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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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燭還沒有從內疚中恢覆回來,而坐在她對面的書懷加劇了她的緊張,他們兩個面對面坐著,老半天也沒一個肯先開口說話,直到站在外面的墨昀都等得睡著了,方才聽見屋裏傳來低聲絮語。

書懷找晚燭問的事情,其實也沒什麽特殊涵義。他就是隨便問問,想多了解思霖一些。起初墨昀在外頭聽著,還很好奇他為何絕口不提嚴恒睿,但轉念一想,他們可都是八百年前生活在同一時期的人,彼此之間應當都有一定的了解——好吧,是書懷了解嚴恒睿這個皇帝,嚴恒睿坐在金殿之上,大約沒空關註底下那些平民。

對他而言,著實沒什麽值得他在意,就連扶著他坐穩帝位的嚴丞相,在他眼中也和尋常臣民沒什麽區別。外人覺得他對嚴青冉特殊,那不過是他們覺得,真正的想法只在嚴恒睿頭腦裏轉著,誰也沒法猜到一分一毫。

這樣的人書懷不喜歡,心機太重,給人的感覺不會很好。一汪死水總是令人窒息的,唯有活水才具備生命。

“老娘怎麽覺得你老愛問這種不知所謂的問題?”晚燭被他搞得不耐煩,語氣有些沖,“他是啥樣我不知道,你想弄懂就自己去看。”

聽她的意思,是不打算再就這個話題往下繼續談了。書懷敲了敲桌面,竟然真的站起身來要往門外走。晚燭以為他生氣,連忙把他叫住,結果他一臉認真,說自己從晚燭的話語中受到極大啟發,這就要去依照她給出的方法進行實踐。

他有一百種能將人噎死的方式,晚燭被他氣得直咳嗽,半天沒喘過氣。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卻又聽得他道:“所以你先告訴我,這只杯子精是否有某些不為人知的癖好?”

“你都說了不為人知,那老娘怎會知曉!”晚燭果真又怒了,她認為書懷這是去了人間一趟,被大暴雨淋壞了腦子,嘴裏才會蹦出此類前言不搭後語的東西。

書懷自知用詞不當,斟酌了片刻,終於想出一個更為貼切的形容:“他有沒有什麽……為世人所不齒的癖好?”

“怎可能有。”晚燭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對著書懷,似乎是覺得他當真弄壞了腦子。是磕到了還是進水了呢?燈靈伸手晃了晃書懷的頭,想聽聽裏面會不會傳來水聲。

那顆腦袋裏當然是沒進水。書懷避開她的手,把剛剛的問題又重覆了一遍。燈靈察覺到他是在認真地發問,這個細節對他而言好像有重大意義,便收斂了嘻嘻哈哈不著調的態度,仔細回憶起這些年來思霖的所作所為。

然而她越想越感覺思霖沒有任何問題,他們認識這麽久了,她只見過思霖做過一件出格的事,就是為了報覆而占據了嚴恒睿的身軀。把燈靈和這只玉杯放在一起作比較,顯然前者身上背負的人命債更多,冥府要想清算追責的話,晚燭首當其沖,根本輪不到思霖被抓。

可風儀把思霖設置為玉盤上關鍵的一環,一定是因為在他身上有什麽特殊之處,若非他自身問題,那只能從他的交際關系上來考慮。他和晚燭的關系說近不近,說遠不遠,雖然他是依靠晚燭的靈氣才得以化形,但他們基本沒有幾次是共同行動,晚燭去殺人的時候,思霖從來不跟著去,因為他認為嚴丞相不會喜歡他殺人,他這一世只困住嚴恒睿一個就足夠了。既然如此,那麽風儀針對他,大約和晚燭無甚關聯,且先從其他方面去想。

風儀未曾提及自己對冥府是個什麽態度,他對冥府以及冥君和鬼使的看法,從頭到尾都不大分明。書懷吃不準這一點,不敢貿然下定論,但他認為此事必然與冥府有關。那塊玉盤本身就是風儀設計出來為了殺死書懷的,他把思霖放在上面,絕對是考慮到了思霖和書懷之間的牽連。

自己又和這只杯子精有什麽關系呢?書懷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個中緣由。這回風儀行事似乎是沒有道理的,難不成他和存雪那廝去學,居然學到了幾分瘋癲?這可真是不學好光學壞,看來他是太閑,閑出了一身毛病,回頭得叫宮翡給他找點兒事去做。

上一次指代晚燭的那顆紅寶石,書懷就沒法將它解決,要不是風儀為了表示合作的誠意,主動將那顆寶石打碎,直到現在,那根金絲還在晚燭的長明燈上連著。想到這裏,書懷抓了抓頭發,他直覺風儀的做法有問題。他們現在明明還處在合作狀態而非敵對,為什麽這一次,對方就不肯幫他把那顆黃寶石弄碎了?

是因為黃寶石有問題,還是最後那顆白色的有問題?書懷嘆了口氣,發現自己還是太嫩,搞不清這些老狐貍的想法。風儀和存雪都是活了幾千年的老狐貍,都活成狐貍幹了,他這只僅有八百年修為的小崽子,怎能比得過“前輩”!

這時候胡猜亂想顯然毫無用處,書懷決定放棄猜測,走一步看一步。車到山前必有路,碰見什麽事情,總能找到解決它的辦法,不過是在時間上有少許的區別罷了。書懷那股懶勁兒又爬了上來,此刻他只想回到自己的屋裏,抱著小妖王好好睡一覺。他感到自己今日內心的壓力是前所未有的大,當看到燕苓溪的時候,他仿佛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別人或許覺得,十幾歲的少年心間,不會有沈重到讓他無法負擔的痛苦,但事實上,這種情況是存在的。人生下來就伴隨著憂慮,有的人粗心,能將它們忽略,而另一些人感情細膩,生長環境又較為壓抑,於是在他們心裏,永遠蒙著一層烏雲。烏雲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出現,內心存在烏雲的少年,常常會想到死亡,他們比旁人更能意識得到,自己從睜開眼的那一瞬開始,就在死亡的伴隨下生活。

人的憂慮又分為兩種,一種是怕死,一種是畏活。前者比較好理解,可後者就不是正常人能想象得到的。怕死的人一般對生活還有那麽一點點期待,至於害怕活著的人,他已經不想活了,生命對他來說是一種壓力,是壓在他背上的大梁,生命讓他痛苦,然而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他不能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只能這樣痛苦地活著。

父母去世以後,書懷就是這樣一種狀態。當時的他既要養著妹妹,又得保證自己活著,還得念著天帝贈予他的那把劍,他身上背著的東西太多了,他是一匹載滿貨物的馬,但凡再往他背上添一根稻草,就能讓他整個都垮下去,垮成一灘爛泥。

他不止一次地想過,為什麽自己不能就這樣死去,有無數個夜晚,他看著利劍映著月光,居然生出了一種將它橫上頸間的沖動。但每次他都選擇還劍入鞘,理智攔下了他邁向死亡的腳步,他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絕不能死。

不僅是雪衣需要他活著,也許天帝乃至三界都需要他活著,而哪怕有一個人需要他,他都有活下去的動力。

只是無論如何,他都笑不出來,心裏藏著事,怎麽可能會笑?他不是善於偽裝的人,他所有的喜怒哀樂,幾乎都寫在臉上,那時候他的表情,和如今他在燕苓溪那裏看到的一模一樣。看見燕苓溪的瞬間,書懷甚至以為自己穿越八百年時光,望見了從前的自己,因為這種神態,實在是太相似了。

在小皇帝身上,定然發生過什麽讓人難以接受的事。書懷從思霖口中大致了解過燕苓溪的某些特征,他發現常年憂郁的孩子,一般身體狀況都不怎麽好,燕苓溪就是個顯著的例子。他的病讓他感覺到生命流逝的速度,引發了他內心潛藏的恐懼,他很孤單,他需要有人陪著,而思霖願意被他利用,甘心為他做一個不要俸祿的護衛,他們兩個湊在一起,倒是十分恰當。

不過書懷總覺得,思霖對燕苓溪的感情不太尋常,可思霖滿臉正氣,不太像是會做那種事的人。書懷唯恐自己被長清帶得思路跑偏,冤枉了沒做壞事的思霖,便打算先觀察一段時間,看看這杯子精成天和小皇帝交流些什麽。

只要是書懷想做的事,墨昀無條件支持,他甚至都沒聽清書懷想做什麽,就匆匆忙忙點了頭,隨後把人往肩上一扛,在一眾大鬼小鬼當中面不改色地走向房間。書懷覺得丟人,就在他背上拍了拍,叫他把自己放下地,誰知墨昀現在是不要臉了,竟也在書懷身上拍了起來,還是拍在某個難以啟齒的位置上。

“瞎鬧什麽,放我下去!”書懷整張臉一下子就紅了,但也不敢再有其他的什麽動作。墨昀悶聲笑起來,問道:“現在還不高興嗎?”

“沒有不高興。”就這短短的一會兒,墨昀已抱著書懷走到了房門前,書懷擔心自己被磕到,只好閉著眼低下頭,緊緊抱住墨昀的肩。小妖王嘻嘻嘻地笑,擡手又拍了兩下,看似十分開心,也不曉得他天天瞎樂呵什麽。

他們這邊成天傻樂,冥君那頭可就不一樣了。此刻鬼使正站在冥君背後,冷冰冰地註視著房中的嚴恒睿。嚴恒睿果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不會這麽輕易就被嚇倒,在鬼使多番警告之後,他居然還敢對著冥君破口大罵,好似忘記了自己眼下是在誰的地盤。

不過這也證明了他是真的很了解嚴青冉,冥君做丞相的時候脾氣就好,雖然後來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但他骨子裏還是當年那個心善的丞相,他不肯因自己的感情而壞了冥府的規矩,更不會對凡人用刑,縱使這凡人害死了他,背負了他的一條命。

嚴恒睿也算是有點兒教養,侮辱人都不怎麽帶臟字,只有說到興起,嘴裏才蹦出一兩句粗話,也在鬼使所能容忍的範圍之內。然而罵得不臟,並不代表說話就好聽,鬼使聽他不停地叨逼叨,聽得臉色越來越黑,幾次想挽起袖子把他揍一頓,都被冥君攔了下來。現在這家夥還算是個凡人,凡人犯了錯,冥府是管不了的。

冥君的確是對此人不抱希望了,從嚴恒睿開口到現在,他僅是站在那裏靜靜地聽,沒有想過接話,亦沒有想過反駁。他在等對方說完,或許他不過是想再聽聽熟悉的嗓音,雖然那聲音說著讓他痛苦的言語。

“冥君。”鬼使忍無可忍,出言勸他回到大殿,“您站在這裏許久,是時候回去了。”

“不急。”嚴青冉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再等等。”

再等下去,嚴恒睿可能罵得更歡。鬼使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都沒有出聲。

見冥君無動於衷,嚴恒睿也覺得無趣,便止了話音,躺在床上背對著窗口。嚴青冉上前一步,輕輕敲了敲窗,問道:“你說夠了,換我了?”

對面未曾應聲。

嚴青冉倒是無所謂,自顧自往下講著:“你成為那樣子,是在我死後多少年?”

他所指的正是思霖奪取嚴恒睿軀殼一事,這是嚴恒睿心中過不去的一個坎兒,他並不感到恐懼,他滿心都是憤怒。由於先前對冥君的誤會,直到此刻,嚴恒睿都還認為思霖的所作所為全是嚴青冉指使,如今冥君來問他話,是在他面前耀武揚威。

“一年而已。”嚴恒睿冷笑,“你還是一如既往的膽小如鼠,想做什麽事從來不敢親自去做,總要借助他人的手。”

“一年?”冥君不理會他後面那幾句,在一堆廢話當中翻揀出重要的訊息,“那之後的你,還是不是你?”

“是妖物,不是朕。”嚴恒睿又從床上坐起來,走到窗前和冥君對視,“你毀了朕的天下,還在這裏充什麽好人?”

“毀掉它們的不是我。”冥君面無表情,“我未曾自稱‘本君’,你緣何稱‘朕’?”

言下之意,在冥府就得守冥府的規矩,不管你生前是帝王還是平民,到了這裏都是一樣的,所有官職身份,都該被遠遠拋開,站在此處的,只有純粹的“人”。

嚴恒睿聽懂了他的意思,極其別扭地改了口:“你究竟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沒什麽話是必須要對你說的。”嚴青冉便笑,“硯之,走了。”

待到他們走後,黑龍從藏身的地方鉆出來,咧著嘴對嚴恒睿道:“你的脾氣得改改了,你看冥君有新歡就不要你,鬼使比你好多了。”

“滾。”嚴恒睿一拳砸在窗上,黑龍佯裝受驚,跳開兩步,故意大叫:“殺龍啦!哎喲哎喲殺龍啦!”

他沒能嚎多久,風儀就在不遠處現身,仙君的威嚴沈沈地壓過來,黑龍吞了口唾沫,沒敢再出聲。風儀似乎遇見了什麽好事,他對著長清笑了笑,雙眼都瞇成細縫,後者搓著手臂上新冒出的雞皮疙瘩,馬不停蹄地逃走了。

站在嚴恒睿的窗前,風儀方想問話,那頭宮翡卻帶著雪衣站在拐角處,口中喚著他的名字,叫他趕快過去。風儀眨了眨眼,餘光瞥向嚴恒睿,但腳步本能地轉向了宮翡那邊。直到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他才發現這個習慣怕是改不掉了。

“這事你少摻和。”宮翡不待他走近,連忙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等收拾了存雪那廝,我們到外面找個地方躲起來,我曾與你說過……”

她後面講了些什麽,風儀並未細聽,他知道他們暫時還談不攏,因此不想去談。

宮翡還抱著勸他回頭的心思,她怎麽就不知道和書懷學一學?書懷和墨昀都已經放棄他了,唯有這只傻鳥固執己見。

固執的孩子,往往活不長久——是不是這個道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要趕飛機回石家莊了,廈門的雨總也沒下,但聽說石家莊受臺風影響被淹,剛好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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