆媽媽。”墨昀摳著墻低聲罵道,“膽小如鼠的東西。”

話音剛落,墻壁另一側那群人就動了,他們總算下定決心,準備慷慨赴死。墨昀聽到他們往大門的方向走去,覺得有些好笑,這樣還走大門,不是經驗不足,就是癡傻透頂,看上去比昨天的黑衣人們還好對付。

好對付是真的,墨昀藏在門板後,總算明白了為何他們的聲音聽著有些奇怪。那種又尖又細的嗓音,終於有了個合理的解釋,這白白嫩嫩的面皮,故作扭捏的步態,昭示著來者的身份。這群人怎麽看怎麽像是太後派過來的,墨昀不敢輕舉妄動,害怕誤傷,結果就在這時候,忽地聽到他們議論起了丞相。丞相在朝廷當中是怎樣的一個地位,墨昀不懂,但他知道丞相和太後不是一個東西,知道這點就夠了。

一陣陰風刮過,灰色的大網當頭扣下,把來人全部裝在了裏面,墨昀哼著不成調子的小曲,拖著他們往屋裏走了。趕在宮女們到來之前,他得把被抓住的人都藏好,嚇到小姑娘可就不行了,讓太後察覺到此事,同樣也是不行的。

皇帝寢宮裏據說藏了機關密室,但燕苓溪從未找到過它,思霖也沒有找到過它,墨昀一時間不知該把那些被抓的人放到何處,於是他將人隨手丟到一旁,去晃醒了書懷。

“又皮癢癢了?”書懷尚未睜眼,身體先動了起來,不留情面地給了他一腳。這一腳踹得真狠,墨昀當場跳了起來,但由於心虛,不能發作,只忍著痛問道:“把他們藏到哪裏去?”

“你愛藏哪兒就藏哪兒!”書懷剛說完就覺得不太對,立馬改了口,“不行,你把人給我,我給你藏。”

思霖在旁擡起頭,適時提醒:“你搬不動。”

書懷正想和他頂嘴,察覺到他說得沒錯,便故作高深,只道自己有其他辦法,無需旁人多言。思霖瞥他一眼,心裏明白他是嘴硬逞強,就不再講話,等著旁觀一場好戲。墨昀狐疑地把書懷上下打量一番,還是沒讓他親自搬人,書懷那把老骨頭到底什麽程度,墨昀清楚得很,叫他給這麽多人挪位置,不得把他累死?

東敲敲西碰碰,找不到任何空隙,書懷從這邊摸到那邊,一無所獲。他回頭對思霖咧了咧嘴:“誰說這裏有暗道密室的,純屬放屁。這算欺君之罪了,你得把造謠的抓起來,讓他們掉腦袋。”

“許多宮人這麽說過,我要把他們都殺掉不成?——你再找找,肯定有不一樣的地方。”思霖道,“保不齊你現在踩的那塊兒就是空的,你跺腳試試看?”

跺腳就跺腳,書懷壓根沒在怕他,向前走了幾步,猛地蹦起來往下一砸——

“砰!”

很好,真的叫思霖說中了,底下是空的。書懷被浮起的灰嗆得眼淚直流,認為這杯子精故意坑自己,想看自己倒黴。

“行了,扔下來吧。”好不容易喘勻了氣,書懷沿著梯子爬上去,還沒爬到一半,就扯著嗓子對墨昀喊。小妖王將他拉出來,一腳把那些黑衣的花衣的全都蹬到下面,一票人順著樓梯往下翻滾,才落下去沒多久的灰再度揚了起來。書懷慌忙避開這陣恐怖的襲擊,然而墨昀不知腦子裏哪根筋搭錯了,突然拉著他一起跳進了這地下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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