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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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絲從玉盤上冒出來之後,墨昀就對它十分好奇。冥府的大門可以通往許許多多座城池,那這根線又是如何穿過這道門,準確無誤地牽引在晚燭身上的?小妖王蹲在地上,研究著緊繃的絲線,忍不住伸手撥了一下。

絲線繃得太緊,如同薄薄的刀刃,他的指尖剛碰到上面,立即被劃破滲出了血珠。

墨昀:“……”

“你在做什麽?手怎麽回事?”書懷餘光瞥見他舔了舔手指,一臉委屈,還以為他腦子裏哪根筋突然搭得不對,定睛一看,卻發現他指尖多了一個傷口,而絲線上面還殘留了兩滴血。

年輕人總有手欠的時候,書懷對此表示理解,他放下筆,自墨昀手中拿過玉盤,隨手放到了門邊。墨昀緊盯著那破盤子,好奇問道:“它是怎麽連到外面去的?”

“你管它怎麽連的,我又不是風儀,我怎麽知道。”書懷沒好氣地捏了捏對方手上那個創口,墨昀被捏得疼了,嗷地叫了一嗓子,抱怨他下手太重:“疼!”

聽他叫疼,書懷就再次捏了一下:“知道疼?不該摸的東西下回少摸。”

妖族的愈合能力還是比較強的,墨昀手上那個小小的血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愈合,書懷勒令他去洗幹凈,便再次拿起了文硯之送來的那疊紙。

這兩天晚燭消停了些,冥府裏沒有再來告她狀的新死鬼了,只是那根金絲所牽引向的方位一直有著輕微的變動,書懷吃不準她在做什麽,就打算先去人界看看。

冥君巴不得他趕緊出門,把這盞在外面亂惹事的燈揪回冥府,早抓住早消停,可書懷好像只是動動嘴皮子,他說了好幾次要回人間,但從來沒出過自己的屋。

他心裏有一些不可言說的隱秘想法,若是如實相告,怕是會被冥君斥為“大逆不道”——他覺得這些死者罪惡滔天,有晚燭收拾他們剛剛好。

然而他無法確定晚燭的品格如何,萬一她嗜殺成性,回頭傷及無辜,到時候被懲罰的可不止她一個。

書懷先前回人界的時候,倒是沒有什麽異狀,他只是十分抗拒再次進入從前居住過的皇城,在那個地方留給他的回憶裏,歡愉和苦痛相互交織,後者每每壓倒前者,讓他覺得自己無能。

想對所有人都好卻反被傷害,想救世卻發現自己的思維太過簡單,想實現自己的目的卻時常退縮,想追求公平卻難以做到,這是他自己身上的矛盾,這讓他本人無法忍受,雖然他知道人不可能是完美的,但身邊的所有人都在提醒他,他必須要成為完美的存在。

他最大的問題,就是過於在意別人的評判,過於在乎別人的目光。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因為晚燭的一句話而心緒不寧這麽久。

人活在世上就是要心大一些,如果心放不寬,那他將會被無窮無盡的壓力所淹沒。這些壓力不是來源於外界,而是來源於他自己。就書懷自己而言,鬼使和冥君都不覺得他很差,天帝更是對他青眼有加,但他經常自我貶低,仿佛不這樣就良心不安似的。

晚燭對他說的話或許是無意,他卻把這種評價當了真,實際上他有些畏懼晚燭,生怕下次再見到她的時候,她上來就會說一句“廢物”。

由於害怕這種情況的出現,書懷不太想讓墨昀跟著同去,他尋思著找個時間叫文硯之拖住小狼崽,自己悄悄溜走。只可惜墨昀黏他黏得緊,到了寸步不離的地步,恨不得貼在他身上,他去哪裏就跟到哪裏。

鬼使也表示不理解書懷的想法,他們都覺得墨昀不會在意這種事,並且會很樂意去沖鋒陷陣,書懷只好向妹妹求援,哪想雪衣和文硯之站在一邊,也不願意幫他,冥君甚至還說他愛去不去,反正遲早也得去,不急於這一時。

嚴青冉說得沒錯,拖了兩天之後,還是書懷先耐不住性子,想去人間看一看晚燭在做什麽。

最近晚燭的確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眼看著寒冬漸漸逼近,她每天夜裏都忙著去為城外的流浪者點燃火堆。但凡有她在的地方,火焰就不會熄滅,而有火苗在的地方,流浪者不會凍死,野獸也不會來侵襲。

書懷只能通過絲線指向的變化來判斷出她在小範圍內移動,這正是她圍繞著皇城四處奔波的證明。。

深秋已過,凜冬將至,對晚燭而言,這短暫的一年不過是她生命中的一瞬,而對那些凡人來說就不是這樣,冬季的夜晚漫長又寒冷,哪怕只是一刻鐘也無比難熬。

燈姑娘可以做到的,也僅僅是為他們燃起一堆火而已。她沒有憑空變出樓閣的本領,給不了他們舒適安穩的住所,也無法散布錢財——在底層民眾的生活中,什麽都可能發生,什麽都可以遇見,若是給了這個人哪怕一文錢,也會招惹其他人眼紅,屆時這錢到了誰的手裏,那就不一定了。

他們顧不上那麽多大道理,更顧不上謙讓,在他們身上只剩下了生存的本能,所以晚燭不能給予他們太多,這會讓他們變成另一種殘忍的模樣。

假如能得到良好的教育,想必就算落難,也不至於是這般行徑,可這些人大多目不識丁,又要爭搶生存所必需的資源,指望他們舍己為人,完全是異想天開。

有不少同類覺得她去做這種事會很奇怪,凡人的生死本就與妖類無關,晚燭去幫他們,是吃力不討好。對方見火苗不熄,只會認為是上天垂憐,而不會往妖族身上想,再者,她救了這裏的人,又救不了那裏的人,就仿佛在綿延無際的海岸上拯救擱淺的魚一般,顧得了這個就顧不了那個。

擱淺的魚是救不完的,瀕死的人也是救不完的,只要世上還有人存在,貧窮這個詞語就永遠不會消失。

晚燭當然明白這件事,但她還是覺得能救一個救一個,總比無所作為要好。

她所不知道的是,她的想法與書懷不謀而合,在某些人眼裏,後者所謂的“救世”也是荒謬之談,可他仍是能救便救,雖然他偶爾對自己有所懷疑,但他從未放棄過自己所堅持的事情。

倘若有誰能夠堅守某種品質,或者持之以恒地去做某件事,那麽與輕言放棄的人相比,他是值得欽佩的。

晚燭曾暗中觀察過書懷幾年,在這段時間內,她發現對方有時候會很懶惰,有時候卻又充滿信心,自然認為此人也是反覆無常之流。她只是看到了現象,卻忽略了其中本質,書懷看上去像是要放棄,然而沒有一次是真正放棄過的,晚燭恰恰忘記了這一點。

書懷躺在床上,看向桌上的玉盤,那根連接玉盤與外界的金色絲線正閃閃發光,連周遭的黑暗也掩蓋不了它的光芒。或許是受墨昀所影響,書懷現在竟也開始思考這根線為什麽可以穿過冥府的大門,他甚至有了把風儀抓過來問一問的想法。

提到風儀,就又想到了宮翡,這姑娘現在似乎正在南海越冬,反正自從在南北交界處分道揚鑣的那時起,書懷就再也沒見過她。

“你說,宮翡在南海住著,現在是不是挺閑?”書懷推了推身邊的小妖王,墨昀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吐出一個“熱”字,緊接著又翻身睡了。

他的這個“熱”,直叫書懷想了好半天,才搞清楚他的意思,他是在說南海如今很熱。

南海當然很熱,那兒和北方可不一樣,北地的冬天沒有人性,家裏若是不燒火爐,恐怕剛入冬就要被凍死。

皇城也處在北方,自然是同樣的狀況,書懷不喜歡嚴寒的氣候,尤其討厭冬季的冷風,它們會影響他出劍的速度。

假如要和晚燭打鬥,就更不能選擇大風天,火苗借了風勢,將具備超群的威力,只要晚燭動動手指頭,就能把他變成冥府裏的下一個新死鬼。

不,不該是這個結果,他還進不了冥府,生死簿上都沒他的名字了,他死了以後一幹二凈,什麽無法留下。

但願燈姑娘能有點兒耐心,聽他說兩句話,千萬別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開打。

小妖王睡得熟了,書懷卻輾轉難眠,他躊躇片刻,決定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甩掉名為墨昀的小尾巴,孤身去往人界。

墨昀睡在外側,想要下床必須先從他身上翻過去,書懷屏息凝神,如同做賊一般越過這堵“矮墻”,然而腰間突然纏上一條手臂,墨昀把他緊緊鎖住,閉著眼問道:“你去哪裏?”

“去找鬼使說說話。”書懷有些緊張,隨口撒了個謊。

他想找文硯之,何必挑在自己入睡的時刻?墨昀早就覺得他不對勁,看著像是想往外跑,便故意裝睡引他上鉤,沒想到一逮一個準,剛閉上眼沒多久,身畔就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盡管書懷已經不算是凡人了,但他的心依然會跳動,此刻他的心就跳得極快,也不知是因為現下這暧昧的動作,還是因為做“壞事”被抓了個正著,就如今的情況而言,墨昀更傾向於後一種。

書懷感覺自己又被纏得緊了一些,幾乎要喘不過氣,他實在是心虛,只能盡量不去看墨昀,小妖王睜開眼,對著他笑了笑,故意問道:“瞧你這麽緊張,難道不是要背著我往冥府外面跑嗎?”

也說不上來這狼崽子是聰明還是蠢,他有時候傻得可愛,有時候又機智得嚇人,書懷欲哭無淚,編了一個更加蹩腳的理由:“我看你在睡,不想吵你。”

這句話脫口而出,等於不打自招,他間接承認了自己不是去找鬼使,而是要出冥府。墨昀暗暗覺得好笑,把人按在懷裏又蹭了幾下,這才松開了手,將書懷推回床鋪內側,等著看對方繼續表演。

“我……我們先睡,明天再出去。”書懷被那雙眼睛盯得心裏發毛,生怕狼崽子一個不高興再咬自己一口,連忙試圖補救,只可惜為時已晚,墨昀死活不接受他的提議,硬是要他現在就出門。

若把此話當真,那豈不是找死?書懷尚未傻到聽不出反話的地步,他抱著枕頭瞪了墨昀半晌,終於敗下陣來,無奈地抱怨著:“學精了,不好糊弄了。”

“那你到底出不出門?”墨昀依然笑嘻嘻地望著他,非要他表態不可。

書懷吞了吞口水,感覺自己此刻不是在面對一只小狗,而是在面對一匹大野狼,人常說有“笑面虎”存在,殊不知還有“笑面狼”這種生物,後者甚至要更加兇殘。

他的目光在玉盤和墨昀之間打著轉,一狠心決定破罐子破摔:“出門就出門,現在就走!”

墨昀就等著對方這樣說,書懷話音未落,他就從床上坐了起來,哪還有半分困倦的樣子,如今他精神百倍,鬥志昂揚,休說是去人界,哪怕是叫他上天宮單挑眾神,他也躍躍欲試。

文硯之帶著幾個壽終正寢的鬼魂,恰好從他倆的門前路過,忽然間看到屋裏的燈火亮了又滅,心裏覺得奇怪,剛想過去敲門詢問是否出了什麽事,卻見那扇門開了,這兩個家夥突然走了出來。

他們居然要在此時外出?這好似有些反常。鬼使大吃一驚,連忙回想人界的時辰,發現那邊正是子時,這兩個家夥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偏偏在這時候往外面走,打的是什麽主意?

就算是去抓那燈姑娘,就不能挑白天嗎?出於安全考慮,鬼使還是叫住了他們,建議他們等到天亮再離開冥府,然而墨昀嘻嘻笑著,說書懷夜裏不想睡,想出去溜達溜達。

雖然覺得事實並非如此,但書懷沒有反駁,鬼使也不好管他們的事,這幾位新鬼還等著他帶去大殿,他不能再耽擱,於是他留下一句“萬事小心”,便匆匆離去了。

“你可真厲害。”鬼使前腳剛走,書懷後腳就開始針對小狼崽,墨昀對此倒是無所謂,書懷說他什麽,他都只回答“過獎”,對方被他氣到講不出話,只得把所有言語都憋在肚子裏,悶著頭往外面走。

玉盤上的金絲稍稍動了一下,晚燭似乎察覺到他們這邊的動靜,又或者是看到這根絲線收縮,猜到他們正在靠近,便跑向了另一個地方,

書懷冷笑一聲,心說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只要這根線在,我就永遠能發現你,你又何必躲躲藏藏,難道在這世間,竟還有我到不了的地方?

他心裏隱約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卻又好像什麽也沒有忘記,他堅信著晚燭再躲也會被抓住,甚至覺得她馬上就要被帶回冥府關禁閉,然而直到站在某個大型建築群前方的那一刻,他才發覺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晚燭呆在皇城,而這城裏有皇宮,他只會隱藏自己的氣息,而不會隱蔽自己的身形,無法越過重重障礙,抵達皇宮內部。

此處和其他地方可不一樣,就連鳥飛進去,也會引起禁衛軍的註意。但書懷轉念一想,既然晚燭可以施展法術,叫這些凡人看不到自己,身為妖族之王的墨昀一定也可以。他懷抱著最後一線生機,悄聲問小狼崽:“你能不能也施個法術,叫人看不見自己?”

“抱歉,不能。”墨昀面不改色地承認了自己的缺點,“父親從前教過我這個,但我學不會。”

“哦,這樣哦……”敢於直面自己的缺陷,也是難能可貴。書懷遙遙望著夜色裏的宮墻,不無遺憾地說:“那今夜看來是抓不住她了,須得等到她離開皇宮——如今外面風有些大,我們先回冥府?”

墨昀沒有異議,兩人沿著墻根,慢慢繞回城中那棵老樹下面。今夜風刮得緊,光禿禿的樹枝都在猛烈搖晃,時不時還能聽見夜鳥的鳴叫聲,別有一番淒涼之感。

城門緊緊閉合著,但書懷心裏清楚,有不少人正在外面挨餓受凍,但他能做什麽?他什麽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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