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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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令人驚訝的承諾。

如果從別人口中說出這番話,書懷會覺得對方在開玩笑,而當墨昀向他做出保證的時候,他絲毫不懷疑其真實性。墨昀也和他一樣較真,不會把生死看作兒戲,既然敢這麽說,就一定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可是在書懷眼中,小妖王依舊像個孩子,他不忍心叫墨昀去承擔如此可怕的壓力,就連他本人都無法確保自己能夠活下去,墨昀又怎能做到?沒有誰必須為某人的生死負責,書懷深知前路漫長,有很多事情是墨昀未曾經歷過的,他豈敢去做這條道上的攔路石,強行打亂原有的軌跡?

“如果……”書懷張了張嘴,艱難地擠出五個字,“如果我死了……”

“不可能。”墨昀顯然不喜歡聽他做這種假設,“這種事你以後連想都不要想。”

他說這事不能想,那就不想了,書懷及時止住話音,謹慎地觀察他的神色,卻又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麽。小妖王消了氣,把被子丟到一旁,伸手去解書懷的腰帶,後者兀自出神,突然被他的動作嚇得一激靈,不由驚叫起來:“大白天的,你別亂動!”

此人的思想又在往奇怪的地方發展了,墨昀手一抖,直接把那條腰帶給扯了下來。書懷倒抽一口冷氣,顫顫巍巍地拽過床邊的被子,將頭蒙了起來,看樣子受驚不小。

“你想什麽呢,你不把它脫下來,我怎麽給你洗?”墨昀又去拉他的衣袖,嘴裏絮絮叨叨地抱怨著,“成天就會瞎想些有的沒的。”

後面這句話貌似很耳熟,書懷對它還有點兒印象,這是他先前對墨昀說過的話,如今也被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以往都是他嫌棄墨昀,覺得帶個年紀小的後輩外出會很麻煩,而後關系漸近,反倒成了墨昀責備他。這也難怪,書懷在人前常常顯露出兩種性格,不熟悉他的會以為他生性冷淡,而了解他的,卻都知道他只是個懶蟲,還是個腦內經常蹦出奇怪念頭的懶蟲。

慕華當年是看到了表象,還是看穿了內心?書懷忽然覺得自己越來越偏離慕華口中的“道”,他雖然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何事,但他的所作所為,已經距傳說裏的神聖境界極其遙遠了。

書懷根本就不是修道者,沒有飛升成仙的可能,充其量明白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卻無意中被天帝發現,賦予了救世的重任。這差事落到了他頭上,他也難以推辭,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動,而自從下定決心放棄追求“大愛”的那時起,他就不打算再順從原有的計劃,他本無超凡入聖的品德,又何必強求自己壓制情感,變成另外一副陌生的模樣?

天帝對他的期望太高,註定要失望了。

見書懷又開始發楞,墨昀突然覺得有些心慌,他伸出手晃了晃,緊張兮兮地問:“你、你又怎麽了?”

“嗯?”書懷恍然回神,一把抓住他的手,沒臉沒皮地調戲良家青年,“在想你呀。”

還有心情調侃,看來是沒出大事。墨昀松了口氣,就要把手抽回來,去給書懷拿身新衣裳,然而對方緊拉著他不讓他走,一雙眼炯炯有神地盯著他,卻也不開口講話。

這陣仗讓墨昀開始害怕,他有一種探手去試此人是否在發熱的沖動,但最終還是把這個想法硬憋了回去,他做了個深呼吸,突然湊上前,在書懷頰邊輕輕啄了一下。書懷微微吃了一驚,旋即又笑起來:“你真好。”

“沒頭沒腦的,說這作甚。”小狼崽也覺得自己很好,再說得不要臉些,簡直就是完美無暇,他內心快要將尾巴翹到了天上,可還是要裝作波瀾不驚,絕不能表露出半分欣喜。

那點心思書懷也都清楚,只是從來不說破,他摸著小妖王的手背,露出滿足的神情:“又乖又聽話,真好真好。”

書懷的語氣仿佛在訓小狗,直叫旁人聽了好笑。墨昀還想再膩歪一會兒,忽地想起血跡不是那麽好清理,若是拖得太久,恐怕會洗不幹凈,只好摸了摸書懷的頭發,哄他松開了手,而就算松了手,這人還非要多兩句嘴:“堂堂妖王竟然親手洗舊衣服,你也太窮了吧,不應該是一身衣裳只穿一次,穿過就丟?”

“窮不窮另作比較,養你管夠。”墨昀把墻角那箱子拖出來,一直拖到床邊,叫書懷從裏面隨便拿一件套上,便抱著木盆跑出了門。大懶蟲將自己裹成了一個繭,慢慢悠悠地蹭過去,伸手在箱內亂摸一氣,小妖王疊好的衣裳被他翻得亂七八糟,他還覺得挺有意思。

隨著時間推移,存雪留下的靈氣已不覆以往那般蠻橫,它的力量開始減弱,而在這個過程中,墨昀的幫助起到了明顯作用。立春將至,書懷狀態轉好,傷處滲出的血也不再多到可怕,小妖王蹲在水盆邊,輕輕搓著手下的布料,隱於黑色之間的殷紅漸漸溶入水裏,到最後對著光看,也尋不到它存在過的痕跡。

不過書懷說得沒錯,春水也冷,墨昀合攏雙手,對著掌心哈了口氣,狠狠地打了個哆嗦。

人界雖然有真實的陽光,但也不是每天都鳥語花香的,冰凍三尺的時候陽光也不管用,現在這個時節,還是冥府更加溫暖。墨昀跺了跺腳,帶著木盆一溜煙兒跑了。

回到冥府的時候,屋裏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地上那個箱子擺在原位,床上的人依然裹在被子裏面,像一個沈眠的大蠶蛹。小妖王粗略一算,發現自己好像沒有外出多久,可就這一會兒的功夫,書懷竟然睡著了。

冬眠什麽時候才是個頭?熊都要開始活動了,這家夥還窩在被子裏面呼呼大睡。墨昀掃了亂糟糟的箱子一眼,突然把手伸進了書懷的被窩,他指尖帶了水的冷意,涼得有點兒瘆人,書懷冷不防被他摸到腰,立馬大叫出聲,醒得不能再醒。

蠶蛹終於散開了,墨昀在書懷光溜溜的肚皮上掐了一把,感到十分無語。此人翻亂了衣物卻又不拿一件來穿,也不知是貪戀被窩的熱氣,還是單純犯懶。

那只手冷得像條蛇,書懷怕得很,頓時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住地把他往外推,但無論怎樣抗拒,墨昀都不動如山。他的手借著書懷身上的溫度慢慢變暖,書懷又向旁邊動了動,嘴裏嘀嘀咕咕:“想不到我還有做暖爐的一天。”

“起來穿好衣服。”墨昀作勢要掀被子,書懷連忙彈起,胡亂抓住一件就往身上套。就在下一瞬,有人從外面將門推開,晚燭提著燈忽然出現,書懷瞠目結舌,不由慶幸自己現在裹得嚴實,否則免不了被斥為“流氓”。

但真正的流氓應該是晚燭才對,哪有大姑娘會明目張膽地闖進男人的房間?書懷藏在被子裏瑟瑟發抖,覺得自己多年來的觀念受到了挑戰。這下倒好,他剛要下床,又被晚燭驚得縮了回去,墨昀看看他,又看看門口站著的女子,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什麽叫前功盡棄?這就叫前功盡棄。

晚燭的臉皮也忒厚了點兒,墨昀本來以為她看到房中這情形,會識趣地退出去,哪想她將腳一擡,竟然迎著兩雙驚詫的雙眼邁進了屋!墨昀嚇得跳了起來,結結巴巴地叫道:“你你你你你能否……”

話剛脫口而出,他就想狠狠咬掉自己的舌頭,他吞了口唾沫,將這句話重新說了一遍:“你能否先回避一下?”

“呵。”晚燭沒理會小妖王,反而大搖大擺地走到桌邊,將手裏那盞燈往上頭一丟,書懷聽到響動,忍不住探出頭來,提醒她那是木桌,叫她當心火把桌子燒了。

燈姑娘在書懷屋裏呆了許久,卻又一言不發,光是盯著他看,後者擔驚受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覺得自己身邊不僅有狼還有大老虎,都想把他這只小羊羔吞下肚去。晚燭今日可能又不高興了,所以才如此反常,大約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愛來找書懷的麻煩,雖然對方並沒有做錯什麽。

書懷輕輕一拉墨昀的衣袖,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把晚燭支走,小妖王不著痕跡地往床這邊靠了靠,終於拋出了殺手鐧:“雪衣在外面等你。”

“嗯。”晚燭這才提著燈走出他們的房間,卻不是去往大殿,而是拐了個彎,向著冥府大門去了,書懷突然覺得不對勁,他赤著腳跳下地,推開門望著晚燭離去的方向,而燈姑娘走得很急,眨眼間就沒了影。

晚燭坐在河邊,望著岸上晶瑩的冰雪,在陽光下它們白得耀眼,她又想起天宮的雲朵也是這樣的白。雪衣也愛穿白色,和她兄長一樣的喜好,生在人間的小姑娘,竟然也幹凈得和天界的雲一般,從外貌到心靈都是純白,她很少能見到這樣可愛的女孩,一見到就要牢牢記在心間。可愛的姑娘是人間珍寶,晚燭很喜歡她,喜歡到挪不開眼。

姑娘家心思細膩,也大多都愛美,姣好的容貌是她們的財富。世人都喜歡美麗,不論是在白天還是黑夜,美好的事物都同樣引人註目,但過於強烈的存在感,有時卻會為她們招來殺身之禍。

世上的人多了,差異也就多了,不管誰對誰錯,總會有兩派人對同一事物持相反的態度,有人喜愛美麗,就有人厭惡美麗,有人希望大家都美,就有人只希望自己美。晚燭其實不太喜歡小孩子,雪衣是個特例,而她不喜歡小孩的原因,同樣也和雪衣相關。

十五歲的少女應該擁有什麽模樣,晚燭不喜歡隨便下定論,但她認為無論是什麽身份、什麽年齡,首先要學會做個人。凡人引以為傲的,是仁義道德,是禮儀廉恥,他們看輕妖族和鬼魂,正是因為他們覺得妖鬼之流不具備此類“人性”。可人性若真像他們說的這樣,那麽有很多人,實際上不能被稱作人。

每一個時代的終結,都是有其必然性的,從前那個王朝之所以傾覆,同皇後一族脫不開幹系。

那是從根部開始腐爛的家族。他們驕奢淫逸,暴虐成性,自己要做人上人,就不把別人當成人來看待。當年書懷闖入冥府,救回了自己的妹妹,可他沒有辦法找回其他的姑娘。被折斷手腳放幹鮮血的女孩子,不止雪衣一個,那些稚嫩的魂魄悠悠蕩蕩,她們在迷茫間死去,也在迷茫間轉生。

“人心可怖”這四個字,可以從多方面來解釋。晚燭在人間待得時間長了,就越來越覺得難過,越來越覺得矛盾。為何竟有這樣一種生靈,在表現出善的同時又表現出惡?她游走在人間,總想問一問人性的真相到底是什麽,她始終搞不懂,究竟哪一張臉孔,才是人的真實面貌。

耳邊突然響起犬吠,晚燭驀地睜大雙眼,她感到有一只小小的生物正在蹭她的手臂,她低頭看去,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小黑狗聞了聞燈姑娘的衣袖,歡快地沖她搖著尾巴,晚燭輕輕捏了捏它的耳朵,低聲笑道:“你這小東西,過得可真快活。”

坡上遠遠傳來蒼老的呼喚聲,滿頭白發的老者正向這邊走來,小黑狗轉身又朝他跑去,圍著他高高興興地轉起了圈。

“春天喲,馬上就要來嘍!”老者彎腰把自己的小夥伴抱起,又將它舉得很高,小狗吐著舌頭汪汪叫了兩聲,似乎在應和他的言語。

晚燭心中某處被這一幕觸動,就像和風吹過琴弦,對生命的愛意在這一瞬間滿溢,她看著眼前的場景突然想要流淚。老人活過了冬天,小狗也活過了冬天,兩個生命還能一起走出多遠,誰也說不清楚,但起碼在此刻,這個故事還很好。

拍了拍身上的枯葉,晚燭跳下了那塊大石,她對這位素昧平生的老人笑了笑,老人也對她笑了笑,兩廂擦肩而過,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

方才那小黑狗實在眼熟,燈姑娘停了腳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臉上浮現出怪異的神情,她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該不會是兄弟吧?”

假如這句話叫墨昀聽到,一定會撲上來跟她打一架,還好那頭狼不在人界,而是在——晚燭回過頭來,忽然望見前方道上的兩個人影,立刻擡手給了自己一巴掌。說什麽不好偏要說這個,看看現在把狼又招來了。

上次回冥府的時候,晚燭偷偷找雪衣問過書懷的情況,小姑娘很關心自己的哥哥,對他的現狀可謂了如指掌,書懷沒有小肚雞腸地去說晚燭壞話,因此雪衣仍然把她當作大姐姐,向來有問必答。

據雪衣所言,書懷的傷好得七七八八,這段時間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難熬,估計到頭開春就能好個完全,可現在看著道旁靜立的那人,晚燭卻覺得她說法有誤。前兩天這家夥還在床上躺著不肯下地,怎的今天又跑出來了?看樣子冥府內的生活實在無聊,連他都忍耐不住。

骨子裏還是個愛玩的人啊,晚燭心想,他進冥府那年才多大?似乎剛剛及冠?

都說雪衣可憐,她兄長又何嘗不是呢?晚燭按了按眉心,朝著那兩個人走去。

書懷見她過來,居然還對她笑,晚燭耳邊嗡嗡地響,頓時沒好氣地問道:“你這是老狐貍找母雞串門呢?”

哪裏有女子把自己說成母雞的?她發言不循常理,竟把對方堵了個啞口無言。長時間的生病恐怕會令人癡傻,晚燭覺得書懷已經有了癡呆的跡象,而那小妖王竟然也不說話,難道他們在鬧別扭?燈姑娘帶著探究意味的眼神在他們二位面上掃來掃去,不過沒看出來什麽。

這件事或許得問問雪衣……不,應當問鬼使才對。雪衣不太關註親朋好友的感情生活,但鬼使對此十分上心,他一定知道這兩個家夥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晚燭揉了揉肩膀,悶悶地陪他倆走了一段,聽不見書懷貧嘴,她還真有些不大習慣。

北海依然寒冷,海岸邊的堅冰凍結了一整個冬天,就連樹上都掛著冰錐雪帶,水底的魚群動作遲緩,而在它們身邊不遠處,卻有條閑不下來的黑龍。

長清叼著一顆石球,在水裏游來游去,不時騷擾那群小魚,他父王嫌他丟龍,幹脆來了個眼不見心不煩,任他在外頭鬧得天翻地覆也不去搭理他。黑龍玩得累了,又把頭伸進窗口,抖動著兩條長須喊他妹妹出來。

自從小妖王把青湄安排到北海,不光是姑姑不理自己,就連妹妹也被拐跑,成天跟那條魚精學繡花,黑龍感到很氣憤,他撮合那兩個家夥,不是為了給自己找麻煩的,想到此處,他又委屈起來,頹廢地拍著尾巴。

突然龍女房間裏傳來了動靜,她慌慌張張地推開門,到隔壁把青湄叫了出來,長清趴在窗前,驚愕地睜大雙眼。他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不然怎會看到那條魚精離開水晶宮?這一整個冬天她才出去兩次,這次外出,不知是否還會回來?

“哥哥你看!”白芷拿著剛剛繡好的手帕跑出屋,將其中一塊在黑龍眼前晃了晃,得意洋洋地炫耀著自己的作品。長清沒什麽審美能力,但只要是妹妹做出來的,他一概都說好看,白芷的註意力終於回到他身上,他感動得熱淚盈眶,忽又聽見小姑娘說:“舅舅不讓你趴在這裏,他叫你趕快下來。”

龍王的原話是“叫那小混蛋滾下來”,白芷換成了委婉的說辭,但長清深知父王脾性,他“哦”了一聲,飛速將腦袋縮回去,抓著石球游進龍宮,幻化成了人形。

他一變作人形,那顆球就顯得格外大,他一個沒拿穩,險些砸到自己的腳。慕幽站在門口,覺得自己這小侄子真是傻得沒邊兒,她搖了搖頭剛要進屋,卻聽見身後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傻侄子追了上來,問她青湄為何要走。

青湄在的時候,他嫌人家不走,這回人家真走了,他又纏上來問東問西。龍女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責備道:“你父王怎麽和你說的?你這麽笨,三界那點事兒就少打聽。”

“姑姑——”長清突然變成小龍,可憐巴巴地抱住慕幽的手臂,“侄兒想聽故事。”

“沒有故事,我也不知道天宮那邊在做什麽。”龍女和善地摸了摸他的脊背,轉頭卻又對女兒吩咐道,“去給你哥拿幾本書,沒讀完不許他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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