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大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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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有個疑問。”墨昀突然開口。

勤學好問是智慧的起點,書懷“嗯”了一聲,示意他想問就問,無需拘束。

隨後他就聽到對方遲疑著說:“我們以後是不是,要自己走著去尋路了?”

書懷:“……”

他猛地站起來,玉盤就從手裏滑脫,真是受不了了,此刻他無比想回到冥府睡懶覺。

傳送陣失效的結果有二,一是人仙無法確切掌握他們的行蹤,二是他們失去了捷徑,從今以後跋山涉水成為了不可避免的事。

想到人間那十萬大山千裏長河,書懷的頭皮就開始發麻,他想著人界橫豎出不了什麽大亂子,他們要鎮壓的邪祟也都是風儀所布置的棋,而且,發生了北海的變故之後,天宮便已經和冥府撕破臉,與其受敵方制約,不如回到地下躲起來,還能偷得片刻清閑。

可他既然接了天帝的劍,就必須要承擔某些責任,慕華的行為都是有邏輯的,無用之事她從來不做,包括為佩劍挑選新的主人。書懷站在原地,腦內天人交戰,最終還是理智占了上風,他做出了一個令自己痛苦萬分的決定:繼續留在人間,借玉盤指引一步步粉碎風儀的陰謀。

有很多時候,書懷是真覺得慕華當年看走了眼,或者是陷入了愛情的旋渦,所以思維不太正常,慕華說他無私,說他心有大愛,然而他自認不具備如此品質。他早就看透了自己的本性——天生胸無大志,只想安安生生混吃等死,大愛半分沒有,私心倒是一籮筐。

若偏要說他身上有哪些值得欽佩的地方,大約也僅剩下那顆奇奇怪怪的責任心,此物出現在他這兒,實在是和整體不協調,一個有責任心的懶人,究竟是應該算作懶惰,還是應該算作勤奮?

“你若是嫌麻煩……”小妖王的聲音拉回了書懷的思緒,“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他語氣舒緩,狀似平靜,但誰都能發覺他心情極差。慕幽和兄長對視一眼,頗為默契地帶著各自的兒女離開,書懷按著額角,幽幽地嘆了口氣:“放心,不會丟下你的。”

墨昀罕見地固執起來:“若你認為與我同行是一種負擔,我勸你盡早回到冥府。”

“這話什麽意思?你想叫我回去,自己留在人界對抗風儀?”書懷把玉盤拾起來,塞回小妖王手中。

“有何不可?”墨昀接過玉盤,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是為了你好,繼續與我同行,也許你不太能適應。”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但書懷依舊能夠明白其中深意,他下意識地咬起了指甲,思索片刻後,終於提出一個看似可行的方案。“你有何想法大可一試,我絕不橫加幹涉,包括此事在內……”他無可奈何地看向墨昀,“但是不準亂來。”

小妖王目光灼灼地望著書懷,眼裏總算是有了神采,他張了張嘴,難掩欣喜地問道:“那我今天夜裏可以把劍扔掉,抱著你睡覺了嗎?”

這是什麽與眾不同的關註點!好在桃木沒有精魂,聽不懂話,它若是知道自己被如此嫌棄,怕不是要飛起來把墨昀紮穿。

小狼崽還學不會那些委婉的表達,無論心裏有何感受,他都要直接描述,書懷看著他充滿希冀的眼神,面上有些發燙,但又不好叫他失望,只得擺出一副兇巴巴的態度:“問什麽問!我的意見難道有用?我是叫你去抱著劍睡,但你哪天半夜沒有爬上床?”

那玉盤有些礙事,墨昀隨手把它丟開,抱住書懷蹭了蹭。後者面無表情地任由他撒嬌,心說待你爹娘回來,我一定要找他們談談你的教育問題。

風儀沒有再來北海尋釁滋事,接下來的五日之內,長清的另外幾個兄長也匆匆趕回龍宮,書懷見北地氣候日趨寒涼,便向龍王辭行,說是要先回冥府一趟——墨昀的爹娘目前還沒個人影,而他心裏憋了些話,十分想找一位聆聽者來聽他訴說。

挾著凜冽的北風,書懷與小妖王一同踏進了冥府大殿,嚴青冉坐在桌旁,撐著下巴昏昏欲睡,看到他們進來,也只是擡了擡眼皮。

春困秋乏夏打盹,冬季三月睡不醒,冥君就屬於在冬三月裏時常犯困的那一類,他起初正襟危坐,結果沒過多久,身形漸漸開始歪斜,緊接著往桌上一趴,就要伏案長眠。累了便直接趴下睡覺,這似乎是他在人界做丞相時所養成的習慣,書懷盯了他好一會兒,還是沒敢過去把他叫醒。

這是鬼使司空見慣的情景,他也沒有去搖醒冥君,而是極其自然地抽走了後者手中的筆,替其勾勾畫畫、塗塗抹抹、刪刪改改。

似乎沒有什麽問題。書懷偏過頭,悄聲對墨昀說:“如果你也有這麽省心就好了。”

自打放寬了對墨昀的限制,這小子仿佛就開始放飛自我,書懷聽見他哂笑一聲:“如果你也有這麽忙碌就好了。”

無話可說,難以溝通。書懷翻了個白眼,不打算再看他。

嚴青冉沒睡多久,便又睜開了眼,只休息了這麽一小會兒,他就恢覆了神采奕奕的狀態,鬼使將紙筆重又放回桌上,袖手在旁站著。

雖說入了冬,但冥府新添的鬼魂卻沒有很多,也許是因為人界的生活品質提高了,也許是因為活人快要死絕了。總之,不管出於何等原因,冥府總算迎來了百年難遇的清閑時分。嚴青冉坐在桌後揉了揉肩,視線在書懷與小妖王之間逡巡,狐疑道:“突然來找本君作甚?是誰欺負誰了,需要本君來評理?”

書懷這次回來,主要就是為了探討墨昀的問題,順便在冥府修整一段時間,但個這主要目的當著墨昀不太好講,於是他便對冥君說自己有要事上報。

嚴青冉果然精神了,催他速速道來,小妖王倒是開始望著冥河那邊出神,書懷趁機把他支走,叫他四處去看風景。文硯之聽見他們對話,覺得有一絲絲好笑,冥府裏頭有什麽風景可看的?按照慣例,書懷接下來要說的事,一定與墨昀有關。

小妖王一步三回頭地朝外面走了,鬼使這才收回視線,等待書懷開口。書懷張了張嘴,正想對冥君訴苦,無意中看到文硯之緊盯著自己,話到嘴邊猛地拐了個彎,就換成了一句“你也出去”。

“憑什麽?”鬼使奇道,“冥府大殿又不是你家修的,你還叫我出去?”

“這事不想叫你知道。”書懷又重覆了一遍,“你也到外面,你別聽。”

不聽不就聽。鬼使“嘁”了一聲,昂首闊步地出了大殿。

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書懷這才開口,向冥君講述起了在北海龍宮的所見所聞,他當然是先提正事,比如冥府與北海的盟友關系,以及天界那塊帶有傳送陣的玉盤,嚴青冉聽著他講,時不時點點頭。

但冥君心裏也清楚,書懷不願意讓文硯之聽到的,絕對不是這些。鬼使活了幾千年,從冥府成立之初就在此任職,若他總是埋頭工作,必然會覺得無趣,因此他發展了諸多興趣愛好,而他平生最大的樂趣就是搜集三界奇聞軼事,甚至集結成冊。嚴青冉曾在他的住處見過那些小冊子,從上古時期的龜甲獸皮,到後來的竹簡,再到如今的紙張,各類材料各大時期的閑談應有盡有,直叫人心裏發毛,擔心自己也被他寫入書中。

他和慕幽不一樣,慕幽所記錄的都是正經事,人仙和天生神的紛爭,或是三界歷任掌權者的變遷,都能在慕幽筆下展現。而鬼使不關心它們,也無意和龍女搶著記這些事,他數千年如一日地寫著小話本,時而逗趣時而深沈,最近他在寫的似乎叫什麽什麽情史,目前仍在積累素材。

書懷這八百年來也沒少見文硯之寫那東西,他不想成為這部“什麽什麽情史”的主人公,雖然鬼使講的故事受眾甚廣,在三界之中很是出名。

“墨暉家那孩子又怎麽你了?”冥君聽了一會兒,見書懷突然又不說話了,便伸了個懶腰,叫他趕快講,別在那邊扭扭捏捏。

對書懷而言,此事有些難以啟齒,他的眼神飄忽起來,過了好半天才低聲問:“您還記不記得,天帝對我的評價,和我去人界的緣由?我覺得,我可能算是失敗了。”

慕華對書懷的評價,無非是關於救世和所謂的大愛,嚴青冉掀起眼皮瞟了對方一眼,依稀想起他重回人間,正是為了把“大愛”和“救世”付諸實踐。和天宮的對抗才剛剛開始,書懷再怎麽神機妙算,也無法預測到這場爭鬥的結局,那他口中的失敗,定是指另一件事。

要做出什麽事,才能算作心中沒有大愛?嚴青冉細細一想,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你殺人被他看見了?”

書懷:“……”

天地良心,他活到現在,連只雞都沒殺過,怎會有膽子動手殺人?北海那個大板斧想砍他的腦袋,他都沒有對其動過殺念,現在冥君這一口大黑鍋扣下來,實在是冤枉他。

“我沒有!他、他那天——”書懷狠了狠心,決定暫且丟臉一次,把這事好好跟冥君解釋清楚,“他這個年紀,若照凡人的年齡的來算,也是情竇初開的階段了,他與我說了些話……您、您懂我意思吧?”

冥君喝了口水,沒有多大反應:“所以呢?這事和你那勞什子大愛有何關聯?”

“我以為,大愛是指要對天下蒼生一視同仁,至於那些私情,都屬於小愛的範疇。”書懷嘆了口氣,“後者很難與前者共存,假如某人心中出現了偏向,那他就永遠失去了把世間萬物放在同等地位的可能。”

“聽起來很有道理。”冥君評價道,“所以,為了探尋天帝所說的大愛,你選擇拒絕他。”

“不。”書懷面無表情地重申,“在追尋大愛的過程中,我失敗了。”

墨昀對他說出那句話的瞬間,他動了心,哪怕只是片刻的動搖,那也算是動了心,而依照他的標準來看,這意味著他選擇了小愛,失去了追求大愛的資格。

大殿中頓時陷入死寂,嚴青冉顫顫巍巍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他喝得太著急,舌頭已經被燙麻了,嘗不出任何滋味,但他仍要強裝鎮定,維持自己運籌帷幄的表象:“本君早就料到會有此結果,不過與誰相愛都是相愛,無關種族或身份,感情一事也並非只在男女之間才會出現……墨暉家這兒子挺好的,你做出這種選擇也無妨,你無需擔憂,不管你走到哪裏,冥府永遠是你堅實的後盾……”

“您能別抖了嗎?”書懷沒忍住,還是打斷了他。

文硯之在冥府中徘徊許久,又繞回了這扇門外,他終於如願以償地等到書懷被轟出大殿。後者不知幹了什麽事,看上去有些心虛,都顧不上和他拌嘴,抱著劍就溜了。他看著書懷的背影陷入沈思,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經驗告訴他,書懷那不可告人的秘密,多半與情感有關。

鬼使躡手躡腳地走進大殿,充滿探詢的雙眼直勾勾望向冥君,而對方捂著臉,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他不禁疑惑起來:這又是遭受了何種打擊?

“硯之,你說,”冥君重重地嘆了口氣,拋出一個深奧的問題,“大愛和私情,究竟是怎樣的關系?這兩種愛,能否在一人心間並存?”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原來書懷與冥君探討的,竟是這樣玄妙的道理!鬼使肅然起敬。他沈吟片刻,認真答道:“這個問題,要從它們各自的特征與關鍵說起,大愛的關鍵在於平等一致,而私情的關鍵在於特殊。倘若誰的心中有大愛而無私情,那他將被稱作神聖,而永遠沒有做平常人的機會,對所有人而言,他都高高在上,也必然會孤獨;但有私情而無大愛,卻也偏離生靈本性,只為自己著想,不顧他人利益,未免太過殘忍,同樣會成為被孤立的存在;至於二者兼備的情況,倒也是有的,慕華天帝就是完美結合大愛與私情的一個實例,屬下認為,只要心中公理猶在,私情就永遠不會成為大愛的絆腳石。”

“嗯……也很有道理。”嚴青冉若有所思地敲著桌面,“那在你看來,書懷算是三者之間的哪一個?”

“屬下實話實說,他與天帝是同一類。”文硯之少見地沒有貶損書懷,他神色嚴肅,似乎是用心在剖析這位好友,“常有人評價說,在所有生靈的心中都包含善惡兩面,不過單純以此來做區分有些不太確切,也並不全面,屬下更願意用愛人和愛己來稱呼那些行為。”

冥君聽得入迷,便換了個坐姿,聽他繼續往下講。

很少有誰願意思考或討論這些事情,對凡人而言,時間太過寶貴,他們必須要為生計而奔波,無暇思考其他;對天界眾神而言,此類問題也是無聊,誰也不願去多加考慮,不論是人仙還是天生神,都更樂意潛心修煉,或者四處游玩;也就只有冥府中這幾位,對這種話題充滿著熱情,時不時拎出來說上幾句。

鬼使侃侃而談,向冥君解釋了一番愛人和愛己的含義,他口中的“愛人”,是指廣義上的“為人著想”,至於“愛己”,則包含了兩大方面,即合理的謀求私利,與不合理的極端自私。

關於合理與不合理的區別,文硯之沒有多做贅述,他把“愛人愛己”解釋清楚以後,就直接切入正題:“愛人之心,善者常有;愛己之心,生靈皆有,但能在愛人和愛己之間找到平衡,卻難如登天。心中有偏向性,又絕不因此影響大局的,屬下只見過慕華天帝一位,她雖與前任妖王相戀並生下一子,但從不動用自己的實權,為夫君和兒子謀求不該擁有的利益。書懷與天帝相似,雖然還未到達完全不影響大局的程度,不過只要多加磨礪,總會有那麽一天。”

說到這裏,鬼使頓了頓,似乎察覺到什麽不對勁。這好端端的,冥君為何要讓他評價書懷?

“硯之這一番話,實在是說到了本君心坎裏去。”嚴青冉吹了吹杯中的茶,小口小口地品著,不過多時,他便放下茶杯,將真相告知了下屬:“他動心了。”

鬼使:“……”

此事確實在他意料之內,但如今親耳聽見,還是有一種不現實感。他忽然懂了冥君為何要先與他大談愛人愛己,若是他先被這個消息砸暈,哪來的心思講那麽多?

作者有話要說:  在討論深奧話題的時候突然告訴我某人和某人談起了戀愛,的確會瞬間熄滅我的學術熱情。

讓鬼使同志與我感受一樣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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