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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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附近除了海風便是海水,再也沒有其他東西,但那怪異的有節奏的敲擊聲剛剛就在這裏響起。墨昀站在門前,警惕地環顧四方,試圖從夜色當中找出什麽不同尋常的地方來。不過多時,他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的樹叢中鉆出一個白影,猛地扭頭望去,但見書懷今日念叨的那家夥手裏拿著個破鑼,正當當當地敲。

原來是存雪賊心不死,又放了只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傀儡到小樓周邊來搗亂。墨昀看見他就沒有好臉色,又懶得沖一只傀儡發那麽大的脾氣,便揮了揮手叫他趕快滾蛋。傀儡雖然沒有自我意識,但藏在它背後操控它的卻是存雪本人,存雪不可能乖乖聽墨昀的話,墨昀叫他滾蛋,他就偏賴著不走。

墨昀和傀儡大眼瞪小眼,過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在天宮很閑嗎?”

“近百年來,人間汙濁之氣壓過了清氣,凡人飛升成仙的越來越少,我掌管的天雷沒地方劈,當然很閑。”存雪又控制著傀儡敲了敲那個破鑼,墨昀擔心他把書懷吵醒,不禁皺眉呵斥:“別敲了!”

這回存雪倒是真的聽了他的話,傀儡手上敲擊的動作停了,它呆立在原地,一張嘴僵硬地開開合合:“我前幾日對你說的那些,你考慮得如何了?”

他若不提這事,或許還能好好聊天,一旦提起,墨昀心裏就躥起一股無名火。都是因為他在旁邊胡言亂語惹人煩,才有了後面那一大溜兒的破事,三界當中沒他總比有他強,天宮少了個存雪,人間和冥府皆能清靜不少。

看墨昀閉口不言,存雪就明白了他的想法,這次不用墨昀親自動手,傀儡便已經軟倒下去,逐漸融進了泥土當中。就在它徹底消失的那一瞬間,樓上的窗子突然啪地響了一聲,墨昀聞聲回頭,發現有一雙手正從裏面合上窗扇,屋裏有人醒了。

房門虛掩著,和墨昀離開時的情形並無差別,只是床上躺著的那人換了個睡姿,桃木劍也挪了位置,竟然從枕邊跑到了桌面。書懷不太會偽裝,連裝睡都裝得不像,墨昀坐在床沿,伸手握住他的肩頭,發覺他的呼吸一下子亂了。熟睡之人不該有這樣的反應,墨昀輕輕嘆了口氣,將外袍隨手一丟,從背後抱住對方,隔著衣衫和血肉,他能感覺到書懷的心跳得很快,密集的鼓點不斷敲打著,比存雪的破鑼聲要悅耳得多。

剛剛發生的事,書懷都看在眼裏,但他既然要裝睡,那就意味著他什麽也不願意講。墨昀不想再強行把他喚醒,逼問他的真實想法,一連僵持這麽多天,他們都覺得累了。

沒過多久,這陣如擂鼓般雜亂的心跳聲慢慢有了規律,終於恢覆成原本的狀態,書懷的呼吸漸趨平緩,他再次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他睡得舒服,墨昀卻是睡不著了,只能一邊在黑暗中望著墻壁發呆,一邊暗自佩服懷中那人迅疾的入睡速度。

書懷的睡相比較安穩,一般來講,昨晚睡前他是什麽姿勢,今日晨起就還維持著同樣的姿勢,此刻他正側躺在床上打著哈欠,百無聊賴地觀賞面前那堵墻。實際上這堵墻沒什麽好看的,既不帶花紋又沒有鑲嵌物,書懷早就覺得無趣,想爬起來去打水,趁著天還不熱趕緊沖個涼,結果腰間橫著的那條手臂把他死死地扣在了這裏,除非墨昀醒來,否則他一動也動不了。

從來都是墨昀醒得更早,在書懷的印象裏,對方賴床的次數,用一只手就能算完,這回也許是因為心裏藏著事,一晚上沒能睡好,才有了這極為罕見的晚睡晚起。書懷盯著面前的墻,思緒飄到了百裏之外,他一會兒想著過兩天就得離開南海向東邊去,一會兒卻又念著北海的水晶宮。忽然之間,他發覺在去年的這個時候,墨昀曾經裝睡騙了他一次,難不成此刻小狼崽閑得無聊,故技重施?

“墨昀,墨昀!”書懷低聲叫道,“醒了沒有?”

“嗯……”腰間那條手臂動了動,卻是把人抱得更緊了些。書懷越發感到不對勁,哪有誰在睡夢中還有這麽大的力氣?他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又喚了墨昀兩聲,無故被冤枉的狼崽子哼哼唧唧半晌,才不情不願地睜開了眼,帶著濃濃的睡意去蹭書懷的肩膀,叫他有事快說。

真把墨昀叫醒了,書懷卻又不記得自己剛剛想要幹什麽,他沈吟片刻,竟然叫對方接著睡。小妖王睜著大眼等了他半天,居然等到這樣一句話,頓時來了脾氣,張嘴照著他的肩重重地咬了下去。書懷冷不丁被啃一口,多少也清醒了些,知道自己方才是猜錯了,算起來他好似經常讓墨昀蒙冤,好在小狼崽心思單純,不會記仇,否則他哪怕被咬幾百次也無處訴苦,因為這都是活該。

思前想後,書懷還是覺得昨夜的事奇怪,存雪的那句話著實耐人尋味,同時也點醒了他:直到今天,他仍然沒有搞清楚,墨昀究竟從存雪口中聽說了什麽。僅靠猜測無法還原任何真實情景,無憑無據的臆想更是不著邊際,並且很有可能跟事實相差十萬八千裏,書懷不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可墨昀心裏的話幾乎不對他講,這讓他有些憋屈。

小妖王還是困,他在書懷的肩上咬了一口,又轉移陣地去叼著對方後頸,活像是一頭正在進食的野狼。大清早就這樣似乎不太好,書懷輕輕杵了他一下,結果反被捉住手臂,緊接著大野狼變成八爪魚,四肢並用地纏了上來,把書懷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急促的敲門聲恰好響起,趕在墨昀得寸進尺之前解救了書懷。小妖王本來懶得搭理外面那人,準備繼續忙活,然而外面這位堅持不懈,見屋裏沒人開門,便放棄了一下一下地敲,轉而咣咣咣咣地砸。再放任他這樣折騰下去,別說墨昀心煩,房門也得被弄壞,於是他黑著臉從書懷身上翻下來,躺在床上不願動彈:“又他媽是來找你的。”

“本來就有正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生什麽氣。”書懷穿好衣裳,在越來越響的砸門聲中不緊不慢地把自己拾掇整齊。墨昀猶不甘心,在床上鬧了一會兒,見書懷無動於衷,便放棄了賣慘,變回狼形憤怒地咬著枕頭,似乎要把嘴裏的枕頭當作外面的風儀,狠狠地撕成碎片。

大清早就來敲門,打擾別人睡覺,風儀內心其實有著相當重的負罪感,但他的確著急,想把這事趕快對書懷講了,否則待以後生了變故,書懷不一定還會出全力幫他對付存雪。從他越來越急切的拍門聲中,書懷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緒,而與此同時,墨昀正暴力撕扯著枕頭,眼神兇得像要吃人,倘若讓他倆碰上面,恐怕正事也談不得了,還要先打一架再說其他。為了防止出現意外,書懷咳嗽兩聲,將門推開一條細縫,帶著風儀飛快地溜出了小樓。

“怎的不讓我進屋?”風儀隨口問道,“屋裏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嗎?”

“沒什麽見不得人的,就是床上趴著頭狼,他想咬你一口。”書懷沒好氣地回答,腳下步伐分毫不慢,帶著風儀繞到了山崖之下的陰涼處。此地剛好有兩塊大石,書懷圍著它們繞了幾圈,挑了其中一個坐下,但風儀看了一眼另外那塊石頭,說什麽也不肯坐,理由是巖石底部有苔蘚。

愛坐不坐,不坐就站著。書懷翻了個白眼,改換坐姿讓自己更舒服些,風儀磨磨蹭蹭地挪到他旁邊,居然真的站著和他談話:“冥君當年因何而死,我想你應當了解,我這次來找你,就是想和你談這件事。”

無論如何書懷也沒有想到,風儀竟會對他說起嚴青冉的死因。此事在冥府算是個忌諱,冥君一直覺得這個死法太過丟臉,從來不對外人提及,只有鬼使知道內情,曾偷偷摸摸地對書懷講過,難道文硯之多嘴多舌,還把它告訴了風儀?書懷坐不住了,猛地從大石上面彈起來:“你剛說什麽?”

“關於他的死因,還有另外一些細節,就連鬼使也不清楚。”風儀不理會他的震驚,自顧自往下講,“他本該無病無災活到七十多歲,中間卻出了意外,導致他英年早逝,鬼使只知道他死得不正常,卻不知道為何不正常。”

聽風儀的口氣,他手中所掌握的線索比文硯之還要更多,書懷不禁要認為他就是當年暗中構陷嚴青冉的那位,連帶著看他的目光都不對勁起來。風儀隱約猜到對方在想什麽,立即不悅地皺起眉:“散布流言構陷冥君的是存雪,你要想罵他,就留著等下次見了他再罵,別老瞪著我。”

怎麽又是存雪?書懷長嘆一聲,斟酌了半天也沒能找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這位天神。存雪確實很大能耐,常在冥府的這幾位,除了鬼使以外,其餘的都和他結了梁子,若是讓冥君得知自己當年是被他害死,別人估計也不用絞盡腦汁去想怎樣收拾他了,只需靜待他被押入冥府的那一天即可。

這件事可能連慕華也不知道,因為書懷從來沒有聽她說起過,但這實屬正常,天帝管的是天界的事,冥府的事她從不過問,大概她也只記得冥君該換了,卻忘了是什麽時候輪換。相比之下,一直關註著存雪的風儀,了解的情況就比她要多一些,然而由於某個心照不宣的原因,風儀把這些話藏了八百年,直到今天才舍得說。

書懷又將風儀上下打量一遍,見他神色自若,不似作偽,便將信將疑地說:“此事我記得了,會盡快告知冥君,你可還有別的話要講?”

風儀剛要開口回答,頭頂的山崖上卻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大把大把的斷枝碎葉正往下掉。人界的樹葉上基本都帶著灰塵,尤其是那些幹枯的葉子,風儀唯恐它們落到自己身上,忙不疊向後退去,書懷也急忙往後跑,躲開了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他們不約而同地擡起頭往山上一看,只見一顆紅紅的龍腦袋探了出來,正得意地抖著長須,一副惡作劇得逞的模樣,書懷哭笑不得,原來又是那條愛玩的小龍。

此時南海沒有浮冰,書懷遙遙望向水面,發現並沒有其他赤龍在附近。這條小龍看樣子是偷偷溜出龍宮到外面玩的,也不知他父母究竟是誰,居然忙得顧不上兒子,孩子跑丟了也不過來找。一個設想在書懷腦內逐漸成形,他想到了日理萬機的北海龍王,和他缺乏管束的小兒子長清。眼前的小龍和年幼的長清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說不定他的父親就是……

“臭小子給我回來!”黑龍從水下冒出頭,朝著山上那個小弟弟大叫,“你爹找你!”

小龍驚愕地瞪圓了眼,卻還固執地賴在山頭抱著那棵大樹不肯動彈,長清見他不動,便又潛入水底,一刻鐘過後,黑龍再度出現,身後居然跟著一條巨大的赤龍,正是南海龍王。龍王自知幼子調皮搗蛋,定是給人添了麻煩,便充滿歉意地朝書懷和風儀點了點頭,又瞪向山上那條幼龍,從鼻子裏噴出兩股氣,似乎在命令他趕快滾下來,回龍宮裏呆著。如此無法無天的小龍,果然有個身份尊貴的父親,書懷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父王……”小龍委屈巴巴地趴在山崖上,兩條長須垂了下來,看樣子十分沮喪,“我不想讀書……”

“一曝十寒怎麽能行,趕快回來。”南海龍王脾氣很好,卻也不會縱容幼子,“你在外貪玩已有小半月,如今海域平定,你也該靜下心了。”

小龍欲言又止,好似想反駁父親的話,長清見他要開口,便搶在他之前努力說服南海龍王:“伯伯您看,這孩子呢就像一個壺,如果成天晃晃蕩蕩,壺裏的水就容易灑出來,到最後什麽也不能剩下;要是安靜一些就好了,灌進去的水越來越多,他的根基就越來越紮實,辦事也更穩當……千萬不能讓孩子和我一樣變成個禍害啊伯伯!您把他帶回去吧伯伯!”

黑龍聲淚俱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小龍對這個來自北海的兄長怒目而視,爪子在樹上摳出了一道道深痕。南海龍王認為長清那段話很有道理,著重將他讚揚一番,再次命令幼子回龍宮好好讀書,小龍不情不願地離開山崖,總算跟著父親回了水晶宮。

他們剛走不久,長清就興高采烈地打起了滾,激起大朵大朵的浪花。書懷覺得他像是在報覆他那小弟弟,便多問了兩句,然而黑龍只是哈哈大笑,並不回話。

“就吃你一條魚,你至於的嗎,還特意跑到南海龍宮去跟他爹告狀。”晚燭蹲在火堆旁烤魚,一邊烤一邊抱怨長清,書懷在旁邊聽了一耳朵,大致推測出了前因後果。長清今日估計又早早地爬起來去抓魚,結果剛烤好一條,卻被突然冒出來的小龍拿走吃了,他咽不下這口氣,就到南海龍宮去告狀,請南海龍王親自出馬,來把那小麻煩帶回去。不得不說他這招借刀殺人用得十分巧妙,南海龍王不知前情,只會覺得他對弟弟的成長十分關心,感激他還來不及,又怎能想到他是在把自己這個伯伯當成刀使?

長清接過她遞來的烤魚,美滋滋地啃了一口,感慨道:“等他大了,自然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我這是在幫他,也是在幫我伯伯,以後他們父子和睦,還要歸功於我。”

“別人家的事哪要你管?天天閑出屁來。”晚燭瞪了他一眼,“你有這工夫,還不如去給你爹多磕幾個響頭,自打你出生到現在,他老人家每天能被你氣死幾百回。”

“哎,你說這話就不對了,我父王過得可比我伯伯好上千倍!”黑龍厚顏無恥,還真把自己當成了乖兒子的典範,燈靈聞言冷笑一聲:“我倒覺得南海龍君更輕松些,畢竟他小兒子還沒長成你這樣的混球——你吃得夠多了,別吃了。”

黑龍吃完魚肉,把魚骨隨手一扔,腆著大臉去摸另一條烤魚,結果被晚燭狠狠地在手背上拍了一下,立刻痛呼著縮回了手。

晚燭比長清年紀要大,又跟北海龍女聊得來,因此黑龍對她抱有一種畏懼,生怕她一個不高興,就跑去北海龍宮和慕幽促膝長談。燈靈當然知道他怕自己,也就充分利用他的恐懼來要挾他,叫他乖乖聽話,不要總瞎搗亂。

少了長清那張不停吧唧吧唧的嘴,剩下的幾條魚恰好夠其他四個瓜分,墨昀吃飽喝足,就在海岸邊刨了個坑把魚骨丟進去,風儀見狀嘖嘖稱奇,只說自己從未見過狼妖埋骨頭。對於他早上壞了好事的行為,小妖王仍然懷恨在心,聽他這麽說話,便問他要不要也被埋一次,風儀神色一僵,聯想到墨昀走出小樓時抱著的那只破枕頭,唯恐自己落得和枕頭一樣的下場,立即安靜地不再作聲。

海面上沒了那些浮冰,頓時開闊不少,放眼望去只覺心曠神怡。長清今日去南海龍宮,雖然目的並不單純,但也沒忘了正事,在龍王面前告了一狀之後,他便說書懷即將離開南海趕赴東方,問南海龍王可有什麽事需要轉達。龍王自然無事要說,只托他對書懷道謝,然而這一聲謝,書懷覺得自己受之有愧,盡管那頭異獸是他殺死的沒錯,可他實際上只給了對方最後一擊,若是他沒有出現,墨昀和晚燭也能將其處理得幹幹凈凈,他不過是離開幻境的時機比較巧,這才搶了風頭。

為了避免出現意外,他們還得沿著昨天那條路再去孤島上看一眼,但這回那座島卻消失了,想來它也只是存雪設下的另一個幻境。小妖王摸著那塊玉盤,借機把風儀貶了一通,讓他回頭找存雪請教請教如何布陣,風儀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沒有跟他計較。

在離開北海之前,書懷還當這些事有多麻煩,想不到竟然解決得如此輕易,存雪把龍族耍得團團轉,唯獨挑在他過來的時候放松戒備,這種做法讓他有一種危機感,他未曾忘記存雪同時還在人界皇城活動,說不定這位天神又想重覆八百年前就做過的那些事,讓人間再起波瀾。

此刻他們恰好走到陸地的東南角,這是南海和東海的交接處,書懷懸在空中向下望,突然禦劍飛往山中,墨昀緊跟在他後面,五道顏色各異的光先後劃過天際,最後一同沒入林間。

“你發現了什麽?”晚燭吃不準書懷的用意,在她看來這片樹林沒有任何異常之處,書懷在此停下,意欲何為?

“你們暫且留在此處,我去去就回。”書懷還劍入鞘,正要拔腿離開,卻突然停下,對墨昀勾了勾手指,“你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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